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皇太后敏感地看了桑朵那一眼,發現她竟然沒有半點心眼地笑望著霽威和馨月,還一副頗為馨月高興的神情。
老天爺啊,瑜皇太后不禁為桑朵那捏一把冷汗,這丫頭渾然不知對方從這一刻起就是她的敵人了,接下來要面對的就是與她一對一的戰爭呀!
瑜皇太后心底忽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她開始擔心桑朵那不是馨月的對手了。
「接下來呢?」霽威轉過身,端起茶盞輕啜幾口,臉上雖然掛著雍容而閒適的笑容,但眼神明顯寫著不耐。
「請諭旨頒佈立後冊妃之封號。」內務府司官呈上一紙單子,上面寫有皆為「女」字旁的三個字,分別是「嬙」、「嫦」、「孋」。
霽威提起硃筆,沒有多認真看,直接就圈定前兩個字。
「其餘的交由額娘定奪吧,朕要上早朝了。」他不再看任何人一眼,旋身走出欽安殿。
貼身太監連忙尾隨在後,急跟了出去。
主角一走,留在殿內的每個人不自在地彼此對望著,都覺得今天這場選後儀典非常掃興。
瑜皇太后無奈地強裝出笑容,定下后妃封號。
桑朵那為嬙皇后,馨月為嫦貴妃。
手捧著沉甸甸的玉如意,桑朵那心中並沒有太多心事,也不懂得揣測旁人的心事,因此根本不會知道剛才霽威故意挑釁他母后權威的行為,已經暗暗在馨月心裡種下了妒果。
此刻的她只感到無比的幸福和滿足,單純地為當上皇后而開心不已。
霽威表哥曾經戲言要幫她當上皇后,想不到,他果真沒有騙她。
她真的當上了皇后。
當上了他的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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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陽儀仗午門開,夾路宮燈對馬催,隊隊宮監齊拍手,後邊知是鳳輿來。
皇帝大婚這一日,整個京城籠罩在一片喜氣洋洋的氣氛當中,迎親的御道上懸掛著數百盞宮燈,遠遠望去,好似一條璀璨奪目的銀鏈。
桑朵那端正地坐在黃緞盤金鸞鳳肩輿內,沉甸甸的鳳冠上垂下一排珠串纓絡,遮住她粉妝玉琢的容顏,她必須很小心地挺直背脊,不讓珠絡碰壞她臉上細心化好的水粉胭脂。
昨夜她緊張得一夜沒辦法睡好,天還沒亮就起身沐浴梳妝,將以金線繡成十二隻鳳凰的杏黃色禮服穿好,戴妥嵌有十二顆大東珠的珠絡鳳冠,穿戴著這一身沉重華麗的大禮服,進行著繁瑣的婚禮儀式。
雖然肉體疲累得像隨時會崩解掉,但她的思緒卻是異常清醒,情緒也高昂得恍如置身雲霧間。
忽然聽見鐘鼓聲齊鳴,聲震九門。
桑朵那忍不住撥開罩在面上的珠絡,好奇地掀開窗上的紗幔悄悄偷望著。
一眼看過去,視野之內全是紅,所有的宮門、殿門讓喜氣的紅裝飾得美輪美奐,大紅的地氈、紅色的宮燈、喜燈、懸滿雙喜字綵綢的宮殿,將喜慶的氣氛徹底染到極致。
紅,能成為喜色,也能成為人間最悲慘的顏色。
桑朵那的神思漸漸飄向遠方,想起了屍橫遍野,被鮮血染紅的草原,一顆心揪疼了起來。
額娘,您看見女兒今天有多美了嗎?您總是希望女兒能嫁給京城內的富貴人家,別留在草原大漠受苦,女兒如今已如願嫁進了世間最尊貴的帝王家,嫁給了最尊貴的男人了,您在天上可看見了嗎?可為女兒高興嗎?
