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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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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寧宮內,桑朵那搖頭晃腦地背誦著銀秀不知從哪裡找來的詞箋,銀秀要她閒來無事時背個幾首,找到機會就能跟皇上談詩說詞,多討一些皇上的歡心。

「青山隔送行,疏林不作美,淡煙暮靄相遮蔽,夕陽古道無人語,禾黍秋風聽馬嘶,我為什麼懶上車兒內,來時甚急,去後何遲?」桑朵那背了十幾次,才好不容易背熟了這段。

「主子,一個字沒錯,接下來那段再背背。」銀秀捧著詞箋盯著她,像個出題考學生的老師。

「接下來呀……」桑朵那苦著臉,絞盡腦汁地想。「四圍山色中,一鞭殘照裡,遍人間煩惱……遍人間煩惱……」

「遍人間煩惱填胸臆。」銀秀提醒。

「噢,接下來是——量這些大小車兒如何載得起,對不對?」桑朵那開心地拍拍手。

「六公主到!」

宮門外忽然傳來太監的高喊聲。

桑朵那和銀秀同時一怔。

「六公主!」桑朵那驚跳了起來,手足無措地。「我現在該怎麼辦?要出去迎接嗎?」

「用不著,主子是六公主的嫂嫂,又是皇后的身分,用不著出迎,在這兒等著就行了。」銀秀雙手扶起她的右臂,攙住她。

「六公主叫什麼名字呀?」坤寧宮頭一回有訪客,桑朵那又緊張又興奮地望著宮門口。

「她叫霽媛,是璃太妃的掌上明珠,也是皇上最鍾愛的妹妹……」

銀秀話還未說完,一個玲瓏剔透的美少女優雅地踏進宮門口,一看見站在正殿中等著她的皇后娘娘,立即靦腆地笑一笑。

啊——我喜歡她!桑朵那在心裡陶醉地大喊。

「現在才來拜見皇后嫂子,還望嫂子別見怪。」霽媛行了禮,一身淡雅的裝束,看起來像朵白色木槿花。

天哪,她像個小巧玲瓏的瓷娃娃,一點也不像是那個可怕的璃太妃的女兒。

「不!我一點也不見怪,公主肯來看看我,我高興都來不及了。」桑朵那不改熱情爽朗的本性,立刻一見如故地抓住六公主的手,六公主是罕多公主當中唯一一個前來拜見她的,她的一顆心已被她感動得熱騰騰起來。

