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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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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漸白,天濛濛地亮了。

龍鳳喜燭已經燃盡,燭淚也已幹了。

桑朵那孤獨地坐在喜床上,飄飛的魂兒悠悠的回到了新婚「洞房」來,怔然凝望著繡滿百子圖的紗帳。

她難以入寐,撿拾著散落在地上的米粒,慢慢地、一顆一顆地撿了一整夜,滿腦子翻來覆去、左思右想著的都是霽威對她所說的話——

我討厭額娘!討厭你!討厭要被迫立你為後!

她想得頭都快爆了,也想不出自己到底什麼時候招惹了表哥討厭,自半年前城隍廟那夜以後,她就被安排住在姨母寢宮西廂的樂志軒,整整半年由內務府嬤嬤教導學習宮內禮儀和規矩,在這半年之中,她連一次也不曾見過霽威,怎麼可能有機會得罪他?

表哥還說他連姨母都討厭,這實在令她很難諒解,姨母是他的額娘,一個人怎麼會討厭自己的親額娘呢?何況姨母那麼溫柔又和藹可親,如何能令人討厭?

至於討厭被迫立她為後,更讓她百思不解,如果霽威真的討厭立她為後,那麼在選後儀典那天,為什麼還要把如意給她?

憶起選後儀典那天的情形,霽威一開始似乎是準備將如意給馨月格格的,可是後來……是姨母出聲喚住他,他才轉而把如意遞給她。

這麼說起來,霽威心底其實不想立她為後,只是礙於姨母的緣故,才迫於無奈把如意給了她,他是不是並不喜歡她,而比較喜歡馨月格格?

桑朵那怔然凝視著燭臺下那一攤燭淚,找到了答案,心口卻彷彿刀絞般疼痛起來。

這個皇后……她並不是一定非當不可的,是命運的捉弄,才讓她糊里糊塗進了這個皇宮,她打從心底喜歡霽威,只要能在宮裡時時見得到他,偶爾有機會和他談天說笑,也就已經心滿意足了,她不想為了一個皇后之位而惹得霽威討厭她。

如果跟馨月格格交換身分,把皇后讓給馨月格格當,她來當妃子,這樣霽威是不是會開心一點呢?

桑朵那慨然長嘆,她這一生還沒有遇過什麼人是相處不來的,唯獨這位霽威表哥令她傷透了心神,他總是帶著神秘莫測的表情看著她,她永遠猜不出也摸不透他內心真正的想法。

「皇后娘娘醒了嗎?」殿門輕叩了兩下,傳來略帶稚氣的清脆嗓音。

桑朵那連忙收束心神,清了清喉嚨。

「醒了,有什麼事?」

「奴才是來侍候皇后娘娘梳洗的。」一個小宮女提著一壺熱水推門走進來,恭恭敬敬地跪下請安。「皇后吉祥。」

「噢,起來吧。」桑朵那不大習慣受人磕頭請安,不自在地不知該繼續坐著還是站起來好。

小宮女起身,提著熱水倒進銀盆架。

「請皇后娘娘梳洗更衣。」小宮女臉上掛著不甜不淡的笑容。

桑朵那雖然不慣讓人侍候,但是皇后的服飾她自己一個人根本穿戴不來,只好起身走到梳妝檯前乖乖坐著,讓小宮女替她穿上蓮花底的鳳履,戴上兩把頭的鳳冠,兩旁綴上珍珠串的絡子,再披上彩鳳的鳳帔。

「奴才替皇后娘娘抹些胭脂。」小宮女接著開啟匣子,取出胭脂盒,用小手指蘸了蘸化開的胭脂,在手心抹勻了以後,淡淡敷了一層在桑朵那的兩頰上,看起來彷彿喝了酒之後泛起的紅暈,再一面替她畫眉染唇,一面討好似地說著:「皇后娘娘真是美極了,肯定能把嫦貴妃給比下去。」

桑朵那呆了呆,小宮女的話帶出了宮闈的現實。

在昨天以前,她還從來想過自己必須和另一個女人爭奪皇上的愛,經過昨夜獨守空閨的洞房花燭之夜,提早結束了她對宮廷生活熱切而模糊的夢想,她少女的天真被淡淡的憂傷取代,對未來,她有一種無所適從的迷茫。

