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皇上如意》小說信息

第四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大雪紛紛揚揚地下著,寒風凜冽,積雪遍野;大地萬物都在寒冷的冬夜中徹底冰封住。

一座規模不大的城隍廟蓋在土坡旁,被漫天風雪吹拂得瑟瑟顫抖。

城隍廟內的神龕前蜷縮著一名年僅十五、六歲的少女,身上裹著一件沾滿雪泥的厚棉袍,緊挨著熊熊的炭火盆呵氣取暖,在她瘦削蒼白的臉上,看得出飽受飢寒交迫的痕跡。

她,便是科爾沁部公主桑朵那。

科爾沁在蒙古草原中是較弱小的一個部盟,時常受到日益強大的喀喇罕部族威脅,大小爭鬥不斷,就在十天前的夜裡,科爾沁終於不敵,被喀喇罕殲滅吞併了。

桑朵那在雙親以死抵擋之下逃出了屍橫遍野的草原,往南逃到了這座廢棄的城隍廟裡躲避突如其來的大風雪。

風雪交加地連下了五日,桑朵那並沒有帶多少乾糧在身上,乾糧很快吃盡,她整整兩日沒有東西下肚,餓得渾身虛軟,思緒混沌,倘若這場大風雪再不止息,她恐怕也難逃一死了。

聽著嗚嗚的風聲和沙沙的落雪聲,飢寒交迫的桑朵那忍不住淚如泉湧。

「早知道會自己一個人孤孤單單死在這裡,還不如不逃,和父汗與族人同歸於盡,走在黃泉路上也有個伴兒,偏偏孤身一人逃到了這座荒廢的城隍廟裡,若是凍餓死了,只怕神不知鬼也不覺。」

她喃喃地自語,目光緩緩轉向了屋頂,彷彿望得很遠很遠,恍惚迷離間,若有似無地聽見了好似額娘輕柔、哀傷的吟唱聲,自遙遠的天際隱約傳來。

雲籠月,風弄鐵,兩般兒,助人悽切,

剔銀燈欲將心事寫,長吁氣,一聲吹滅。

空曠悽清的雪野中,傳來「噠噠」的馬蹄聲和「吱呀」的車輪轆轆聲。

一行二十餘騎的大內帶刀侍衛,個個都像雪俑般護衛著馬車,馬車後緊跟著一輛騾車,在積雪頗深的曠野中艱難地行進著。

領在最前方的御前四品侍衛羅烈忽然勒住了韁繩,回頭朝馬車高聲喊道:「請瑜皇貴妃示下,此處方圓十里內沒有驛站,前面有座城隍廟,今兒晚上要不要在那兒留宿?」

馬車的車簾緩緩掀起一角,微露出一張顰眉蹙宇的絕色容顏,目光擔憂地仰視著昏暗的天空,再望向陰暗蕭索的城隍廟。

「雪好像越下越大了,再這麼走下去,人和牲畜都受不了,可是……」瑜皇貴妃眸光憂懼地望了身側一眼。「若不繼續趕路,怕扎克圖很快就會追上來,霽威,你說該怎麼辦好?」

「皇額娘,」馬車簾後傳出虛弱的少年嗓音。「下這麼大的雪,扎克圖就算想追上來也不容易,兒臣以為歇息一夜耽誤不了多少時間,就讓大夥兒歇息歇息,養足了精神,明日一早再走吧。」