霽媛驚異地看著桑朵那,她自幼長在深宮,生性害羞文靜,從不曾見過像桑朵那這樣天真熱情的蒙古姑娘,心中有股說不出來的好感。

兩人對看半晌,相視一笑。

「公主請坐,剛剛皇額娘才派人送來了奶茶和桂花甜糕,正巧公主來了,兩個人一起吃會更好吃。」桑朵那挽著霽媛的手,雙雙在暖炕上坐下。

銀秀立即忙著上奶茶和桂花甜糕。

霽媛無意間瞥見一旁散落的詞箋,拾起來看了一眼,驚訝地眨了眨眼睛。

「皇后嫂子在讀這個嗎?」

「公主見笑了,我從來沒讀過詩詞,所以要銀秀幫我找些詩詞來背一背,免得在……在長輩面前出醜。」桑朵那不好意思地笑笑,把在皇上和嫦貴妃面前出醜這句硬嚥回肚子裡去。

「哎,使不得,皇后嫂子若在長輩面前背出這些詞來,那可要真出醜了。」

「啊!」桑朵那呆住,銀秀也呆住了。

「這是西廂記裡的唱詞,在宮裡西廂記是閒書,只能偷偷看的。」霽媛羞怯地笑著。

「哎呀,都是銀秀不好,從芍藥那兒要來了這些詞箋,想不到是西廂記裡的唱詞,差點害了皇后娘娘出醜,真是罪該萬死。」銀秀撲通一聲跪下叩頭。

「這也沒什麼,犯不著要你死一萬次,快起來。」桑朵那滿不在乎地笑了笑。「不過我背的那詞是挺美的呀,就這麼上不了檯面嗎?」

「在長輩面前念些李白或是白居易的詩比較好,這些詞呀,留著念給皇帝哥哥聽。」霽媛忍不住抿著嘴兒笑。

桑朵那眼眸忽地一黯。

「有那機會念給他聽就好了。」她低低嘰咕著。

桑朵那嘰咕得頗大聲,霽媛聽得一清二楚。

霽媛揮手命銀秀退下,銀秀會意地退出了正殿,把殿門帶上。

「皇后嫂子,我額娘昨兒對我說,要請皇上給我指婚了。」霽媛羞赧地低著頭,秀秀氣氣地對桑朵那說。

「指婚?什麼意思?」桑朵那不懂。

「就是要給我找個婆家嫁了。」霽媛一張鵝蛋臉泛了嬌羞的紅暈,襯著柳眉杏眼,煞是好看。

「那很好哇!公主大喜了!」

「可是……」霽媛欲言又止,囁囁嚅嚅地說。「妹子有一事相求,不知皇后嫂子肯否幫忙?」

「公主有話直說,有我能幫得上忙的,一定幫!」桑朵那豪氣地保證。

「萬一皇帝哥哥說起我的婚事,求嫂嫂幫我向哥提一個人。」她羞澀地低垂著頭,揪扯著手絹。

「誰?」桑朵那興奮地追問。

還沒說出名字,霽媛的臉已紅到了耳根,她掙扎了好一會兒,才鼓足勇氣,細聲地說:「艾剎。」

「艾、剎。」桑朵那重複了一次這個名字,好記進腦袋裡。「好,沒問題,不過……」她忽然嘆了一口長氣,無奈地說。「公主應該去拜託嫦貴妃幫這個忙,只有她能天天見到皇上,而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見皇上一面,就算想幫公主這個忙,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了。」

霽媛和嫦貴妃雖然有親戚關係,也常在額娘璃太妃的寢宮裡見到她,但就是很奇怪地無法對她產生一點好感。

「我不喜歡嫦貴妃,我知道皇帝哥哥也不喜歡嫦貴妃,他喜歡的人是你,所以只有你能幫我的忙。」霽媛軟語央求著。

他喜歡的人是你!桑朵那被這句話震昏了神智。

「怎、怎麼可能?!」她猛搖頭,壓根兒也不信。

「是真的,你不信我?」霽媛表情無辜地看著她。

「不是不信,是不敢相信。」她嘆口氣,猜不透霽威的心。

「皇后嫂子,我最近無意間聽見身邊的奴才傳著一個對皇帝哥哥不利的謠言,我很替哥哥擔心……」

桑朵那一聽見不利於霽威的謠言,急得跳了起來。

「是什麼謠言?」

「傳皇帝哥哥是……」霽媛附在桑朵那耳邊,小小聲地說:「天閹。」

「天閹?」桑朵那完全聽不懂字面意義,傻傻愣住。

「意思是說皇帝哥哥不能……」霽媛畢竟是未經人事的小姑娘,說到男女之事,臉紅尷尬得就是吐不出那兩個字來。

「不能什麼?」桑朵那快急壞了,這小公主到底吞吞吐吐到哪一年才肯說。

「反正意思就是皇帝哥哥生不出子嗣啦!」霽媛嬌嗔地拿手絹矇住臉。

桑朵那鈍鈍地出神了好一會兒,反反覆覆咀嚼著霽媛說的幾個字,「閹」、「不能」、「生不出子嗣」,驀然間驚跳起來!完全弄懂了。

「皇上不是日日都召幸嫦貴妃嗎?怎麼會有這種謠言傳出來?」她急怒得滿室亂走,厚重的花盆底踩得地磚震震響。

「皇后嫂子先別急,宮裡頭的太監宮女上上下下有幾千個,光養心殿裡侍候皇上的就有百多個,很難知道是誰傳出這個謠言。」霽媛憂心忡忡地嘆口氣。「皇帝哥哥才剛登基、霽善大哥雖然被圈禁在宗人府,可是誰都知道他仍然處心積慮想奪皇位,這個謠言難保不是大哥那黨人設計的,你想想,一國之君生不出子嗣,會造成這個皇朝內外廷多大的震盪,倘若皇帝哥哥一直無法讓你和嫦貴妃受孕,那他的帝位就岌岌可危了。」

