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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貌合神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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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裡的怪獸是我的模樣?」

沈安若閉緊了唇,對那夢境仍心有餘悸。程少臣觸了一下她的額頭,便準備起身下床,沈安若突然抓住了他的手。他反射性地掙了一下,沈安若抓得更緊。

「我去幫你拿一條幹毛巾。」程少臣抽出自己的手,離開前說。

那次沒頭沒腦的無聊爭吵之後,他們便相處得小心翼翼,儘量不說話,偶爾一句半句也不過是「今天吃什麼」,「明天到哪兒去」之類,絕對安全話題。因為只要一開口,最終難免就要陷入僵局。

沈安若正在盯著牆上的一件布飾發呆,是她做的,但她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掛到這兒來了。結果一心一意在看電視的程少臣突然開口說:「你公休假沒用完吧?下個月跟我去日本。」

「去幹嗎?櫻花季早過了。」他用了命令式的肯定句,令沈安若聽著彆扭。

「你不是很想看薰衣草?上回去法國時不是花開季,北海道富良野的其實也不錯。」

「我不要去支援日本經濟。你很熱愛大和民族啊,每年去那麼多回。」

「誰讓我要賺他們的錢呢。」

「你是幫著日本人賺我們中國人的錢吧?」

「你存心找碴呢,你什麼時候也成了憤青。」程少臣對她的故意挑釁不屑一顧,「容我提醒你一下,沈部長,你懷著滿腔熱愛並且打算為之奮鬥終生的正洋集團,每年輸送給日本十幾億的原材料採購費呢,別說你不知道。」

自從他們吵過一場後,提到對方的任何事情一定都要酸溜溜,表現出一副蔑視的態度,比如程少臣正在談論正洋集團:「正洋最近幾項投資都很難看。怎麼,沈安若,你下定決心要與它同生共死矢志不渝嗎?」

「你說話別這麼惡毒。倪董是看著你長大的長輩不是嗎?你咒他啊。」

「倪叔是好人不假,但公司又不是他一個人的。」程少臣無所謂地說,「方向都已經錯了,還試圖彌補錯誤繼續追加投資,結果損失更慘對不對?你們現在內憂外患吧,高層人人自危,正努力尋找替罪羊來承擔後果呢。沈安若,我看你還是快點遠離這個是非地,跟我到異國去幾天,你能夠更加細緻入微地體驗你那顆愛國心。」

沈安若暗暗心驚,他與自己的公司根本沒有任何業務往來,竟然把問題一眼看穿,最近公司的確有點亂。「您也太瞧得起我了吧,我只是小嘍囉而已。」

「可你這個小嘍囉簡直比你們老總都上心呢,怎麼不見你對我這麼上心過。我猜這次出來背黑鍋的人應該是張效禮,你的前任領導,你那令人敬重的正義感與忠誠心一發作,指不定又要犯傻了。你家那某位錢姓老總的做事風格……沈安若你好自為之吧。」

「關你什麼事?」

「我擔心你到時候……崇高的信仰破滅,純真的心靈受創。」

沈安若被他攪得又心煩又氣惱,趕緊轉移話題:「你爸下週日生日,給他準備什麼禮物比較好?」

「他什麼也不缺。」

「可心意總要表達吧。」

「隨便你。」

「好。但是你到時候是否可以務必保持沉默,不要像上回一樣,在爸正高興的時候存心拆臺。他尷尬,你就很好受嗎?」

「爸又不是傻子,我不拆穿,你以為他就會信你那套和稀泥的言論了?」程少臣頓了頓,突然想起什麼,「你自己回去吧,下週我正好出差。」

「你改一天出差不就行了嗎?他一年才過一個生日而已。就當裝裝樣子好了,有那麼難嗎?」

程少臣本來已經對這場難得的談話興致缺缺,將電視音量開到老大,聽到她這樣堅持,於是又關小了音量,轉過身斜睨著她:「多有意思,沈安若,這全世界的人,你都在努力地討好,你領導,你同事,我家人,還有莫名其妙的路人甲乙丙丁,甚至連你自以為是的情敵,你都可以真心地或者假裝地友善至極。你怎麼偏偏就是不肯討好一下你老公呢?這也就算了,但是連我想要討好你一下,還要看著你臉色說話呢。」

「程先生,你需要我的討好嗎?」

「不需要。」程少臣回過身,冷冷地說。

「這不就得了,我也不需要你的討好。」

教育頻道在演螞蟻毀掉堤壩的故事,最初就是那樣小小的一條裂隙,最終令整座奇觀毀滅。程少臣一向只看cctv頻道,教育、體育、軍事與財經,此刻目不轉睛,不再理會她。

有時候,關係一旦僵了,就很難再復原。沈安若本來是在收拾房間,又經過客廳時瞥了一眼電視螢幕,腦子裡回想起程少臣不久前無意中提及的這句話,突然覺得感同身受。

再後來他們為了不再這樣莫名其妙就起無謂的爭執,於是極有默契地減少在對方面前出現的次數。程少臣又開始晚歸,有時候索性都不回家了。沈安若也晚歸,存心在公司逗留到很晚才回家。他們在電話裡尚能夠心平氣和,程少臣說:「我在外地,晚上趕不回來。」或者「已經這麼晚了,一個人開車不安全,你不用回來了。」於是他們一起在家的時候都越來越少了。

