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唱會開始前半小時。
維綸心急火燎,已親自在整個後臺尋找起來。
工作人員一一傳來還未找到的訊息,他捏著手機一遍遍重複那個號碼,但對方始終都不在訊號區內。再一次聽到手機傳來電子女音的報告時,維綸突然察覺到一個問題。頓時隨手拉住一名工作人員,詢問這個後臺是否有類似地下室的空間。
得到確認的答案後,他掐滅菸頭,直奔某個方向。
在後臺最北面的角落裡,通過數條几乎被廢置不同的狹窄通道,他沿樓梯下到了暗沉的地下倉庫內。長久無人進入的地下空間靠著幾扇狹小的窗戶隱約能分辨出道路,裡面沒有開燈,地面積著厚厚一層灰,踩上去竟沒有聲音,就連空氣裡也瀰漫著嗆人的灰塵味道和廢棄物品的陳舊黴味。
很難想象,像優澤那樣光彩奪目的巨星,竟然會在演唱會開始前悄悄失蹤躲來這種地方。他應該也看到報道了吧!以往不想提及的身世被挖掘出來,的確不是愉快的事。但無論怎樣身為一個歌星,他應該知道這次巡迴演唱會有多重要,他怎麼可以在第一站就出這種岔子呢?
當初他與湛晴那件事後,他本以為他會因此而低落下去,但優澤的態度卻出乎意料的冷靜和理智,在那之後的幾個月,他也比以往幾年都更加敬業。無懈可擊地應對著媒體,在大眾面前保持著一貫常態,有時被記者問及有關與湛晴姐弟戀的訊息,他也可以冷靜如常。甚至,在幾次去到z城的m&s不可避免地與那個女人遇見時,對於她形同陌路的清冷表情和一語不發的沉默,優澤依然能把自己的情緒控制得滴水不漏。
他撐過那些,為什麼就不能再撐一回呢?為什麼?
維綸有些恨鐵不成鋼地想著,卻在見到倚靠著牆角的身影后怔住。
那個人,是優澤嗎?
是幾年來,那個意氣飛揚不懈努力著往娛樂圈頂峰奮力攀登的少年?
低迷的暗默光線下,優澤並沒有發現已來到地下室的維綸。他屈著一條腿靠坐在牆角,套著暗銀手環的左手輕輕擱在屈起的膝蓋上。
他身上,是m&s幫其為這次演唱會特意訂製的價值數十萬的演出服,一流的剪裁款式,前衛凌亂的髮型,將他年輕帥氣囂張桀驁的特點展露無遺。然而,他此刻卻半點不在乎這套衣服的價值,胡亂地坐在滿是灰塵的骯髒地面上。
維綸的怒氣瞬間就從心底竄了上來,才想出聲,卻發現他突然伸出右手,輕輕觸控著左腕上那隻從不曾拿下過的暗銀手環,隨著「咔嚓」一下的細微聲響,他開啟了那隻手環。
維綸驚呆了。
自那件事後,這個暗銀手環就如同是他身體的一部分一樣,即便是在洗澡或是睡覺的時候,他都從來沒拿下過!他一直以為,終其一生,優澤都不可能開啟這個手環,就如同他不可能再去面對曾經那一幕一樣!
儘管已過去這麼久,儘管如今的他和當初他遇到的那個少年已成為完全不同的兩個人。但是,他知道那場記憶一直存在於他心底深處。他只是不去觸碰,並不代表可以抹掉。
只是用一個手環,禁錮了代表那場記憶的印記。
維綸還記得,曾經一個很具盛名的造型師在為他設計新造型時,試圖幫他把手環取下,然而對方的手指才觸上,優澤便已一拳揮去,並厲聲喝著讓那人滾!
這件事,後來還差點惹上官司,靠著他在娛樂圈極強的交際手腕才一路路壓了下來。
事後,維綸記得他曾用飄忽的語氣對他淡淡說過一句。他說,其實他只是不想自己看到罷了。
沒有錯,他不想看到那後面掩藏的印記和印記所連著的記憶。他是如此警惕著它,從來不讓它離開自己的手腕。可此刻,他卻獨自坐在骯髒無人的角落,親自開啟這個手環,安靜凝視其後的印記。
深長的注視後,維綸看到,有如碎芒般的微光,自那個少年的臉頰滑下。
他被徹底震驚了!
怎麼、怎麼可能?
優澤他、他居然——在哭?!
少年倚著角落,凝著自己的手腕,聲音無助微弱到令人心痛。維綸聽了許久,才聽出他反反覆覆說的只是相同的一句話。
——我已經做到這個地步,你還是不來嗎……
當維綸細細體會出這句話裡的意思後,才發現到一個荒謬卻極可能的事實!
難道,這個訊息……竟然是他,竟然是他自己……
——官理惠,在社交圈極富盛名現年三十七歲的絕色女人,便是優澤的親生母親。她是在十六歲那年被日本某會社龍頭強暴後,才被逼生下優澤!