身心俱疲的侍衛們一聽,個個精神為之一振,暗地裡都鬆了口氣。

「也好,七爺既然這麼說,你們就照辦吧。」瑜皇貴妃緩緩放下車簾,隱住了那張帶著淡淡哀愁的絕美容顏。

「是。」

羅烈接旨,遂高揚馬鞭,指向一列侍衛發令。「穆裡,你先帶幾個人進城隍廟裡安排一下,廟裡面如有人則命他們迴避,若是廢棄沒有香火就打掃乾淨,先生火取暖,快!」

五、六名侍衛應聲,連忙策馬朝寺廟飛馳而去。

當大隊馬車緩緩踏著雪泥走到城隍廟前停下時,殘破的紙已然透出溫暖殷紅的火光了。

「地面溼滑,請皇貴妃、七爺小心行走。」

羅烈小心翼翼地將馬車內的瑜皇貴妃先接下車,再謹慎地避開霽威受傷的右側,以身當支柱,撐著他的左身慢慢地下車。

霽威在羅烈的撐扶下緩緩站穩身子,他將臉微仰起來,慢慢地掃視著周圍,漫不經心地打量著半破半舊的城隍廟。

大殿內透出的火光,將他似雪雕般蒼白的臉孔映出了淡淡血色,儘管身上穿著粗衣棉袍,也掩飾不了他渾然天成的貴族氣息,藏不住他不凡的出身。

「七爺,您挺得住嗎?」雖然先帝遺詔上已明確寫出帝位繼任人是霽威,但出逃的這段期間內,霽威嚴厲警告所有人只許喊他七爺,不許稱呼皇上。

「可以。」霽威下意識地抬手按住肩胛處的傷口,所幸霽善那一劍傷得並不深,加上他還年輕,復元能力很強,傷處已不若先前那般痛楚了。

尾隨在馬車後的騾車此時也停住了,從車篷裡鑽出來兩個年紀約十五、六歲的小宮女,緊跟在瑜皇貴妃和霽威身側侍候著。

就在一行人準備進廟時,一名侍衛忽然從大殿內疾步衝出來。

「大人,神龕前躺著一個奄奄一息的小姑娘,看樣子八成是要餓死了。」

羅烈一聽,旋即回身稟道:「皇貴妃,七爺請稍待一會兒再進殿,奴才先進去看個究竟,免沾了晦氣。」

「一個小姑娘就快餓死了,救人要緊,還管什麼晦氣不晦氣。」瑜皇貴妃秀眉輕蹙,不悅地冷哼一聲,回頭吩咐兩名小宮女。「榮兒、壽兒,你們趕緊進去瞧瞧那個小姑娘,若是還活著,就拿些乾糧餵給她吃。」

「奴才知道了。」榮兒、壽兒兩個丫頭快步奔進大殿。

「霽威,你的傷還未愈,不可吹風,咱們快進去吧,這風颳得臉疼。」瑜皇貴妃扶著霽威的手,慢慢朝大殿邁步。

羅烈擰起了眉,亦步亦趨地跟上去,硬著頭皮低聲稟道:「皇貴妃,眼下咱們身邊乾糧剩下不多了,要再讓那個小姑娘分了去,僅存的乾糧實在很難維持到下一個市鎮……」

瑜皇貴妃止步,明眸微怒,斜睨著羅烈。

「你的意思是咱們該見死不救嘍,我和七爺會落到出逃這步田地,正是因為滿朝百官有太多人見死不救,我最恨這種人了!」

羅烈聞言大驚失色,一張臉變得煞白,咚地一聲跪倒在地。

「奴才如實稟報為的是怕餓著了主子,並非沒有惻隱之心……先皇將護衛皇貴妃和七爺的重責大任交給奴才,奴才一直心懷忐忑,戰戰兢兢,就怕出半點錯,愧對先皇所託呀……」說到這裡,連日來承受的沉重壓力令他不禁哽咽起來。