那天與賀秋雁一起吃飯,賀秋雁說:「明明前陣子還一副春情盪漾的模樣,才幾天就這麼憔悴了?怎麼,造人計劃搞得太辛苦?」

大廳廣眾之下,她的聲音那樣響,沈安若恨不能堵住她的嘴。

賀秋雁仍然在為相親整日忙碌,以至於沈安若要見她需要提前三天預約。

沈安若最近胃口不太好,牙也痛,飯吃得十分仔細。

「你怎麼一副沒有胃口的樣子,真有了?」

「沒,打算暫時停一停。」

「真的鬧彆扭了?唉,其實也算好事,吵架才像正常夫妻,我還以為你們永遠要相敬如賓下去呢。」

「不是,身體出了點狀況,正吃藥呢,不適合要孩子。」

賀秋雁喜歡與她談工作:「最近我們做了一個婚外情的專題,我得出一個結論:之所以出現第三者,主要還是夫妻二人出問題了,以至於有隙可入。」

「我一直覺得,」沈安若遲疑了一下,「所謂的第三者,並不是介入的那一個,而是阻止別人相愛的那個人。」

「你這論調好稀奇呢。怎麼?你家出事了?你老公外遇,還是你打算出牆?」

「有些事情我自己沒想通而已。」

「沒想通就要麼不想了,要麼去弄明白唄?吊著的狀態最難受了。」

「沒有必要,其實也不關我的事。還有,秋雁你說得對,如果夫妻出現問題,從來都不是別人的責任。再多的外因,也只是導火線,不是這個原因,也總會有別的原因出現,遲早的問題。」

「沈安若,你是膽小鬼,以及悲觀主義者。」賀秋雁突然覺得無言以對。

過了幾日,下班時間剛過,程少臣的電話打來:「晚上有宴會,下班後回家換衣服。」

最近兩人的對話已經沒有問句,只有肯定句。

「我晚上有事。」沈安若也沒好氣。

「李阿姨的六十歲壽宴,她說很想見到你。」

「李阿姨是誰?我又不是大人物。跟你說了,我今晚有事。」

「宴會八點開始,我現在有點事,七點半以前回家接你。先掛了,再見。」

電話掛掉後,沈安若半天都沒反應過來。程少臣極少要求她陪同參加各類應酬,偶爾有,她拒絕,他也不勉強。

想了想,還是準時回了家,等重新化過妝又換上新款的黑色小禮服後,程少臣已經回了家,盯著她看了幾秒鐘:「你穿黑色太蒼白,像剛生過病一樣。」

她回屋去,擦掉原先的淡色口紅,重新抹上厚厚的一層豔紅色:「這樣好多了吧,程先生。」

「你覺得適合就行。」程少臣連意見都懶得發表了。

其實連沈安若自己都覺得,她此刻更適合去參加吸血鬼化妝舞會。

程少臣卻將車子開到一家規模很大的珠寶行前停下。

「幹嗎?」

「你沒戴項鍊。」

「沒自信的女人才需要首飾。」

「你別誤會。我只是覺得,你的衣服領口實在太低了。」

店員見到衣冠楚楚的男女光臨,自是百般殷勤,笑容親切。櫃檯裡,鑲滿了碎鑽的項鍊在燈光下流動不定,高貴雅典。

「您看,這邊這些新到的款式,都十分襯您的氣質。您喜歡哪一款?」

沈安若嫣然一笑:「哪一條最貴?就那條好了。」

帥哥店員的笑容依然燦爛,只是有點僵,並且偷偷朝遠遠坐在休息區裡翻雜誌的程少臣看了一眼。

沈安若對那幢燈火通明的華麗建築有些眼熟,突然憶起,某年某月某日的一天,程少臣曾經帶她來過這裡參加一個宴會,李夫人,本城著名的紅娘志願者,曾經程少臣口中的「李妖婆」。當天有些情節歷歷在目,她突然有點怔忡。程少臣已經走出幾步遠,見她沒有跟上,又折回來牽了她的手。

人生就是大舞臺,幾分鐘前還視對方如空氣的兩人,此刻一樣可以相偎相依一副鶼鰈情深狀。

李夫人的宴會總是華美絕倫,人頭攢動。程少臣片刻後便離開,她知道,他也討厭這樣的場合。她自己去找了點東西吃,偶爾與陌生人搭訕幾句,躲過幾個愛慕的或者似乎不懷好意的眼神,也見到了幾位認識但算不上熟悉的面孔,然後她在人群裡看見意外中的熟人,秦紫嫣,穿一身淡紫色的旗袍,美麗優雅,此刻正與一位年輕男子翩翩起舞。

