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聽說安南王室多人逃到了廣西,王位已遭阮氏謀篡,看來不出兵相助是不行了。」艾剎立在養心殿御案前,低聲說道。
玄武帝緩緩地踱步,蹙眉沈思。
「艾將軍,你可估量過形勢—.有幾成勝算?」
「皇上,安南王室安逸太久了,小小的阮軍一開打,安南王便嚇得連夜出逃,我軍軍力遠遠強過阮軍,要出兵援救安南三絕對不是問題,臣有絕對戰勝的把握。」艾剎沈穩地答道。
「聽你這麼說,朕就放心了,在你的手下,有哪個將軍或參將可擔當此重任的?」
「臣已經決定親自去打這一仗。」
「你!」玄武帝大吃一驚。「你才新婚未久,就帶兵遠赴安南,這……」
「阮軍不過是些跳樑小醜罷了,趁他們尚未立足站穩之前很容易剿平。」他避重就輕地說道。「臣決定先帶百名親兵南下,與廣西提督會合,領當地一萬兵馬兵分三路向安南進發,不出一個月便能收復安南王城。」
「朕相信你的能力,問題是你非要請纓上陣不可嗎?你可曾對六公主提過這件事?」玄武帝懷疑地問。
「沒有,皇上憂慮,是臣子效命之秋,出兵援救安南王室之戰不能拖延太久必須要速快速決,以免我朝外故有機會乘虛而人」他偌無其事地回答,再一次闢開敏感話題。
玄武帝不禁疑心大起。
「艾剎,你跟六公主之間是不是出了什麼事?你激切請纓上陣,不是為了避開媛兒吧?」他盯著艾剎的目光頗有深意口
雖然心事被玄武帝言中,但艾剎並沒有流露出半點情緒。
「臣衷心想為皇上分憂,這個決定與六公主無關。」他面不改色地說。
玄武帝注視著他,察覺到他眼神微妙的閃爍,雖然滿腹狐疑,但他不準備挑明,畢竟他們的身分一個是君,一個是臣,他和霽媛之間的感情屬於個人隱私,他若干涉、介入太多,會讓艾剎被皇室這頂大帽子扣得喘不過氣來。
「你自願上陣,朕當然非常高興感動,只是這件事一定要得到六公主的允准,否則朕這座養心殿怕會給她拆了」他半開玩笑地搖搖頭。
「是。」艾剎淡淡地回以一笑。
一看見霽媛,他就不自禁想起她的惡劣德行,還有那些糟蹋人的諸多規矩,尤其是那個趙嬤嬤抬著她和碩公主的旗子作威作福,在他這額駙面前都如此趾高氣昂,那麼在他家人面前又是何等氣焰囂張。
看見自己的阿瑪和額娘每天得向媳婦請安問好也就罷了,竟然連在趙嬤嬤這個奴才面前都得客客氣氣,看她的臉色行事,叫他如何忍受?
從大婚以後,他見了霽媛就忍不住想削一削她的驕貴之氣,與她之間的感覺愈來愈混亂,關係也攪亂得一塌糊塗。
與其說厭煩她、想躲開她,不如說是厭煩自己、想躲開自己。
「嬤嬤,我昨晚睡覺發了噩夢,你去白雲觀替我燒燒香、祈祈福,求個籤回來給我行嗎?」
一早,霽媛就打發趙嬤嬤去白雲觀燒香,其實她並沒有發什麼副夢,打發趙嬤嬤離開,是因為秋菊和夏蘭暗地裡跟她提起趙嬤嬤在額駙家人面前的惡形惡狀,只好趁艾剎的阿瑪和額娘前來向她請安時向他們賠個禮,也可以有機會和他們多說幾句家常話。
不過她的一番安排卻出了點意外,平時他們過了辰時就會前來叩安,但今天一直等到了午時,才見到他們姍姍而來。
「阿瑪,額娘吉祥!」不等隆格和福晉向她請安,她就先蹲身福了一福。隆格和福晉見她忽然行此「大禮」,還稱呼他們阿瑪、額娘,嚇得魂不附體,趕忙跪倒在地。
「公主萬萬不可如此,折煞奴才了!」
霽媛以眼神示意秋菊和夏蘭,去將隆格和福晉攙扶起來。
「您們是艾剎的阿瑪和額娘,不是奴才,在一般人家裡,我是媳婦!也該喊您們一聲阿瑪和額娘才對。」
隆格和福晉聽了這些話登時嚇得魂飛魄散,她是公主,曾在金口中喊過的阿瑪是先帝爺、額娘是璃太妃,就算是讓他們磕一萬次頭,他們也不敢聽霽媛這麼喊他們。
「公主,別、別……奴才承受不起……」隆格嚇得聲音都發顫了,怕的是好事者把這些話傳出去,舒穆祿氏就要遭殃了。
「我知道您們的顧慮,本來也想像一般媳婦那樣天天給您們請安,但是我出生至今除了給皇阿瑪、額娘和皇太后屈膝叩安過以外,在皇上面前也甚少叩拜,怕天天給您們請安反倒惹來不必要的麻煩,想想覺得不妥,只好把我的這份心意說給您們知道,希望您們別在心裡怪我擺架子才好。」