霽媛的話,令桑朵那驚悸悚懼不已。

「務必得找嫦貴妃出來澄清這個謠言才行。」桑朵那腦袋混亂得只想得出這個方法來。

「不行,嫦貴妃靠不住。」霽媛搖了搖頭,堅決地說。「我剛剛不是說過了,皇帝哥哥不喜歡她,我瞭解我哥,看不出他有哪一點看起來像迷戀嫦貴妃的樣子,所以這個謠言會傳出來的只有兩個地方,一個是養心殿侍候皇上的貼身太監,還有一個就是嫦貴妃的栩坤宮。」

桑朵那駭然倒怞一口冷氣。

「皇后嫂子,你要沉得住氣,千萬不能私下調查這件事,太監宮女是皇宮裡隱形的殺手,要是把他們逼急了,連皇帝哥哥的命也保不住,你只能以事實證明謠言只是謠言。」霽媛冷靜清晰地說道。

桑朵那不敢相信宮幃是如此黑暗可怕,她想起了那日在城隍廟時霽威陰鬱的眼神,難怪他對當皇帝沒有半點喜悅,置身在這爾虞我詐、步步荊棘、重重束縛的皇宮裡,怎能快樂得起來。

「事實證明?要如何證明?」她眩惑地問道,一心只想著該如何保護霽威,如何能使他快樂。

「當然是給哥哥生個皇子呀!」霽媛頭都昏了,這個皇后嫂子還真是單純得可以。

「我也想啊,可是……他不來找我……」她喪氣地垂下頭。

「我哥頑強得很,我知道他現在在鬧脾氣,你得耐住性子軟化他,別讓他冷冰冰的外表給騙了,我哥他呀,是那種外冷內熱的人。」霽媛微微地笑說。

這點桑朵那完全相信,那天在御花園澄瑞亭,他就熱吻得她快要窒息融化。

「皇后嫂子,在宮裡,能交心的人不多,過不了多久,我就要嫁出皇宮了,皇帝哥哥能說話的伴兒又少了一個。」霽媛輕柔地握住桑朵那的手,語重心長地說。「以後能陪伴他,不讓他孤獨寂寞的人只有你一個了。」

霽媛道出了桑朵那心中最深的渴盼。

「放心,我會的。」

桑朵那說著,堅定地微笑,明亮的笑顏深刻而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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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旁夾著赭紅色宮牆,地上鋪著青條石的長長上,兩個少女一前一後地走著。

「銀秀,你把馬甲縫得太小了,我都快不能喘氣了。」桑朵那不敢用力呼吸,怕銀秀替她拆掉重新縫製的馬甲會繃開來。

「主子,忍著點,一會兒見了皇上,要千萬記住咱們套過的招。」

「我知道。」桑朵那抬頭挺胸,上身不敢妄動。「這招璘太妃用在先皇身上或許管用,但是對錶哥就不知道有沒有用了……」

霽威坐在養心殿正殿的御案前,看著艾剎四百里加急的密摺,唇角緩緩綻出了笑紋。

他把密摺鎖進身後的金漆大櫃內,回身看見御案上堆著高高一疊尚未批閱的奏摺,忍不住嘆口長氣。

「榮安,今天誰當值?叫進來磨朱墨。」他攤開案上的奏摺和公文,正準備批閱時,眼角餘光瞥見殿門外有著奇怪的動靜,傳來異常的吵嚷聲。

一個小太監悄無聲息地走進來,訓練有素地垂手侍立御案旁,懸著右手腕靜靜地磨朱墨。

「外面發生什麼事?」他低著頭鬩看奏摺,淡淡地問。

「回皇上的話,是皇后娘娘求見。」小太監輕聲回答。

霽威錯愕地抬起頭,忽然發現這個當值的小太監面孔很陌生,似乎從沒有看過這個人。

「朕沒見過你,你是新來的?」他心生警戒,暗中觀察這個小太監。

「是,奴才今天頭一回到養心殿當值。」

「叫什麼名字?」

「奴才名叫李歡然。」小太監清楚地應答著。

宮中太監大部分是從偏遠貧困的鄉下賣進宮來,名字多半粗俗土氣,甚少有如此雅緻好聽的,霽威對他的戒心又多了幾分。

不過他現在沒空詳問這個小太監的來歷和背景,他知道桑朵那為何被擋在宮門外,必然是她沒有準備賄賂太監的賞錢,所以才會前來求見他卻不得其門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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