女兒已完成了您臨終前的最大遺願了,額娘,您來看看女兒吧……來瞧瞧女兒今天有多麼幸福快樂……
她的淚水忍不住奪眶而出,明知道不該弄花了費心化好的妝,但眼淚已止不住地順頰淌下,擦拭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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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禮成。
在全福侍衛以滿語唱完「合巹歌」後,大婚的最後一項繁文縟禮——即「合巹宴」已經完畢,由女官將霽威和桑朵那這對新婚夫妻引入坤寧宮東暖閣。
紅燭如林,滿室輝煌。
四位全福福晉七手八腳地把桑朵那身上沉重的禮服卸下來,替她梳起雙鳳髻,戴上雙喜如意玉釵,換上雙鳳同和袍,把裝著米穀的寶瓶塞在她懷裡抱著,然後引她坐在龍鳳喜床上。
太監忙碌地替霽威換下衣服,將他送上喜床後,便與四位福晉匆匆跪安退了出去,隨即闔上殿門,留下四位福晉守在門外。
當屋內只剩下霽威和桑朵那兩個人時,桑朵那這才情不自禁地輕吐了一口長氣,任人擺弄了整整一天,還被沉重的大禮服拘壓了一整日的肩背,總算可以鬆懈下來了。
自從選後那日以來,她時時刻刻都被教導要行規步矩,一言一動,都要先想清楚這樣可不可以?合不合宮裡的規矩禮儀?從小在大漠生活不受拘管的個性,簡直快被這些繁文縟節給悶壞了。
總算,這裡不再有囉唆嘮叨的宮女、嬤嬤們,她終於可以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地和皇帝表哥聊聊天了。
她剛偏轉過臉看向霽威,發現他也正好看向她,兩人眼光同時相遇。
奇怪得很,她其實並不想避開目光,但是不知怎麼地,霽威凝視她的眼神中透著一種奇異莫名的光炬,令她無端羞紅了臉,下意識地垂眸盯住懷中的寶瓶。
「許久不見表哥,表哥今天看起來有些不一樣呢。」她抿著嘴兒笑說,雖然還是那股有什麼就說什麼的脾氣,但心裡不禁奇怪著,自己明明又不是第一次看到表哥,幹麼要臉紅心跳?是因為才經過半年,表哥又更像成熟的大人了?
等了半晌,沒聽見霽威的回應,桑朵那仍強烈地感覺得到盯住她的那道灼熱的視線,她的心跳漸漸加快起來,在熾熱眸光的注視下,她覺得自己的臉頰愈來愈滾燙,彷佛連頭髮都要根根燒起來似的。
在未開竅的心靈裡,她還不懂得辨識混亂的呼吸和激烈的心跳是因何而起?沒來由的心慌也說不出個原因,只是煩惱著該找點什麼話來說才好?
霽威默然不語,目不轉晴地盯住她。
她的心臟亂跳得難受,全然不受控制。
哎,說什麼好呢?
忽然間,她憶起了半年多前與霽威分別時,他那時身受很重的傷,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
「表哥,你的傷可都全好了嗎?」她驀然抬起眸子,擔憂地望向他的肩胛處。
霽威心中一熱,她的問話勾起了半年前的回憶,他不禁怔然,默默凝望著她,她的臉紅得像顆熟透的桃子,可愛得讓人想狠狠咬一口。
可愛?!呵,可愛又怎麼樣,小小年紀就知道如何攀龍附鳳,抓住瑜皇太后這個高枝就曉得要往上爬,未來還不知道是怎樣的一個狠角色。
他冷冷地瞥開視線,站起身離開喜床,走到龍鳳喜燭前站定。
「這裡是皇宮,朕是皇上,以後不許再喊朕表哥。」他不帶絲毫感情地說道。
「是,皇上!」一聽見霽威開口說話,桑朵那高興得眉毛都跳起來了,根本來不及會意他話中的冷漠。「我會記住宮裡的規矩,哦,不,嬤嬤說在皇上面前,我不能說我,得說臣妾,這半年來臣妾跟嬤嬤學了很多,不過宮裡的禮儀實在是太多了,讓人很難全部記住,難怪皇上曾經說過皇宮裡很悶,成天都要牢記這些規矩,的確是會把人給悶壞……」
「閉嘴!」他猛然回身冷視著她,硬生生打斷她興奮談心的情緒。
桑朵那愕然呆住,瞅著那雙冷冷的,沒什麼溫度的眼睛。
那雙眼睛深不見底,是一種將感情刻意隱藏的眼神。
「在宮裡,朕不叫你說話,你就不許說話。」他下顎微揚,高高睥睨著她。
桑朵那振奮的神情頓時僵住,臉上嬌豔的紅潮也漸漸褪去了。
奇怪,她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在她記憶中的霽威表哥並不是如此疏離和冷漠的……
「皇上,這也是宮裡的規矩嗎?」她迷惘地眨動晶瑩大眼。
「朕讓你提問題了嗎?」他眯起冷眸,口氣中滿是厭煩。
她什麼聲音也聽不見了,雙腿動彈不了,忘了該如何呼吸,心臟也忘了該如何跳動了。
我討厭你!討厭要被迫立你為後!
寒冰似的聲音不斷縈繞在她的耳際,她不敢相信,眼前這個冷酷無情的皇帝,是那個記憶中溫柔可親的表哥。
初次與他相見時,他不是現在這個樣子的,那時候,他會常常笑,會說話逗弄她,為什麼坐上龍椅寶座以後的表哥,彷彿徹底變了一個人。
猶記得……
她的記憶展開翅膀,朝遙遠的、瑞雪紛飛的殊像寺翩翩飛去……
「表哥,京城好玩嗎?皇宮有多大呀?」
「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