這些真摯誠懇的話宛如輕風拂面,隆格和福晉聽了不禁悚然動容,以往每回前來請安,他捫都抱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心情,來來去去只敢打著地面,下敢抬頭冒犯玉顏,這是他們第一次震愕地抬起頭,有機會將這個公主媳婦仔仔細細地瞧個清楚。
真不愧是天家龍女,雖然只穿著白底繡花的素色衣裙,恬靜端坐著,但一舉手一投足間,掩不住那份與生俱來的高貴氣質,她一番文雅溫柔的話,讓他們聽得如沐春風,心裡暖烘烘地。
「今天是因為趙嬤嬤不在這兒,我才能對您們說這些話,日後有趙嬤嬤在,還得委屈阿瑪和額娘以君臣之禮相見,趙嬤嬤是我的奶孃,又奉祖訓教導我,自小照顧我長大,既有功勞也有苦勞,因此在您們面前難免仗勢欺人了些,還請您們看在我的面子上,別與她計較。」霽媛臉上帶著微笑,誠懇地說。
「公主言重了,沒有規矩不能成方圓,這些該守的分際還是要守,怎麼會與趙嬤嬤計較。」隆格口中雖然這麼說,但心底可是憎厭透了那個趙嬤嬤。
「是啊!」福晉忙介面說道。「今天聽了公主這番話,奴才們實在是受寵若驚極了,能娶進公主這門尊貴兒媳,是咱們舒穆祿氏的光榮,也是艾剎的福氣呀。」
霽媛輕輕抿著嘴,心中暗想著,娶了她是艾剎的福氣嗎?就不知道艾剎是不是也這麼想?
她已經試著在為他們的婚姻努力了,盼能慢慢地改變艾剎對她兇冷的態度,她多麼希望和艾剎之間的感覺也能像皇兄和皇嫂那般甜蜜親暱。
「秋菊,你把我從宮裡帶回來的點心拿出來。」霽媛回頭吩咐秋菊,然後轉過臉來對隆格和福晉笑說:「那些點心是宮外頭吃不到的,我特意給阿瑪和額娘帶了些回來,也可以給艾剎下朝回來以後當點心吃。」
隆格和福晉雙雙一怔,面面相觀。
「公主不知道艾剎…」隆格一開口,迅即被福晉扯了扯衣袖制止。
「怎麼了?」霽媛呆了呆。
隆格與福晉沒料到艾剎竟然沒有將兵援安南一事告訴公主,想來是他有心刻意隱瞞,但現在只怕是瞞也瞞不住了。
「艾剎怎麼了?快告訴我。」她滿臉困惑。
隆格嘆了口氣,說道:「艾剎帶了百名親兵南下援助安南王,已經在今日卯時從德勝門出京了,我們是因為到德勝門給艾剎送行,所以今日才會請安來遲。」
霽媛霍地站起來,震愕地盯著隆格與福晉。
「為什麼我不知道這件事?」她瞪大了眼睛。「皇兄明知道我和艾剎才新婚不久,為什麼還派他帶兵出去?我要去找皇兄理論!」
她轉身就往門外衝去。
隆格和福晉大驚失色,急急忙忙地將她攔下來。
「公主」.皇上並沒有指派艾剎出兵,是艾剎自己請纓上陣的!一隆格大喊。
霽媛一震,臉色漸漸刷白。
「艾剎自己…請纓上陣……」她不敢相信,喃喃地低語。
「是。」隆格觀著她神不守舍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說道:「公主別想太多,艾剎可能怕公主擔心,所以才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公主。」
「不,不是……」她緩緩地搖頭,悽然地苦笑。「他不是怕我擔心,他根本是不想見到我,他不想見我,他討厭我……」
「不是這樣的,公主千萬別這麼想,像公主這般溫柔美麗的媳婦,艾剎也討不到第二個來,他怎麼會討厭公主……」福晉急忙替愛子辯解。
「是,他討厭我,我知道,我比誰都清楚,他寧願避到戰場上,也不願見到我……」她兩眼發直,怔仲地望著一刖方,神色茫然、困惑、深受傷害。
「公主、」隆格和一幅晉不知所措地對望著,他們根本不清楚艾剎跟公主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的?我得好好想一想、好好想一想該怎麼辦?」霽媛覺得頭痛得快要炸開來一樣。「我的頭好痛,我得好好想一想……」
她雙手抱著頭,彷佛對周遭一切都視若無睹,茫茫然地往一刖走。
「公主,你的臉色好白啊,要不要回房休息?」秋菊和夏蘭緊張不安地跟在她身後,分別攙扶著她的手。
「好,回屋躺躺,我的頭好痛,現在什麼也沒辦法想.…」她將身子倚靠著秋菊,慢慢地朝寢房走去。
隆格和福晉心驚膽戰地看著霽媛纖弱的背影,兩人匆匆互視一眼,各自陷在一種莫名的情緒裡,隱約模糊地感覺到,這金枝玉葉的和碩公主,對艾剎確實是用情頗深啊!
