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她的妝容和衣飾一變再變,或成熟撫媚,或簡單清純,又或休閒清爽,個性時尚,還有憂鬱另類……她的短髮也時而細軟貼薄,時而蓬亂誇張,時而被硬度喆哩弄的根根上翹。覃南重複做著換衣、修改妝容、進攝影棚幾個動作,只感覺自己被整的悽慘無比。
只可惜,折騰了半天,仍不見麥暉滿意,他的臉已黑到極點,整個攝影棚都充斥著壓迫與□感。
尤澧在她面前來回走動,時而停下細看她幾眼,無論覃南怎麼問,他一概當沒聽見,只猶自沉思。赫得,他一把拽過她重新定妝,而最後,他為她戴上了黑色的筆直假髮,髮長及腰,質地極好,隨她的動作如絲綢般披瀉而下。
「終於知道是哪裡不對了。」尤澧站在她身後,看著鏡中的她,「覃南,你不留長髮真的有點可惜了。好,帶去給麥暉看!」
柔和燈光下,覃南在麥暉勒令下拿起一旁準備好的小提琴,架上,開弓。優美而低迴的輕幽曲調,自她指尖流淌而出。可能是因為臉上淺淡的妝容,可能是因為冰藍色的細帶收腰雪紡紗裙,也可能是因為在燈光下閃著流光的絲綢長髮,總之,這一次鏡頭裡的覃南很不一樣。
在她周身,彷彿圍繞著一股名為憂的氣息。
麥暉知道,他找到他所想要的感覺了。
「很好!」麥暉的眼角隱隱透出笑意,吩咐一旁的工作人員,「召集相關人員,我們需要開會!」
會議地點在三十層,也即是半露天式會客廳。
廳內,落地玻璃窗緊閉著,中央空調徐徐送著暖風,但覃南還是感覺透心的冷。原因無他,只因那條冰藍色的細帶收腰雪紡紗裙麥暉下令不準換掉。看著她在空調下不斷跺腳的可憐樣,尤澧脫下羊毛開衫披在她身上。
她立刻穿好並一一口上鈕釦,「看到我這副被整慘的可憐樣,你是不是好心告訴我一下被整的原因呢?」
尤澧託著下顎看她片刻,眼底有種她難以看懂的光芒。片刻後,他伸手幫她理著微亂的黑長髮,纖細指尖好幾次有意無意的劃過她臉頰。她有些想躲,又覺得那樣似乎不太禮貌,於是只得微僵著身子站在那裡。
門口傳來腳步聲,她側頭,是林凱、旼基、許少海,以及周靜。
幾人的表情都有些微怔,目光集中在尤澧停留在她髮間的手指上。接著,周靜有些曖昧的笑了。旼基的視線鎖在她身上,不知是否是她的錯覺,那白皙的漂亮臉龐在瞬間緊繃了起來。
【天空之城】
她別過頭,走去沙發前,在唯一的單人沙發上坐下。尤澧坐在她左側沙發,他身旁是許少海和林凱。右側沙發是凌旼基與周靜,她正微笑著湊到凌旼基耳旁說些什麼,表情燦爛明媚。就像六月天氣一般的變臉,他微笑著回了一句,隨後轉頭看她,墨黑的漂亮眼瞳微帶深沉。
胸口無端的悶,她不自在的拉拉裙邊,卻被人從沙發上拎起。她回頭,是麥暉。
「誰讓你坐的?」麥大導演又一張欠他錢不還的黑臉,「衣服脫了,去落地窗那裡拉琴!」
事到這裡,曉是她為人再和順,也忍不住開口,「麥導演,那個……整人是不是也該結束了?我都被整了一下午,午餐都還沒吃——」
「誰有空整你!快點給我把外套脫了去拉琴!」
礙於他發火的模樣太過恐怖,覃南只得急忙去解羊毛開衫的扣子,哪知太著急一縷頭髮被反而被纏了進去。
「小心!」隨著磁性的嗓音,散著淡淡香水味的手指撥開她的手。覃南抬頭,凌旼基的臉近在咫尺,她幾乎可以感覺到他的鼻息,熟悉的感覺,惑人依舊。
她順從的讓他幫忙,卻不覺間別過了頭。
看著這兩人靠近時明顯的異樣氣流,除了周靜,其他幾人都不覺得意外。
林凱和許少海早就心中有數了,麥暉不管閒事,尤澧面無表情。
只有周靜,愣愣的盯著凌旼基與尋常不同的柔軟眼神,陷入自己天馬行空的猜測與想像。
等她回神時,對方已拿著小提琴站去了落地窗旁。
「哪一首?」她側過身,淺棕色眼瞳落在敲打著落地玻璃的雨絲上。
「我要聽《蔚藍海》男女主角分離的那段戲,曲子你自己選,只要讓我們在場的人都有這種感覺就可以了。」麥暉合上劇本,在單人沙發上坐下。
就在周靜疑惑不解時,覃南卻只靜靜回了一個字,「好。」