「皇后娘娘想什麼呢?」小宮女轉過身想疊榻上的百子被時,愕然看見被褥整整齊齊地摺疊在床邊,看樣子絲毫沒有掀動過,她吶吶地低聲問:「皇后娘娘……昨夜一宿沒睡嗎?」

「我……睡不著。」桑朵那淡笑,看著小宮女臉上寫著瞭解與同情,心口忽地一熱,她是她入宮以來接觸過年紀最相近的一個,在樂志軒那半年裡,圍繞在她身邊的都是一些老嬤嬤,什麼話也說不上來,都快悶死她了。

「你叫什麼名字?今年多大了?」她主動拉住她的手,渴望找個同伴說說話。

「回皇后娘娘的話,奴才名叫銀秀,今年十五歲。」小宮女有些吃驚地盯著桑朵那的手,進宮當差了那麼久,她沒聽過比這位皇后主子還和氣的聲音。

「你小我一歲呀,進宮很久了嗎?」桑朵那嘗試著和她閒聊。

「奴才進宮快三年了,先前是嘉惠皇后宮裡的人,嘉惠皇后薨逝以後,所有原在坤寧宮的奴才們都一併移給皇后娘娘您使喚。」銀秀依舊恭敬地回答。

「嘉惠皇后……」桑朵那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忍不住好奇地問道:「嘉惠皇后是怎麼死的?生病嗎?」

銀秀臉色微變,緊張地四下環視。

「皇后娘娘就別問了,宮裡有規矩,奴才們不能私下亂傳話。」

看銀秀謹慎小心的模樣,世故老成得不像個十五歲的小姑娘,向來以一片真心示人的桑朵那,可一點也不喜歡這種在嚴格宮規之下被精心調教出來的奴才樣子。

她想要有個人能說真心話,能彼此傾訴心事,她受不了獨自一人發呆的感覺。

「銀秀,我從草原大漠隻身一人來到宮裡,很孤單,很寂寞,昨天一夜我煩得睡不著,又不知該怎麼辦好,很想要一個說話的伴兒解悶,你能不能……」她轉過身,坦誠地看著銀秀目瞪口呆的表情,率真地一笑。

「你能不能當我的朋友,別當我的奴才,我想你偶爾陪我說說話,解解悶,在我煩惱的時候開導開導我,當我心情煩悶時能安慰安慰我,別像那些老嬤嬤一樣,張口閉口就是規範禮制,好嗎?」

「娘娘……」銀秀呆若木雞,發傻了好半晌,突然間淚水顆顆滾落,她「咚」地一聲跪下,激動得哭成了淚人兒。

自十三歲進宮,她跟著「姑姑」輩的老宮女學規矩,兩年多來連飯都沒有吃飽過,打罵更是家常便飯,宮裡就像個冰窖,許打不許罵,剛進宮受苦受累時還會掉眼淚,可是心漸漸冷了以後,眼淚也就漸漸沒了,在宮裡,主子是不可能和奴才談心的,她從來沒有聽過如此真情至性的話,因此感動得不得了。

又聽見桑朵那說昨夜煩得一夜沒睡,便想起昨夜皇上撇下她一個人獨宿大婚洞房,讓她獨自面對受冷落的難堪境地,這件事已私下在太監宮女底下傳遍了,她的自尊不僅被皇上踐踏,也被奴才們踐踏了一回,想到這裡,她便萬分同情起這個皇后娘娘了。

