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很少。」
「他們哥兒倆就這一點最像了,不過你的話好像更少。」溫靜雅輕笑起來。
後來她帶沈安若去見一位長輩,她住在年代久遠的舊式的居民樓裡,看起來已經不年輕,穿著寬鬆的外袍,包著素色頭巾,容顏沉靜,舉止優雅,笑起來便令人如沐春風,彈得一手極妙的古箏,泡得一手好茶,像一位得道的隱者。靜雅說:「安若,這是晴姨。」
直至她們要離去時,沈安若才發現了晴姨行動不便,她穿外套似乎十分吃力。
「最近做了個手術,切掉身上的某個器官。你是個觀察力太強的孩子。」安若小心地詢問她是否不舒服時,晴姨微微笑,指指胸口:「兩邊都沒有。我不說,你肯定看不出來對不對?」又指指頭巾,「頭髮也都沒有了。不過,很多時候是這樣的,如果你真的失去了,就假裝它們從來不曾存在過,那樣就不會覺得難過了。」她笑得坦然,彷彿在說一件事不關己的事。
溫靜雅挽著沈安若的胳膊慢慢走,她因懷孕而全身浮腫,走得吃力,漸漸把更多的重量移在沈安若身上。司機其實一直開著車亦步亦趨地跟著她們倆,但她就是不肯上車。
「晴姨最近生了場大病,發現得太晚了,差點不能做手術。」
「她精神看起來很好的。」
「唉,病過之後,反而很多東西都想開了。她現在的氣色比以前好。」靜雅慢慢地說,「你的話是真的少,連蕭太后都說要我多學你。你都不問我晴姨是誰。」
「晴姨是誰?」
溫靜雅笑:「一位長輩,從小看著我們長大的。不要跟媽提我帶你來看過她……咳,反正就算不提醒,你也不會講的。」
沈安若「嗯」一聲,果然溫靜雅片刻後,彷彿自言自語地說:「很多人都說,當年爸差一點就會娶了晴姨,只差一點……多遺憾的往事。不過如果真那樣,就沒有少卿與少臣,我們倆可能一輩子也不會有機會認識。人生多奇妙……」
「對啊,就像蝴蝶效應。」沈安若像對她也像對自己說。
「你的氣質很像晴姨的,所以爸非常喜歡你,第一次見到你,就歡喜得要命。」溫靜雅慢慢地補充,沈安若突然想起自己有著另一種優雅的婆婆,她那咄咄逼人的高貴姿態突然就變得清瘦而孱弱。
溫靜雅覺得餓,帶她去了一家裝修精巧的餅店,初一也顧客滿滿。她各種口味的小餅要了一大堆,連湯水都要好幾份。
「這裡平時要排很長的隊,經常還沒排到就全部賣光,想買齊各種口味根本不可能。難得今天過年,所以人少,每種口味都齊全。更可貴的是他們生意再好,也不肯開分店,所以品質始終如一。你來嚐嚐看。」
「好。」
「近來只剩兩種感觀了,餓和困,所以這幾個月來我都是吃飽了就睡,睡飽了再吃,完全過著豬一般的生活,早就不知道身為人類還應該有什麼別的追求。」
「這樣對胎兒最好不過了。」
「是啊,大家都這樣說。年輕時我們有那樣多的目標和追求,以為我們都有馬良的神筆,想要什麼便能得到什麼,以為世界都是我們的。到了現在才能體會,原來我們的存在不過是為了一個小嬰兒,從它存在的那一刻開始,你的人生使命都註定了,從此以後你就是為了它而活著的。」
她見沈安若但笑不語,也微笑:「你現在還體會不到呢,到時候你也會跟我一樣想吧。」想想又說,「真的,安若,儘早要個孩子,趁著還年輕。你看我,體力、精神,真的都不如前幾年了。還有,夫妻二人,如果有了孩子,那就有了共同的目標與使命,再也難分開。」
安若低頭微笑不語,聽溫靜雅又說:「蕭太后真該在旁邊聽到,這次她一定會表揚我多麼具有大嫂風範。」
沈安若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她們快吃完時,安若在眼角餘光裡看到一襲飄逸的長裙從身旁輕輕掠過,明明是冬天,厚重的料子,但就是令人想到「飄逸」這個詞。她心念正在一閃間,那長裙主人卻折了回來:「靜雅,是你嗎?」沈安若抬頭便見到一位高挑纖細的美女。
溫靜雅似有一瞬間的驚訝,很快恢復正常。她不便站起,只好歉然地笑笑:「好久不見,紫嫣。看我現在,整個人變了形,難得你一眼認得出。」
沈安若從座位上站起,聽得靜雅介紹:「這是我多年的同學,秦紫嫣。沈安若,我妹妹。」
「你又從哪裡撿到這樣一個漂亮妹妹?」秦紫嫣聲音低柔,十分好聽。她只化了淡妝,看起來仍是精緻無比。
「當然是親妹妹,難道跟我長得不像?」