「不就是救個小姑娘嘛,你這是怎麼了?」瑜皇貴妃嘆口氣,眼中露出一絲惆悵與傷感。

「皇額娘,身為御前侍衛,羅烈的顧忌並沒有錯,眼前這種情況下,原是不該救下那個小姑娘。」霽威淡淡地說道。

瑜皇貴妃一陣愕然,怔怔望著他。

「皇額娘現在大發善心救活那個小姑娘,也不過是讓她多活幾個時辰罷了,咱們明兒一走,她還不是隻有餓死一條路,若想讓她在人世間多活個幾日,咱們就得把身邊所有的乾糧都留給她,但卻可能因此賠上更多人的性命,救活她有何意義呢?皇額娘如今已是全天下最尊貴的女人,羅烈自然清楚該如何作出取捨,不讓命如螻蟻的小姑娘從皇貴妃嘴邊搶食是很理所當然的,皇額娘若因此事斥責羅烈,也未免太感情用事了一點。」霽威神情漠然地說著,蒼白的面容更襯得他那雙黑眸深邃幽冷,幾乎測不出半點溫度來。

瑜皇貴妃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寒顫,她怎會聽不出霽威這番話裡隱含的譏刺與無情,她心如雪亮,明白這是因為他將嘉惠皇后之死歸咎於她的緣故。

那夜宮變,霽善差點殺死霽威,幸好羅烈和撲善營侍衛及時趕到,救下已受重傷的霽威,一行人護著他逃到了她的寢宮,火速止血療傷後,片刻未停地乘馬車逃出皇宮。

當時,若不是因為嘉惠皇后突然舉刀自刎,羅烈才能搶在霽善恐慌得失了方寸時驚險地救出霽威。

她很感激嘉惠皇后在最後關頭用自己的性命救下霽威,可是在霽威甦醒得知此事後,悲憤交集,面對她時的神色較從前更為冷峻,目光也更加鄙夷了,看起來倒像是把那股怨恨遷到她的身上來。

想著想著,一陣委屈泉湧了上來,她眼中閃出淚花,幾句想為自己辯駁的話哽在喉嚨口吞吐不得,她不知該說什麼,才能讓霽威明白嘉惠皇后的死與她無關。

「霽威……」她悽然地望著他,很想對他說,若要她犧牲生命去救他,她也會毫不遲疑去做的。

霽威輕蔑地甩開她的手,別開臉不看她,逕自走進大殿。

在他的心裡,她是一個善用手段迷惑父皇,覬覦後位,一心貪戀富貴榮華的女子,永遠無法和他心目中賢慧並捨命救他的嘉惠皇后相比。

小宮女榮兒這時從大殿內急奔而出。

「七爺,瑜主兒,那小姑娘還活著呢!」她飛快地稟道。

霽威恍若未聞,一言不發地走進大殿。

「是嗎?一道進去瞧瞧。」瑜皇貴妃落寞地搭著榮兒的手,緩步朝大殿走去。

一走進大殿,霽威就看見幾個侍衛圍在神龕前,審視著蜷縮得像只蝦子的少女。

「光在那裡看,是想看著她死嗎?還不把她帶到火堆旁取暖。」他淡淡吩咐,逕自在火堆前擺放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這一牽動,傷處痛得令他倒怞一口冷氣,額上滲出了細細的汗珠。

「是。」幾個侍衛七手八腳的把少女邊拖邊抬到火堆旁。

霽威垂眸望了望躺在地上的少女,她那張蒼白似雪的臉孔沾染了不少泥灰,兩頰有明顯的凍傷,但仍可看出是個容貌姣好的少女,再看到她拖到腰間的兩條烏黑長辮子時,他忽然掉入一種熟悉的茫然中,彷彿似曾相識。

瑜皇貴妃這時走進大殿裡,她直接走到少女身旁,蹲下身仔細地打量她。

「咦!」她突然低呼一聲。「這是……這可是朵兒?」

霽威怔了怔,再只看一眼,果然沒錯,這少女居然是桑朵那!

