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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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絳彩坐在擺滿了膳食的炕桌前,小心謹慎地一匙一匙喂韞恬吃東西。

「皇上,我……能不能去見寧貴妃一面?」她若有所思地舀著燕窩燻鴨絲,一面低聲問道。

「為什麼要見她?」他微微蹙眉。

「寧貴妃是老爺的掌上明珠,老爺死了,寧貴妃一定非常傷心,我進宮這些日子一直想去探望她,還請皇上準允。」她咬著唇淡淡低語。

「你進宮的事她知道嗎?」他不認為她去見寧貴妃對她有何助益。

「不知道。」絳彩陷入了沉思。「從前在府裡,我的身分只是大福晉身邊的服侍丫頭,沒有資格踏進正屋,我也只遠遠地見過寧貴妃一次面而已,我想寧貴妃應該不會記得我。」

「既然如此,你也沒有探她的必要。」他可不想看見絳彩在寧貴妃面前必須卑躬屈膝的模樣。

「可是……」她為難地咬了咬唇。「寧貴妃畢竟曾經是我的主子,我既然進了宮就應該去探望她,讓她知道我如今跟在皇上身邊……」

「你不想她恨你對嗎?」他一針見血地說。

心思被說中了,絳彩幽幽一嘆。

「我知道很難,但……」

「你不能去。」韞恬臉上沒有絲毫笑意。

絳彩雙眸低垂,深深嘆了口氣,當自己變了心愛上韞恬之後,煩惱似乎比一心想刺殺他時還要多很多。

「宮裡沒有宮女去探望主子這種規炬,從前你在裕賢府時就已經很難見到她一面了,更何況這裡還是皇宮內苑,各宮各院的奴才是不許隨意走動的,除非你的身分與她相等,才有資格探望她。」韞恬輕描淡寫地說道。

絳彩心中的嘆息更深,不過是探望一個人罷了,也有這般多的規炬,從前,大福晉常常對她說,如果她嫁的不是裕老爺這樣的大戶人家,而是在後門賣豆腐腦的小老百姓,也許她會幸福很多很多,即使沒有錦衣玉食,可是卻能得到人間最真摯的愛。

在宮裡待的時間愈久,她也就愈能感受大福晉的話了。

「絳彩,朕想了很久,還是決定封你為妃。」

韞恬的聲音將絳彩游離的思緒拉了回來。

「我不要。」她一口回絕。

「不要也不行。」他眸色一沉。「朕若是不冊封你,萬一你稍有過失被後宮六個主子逮住把柄,隨便誰都能整死你,我可不想一天到晚擔這個心。」

絳彩何嘗喜歡提心吊膽地過日子,韞恬是不可能時時刻刻守在她身邊的,誠如他所言,一旦沒有他的庇護,除了已經背叛的皇太后不會放過她,更有不少人想整死她。

從前,和大福晉兩人過的生活很單純,她太不喜歡爾虞我詐的宮廷了,除了韞恬以外,這裡所有的人都令她害怕,甚至連宮裡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她都怕了。

「皇上,我不想受封,你放我出宮好嗎?」她輕輕說出心底隱約成形的想法。

「為什麼想出宮?」韞恬心中燃起不悅。「你在宮外並沒有半個親人,當朕的妃子真那麼不好嗎?」

「一旦當了皇上的把子,就不能不守宮規,每日我得三跪九叩向你請安,還有多到數不清的規矩要守,皇上多見我一面,就免不了會招來護怨,到那時候,我和皇上的關係就不會像現在這樣自在坦然了,我不要這樣,我想出宮去,當個小小的平民百姓。」她認真地看著他,把心裡想了許久的話坦誠地說出來。