——他本來,是不該降生到這個世界上的孩子。因為暴力和錯誤而降生,卻又得不到父母親的疼愛,甚至如被丟棄般地遠送到中國……
這則駭人聽聞的內幕,在短短幾天內席捲了整個娛樂圈。大眾議論紛紛,雖然大部分人無疑因這則訊息而對那個年輕的閃耀明星投以同情目光,而本就迷戀他的歌迷們則更加死心塌地地關愛著他,只期待可以給他多一點的愛與呵護,將他們所愛的偶像保護起來,不再讓他受到任何傷害!
z城。
tim取下墨鏡,對於那些舉著「優澤我們愛你,永遠支援你」橫幅聚集在m&s大門外的歌迷很是頭痛。數日來,這個狀況非但沒減弱,反而愈演愈烈。
不過相對於大眾的混亂,那個在s城開始演唱會第一站的少年似乎應付得還算可以。
昨天第一場演唱會,雖然因他近半個小時的遲到而遭到不少媒體議論,但最終他還是光彩奪目地出現在那個舞臺上。用他極富水準的歌聲和舞技,以實際行為宣告了他的堅強。
不過,比起他,另外一個傢伙就更是正常到有點不對勁。
tim踏進內部攝影棚內,看著那個依然忙碌在服裝堆裡的女人,發出低低的嘆息。
有時,他真的覺得她太過堅強了一些。無論何時,面臨何種變故,總是可以如此清醒地去做應該做的事!除了面對許寞非,他從未見過她失態的模樣。
智商太高的女人,有時情商反而會很低。
湛晴,她到底在想些什麼?就算不喜歡那個少年,就算已與他劃清界限,但看到這樣的訊息後,也不該當成什麼都不知道繼續安然過自己的生活吧?
雖然就私心來說,他的確不希望他們兩個再碰面再接觸,只是,這樣子的湛晴他不是太喜歡。
她冷淡的,近乎有些無情。
湛晴抱著衣服轉身,見到不遠處正注視自己的tim,於是微提唇角給了他一個笑容。tim幾步上前還未及說話,她的手機響了。
聽到對方聲音的那刻,她墨黑眼瞳略微閃過一絲意外,但只是片刻她就平靜下來。幾句不輕不重的對話後,她將衣服交給一旁另一位工作人員,和tim說了聲抱歉接著離開攝影棚。
誰找她?
tim凝著她的背影蹙起了眉。
偌大的專門休息室內,門扉緊閉。
在確定不會有人來打擾後,維綸親手將泡好的咖啡端到茶几上。
「謝謝。」坐在沙發上的女人開口說了第一句話。平緩的聲音,涼薄的眼神,維綸注視著她,心下不禁一氣,決定不繞圈子,直接開口。
「有關優澤的報道,你應該看到了吧?這幾天只要是雜誌都在寫這件事。」
「看到了。」她低頭輕抿一口咖啡,又放回茶几。
「既然如此,你也應該猜到我來找你是為了什麼事?」
她抬起眼,與他對視,「沒有,我並沒有猜到。優澤的事,你的意圖,還有這件事和我之間,我不覺得有任何關聯。」
「你——」維綸瞪著她,只感覺心中氣血翻湧,「你居然說的出這種話!好歹當初你們在一起過,雖然時間不長,就算現在你對他沒了感情,那基本的友情還是有的吧!若我沒說錯的話,你和優澤早在數年前就認識,你和他有一段所有人都不知道的過往!在這種時候,你不覺得你應該幫他一下嗎?不管以何種形式,只要能讓他感覺到你還關心他就已經足夠了!」
「維綸,你說錯了。」面對他的責怪,她不躲不避,繼續直視他,「如果清楚明白註定不可能有結果,那麼就不該給任何希望。如果明知自己的任何一個出現和任何一次安慰都有可能讓對方誤解,那麼就不該再去接近!你覺得那樣是對他好,可我覺得這樣才是對他好。」
「誤解?他現在還能有什麼誤解?你和他分手的事已經是個不會改變的事實,現在只是要你去幫助他一下,很難嗎?」
「不,你不懂。」湛晴移開視線,投去玻璃窗外的無垠藍天,「我對優澤他,是不可以再給任何幫助的。哪怕只是輕微的靠近,都會令他再度陷入那個好不容易爬出去的泥潭。你說我數年前就認識他,沒錯,最初與他見面的時候,他才只有十六歲。可是,那麼年輕的孩子,卻已經擁有比成人固執數倍的信念。只要是他決定的事,根本沒人能夠改變。」那一次次的告白、被拒絕、再告白如今依然歷歷在目。拒絕得不夠徹底,拒絕得太夠徹底,都會讓他做出無法預料的行為。好不容易,在幾個月前,他已親口說出分手,親手把她推開,她再也不願將他們彼此再拉入那個泥沼。
是的,再也不願。
「所以,維綸,我真的不可以去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