心臟,在劇烈跳動。她不知道面對他的接近,自己為何還會有這種感覺。只是,她不喜歡,真的不喜歡這樣的自己。
這不是個好現象,他早不是她的他,他是所有人的他。過去的就該拋卻,就算最近避免不了接觸,令她回憶起很多過往,她也該會控制自己的思緒。她已是個成年女人,不再是當年那個幼稚的女孩。
他們之間所有的一切,早在四年多前的那個深秋由她親手劃上句號。
無論多美的過往,早就化成了煙霧,飄散而去。
她輕輕閉上眼,開始了分離的旋律。
24、
第二學年開始後,旼基變得更加忙碌,除了打工和課程之外,他還去參加各種試鏡會。藝術大學對學生實踐方面放的很鬆,認為只要本人有能力,並不損害學校形象,大可接拍任何廣告與電視電影。
雖然電影戲的學生通常都要到三年級才開始四處試鏡,但對於旼基來說,如果能早得到工作,無論在經濟方面,還是反對他的家人方面,都會來的比較好。
自去年他順利考入藝術大學後,他和家人之間的關係緩和不少,只是他父親仍抱著反對態度,並依舊拒絕一切經濟支援。用他父親的話說,既然你執意選擇這一行,那麼就用你自己的能力向我證明你的選擇並沒有錯!
因而,他身上揹負了比別人更重的壓力。那一陣子,他真的很消瘦,本就尖的下巴變得更加削薄。
很多次深夜她從夢中醒來,發現客廳仍亮著微黃的小燈。她心疼他,可是除了在身旁默默支援他,她什麼都做不了。每次,他試鏡失敗,回到家總是很沮喪。他不知道自己哪裡出了問題,明明已經做到最好,卻得不到任何機會。
他開始習慣在陽臺上悶悶的抽菸,因為經濟的侷限,他抽的並不多。但她看著還是很心疼。
「南,我是不是太高估自己了?」蒼穹之下,他墨黑的瞳幾乎要與濃濃夜色融為一體,「從十六歲開始,我就一直夢想著當演員,拍電影。我學跳舞、唱歌,甚至走模特步,可是……我是不是真的沒有這方面的天份?」
「旼基……」看著那揪心的憂傷,她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片刻,她想到什麼,匆匆取來了小提琴。
她拉得是久石讓的《天空之城》。
「與那部動畫片本身沒有關係,我只是單純的感覺這是一首很憂傷的樂曲,很適合現在的你我。」她的話,伴隨著低婉優美的旋律輕輕飄揚,「……相戀的情人,終有天走到了盡頭,不是不愛,只是無奈。分開,痛苦而艱難的選擇,只是,對於這時的他們,已不可能再攜手走下去。深埋在骨髓裡的關於對方的一起,從此刻開始卻要永遠抹去。他們必須努力將對方忘記,終其這一生,都沒法再在一起。錯過了愛,錯過了彼此,便錯過了這一生。」她淺棕色的眼瞳,輕輕漫上眼淚,「旼基,如果我們分開,請你一定要忘記我——」
「你說什麼!?」他驚愕著拽住她。旋律頓時停止,她緩緩勾起唇角,朝他吐吐舌頭,「剛才我的演技棒不棒?是不是嚇了一下,以為我真的要和你分開?」
「你——」他又是一愣。
「有人曾說,讓壞心情變好的最快方法,是為對方製造一個極其悲傷的絕望心境。然後再讓他跳脫出來,會讓對方瞬間感覺壓力變輕!如何,效果好不好?」她抱著琴,加深了笑容。
「傻瓜,你嚇死我了!」那段悽楚無奈的旋律,再加上她的話,竟連他都給騙了。他抱緊她,輕輕吻著她光潔的前額,「答應我,以後都不要再拉這首曲子了,憂傷到令人絕望……南,除非我們分手,否則一輩子都不許再拉這首曲子!」
「那你說,以後,我會有機會再拉這首曲子麼?」她仰起頭,如此問。當時的她,只是如每一個戀愛中撒嬌的女孩一般,問一個明明知道不可能,卻還是想聽回答的問題。可是,當時的她,又如何想得到,在未來,這首樂曲會變成他們最終的離歌。
「當然不會,我絕不會讓你再有機會拉這首曲子。」當時的他,亦如每個戀愛的男孩一般,給了她絕對的回答。他將懷裡的女孩抱得更緊了些,「南,我不會讓你離開我,更不會讓你有機會對別的男生笑,拉琴給別的男生聽。你是我的女朋友,一直都只會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