「仔細看,倒有一點像。」美女就是美女,淺淺一笑時,周圍景物都失色。
「你何時回來的?」
「一週前。你也快生了吧。」
「快了,還有一個多月。」
「多好,如今你的樣子看起來都有幾分神聖。」秦紫嫣忍不住彎腰去摸一下靜雅圓圓的肚子,「真抱歉,不能多聊一會兒,我約了朋友,改日再聯絡。」又轉身看向安若:「很高興認識你,安若。」
沈安若微微欠身致意,目送她離開。坐下時,見溫靜雅也在看向秦紫嫣的背影,表情似在凝思,一不留神將餐巾碰落在地,便要彎腰去撿。
「大嫂,你別動,讓我來。」沈安若的聲音並不高,但出於一種直覺,她站起來後又向門口望去。已經走到門口的秦紫嫣果然正在回頭看向她,四目相對,氣氛其實有點微妙,於是沈安若友善地朝她笑笑,秦紫嫣也回應她一個友好的笑,只是那笑容看起來有些複雜以及意味不明。
回家途中的溫靜雅沉默了許多,不再如來時的唧唧喳喳。
「大嫂,你是否不舒服?」
「沒有。我吃多了就會困,而且有點累了。」溫靜雅在車後座挪著身子想找個更好的姿勢,沈安若替她在後背塞上軟墊,「謝謝你安若。對了,以後沒有長輩的場合,你也像少臣一樣喊我‘靜雅’吧,被人叫‘大嫂’會覺得已經很老了。」
「好。」
「剛才我那同學……很漂亮吧。」
「嗯,大美女。」
「這‘大’字用得多妙,這世上美女雖多,大美女卻真的很少。」溫靜雅低聲應了句,迷迷糊糊半合著眼睛,似已睡著。
快到傍晚時,外面飄起鵝毛大雪,程家兄弟二人卻都還沒回家。客廳裡暖氣極好,程家兩位媳婦陪著婆婆以及陳阿姨在客廳裡閒聊。陳阿姨是蕭女士的好友,丈夫去世後就一直在程家幫忙,幾乎算半個自家人,程家兄弟也拿她當長輩一樣尊重。
大多數的話是兩位老女士在懷舊,沈安若是好聽眾,不亂搶話,有問必答,也小心地不將話題引到自己身上,溫靜雅則興致缺缺,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安若,你該早點把她勸回來,別由著她的性子在外面逛,這麼冷的天,拖著那麼沉的身子,哪受得了?」陳姨擔心地說。
「靜雅從小就任性,別人勸不住的。安若可別學你大嫂。」蕭賢淑說。
「安若不會啦,你放心吧,媽。」溫靜雅滿不在乎,「不是聊你們年輕時的事嗎?我正聽著呢。怎麼又扯到我啦?」
雪越下越大,蕭女士開始擔心兒子們:「你們丈夫哪兒去了?」
她們都答不出,於是蕭女士不免不高興:「看看你們這妻子都是怎麼做的,怎麼能連丈夫的行蹤也不知道呢?這天冷路滑的難道不擔心?」
「又不是小孩子,哪用得著時時盯著怕走丟了啊。媽,上回您不是還教育我,別把丈夫管得太緊,會讓他們生出逆反情緒的。」
沈安若努力忍著笑,蕭女士還沒來得及發話,陳阿姨趕緊說:「這兩個孩子也真是的,年初一的,連去哪兒都不打個招呼,我給他們打電話。」一會兒回來說,「少卿再有幾分鐘就到家了,少臣手機總是接不通。」
「他們倆沒在一起嗎?少臣搞什麼呢?」蕭女士一臉的擔心。
「本來是在一起,後來分開了,少臣大概去見個老朋友。」陳姨回答。
沈安若見婆婆盯著她看,似在觀察她的表情,只好趕緊拿了手機撥過去,樣子至少是要做一做的。電話裡一直回應:「您撥的電話不在服務區內……」她笑一笑,突然覺得這表情很難把握得恰到好處,笑容太坦然了會被說沒心沒肺,太勉強了則顯小家子氣,一定要弧度合適才好。「也許是手機沒電了,媽,他開車一向小心,您別擔心。」心中卻不由自主地想起程少臣不耐煩電話騷擾直接拔掉電池的樣子。
晚餐前程少臣終於也回家,一堆人上前去噓寒問暖,只擔心路況是否很危險,是否出了狀況,見他有些感冒的樣子,又是薑湯又是暖爐,幾乎要把他當嬰兒看待,至於他為何失蹤的話題,一提就立即被人含糊過去。
程少臣真的受了些涼,吃完飯就回屋了。拜他所賜,沈安若領命照顧他,也得以儘早地回房間,不用陪伴長輩們。
他在餐桌上明明一副強打精神病焉焉的樣子,在房間裡卻神氣得很,轉來轉去,除了說話鼻音有點重,哪裡還有病人的樣子,又死活也不肯吃藥。
結婚後他們倆其實甚少有機會待在這樣一個小空間裡面面相對,通常在不同的房間裡各做各的事,如今卻像被綁在一起的螞蚱,真是有些百無聊賴。
