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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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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側頭一想,很認真地計算著。「在美國的中學學了兩年,回臺灣以後光找老師就找了一年,到現在為止大概已經有十二年了。」

「豎琴是很困難的樂器,你為什麼有興趣?」她覺得自己像採訪記者一樣;而他倒是個很合作的受訪者,有問必答。

「我在美國的鄰居是非常知名的豎琴音樂家,有天跑到她家玩,無意間彈了一下她的琴,她居然就說我非常有天賦,然後莫名其妙就這樣開始學起來了,回想起學琴的過程很痛苦,初學時兩隻手的食指、中指、無名指輪流起水泡,痛得只能拿叉子吃飯,然後是眼睛對四十七根弦的精確辨識,要能完整彈奏一首曲子必須經過一段很長的路。」

妍歌越聽越覺得有趣,他低沉輕柔的聲音聽起來就像由豎琴彈奏出來的古典音樂,讓她完全陷入他營造的浪漫情境中,她必須很用力,才能把略帶膚淺的崇拜眼神給壓抑住。

「男生彈豎琴實在很奇怪,豎琴這種優雅的樂器會讓我直接聯想到天使和長髮美女。」她還是情不自禁露出崇拜的眼神,對他這個人愈來愈感興趣了。

「這就是教授要我留長髮的原因。」他修長的雙手交握著,微微一笑。「團員清一色是長髮女生,為了舞臺上的整體美感,所以教授要我留長髮跟大家配合。」

「哪有這種事?」她不可思議地睜大眼睛。「如果大家都穿長裙,你也要跟著配合嗎?」

「不必懷疑,我已經穿過兩次長裙登上國家音樂廳了。」他邊說邊朗聲大笑。

妍歌驚愕地挑起眉毛。「太離譜了,我才不相信!」

「真的啊!」他邊說邊笑,忽然想起了什麼,笑得更大聲,說:「第一次穿的時候很不習慣,下舞臺的時候還絆了一跤,結果有一半以上的女團員都看到我的四角內褲了。」

妍歌噗哧一聲大笑出來。

「我根本不知道女生穿的裙子這麼不安全,才跌一跤就全部春光外洩,幸虧不是被觀眾或記者看見,否則我鐵定上藝文版的頭條。」他自己都說得笑彎了腰。

妍歌忍不住跟著笑趴在桌上,她忘形地抓住他的手,輕輕搖撼著。「你真笨,上頭條不就紅了嗎?一夕之間全臺灣的人都會認識你。」

邵雍微微一怔,感覺到握著自己的那隻手柔軟而滑膩,視線不由自主地望向她,她眉尖眼底的笑意點亮了她的眼瞳,令他有一瞬的迷惑。

當妍歌意識到自己不經心的舉動時,隨即把手怞回來,收起了笑。

「對不起。」她匆匆道歉,手忙腳亂地收拾桌上的餐盤。

「你做飯很辛苦,所以碗應該由我來洗才對。」他又開始發揮他的紳士風度,替她收拾碗筷。

「沒有關係,我洗就行了。」妍歌體內的傳統因子在作祟,總覺得洗碗這種事似乎不該由男人來做。

「這就是東西方女子的差別,西方女人一定會要求公平分攤家事。」他不由分說就動手開始洗碗。

妍歌傻傻地站在流理抬前,低低說:「那應該是情人或夫妻之間才會有的要求,我是你的房東,不一樣。」

邵雍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沒什麼不一樣,在我眼裡你只是一個女人,而且是一個孤單寂寞的女人。」

她的心猛地一窒,有一刻想叫他住嘴,很想叫他別再用那種溫柔的語氣來呼喚她的靈魂了,那將會把她冰封的心寸寸融化,融化了以後能存放何處?

明明和他的距離這麼近,近到可以聽見他均勻的呼吸和穩定的心跳,但其實兩人心靈之間的距離卻是那麼遙遠。

這種孤單和寂寞更令她感到難受。

「我有一個好朋友,叫阿南,他和你一樣,是gay。」她仰頭看他。

邵雍看了她一眼,點點頭表示瞭解了。「你想說什麼?」他繼續認真洗碗,動作乾淨利落。

「我想說,超越性別的知己朋友是人類情感關係中的最高境界。」她靜靜地說,卻隱約聽見心底深處傳來碎裂的聲音。

「嗯,我同意。」

「那……以後我們就成為超越性別的朋友關係好不好?」她正經八百地說,一邊擦拭他洗好的碗盤。「噢,好啊。」邵雍被迫回答,覺得有點懊惱,當初隨口說出來的謊言莫名其妙被擴張了,她居然想跟他成為超越性別的知己朋友。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關係?他根本沒試過。

妍歌深吸口氣,彷彿非要這樣確定過兩人之間的關係,才有辦法說服自己放棄所有對他的邪念。

「邵雍,你的衣物都買齊了嗎?如果有我需要幫忙的地方千萬別客氣,一定要告訴我,有時間我也可以陪你去買。」她變得熱情起來,甚至大大方方地說。一間屋子裡的所有器具,包括電視、冰箱、洗衣機、廚房統統都授權給你使用,我是房東,我說了算。」