「娘娘這麼看得起奴才,奴才怎能不對娘娘掏心掏肺呢。」她激動地看著桑朵那,邊擦眼淚邊說。

桑朵那開心地笑起來,她抓著銀秀的手,緊緊一握。

「銀秀,你是我離開草原大漠第一個交的朋友,以後能不能別喊我皇后娘娘,聽著怪彆扭的,我叫桑朵那,你就喊我朵兒行了。」她聳肩一笑,孩子氣的天真又回到她的臉上。

「不行,皇后娘娘的名字怎能隨便亂喊,奴才怕掉了腦袋,不過,奴才以後不喊您皇后娘娘,喊主子行嗎?」銀秀倒也答得爽氣。

「好吧,喊主子聽起來也親切些。」桑朵那忍不住笑了。

這兩個本來就還是二八年華的小少女,只消一個誠摯熱情的微笑,就能閃耀出真誠奇妙的友誼來。

「既然主子把銀秀當朋友,那銀秀就偷偷告訴主子,嘉惠皇后是自刎死的。」銀秀貼在桑朵那耳旁小小聲地說。

桑朵那聽了大為驚訝,然而更令她震愕的是銀秀緊接下來的那句話。

「她是為了救皇上而自刎的,是當今皇上,不是先帝喔。」

「真、真的?」她悚然一驚,彷彿偷窺到了霽威冷鬱眸光中的秘密。

「主子聽過了就好,若在宮裡有旁人問起,主子最好假裝什麼也不知道,不然循線追查起來,奴才小命就不保了。」銀秀鄭重地叮嚀著。

桑朵那愣愣地點了點頭。

「銀秀,你見過皇上嗎?」

「皇上?當然見過呀!皇上自小是嘉惠皇后撫養大的,當皇上還是貝勒爺的時候,常常住在坤寧宮裡,奴才侍候嘉惠皇后時常常能見到皇上。」

「真的!」桑朵那還想知道更多和霽威有關的事。「皇上還是貝勒爺時,和現在有什麼不一樣?」

「這……」銀秀蹙眉思忖著。「皇上還是貝勒爺的時候比較隨和,常跟九貝勒和六公主玩在一塊兒,不過當了皇上以後脾氣變得有些古怪,好像跟什麼人都過不去似的,當了皇上不是應該更開心嗎?奴才真不懂。」

桑朵那也不懂,可是她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弄懂他的心事。

「主子,今天要做的事可多了,一會兒您得和皇上各處磕頭,找到機會就和皇上說說話兒,給皇上留下深刻的印象,還有啊,在宮裡能見到皇上的機會不多,除非皇上召見,否則一天就只能見這麼一回,主子可要把握住喔。」銀秀這會兒一顆心全倒向了桑朵那,唯恐她這位皇后主子不得寵。

「好。」桑朵那提起精神站起來,多了銀秀這個朋友,力氣彷彿多了幾分。「一個人在這兒哭喪著臉也無濟於事,倒不如積極一點,把握見表哥的機會,咱們走吧。」

銀秀用力點頭,抬起手攙扶著她,一同走出充滿喜氣的東暖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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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第二日,皇帝、皇后得拜天、拜地、拜神、拜祖宗,然後再到壽皇殿給先朝帝后畫像行禮,最後才到皇太后跟前遞如意。

「皇額娘吉祥!」霽威和桑朵那雙雙向瑜皇太后行三跪九叩禮。

「都起來吧。」瑜皇太后接下如意,照理接見新媳應是滿臉堆歡才是,但她臉上卻不見半點喜色。

霽威察言觀色,知道自己昨夜離開坤寧宮的事已有太監稟報過母后了,原來就不想讓母后和桑朵那稱心如意,如果能惹她們生氣動怒更好,但是現在,她們沒有出現他預期的反應,母后沒有動怒,而是滿眼哀怨,桑朵那也沒有黯然神傷,反而精神奕奕,方才還幾次偷眼瞧他,似乎想找機會和他說話。

他默默轉動著拇指上的白玉扳指,通常這麼做會分散一些他心中煩躁的情緒。

突然一個沒留心,他把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轉掉了,咕嚕嚕地滾在地上。

「我來撿!」桑朵那一心想找機會和霽威接融,卻忘了她腳上穿著高高厚厚的花盆底鞋,走路都要人攙扶了,遑論蹲下身撿東西,所以當她剛一屈膝時,便驟然失去重心,「咚」地一聲,直接雙膝跪地,險些跌趴在地上。

瑜皇太后和銀秀同時驚撥出聲,銀秀急忙衝上去把桑朵那扶起來。

「先把扳指撿給我。」桑朵那不忘提醒銀秀。

銀秀會意,連忙撿起扳指放進她的手心,她好不容易穩住身子,深吸口氣,儘可能優雅地走到霽威面前。

「皇上。」她盈盈一笑,把雙手往前一送。

眾人屏氣凝神,都等著看霽威會用什麼態度收下扳指。

霽威震動地看著躺在她白皙手心裡的白玉扳指,沒有立刻接過來,一逕若有所思地凝視著她的笑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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