後來程少臣倚著床頭翻一本厚厚的書,沈安若蜷坐在床邊的軟椅上看碟,四十年代的黑白老片,悲悲喜喜,離離合合。聽得程少臣邊翻書頁邊打哈欠,過一會沒了動靜,扭頭一看,原來是睡著了,瞥一眼他拿的厚書,竟然是《漢語大詞典》。
她拖了被子替他蓋上,想了想,又推醒他:「程少臣,你換了睡衣再睡吧。」
程少臣翻個身,鼻音重重地嘟囔著:「等正式睡的時候再換,現在我只睡一會兒。」
沈安若拿他沒辦法,探身摸了摸他的額頭,沒有發燒,然後低聲問他:「你喝水嗎?」
「牛奶。」
她去拿來兩盒加熱過的牛奶,替他插好吸管塞到他嘴裡,結果他只喝了兩口就不喝了,連眼睛都不睜,將手指揚向床頭矮櫃的方向,示意她放到那邊去。
真大牌。沈安若也懶得再理他,喝了幾口自己的牛奶,繼續看碟。這一部有情人終於最後在一起,於是再換另一張,仍是老片,《龍鳳配》,司機的女兒從小愛著一起長大的富家二少爺,結果他從來不曾注意過他。
向後伸手摸到放在床頭櫃上的奶準備再喝幾口,卻發現已經空了。回頭看程少臣已經坐起來,嘴裡咬著吸管,不知在那裡坐了多久。
「你幹嗎把我的也喝光了?」
程少臣把剛才咬在嘴裡的那一盒遞給她。
「我不要,才不要被你傳染。」沈安若推開他伸過來的手,結果手卻被他抓住,捏在掌心裡正反都細細地看了一會兒,沈安若覺得詭異至極。
「晴姨說,你看起來一副蕙質蘭心心靈手巧的樣子。我怎麼沒看出來呢?」
「你也去看晴姨了嗎?」
「我去時你們剛走。」
「你怎麼把自己弄感冒了?你車裡的空調壞了?」
「和一個老同學到山上去了一趟,雪大開車不安全,走上去的。」
「哦。」沈安若應了一聲,繼續盯著螢幕,長大後,女孩子出落得標緻出眾,她愛的人終於發現了她的存在,而大哥擔心弟弟,於是跟這女孩子走得甚近。沈安若突然沒頭沒腦地問一句:「程少臣,你覺得我跟晴姨像嗎?」
「怎麼可能?」程少臣回答得太快,語氣又過於認真,倒讓她愣了一下。半晌後,聽得身後程少臣恢復了慣常的語氣,悠悠地說,「晴姨那是真正蕙質蘭心的才女,至於你啊沈安若,你頂多就是偽小資,假淑女。」
「嗯。」
程少臣見她沒反應,卻不肯罷休,伸腳去踢她:「喂,這麼平靜?我還以為你打算咬我呢。」
「你說得多麼正確,我為什麼要咬你。」
「你什麼時候變這麼謙虛?」
「我什麼時候不謙虛啦?」
沈安若繼續看碟,大哥與女主角關係開始處於曖昧期。結果那個感冒的人還不打算正式去睡覺,又開始搗亂,真是一有狀況就反常地多話。
「沈安若,你猜大哥他們的孩子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
「你已經知道了?」
「當然是不知道才問你啊。靜雅跟你說了沒?」
「沒有。這問題跟你有關係嗎?」
「當然跟我們有關係。如果是可愛的小姑娘,我們也可以偶爾借回家去玩幾天,如果是男孩那就算了,多沒意思。」程少臣想了想又補充,「不過如果從長遠的角度考慮,大哥他們還是生男孩比較好,這樣我們就完全不會有壓力了,生什麼都無所謂。」
「你家重男輕女嗎?」
「也不算有。小時候他們一直希望我是女孩子,結果我一生下來竟然是男的,失望之下就把我扔給外公和外婆了。不過媽的思想還是有點守舊,爸倒算是開明的。」
「你小時候他們有把你扮成女孩子拍照嗎?」
「當然沒有,打死我也不幹。喂,你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都不喜歡,我恐嬰。」
程少臣哧哧地笑:「你恐的不只是嬰兒吧,所有小動物你都害怕,連一個月大的小狗都不敢抱,真是膽小鬼。」
電影已經演到尾聲,猶豫啊掙扎啊糾結啊,女主角愛上大哥,而大哥決定接受商業聯姻,並送女主角到弟弟身邊,成全她從小以來的夢想。
程少臣也直直地盯著螢幕陪她一起看,沈安若直推他:「你還是睡覺好了,這片子不適合男人以及病人看。」
「這電影很久以前我似乎看過的。後來怎樣了?」程少臣打哈欠,他本來也不感興趣。
「弟弟揍了他的大哥,然後趕他到法國去追女主角。」
「沒勁的劇情。」
「對啊,真沒勁,簡單又老套。」
「你前面看的那部電影是《randomharvest》嗎?」
「我沒注意英文名,只知道中文名字是《鴛夢重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