艾剎率領百名親兵朝廣西快馬賓士而去。
過了四川,行經一處陡峭的山谷時,忽聽見天空炸起一聲響雷,接著僻哩啪啦落下了冰雹。
這場冰雹來勢又快又疾,也越下越猛,人和馬都被砸得疼痛不已,馬受了驚,拚命昂頭狂嘶,頓時間百匹馬嘶嗚狂跳,驚亂得一團。
「大雨要來了,怏停下來找地方躲雨!」艾剎勒住馬韁,回身朝忙著控馬的百名親兵大喊。
話音未落,又一陣雷電交加,大雨接著傾盆而下。
突然一匹馬被冰雹砸得狂嘶一聲,前蹄猛地躍起,將馬背上的人摔跌出去,馬兒受驚狂奔,疾衝向一刖,正朝艾剎的方向衝過去。
艾剎大吃一驚,急忙拉轉馬頭避開,不料他的馬也受了驚,拔足狂奔了起來,他全神貫注在控馬上,並未發現狂奔的馬將他帶向了斷崖,當他在大雨中突然發現前方無路時,立刻選擇棄馬,從馬背上騰身躍起!
那匹馬筆直地衝下山谷,而他重重地墜落在斜坡上,連續翻滾了幾圈,最後撞上一棵大樹幹。
肩上猛然襲來一陣劇痛,眼前頓時一片昏黑,在雨勢巨大的聲響中,他聽見遠遠傳來親兵一聲聲﹁將軍一的叫喊。
很奇異的,他突然在這時候想起了霽媛,想起她含情脈脈的眼睛,想起她可人的笑靨,極度思念起她來。
他下意識地往腰間摸去,擔心這一摔震落了系在腰上的繡袋,當他發現繡袋並沒有遺落時,不禁鬆了口氣。
繡袋裡頭裝的是那支斷碎的玉簪,離府前,他什麼都沒帶,唯獨帶走這支玉簪,明明想避開霽媛,卻又忍不住將與她有關的東西貼身帶走,他苦澀地笑起來,閉目仰天,浴在簾幕一樣的大雨中。
如果換一個方式相處,他們之間的關係是不是會好一點?
人的生命是如此脆弱,而思念是一種無形的魔力,往往在生命最脆弱的時候悄然來襲。
「你知道我想要什麼?你什麼也不知道!」
他彷佛聽見霽媛悲哀的泣訴,縹緲地從遠方傳來。
「我知道,一直都知道,只是從來沒有機會告訴你——」
「公主,這是您愛吃的芙蓉糕,奴才特地給您買來的,您吃一塊吧?」秋菊把盒芙蓉糕捧到站在窗前怔怔出神的霽媛眼前。
霽媛緩緩地搖了搖頭,神情木然地走到妝抬前取出象牙雕鳥銑,小心翼翼地捧在懷裡,恍若無神地在屋內走過來、走過去。
「喝口茶吧,公主,奴才剛沏好的龍井,您最喜歡喝的。」夏蘭端著茶碗,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旁。
霽媛置若罔閒,像只因獸般。不停地在屋裡繞來繞去轉圈圈。
秋菊和夏蘭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自從聽見額駙帶兵遠赴安南這十多日以來,她每天都是這樣神情懨懨、精神恍惚、淨坐著發呆的樣子。
「要不要奴才們陪您到外頭踢毽子?」秋菊說。
「公主,奴才給您買來了幾本書,有﹃還魂記一、﹃紫釵記﹄、﹃南柯記一﹃鄞鄣記﹄,這些是以前在宮裡不能看的書,給您解解悶。」夏蘭捧著湯顯祖的﹁臨川四夢一送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