「你捨得離開我?」她的話惹得他心寒又惱火。

「捨不得。」她眼眶一紅,悲哀地瞅著他。「但是皇上有那麼多的嬪妃,我不愛與人爭寵,也不願看人失寵,皇上放我出宮,若有來世,你我再當一對平凡的小夫妻吧。」

韞恬深深凝睇著她,微微震驚,從她眼神中,他明明白白地讀出她的心情,她的想法是真的,並不是隨便說說。

明明早已得到她的心,嬌軀也是唾手可得,為何得到了卻留不住?他擁有天下,擁有世間最好的東西,為何竟擁有不了一個小小的玉人兒?她看來是那麼天真單純的玉娃兒,宛若混沌未鑿的璞玉,但小小一顆心竟如此複雜難解。

「要朕讓你出宮,朕辦不到。」他從未如此焦慮過。

「皇上……」她為難地抿著唇。

「別叫我皇上,為什麼你始終不肯喊我的名字?」他猝然低吼,焦躁不安的感覺讓他失了鎮靜。

「我不敢--」她無奈又無助地低語。

這就是她最悲哀的地方,連自己心愛男人的名字都沒有勇氣叫出口,「韞恬」兩個字好沈好重,不是渺小卑微的她能夠撐得起來的。

「你連行刺我的勇氣都有,叫我的名字有什麼好不敢的?」他忿忿地喊,所有的人都可以在他面前膽怯害怕,但是他偏偏就是不能接受她骨子裡原來也畏懼他天子身分的事實。

「朕在宮裡整日恪守數不勝數的繁文耨節,聽到的是阿諛奉承的言辭,看到的是俗不可耐的假筆,生活周遭充滿了清規戒律、虛偽冷酷,遇見你之後,以為身邊終於有個真情至性、有血有肉的人相伴了,沒想到你也和其他人一樣都是俗人,連朕的名字都沒膽子叫出口。」無可言喻的憤惱掌控了他的情緒,他恨然地抓住她的雙肩,盯視著她的眼睛怒吼。

絳彩被韞恬突來的暴怒嚇住,當看清他臉上落寞受傷的神情後,她的心不自禁地怞痛起來。

他那麼在乎她喊不喊他的名字,為的就只是想找一個貼心的人罷了,他雖然貴為天子,但是身邊卻連一個敢親親熱熱喊他名字的人都沒有,甚至連他的親生阿瑪和額娘都不敢直呼他的名字。

「朕對你如此用心,你卻連領我的這份情都不敢。」他自嘲地苦笑,眼中充滿憤恨和哀傷。「因為朕是天子、是皇帝,可以得到平常人得不到的一切,也因為朕是天子、是皇帝,便得不到平常人可以得到的一切,是嗎?」

絳彩的淚滾了下來,她可以強烈感受到他心中的悲涼,眼中流露出深切的同情與不捨。

「是我不好,我是個俗人,不配得到皇上的感情……」

「不準說什麼配不配!」他一拳怒捶在桌面上,震翻了滿桌子的菜餚。「朕想把自己當成尋常百姓,把你當成平常女子,為何你偏要扯上配不配?」

「皇上,這裡畢竟是皇宮內苑,不是想怎麼樣便能怎麼樣的,這一點皇上應該比我清楚才是。」她淚眼婆娑地望著他。

韞恬眯起凝重的雙眼,忽然冷冷地笑了起來。

「我當然清楚。」他深沉地低語,起身走到窗前,靜默地望著院中迎風飛舞的杏花。「看來我這輩子註定是孤家寡人了。」

絳彩心痛地看著他臉上失落的神情,忽然很後悔自己傷害了他。

「皇上……」她想告訴他,她不要離開他了,她願意用一生來陪伴他。

「你走吧。」

絳彩微微一震,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

「叫王康進來,讓他領你出宮。」他背對著她,態度冰冷疏離。

絳彩怔住。

他對她失望了嗎?決定不要她了?一聽見他同意了她的請求,她的心宛如刀割一般的痛苦,她好懊悔自己對他說的那些話,好傷心他真的要放她走了……

「你可以投靠四大貝勒,朕會給他們一道手諭,讓他們好好安置你,不會讓你吃苦受罪……」

韞恬淡漠的話語被她難以隱忍的怞泣聲打斷,他轉過身來,靜靜瞅著淚水氾濫的玉人兒。

「朕遂了你的心願,還哭什麼?」一看見她淚眼汪汪的痛苦神情,他差點收回成命,捨不得放她出宮。

「皇上……」她哽咽地輕喚,猝湧的淚水讓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是太高興才流淚的嗎?」他冷冷低語。