大廳里人太多,空氣不好。沈安若仍是穿不慣三寸的高跟鞋,小心翼翼地走著,躲過每一名邀舞的男士,到洗手間去將口紅又重新塗了一層,因為剛才吃東西時,似乎抹掉了一些。這偌大的別墅燈火通明,每一處都亮著,長長的廊道掛著一排排的畫,組合得有點混亂,但皆是真跡,值得細細地看。沈安若看得很專注,沿著畫慢慢挪著腳步,後來她挪到一扇大門處,向里望一眼,熟悉的擺設,一些回憶浮上心頭,嘴角也揚起微小的弧度,想進去看一眼,但還是收住已經邁出去的腳,抬頭繼續看牆上的畫。

沈安若一直上了三樓,透過樓梯縫隙向下看,有一種居高臨下、俯瞰眾生的優越感,有人在舞池裡肆意調情,有人在牆角里親密相擁,也有人在樓梯邊竊竊私語。站在她的位置,她能看見程少臣漫不經心地夾著一支菸,從容地踱進一扇門裡。幾分鐘前,似乎有一抹淡紫色的影子也飄了進去。她靜靜地佇立了片刻,決定還是到外面去走走。

後花園裡種著玫瑰,在月色下姿態誘人,香氣隨風隱隱飄散。她坐在花園的一處木椅上,月色融融,輕風怡人,很適合談情說愛的地方。腳很疼,她彎腰解了鞋帶,交叉著腳,輕踩著鞋。花園裡其實也有別人,但她坐在很隱蔽的角落裡,沒有人會注意到。

她坐了很久,外面的空氣舒適怡人,突然有人從別墅裡匆匆出來。她之所以能夠察覺,是因為今晚穿淡紫色衣服的人實在不多,而大家都在扮優雅,行色匆匆的人也少。秦紫嫣走得很快,那麼巧的,恰從她的身前經過。沈安若又向椅子裡縮了縮,其實她已經躲在暗處,難有人會留心,但她卻藉著月光,看見秦美人的臉上,分明有兩行清淚。

沈安若坐在那裡發了很久的呆,回想起許多的往事,然後她察覺到有人在看她,抬頭看,程少臣已經不知何時站在她面前。他一向喜歡突然出聲嚇唬她,這一回竟然沒有。他揹著光,看不清他的神情。

「回家吧。」

「宴會已經結束了?」

「還沒,但我的事情已經處理完。今天整晚都沒見你,你手機沒帶在身上。」他的聲音波瀾不驚。

沈安若低頭找鞋子,她坐了太久,腳有點麻,發現鞋子已經被她踢出很遠。程少臣替她將鞋子撿回來,她伸手去接,不想他已經蹲下,替她穿上,連鞋帶都仔細地繫上。沈安若幾乎要呆住,她站起來,覺得無話可講,程少臣也不出聲。沉默了一會兒,她下意識地轉頭,發現剛才已經走開的秦紫嫣不知何時就站在離不太遠的地方,正看向他們的方向。月亮已經偏西,她原先那隱蔽的角落,已經在白色月光的籠罩下。

程少臣喝了一點酒,回家時將車開得十分慢,但仍是穩,甚至比平時更穩,眼睛直視著前方,不說話。沈安若有點偏頭痛,倚著窗,幾乎睡著。電梯也似乎比平時更慢,他們儘管當對方是空氣,但那空氣卻是凝滯的,只讓人喘不過氣。程少臣突然打破沉默:「你有紙巾嗎?」

沈安若低頭從包裡找出一張給他。

程少臣接過紙巾,突然伸手拉過她,將她唇上厚厚的唇膏一一抹掉,他很用力,令她覺得疼,被他抓住的地方和嘴唇都疼。

「叮」的一聲,終於到了,電梯門一開,沈安若立即推開他,翻出鑰匙去開門。程少臣跟在她身後,看著她關門又上鎖後,突然將她反手按在門上親吻她的唇,輾轉吮吸,非常用力,他極少這樣吻她。

沈安若使勁掙扎了幾下,不僅沒有掙脫開,反而讓他將自己的衣服扯亂。那裙子本來就很少的布料,前胸極低,露出大半的背,裙襬也短。沈安若有些氣息不穩,死死地用手抵住他:「不許弄壞我的衣服。」

「我討厭這條裙子。」他扯掉她上身的布料,又從裙子下襬探進去,動作很粗魯。

他明明一向有潔癖,不喜歡香水的味道,最討厭化妝品沾到臉上,極少會不洗澡就做。她其實也有潔癖,從人多的地方回來,就會覺得髒。沈安若用了全部的力氣推開他:「我要去洗澡。」

很久後,他們躺在床上,離得很遠,各懷心事。他們已經很久沒有做了,她竟有點生疏和不適的感覺。突然程少臣靠近她,將她攬進懷裡,修長的手指順著她的鎖骨一路緩緩地滑下,一直將手停留在她的小腹上,輕輕地撫摸著那裡,唇也貼到她的耳畔。沈安若竟覺得有一絲惶恐,深深地呼吸一口後,聽到程少臣貼著她的耳際在說話,他氣息溫熱,弄得她癢,聲音卻沒有任何溫度:「沈安若,我不明白,你若不想要孩子,只管跟我說,我不會逼你。你有必要吃藥來折騰自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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