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她還絞盡腦汁想,怎樣才能體面不失禮地不必去機場送行。現在看來是躲不掉。
靜雅拉著她扯東扯西,阿愚小朋友自己坐在沙發裡,已經被打扮得妥妥帖帖,像一個精緻的洋娃娃,懷裡抱一隻純白色小小的狗,安靜又乖巧。一會兒瞅瞅母親,一會兒繼續小心地觀察她。
靜雅出去接電話,很久都沒回來,屋裡只剩她與阿愚小朋友兩兩相望。阿愚抱了小狗擠到她旁邊:「我的狗狗可愛嗎?」
「很可愛。」柔柔軟軟的聲音與眼神,其實小孩子也沒那麼可怕。
「叔叔送我的,它的名字叫聰聰。」阿愚又朝她擠了擠,一直貼到她的身上。
「這名字多好。是你自己取的?」
「叔叔取的,說跟我正好一對。我跟聰聰比,誰更可愛?」
「都可愛。」
阿愚笑得像小天使:「你是大好人。叔叔總說聰聰比我可愛一百倍,真是大壞蛋。」
「阿愚,好孩子不能在背後說大人的壞話。」現在的小孩子啊,真是表裡不一。
「我當著叔叔的面說,他都不生氣。」阿愚奶聲奶氣,「你想抱一下聰聰嗎?別人我都不讓抱的。」
沈安若趕緊搖頭:「我怕嚇著它。小狗都很怕陌生人的。」
「可你不是陌生人呀,你是嬸嬸對不對。家裡有你的很多照片。」
「阿姨。你應該叫我阿姨。」
「嬸嬸。」阿愚堅持自己的叫法。
阿愚抱著那隻名叫聰聰的狗離她越來越近,她已經能感覺到那隻小狗的呼吸噴在她的手上,並且伸了舌頭想舔她,而阿愚已經蹭到了她的腿上,軟綿綿的一團。
沈安若汗毛都緊張地豎了起來,她有一次向別人形容自己怎樣怕小孩子與小動物,別人只當成笑話,這些人應該來看看此刻她的臉色,會明白她完全沒有說謊。她覺得自己的臉應該已經有點發綠。
「喔,原來嬸嬸真怕小動物呀。」阿愚恍然大悟,「那你抱抱我好不好?」
「好,不過你先讓聰聰走開。」沈安若從牙縫裡擠出來這幾個字。她的話音剛落,阿愚就已經鑽進她的懷裡,小腳蹬著她的腿,小手抓著她的胸口,把頭埋進她的懷裡使勁地蹭,唔唔地說:「嬸嬸你的味道跟媽媽的味道不一樣,不過都好香呀。」
剛才竟然覺得阿愚像小天使,現在才發現這分明是一隻小魔鬼。
沈安若只感到懷裡有一團軟軟的東西在扭來扭去,嬌嬌嫩嫩,柔若無骨,捏不得,推不得,她出了一身汗,手都不知往哪裡放。更嚴重的是,她感覺到自己腳下也有一團軟軟的東西在蹭她,熱乎乎的舌頭都舔到了她的腳背上。肯定是那隻聰聰!她驚得幾乎要一腳踢出去。
沈安若欲哭無淚,覺得雞皮疙瘩起了一身,這裡簡直是她的人間地獄。拜託誰來救救她,她會永遠銘記在心,感激三生。
誠心的祈禱偶爾也會顯靈,沒多久,黏在她腳上滴口水的那隻小畜生突然消失了,幾秒鐘後,連阿愚都被人提著衣服給扯開。
沈安若驚魂未定地整了整自己被阿愚揉皺的衣服和頭髮,深深呼吸幾下,恢復鎮定的情緒,抬頭望向她的救命恩人。真奇怪,他不是打算直接去機場,為什麼又要回來。
程少臣看了她一眼,表情很複雜,然後別開眼,看著阿愚。那場面其實有點搞笑,他一隻手抱著阿愚,另一隻手提著狗聰聰的脖子,竟然還可以保持著絕佳的貴公子風度在她對面的沙發上優雅地坐下,順手把聰聰塞進阿愚的懷裡,然後又看她:「什麼時候來的?」
「十點。」
他點點頭。室內一片沉默,兩人再無話可講。
突然聰聰汪汪叫了兩聲,而阿愚正努力地從他的懷裡擠出來:「叔叔,你不如嬸嬸香。我要嬸嬸抱。」
沈安若看著阿愚朝她張開小小的胳膊,覺得自己的表情一定又僵在臉上了,還好程少臣及時地揪住那隻小魔鬼的領口:「阿愚,你要吃巧克力嗎?」