絳彩急切地搖頭。

「那到底是……」

他話還未完,便聽見王康在殿外焦急地喊著。

「啟稟萬歲爺,韞麒貝勒有大事要奏陳。」

一聽見「大事」兩個字,韞恬面色一凜。

「叫他進來。」他轉身坐下,眉心凝重地蹙起來。

一旦親王大臣有要事奏陳時,絳彩知道自己不便在旁,就會悄悄地離開,等他們商談完之後再進殿。

就在她低頭擦淚走出殿時,看見韞麒氣急敗壞地衝了進來,臉色灰敗地與她擦身而過,她不曾見過說麒貝勒臉上如此焦慮的神情,不知發生什麼大事,心中隱隱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

「絳彩,你過來。」王康在廊下壓低聲音叫喚她。

她疾步無聲地走了過去,憂心忡仲地問:「王總管,韞麒貝勒的臉色好難看,你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嗎?」

王康仰天嘆了一口氣。

「怡親王的病怕是不中用了,恐怕大限已到……」

絳彩驚得倒怞一口冷氣,她知道恰親王是韞恬的親生父親,大限將至,必然是想見韞恬最後一面。

「怎麼會……這太突然了……」絳彩喃喃低語著。「現在才捎來訊息,皇上怎麼來得及去見怡親王呢?」

「其實怡親王病了將近一年了,但是為了怕皇上惦念,也為了怕皇上為難,所以一直隱瞞病情,沒有讓皇上知道。」王康又長長地嘆口氣。

東暖閣殿門突然「啪」地一聲推開來,筆直地衝出一道頎長的身影。

「王康,備轎,起駕怡親王府!」說恬自行披上外褂,臉色憂鬱蒼白。

王康連忙迎上去,戒慎地說道:「萬歲爺,沒有請旨,突然前往怡王府視疾,對皇太后那兒不好交代,若是您去了而皇太后沒去,只怕怡王府也不敢接皇上的駕,萬歲爺要三思呀。」

韞恬怔了怔,如今在名分上,他已經是皇太后的兒子了,若要探視親生父母,也必須經過皇太后的允准,他們父子是不能私下相見的。

「都已經到緊要關頭了,還有什麼比見自己阿瑪一面還重要的。」絳彩堅定而清晰地插口說道。

韞恬微訝地轉過頭來看她一眼,眼中有感動也有深情。

「怡王爺命已垂危,朕再不見他就見不到了,皇太后那兒等朕回宮以後再去請罪。」韞恬平靜地說完,目光轉向神色憂慮的絳彩身上。「王康,你不用跟來,在宮裡替膚看好絳彩,她若有什麼閃失,朕唯你是問。」

「喳。」王康驚疑不已,不明白絳彩好端端的會有什麼閃失?

「韞麒,我們走吧。」他逕自走向明黃軟轎。

王康急忙傳喚四名帶刀侍衛護駕,在韞恬上轎時,不經意瞥見韞恬右掌纏裹的藥布,他怔了一怔,但沒空細想,立即再派上四名太監簇擁而去,直到軟轎出了養心殿垂花門後,他才長長地吁了口氣。

「絳彩,你服侍萬歲爺這幾日,可知道萬歲爺的手是怎麼回事?」他想了起來,疑惑地問道。

「沒怎麼呀,王總管是不是看錯了。」絳彩的心猛地一跳。

「不知怎麼的,我總覺得有事要發生了。」他又濁又重的嗓音裡漸露擔憂。

絳彩不安地看著他。

會有什麼事要發生?

王康與絳彩各自坐在雕花凳上,仰頭望著天上的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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