邵雍一臉大受感動的表情,他傾身向她,眼中笑意閃爍,意味深長。「我應該早點認識你的,說不定黴運會跟著少一點。」

他那雙深湛如黑夜的眼眸凝視著她,她驟然覺得燥熱,怕是自己臉紅了,立即匆匆轉過身,把拭乾的餐盤一一放進烘碗機裡。

門鈴的響聲把妍歌從尷尬的氣氛中解救出來。

來人是沈儷菱,提著兩個紙袋放在茶几上,自顧自地說著:「妍歌,明天我要跟我老公去香港,這裡有幾本書幫我拿回圖書館還。還有啊,我不在你要好好照顧自己,這邊有一鍋我燉的十全大補烏骨雞,記得把它吃完喔。」

「去香港?」妍歌蹙了蹙眉尖。「你要去多久啊?」

「一個月,說不定會更久……」儷菱頓住,眼睛突然瞪得斗大,驚愕地張開了嘴,看著邵雍從廚房走出來。

「噢,對了,儷菱,他是我的新房客,叫邵雍。」妍歌急忙替他們兩個人介紹。

「邵雍,她是我的前任房客,叫沈儷菱。」

「嗨,你好。」兩個人彼此有禮地打了聲招呼。

「妍歌,我不打擾你們說話,先上樓了。」邵雍禮貌地點點頭,帶著無與輪比的優雅笑容朝樓上走。

沈儷菱滿臉驚訝地瞪著妍歌。

「你什麼時候把房子分租給男人的?」她抓住妍歌嚷嚷起來。「為什麼我不知道這件事?快告訴我這個帥得不像人的男人是誰?」

「拜託你別那麼興奮好不好,他是個帥男人沒錯,同時也是個gay,這樣你該瞭解了吧。」她真不知道自己該覺得無奈還是好笑。

「啊!怎麼……又是……」儷菱一副快昏倒的表情。「為什麼一大堆俊美的男人都是gay呀,分明就是生來讓女人心碎的。」

妍歌苦笑著。「你放心好了,我會努力把他當成姐妹來相處,反正就像和阿南在一起一樣,應該很容易的。」

「天哪——」儷菱搖頭看她。「什麼時候才會有適合你的男人出現呢?要那麼多姐妹幹什麼?你有我一個就夠了,當心阿南和邵雍也有可能成為你的情敵唷。」

「是啊。」妍歌因她的話而震顫著,像聽見一句可怕的預言似的。

「好了,不多說了,我老公的車在外面等我,我走嘍!」

「真討厭,嫁了人以後總是這樣來去匆匆的。」妍歌埋怨。

「沒有辦法,這就是女人的宿命啊,將來你也會一樣的啦。」儷菱臨出門前又回頭叮嚀著。「要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頓了頓,又加一句:「‘心’也要照顧好喔!」

「胡說八道什麼!」妍歌笑著推了她一把。

儷菱笑著走出大門,朝她揮了揮手,鑽進黑色的賓士轎車裡。

不愧是她的知心姐妹,有一點風吹草動都隱瞞不了。

「心」要照顧好——真有那麼明顯嗎?她愈來愈感到困惑了。

邵雍拿出從樂團帶回來的樂譜,準備將剛去世的西班牙國寶級盲人作曲家joaquinrodrigo所寫的阿蘭費茲協奏曲改編成熱情飛揚的佛朗明歌節奏,前兩個樂章已經完成了,他打算著手編寫第三樂章。

翻動樂譜間,一張小紙條輕輕飄在地板上,他撿起來重看了一遍,情不自禁地微微一笑。

邵雍:這是大門鑰匙,未來的「同居」生活盼能相互扶持。

你的房東孫妍歌他從來不曾刻意追求過任何一個女孩子,也從來不曾對任何一個女孩子一見鍾情過,曾經交往過的兩個女朋友都是感覺不錯就在一起,感覺消失了就分手,跟愛情無關。

他相信自己對孫妍歌的感覺也絕對不是一見鍾情,但是,他開始意識到,有某種異樣的感覺在漸漸蔓延了,一個曾令他嗤之以鼻的爛好人居然煽起了他心裡的小小蚤動。

以前的女友像義大利協奏曲,華麗而且輕快,一再地令人驚豔,孫妍歌卻像一首澄淨淡雅的古情詩,幽微、細膩、纏綿,得用「心」去讀才能讀出精彩之處。

想起晚餐時她說話的樣子,喝湯的樣子,笑不可止的樣子,還有和他的目光玩捉迷藏的樣子,忍不住微笑起來。

他繼而想起耶誕節後將舉行的國際大賽曲目,c小調奏嗚曲,需要每根手指仔細彈奏出絕對乾淨的聲音,他輕輕撥動琴絃,明淨、令人心曠神怡的琴音緩緩流瀉出來。

他沉浸在音樂無邊無際的想象裡。

樓下,把身子蜷在沙發裡的妍歌靜靜聆聽著屬於天堂的音樂,優美的旋律讓她彷彿置身在澄淨無雲的藍空之中,這種感覺像在天堂,她一點也不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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