沈安若偷偷地抹冷汗,真是好險啊好險。巧克力棒有兩根,阿愚剝了紙就塞進嘴裡。
程少臣輕輕地咳了一下,壓低聲音:「程淺語。」
多聰明的小孩,立即明白他的意思。阿愚搖搖擺擺走到沈安若跟前,不由分說地把另一支塞進她的手裡,又擠回程少臣的懷裡,將已經含進嘴裡的巧克力棒湊到他嘴邊:「叔叔乖,你也來一口。」
「我不吃,上面有你的口水。」
「哼,我口水才不髒。」阿愚很生氣,後果很嚴重。她摟了程少臣的脖子,把口水都舔到他的臉上去。
他還真是喜歡小孩子。沈安若看著不遠處那一對沒大沒小的叔侄,覺得有點恍惚,她已經很久沒有見過程少臣臉上的那笑起來極深的酒窩,從離婚前的很久前就再沒有見過,幾乎忘記它曾經存在過。
他們一起去了機場。家裡被允許去的人不多,只有陳姨和兩名司機。沈安若一向不喜歡送別的場面,彷彿悲劇電影的結尾,每個人都掉淚,就像五十年後才能重逢一般,明明地球已經小得像一個村落。連阿愚都受了感染,哇哇大哭,只除了程家的兩個男人,還有她。
返回時,受蕭女士的特別交代,她坐程少臣的車回自己所在的城市。
開車的仍是司機小陳,三個多小時的路,夠漫長。
總不成要演一齣打死不相往來的戲碼給那年輕人看,程少臣先發話:「謝謝你來送他們。」
「不客氣,應該的。」
半小時後,沈安若問:「你們的專案還順利吧?」
「還好。」
又半小時後,程少臣說:「華奧的工作環境很不錯。」
「嗯。」
再半小時後,沒有人再發言。估計小陳自己都覺得悶了,開啟了音響。極好的音質,環繞立體聲,李克勤那始終年輕又有點滄桑的聲音在車內靜靜流淌,粵語歌。
一首歌都沒播完,程少臣突然敲了敲小陳的椅背:「換一張。」
「最近二哥不是一直聽這個?」
「換一張。」
車裡改成林海的鋼琴曲,叮叮咚咚,纏纏綿綿,《愛情風華》。沈安若笑笑:「這一張也不適合開車,會睡著的。」
「放心吧嫂子,我不會睡著。」小陳信誓旦旦地說,完全沒發覺自己說錯了話。
沈安若慢慢靠回椅背,隱隱地記得很久以前,他們曾為了車子上放哪一張cd而爭吵。其實沒有太久,清晰得彷彿昨天,但中間隔了萬丈紅塵事,近在咫尺,已成陌路。
終於開回市區。沈安若說:「在火車站停一下,我的車子停在那邊。」
「已經很晚了,一起吃頓飯再回去吧。」程少臣淡淡地說。
「今天起太早,很累了,我想早點回家。」
「勞累駕駛很危險,那就直接送你回家吧,明天再來取車。或者把鑰匙給小陳,讓他一會兒給你開過去。」
兩人各退一步,互相妥協,最終達成一致。
沈安若並不餓,中午在蕭賢淑的監督下吃得太多,現在都沒消化。她已經開始有點想念那位刀子嘴豆腐心的老夫人,還有靜雅,下次相見之日,的確是遙遙無期。那個長著天使面孔的小鬼,如果真的有緣再見,她應該不會再怕,因為那時她已經會長成大姑娘,而她一向只害怕幼齡以及體積小的動物。
沈安若開了音響,放進去一張碟,港版原裝李克勤的新專輯,正是程少臣車裡的那一張,她也恰好有,《mycupoftea》,已經聽了幾個月。
沈安若給自己泡上一杯上好的碧螺春,她一向用玻璃杯喝茶,只為了看透明杯子裡的風景,葉片在水中舒展,碧綠透明,已是一種視覺享受。茶的味道很淡,她胃不好,一向也不喝濃茶,就那樣靜靜地啜著,從第一首聽到第五首:《紙婚》、《父子》、《單身繼續》、《分岔口》、《花落誰家》……多麼的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