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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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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唯一的愛’簡直是夢想嘛,我看這種機會太渺茫了。」星石蹙了蹙眉,搖搖頭說。「我還是實際一點,以安娜姨為榜樣過日子算了,我看安娜姨生命中沒有男人也活得挺幸福愉快的。」

「隨你嘍──」美樹打了個呵欠,翻身躺下。「真討厭,整個人被時差弄得昏昏沉沈的,我要睡了。」

星石深深呼吸,也跟著緩緩躺下,只有睡覺才是打發漫長旅途唯一的好方法。

終其一生只愛一個人。

想起這句溫柔動人的話語,代表的是不朽的愛,輕輕叩動了星石的心,一瞬間,她陷入了遼遠而神秘的想像裡。

在火車平穩、規律的節奏聲中,她緩緩墜入一場繽紛的夢境,夢中有閃耀的陽光,陽光下有一大片燦紫的薰衣草田,一個黑髮高大的俊挺男子站在薰衣草田中,背著她,不管她長久默默的等待,他始終不肯回過頭來。

星石睜開眼睛,在一種難捨的情緒中醒來,美樹還熟睡著,車窗外黑藍色的天空漸淡,已經是接近黎明的時分了。

她輕輕地起身,悄悄拉開車廂門,站在走道上用力伸個懶腰,面對窗外漸次蘇酸的美麗景緻深深吸口氣,清新沁涼的空氣讓她霎時間精神一振,忍不住發出一聲陶醉、舒暢的嘆息。

突然,她渾身的神經緊繃了起來從眼角朝左方瞥去一眼,赫然間看見走道上早已經有個人搶先她一步,在這裡等著欣賞日出了,偏巧,這個人竟然是昨天懷中抱著金髮美女,仍然有本事迷惑她的那個男人。

男人勾著唇角笑望著她。

「早安。」嗓音低沉而輕柔,謎樣的雙瞳滿含著笑意。

星石漸漸覺得呼吸困難,腦子短暫空白了一瞬,止不住心口莫名的戰慄。

「昨夜喝了太多葡萄酒,所以想出來呼吸點新鮮空氣,好讓自己清醒一點。」

男人柔柔略顯凌亂的黑髮,自顧自地對星石說話,態度自然得像他們已經認識多年。

他輕柔得像唸詩般的英文讓星石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雖然一般的英文對談難不倒她。但她似乎突然間變遲鈍了,花了好長的時間才將他的英文消化成中文。

她在心裡不停警告自己別太大驚小怪,一般在火車上相遇,這樣的寒暄其實是沒什麼的,她不斷提醒自己千萬要矜持一點,別無禮地盯著人瞧,偏偏視線卻管也管下住,只管可恥地盯著男人那張歐洲貴族般的俊美臉孔,一寸也不想移開。

「你從哪裡來?」男人的眼神微醮,好奇地打量她。

「臺灣。」星石強迫自己笑得和他一樣優雅自然。

「臺灣?」男人聳了聳濃眉,湊向她仔細再看一眼。「我去過日本和中國,你看起來不太像東方人。」

男人身上飄出淡淡的葡萄酒香,讓星石彷彿迷醉了一刻。

「誰說東方人都只有一種模樣,也有我這樣子的呀!」星石不由自主後退一步,拉開與他之間的危險距離,在臺灣,以她的身高通常很少有男人能給地強烈的壓迫感,可是在這個男人面前,她第一次覺得自己有小鳥依人的錯覺。

「我沒見過比你更漂亮的東方人。」男人眼中有驚異,笑意勾得很深。

「多謝讚美。」她虛應她笑笑,西方人一向不吝惜給予稱讚,她會理智地告訴自己不必被這種國際禮儀給衝昏頭。

「我的讚美使你感到不悅?」男人又朝她走近一步,奇怪她出奇冷淡的反應。

「不是不悅,而是不習慣,東方人向來不習慣讚美別人,當然也不習慣接受別人的讚美。」她並沒有說謊,從小到大,她的確很少被男人這麼直接的讚美過,雖然大學時曾經有女同學狂戀過她,情書多如雪片,但是男人的讚美在意義上畢竟和女人大不相同。

「你是個很直接、很坦率,也很可愛的女孩子。」男人深遂的黑瞳中閃動著不可思議的幽光。

「謝謝。」一連串的讚美詞讓星石更覺得尷尬,她相信自己絕對不比昨天的金髮美女漂亮,何況現在的她臉也沒洗、牙也沒刷,頭髮亂得大概像鳥窩,當然就不會妄想這個魅力十足的男人是不是在勾引她了。

「看,太陽要醒了。」星石走到車窗旁,想轉移對男人的注意力。

天濛濛的亮了,薄霧將散而未散。

男人也走到她身旁,笑聲突然變得很感性。「我很喜歡德國鄉間的景色,像回到小時候讀的格林童話裡。」

「我也是。」星石情不自禁地低喊。「小時候很喜歡格林童話裡的灰姑娘、白雪公主和小紅帽的故事。」

男人沉沉地經笑著。「我們雖然住在不同的國家,不過看過的童話卻是相同的,這種感覺很有趣。」

「是啊,真的很特別,你小時候住在哪裡?」她的神態輕鬆自在了許多。

「義大利。」

星石格格她笑出聲。「我喜歡吃義大利菜,特別是肉醬面。」

「聽說義大利菜和中國菜很像,因此勾起我對神秘東方的興趣,這就是我特別喜歡旅行的原因。」

「旅行?!」這兩個字真刺耳,她這一生最討厭的就是這兩個字。

男人微笑著點頭。

「從十六歲起我就開始到處流浪,已經旅行過二十幾個國家了。」在說這話時,男人的瞳眸跳躍著某種細微的火光,看似得意,也像驕傲。

星石感覺心口像被大頭針刺了一下,她從沒想過曾遇見一個和父親這般相似的男人,而且不得不承認,這類的男人本身就散發著強烈而獨特的魅力,就像風,風是極有創造力的藝術家,有藝術家的細緻溫柔與暴戾狂情,也許會因天空迷幻的顏色而興奮,也會為了一幢百年古老的建築而感動,如此一個細膩、優雅、擁有豐富內涵的男人,當然容易讓人心動,特別是女人。