「快、快!榮兒、壽兒,去熬些熱湯來!」瑜皇貴妃惶急地喊、一面捧起桑朵那凍僵的手摩擦著。

桑朵那?她怎麼會在這裡?霽威疑惑地揣想著。

「朵兒,朵兒,快醒醒,我是姨母呀!」瑜皇貴妃輕拍著她的臉頰低喚。

霽威有種不好的預感,這座城隍廟離科爾沁草原很遠,桑朵那會隻身一人出現在這裡,想必是科爾沁部盟出事了。

「皇額娘,如果我猜得沒錯,科爾沁應該是被喀喇罕襲擊,桑朵那恐怕是逃命到這裡來的。」霽威微蹙著眉說道。

瑜皇貴妃一聽,腦中轟地一響,整個人驚得站起來,臉色慘變。

「科爾沁出事,那儀鳳必然是凶多吉少了。」她沉痛昏亂地低嚷。

霽威咬了咬牙,他剛經歷過一場可怕的宮變,想不到桑朵那也遭遇了與他類似的痛苦,兩人都同時失去摯愛的雙親,對她油然而生了同病相憐的同情。

「朵兒、朵兒,來,把嘴張開,喝些熱湯。」

他看見皇額娘從宮女手裡接過熱湯,抱著桑朵那靠在胸前,親自一口一口地喂她喝。

桑朵那喝了幾口,蒼白的臉色漸漸迴轉過來,有了些許血色。

「父汗……額娘……快逃啊……」桑朵那喃喃囈語著。

「朵兒,我是姨母,快醒一醒!」瑜皇貴妃在她耳際柔聲呼喚。

桑朵那的長睫微微顫動,然後緩緩地睜開眼睛,她一時之間不知身在何處,誤把瑜皇貴妃焦急、憐惜的眼神看成了自己的額娘。

「是額娘嗎?我剛剛作了噩夢,好可怕……」她虛弱地說,本能地往瑜皇貴妃的懷裡倚偎。

瑜皇貴妃的眼淚撲簌簌地流了下來,心中油然生起了一種天性的母愛,這是她生下霽威以後,第一次有了被當成母親需要、依靠的感覺。

「乖,不怕,額娘在這兒,不怕喔……」她不由自主地把桑朵那當成了霽威的影子,當成了自己的骨肉,溫柔地拍撫她、輕哄地,在這一刻,感覺著為人母親那種溫馨豐厚的幸福。

霽威迷惑地看著自己的母親,在他面前,她總是容顏憂傷,眼眸怯懼,他從未看過她如此真情流露的模樣,她那麼幸福地、愛憐地擁著桑朵那,看起來比對他的感覺親上了許多。

這麼一想,心便突然怞緊了,有股說不出來的酸澀滋味。

所有人的目光都同時集中在瑜皇貴妃和桑朵那身上,大殿靜悄悄的,除了柴火發出的「吱剝」聲,沒有人發出半點聲響來。

5yyqt5yyqt5yyqt

桑朵那昏睡得很不安穩,她不停地發出囈語,不停地哭嚷。

「父汗……額娘……我不逃……我們死在一起……」

「額娘,你在哪兒呀……別把我一個人丟下……」

瑜皇貴妃聽著這些囈語,既心痛又憐惜不已,她細心地幫她拭淨臉上的泥灰,喂她喝湯水,溫柔地撫慰她。

坐在一旁讓榮兒、壽兒換藥的霽威,表情生冷地看著她們,幾簇火星子在他瞳中跳動,一種將要發作的情緒已醞釀到了邊緣。

他也受了傷,而她卻只顧著照料桑朵那,對他視而不見。

榮兒在纏裡藥布時一個不小心弄痛了他,他瑟縮了一下,疼得齜牙咧嘴。

「笨手笨腳的,走開!誰都不許再碰我!」他無來由火起,伸手把榮兒、壽兒揮開。

「奴才手笨,奴才該死!」榮兒嚇出一身冷汗,趴在地上連連磕頭。

壽兒看見霽威傷處尚未纏好的藥布,在他突然用勁之下全部鬆脫開,剛要結痂的傷口又裂了縫,滲出血來,她驚得魂飛魄散,萬一皇上傷勢加重,她和榮兒肯定沒命。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