何況,眼前這男人還擁有一張無懈可擊的形貌,說不動心是騙人的,雖然也曾經有過令星石心慌意亂的男人,但魅力都遠遠及不上眼前這個男人的十分之一,連一向自認冷靜理智的星石都難以抵禦了,更別提當年才十九歲的媽媽剎那間,星石似乎可以諒解少女時的媽媽何以會為愛瘋狂了。

可惜風是教人難以捉摸的,捉不到也留不住,即使動心,她也只會靜靜佇立,欣賞風在她眼前幻變的姿態,因為知道風的性情,所以她不會認真。

「你也是到德國來旅行的嗎?」

男人的問話將神遊的星石換了回來。

「不是。」她搖頭,直視著甦醒中的太陽。「我是來參加親人的葬禮,等會兒就要搭機回臺灣了。」

「是嗎?」他微微一愕,很自然地靠近她,笑說。「下回我旅行到臺灣時,能不能請你招待我呢?」

「不要。」星石反射地拒絕,卻因為拒絕得太迅速了,男人的表情顯得錯愕,,而她自己也覺得尷尬不已。「對不起,我不習慣和旅行者交朋友。」她急著解釋,偏偏這番話讓男人更覺得狠狽。

「沒關係,我欣賞你的坦率。」男人澀然她笑道。「在旅行中我遇見過非常多形形色色的人,往往能聽見的只有禮貌的寒暄和外交辭令,很難遇見會說真心話的人,如果剛剛的拒絕是你的真心話,我一點也不會介意,甚至覺得很開心。」

星石愣住了,這男人輕輕鬆鬆就化解了兩人間尷尬的氣氛,溫柔體貼得令她無法招架,其實她的個性才不坦率呢,她只是打從心底莫名其妙地厭惡以四海為家的男人罷了。

「你根本還不瞭解我,只憑三言兩語就覺得我坦率?」既然說她坦率,她就乾脆坦率到底好了。「我確實不喜歡招待一個旅行者,因為我討厭旅行者沒有固定的住處,也沒有固定的朋友關係,每隔幾個月,旅行者就會往他經過的國家留下一個心碎的女人,然後偶爾寄張漂亮的風景明信片撩撥女人破碎的心,我不喜歡旅行者,因為旅行者多半是自私冷情的人,他只想實現自己的夢想和熱情,卻不懂得什麼叫負責任。」

星石像洩恨般地滔滔不絕,直到忽然發現男人臉上錯愕的神惰,讓她恍然徵住了,下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居然把個半生不熟的人教訓得體無完膚。

「對不起……」她無措地低下頭,困窘得臉頰發熱。「你可以把我想成一個精神和心理都有病的女人,隨便你怎麼想都行,我得回去了,再見。」

星石匆匆轉身,男人急切地扯住她的手臂。

「等一等!」他望著她,探幽的眼睛裡漾著溫柔的瞭解。「可不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

她的心猛地急跳了一下。

「不要。」她逃避他的注視,下意識害怕起他眸中那星星點點璀璨的亮光。

「那麼告訴我你住在哪一個城市?」他俯身貼靠向她,柔聲低詢,十足傾聽的姿態。

「不要,我什麼都不要告訴你。」

星石迅即怞回手臂,倉促地轉身拉開車廂門,躲了進去。

由於關門的聲音太大,吵醒了睡夢中的美樹,她睡眼惺鬆地看了星石一眼。

「星石,你在幹什麼?」

「沒幹什麼。」星石手忙腳亂地收拾起行李。「別睡了,快起來整理一下,我們要下車了。」

美樹慢條斯理地起床,傭懶地打著呵欠。「終於要回臺灣了,唉,時差還沒調過來就得趕回去上班,想起來就好痛苦。」

「嗯。」星石虛應著,似乎隱約聽見隔壁的車廂門被開啟了又關上,她停下手中胡亂收拾的動作,不自主地發起呆來。

不管修養多好、風度多佳的紳士,遭到她這樣無禮的拒絕,想必都會惱羞成怒的吧,這不就是她選擇之下的結果嗎?又何必在意,何必放在心上不安?

其實她心裡真正不安的,是這個男人讓他無法自控地表現出自己心底真實黑暗的那一面,她從來都沒有這樣缺乏自制過。

「我的採訪稿還沒寫完,回去不知道趕不趕得及送排版……」

星石根本沒有把美樹的話轉進耳裡,她只聽見自己心裡的回聲──「我叫蘇星石,住在臺灣臺北,你呢?你呢?」

在愛情來臨之前,她逃跑了。

索塞亞倚著車窗,慢慢喝了口熱騰騰的義大利咖啡,在湧動的人群中,他看見了蘇星石。

他注視著她,在燦爛的陽光下,清清楚楚看見她的髮色是棕褐色的,而幾近透明的白皙皮膚以及柔合了東西方的絕美輪廓,吸引住他的全部目光。

她背著一袋行李,一手拉扯著一名黑色長髮的東方女子,目光不時東張西望,樣子像逃難似的緊張和不安,他的嘴角不自禁地湧起一股笑意。

東方,亞洲,臺灣。

索塞亞對這個陌生的小島產生了莫大的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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