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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天長地久(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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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忍笑忍得很辛苦。

晚上她散步回來,恰好趕上這一對開戰的尾聲。

「要打要罵都隨你,但我們回家去鬧可以嗎?你幹嗎要當著我二嫂的面讓我下不來臺,你想害我以後沒臉見她啊。」

「臭男人,你還有臉跟我談條件。噢我都忘記了,你暗戀安若姐可不止一年兩年了。」

「鍾戀晨,你怎麼含血噴人啊。」

「是誰當初很興奮地跟我說,你二哥的新娘完全符合你心目中妻子的形象。」

「你還暗戀我二哥呢,你都暗戀了十年了,還哭著鬧著堅持改這麼一個曖昧的名字向他示好,別以為我不知道。可憐啊你,我二哥根本不領你的情。」

「程少融你快去投海自盡吧。」

然後是含含糊糊低悶的聲音,不知是動了手還是動了口。

這兒絕對是個是非之地,沈安若決定還是快閃的好。她簡單收拾了一下東西,當天就向他們告別,胡亂編了個理由,免得他們多心,也免得他們通風報信。

假期還剩好幾日,沈安若決定回家陪父母,連夜乘了火車。當地的小站只有慢班車,一路搖搖晃晃,走走停停,她在半夢半醒間總見到站臺上明黃色的燈光。終於到達目的地時,才四點多,天剛矇矇亮。

沈安若本想嚇父母一跳,並未提前告知,可是家裡卻沒有人,那老兩口大概又清早去爬山晨練,還好她總隨身帶著家中鑰匙。她挨個房間轉了一下,最後覺得累,趴到父母房間的大床上恍恍惚惚睡過去,醒來時天已大亮,翻身便看到側面上的照片牆。父母大學畢業後一起來到這個城市,在本地並沒有別的親人,便把所有家人的照片一一掛到家中偏廳,佔了一大面牆。沈安若抗議這種裝飾風格令人大腦凌亂,所以他們就把照片牆整體挪到了自己的臥室,因為這裡她極少有機會來。其實大多數都是她的照片,從百日照直到上個月回家與他們的合照,還有幾幅她與程少臣的結婚照,竟然也一直沒被他們撤下。

她走近了打量,她與程少臣都喜歡簡約,牆上連畫都掛得少,完全沒有照片,所以這些照片,她自己也少見,每一幅都裝模作樣,他不笑,而她笑得制式,像裝酷的雜誌封面。其實並沒有真的過很久,不過才一千多天,無論她,還是他,從照片上看竟覺得有幾分陌生。

父母仍未回家,於是沈安若試著聯絡他們,一番盤問下,才驚訝地得知父親病了,今天正在醫院等著手術。

她匆忙趕到醫院。等電梯的人太多,電梯又慢,她乾脆爬樓梯,一口氣跑上六樓。她跑得太急,呼吸失常,汗水溼透衣服,找到病房時見到父親已經換好了手術服,立即掉下眼淚來。

「你從小就不愛哭,怎麼現在反而跟水捏的似的。」安若爸慢聲細語地安撫她,「只是個很小的手術而已,兩三天就出院。你難得休個假出去玩,哪捨得打攪你。」

這句話讓沈安若眼淚掉更多。若不是這樣湊巧,父親做手術時她還在度假消夏。

「咱家女兒哪次掉淚不是為小事情,真若是大事她就哭不出來了。老沈你剛才用詞不對啊,水怎麼能捏?」安若媽說。

「老林,看在我身上馬上要被開洞的分上你讓著我一點成不?安若乖女兒啊,我錯了還不行嗎,下次有什麼事我一定及時向你彙報。不哭了啊,我的心都快被哭碎了。」安若爸被女兒哭得心慌意亂,拍著她的肩,摸著她的頭髮,手忙腳亂地哄勸,「唉,這些孩子們就愛大驚小怪,少臣那天也是,臉色那個白,害得小護士還以為他是病人咧。」

「誰?」沈安若愕然抬頭。

「喔,那個……」

「你們搞錯沒?寧可讓他知道都不告訴我?你們還當我是女兒嗎?」她也顧不上哭了,憤然抗議,突然被母親踩了一腳。

沈安若收到暗示,立即噤聲,知道大概有人來了,迅速抽了張面紙打算抹一下汗水和淚水再回頭,卻愕然聽到媽媽柔聲說:「少臣你來了?不是說過不用過來嗎?這麼遠的路,今天天氣又不好。」

「沒關係。我正好在這邊有事情。」

她驀地轉身。真是見鬼,她忘了自己此時臉上掛著淚,額頭淌著汗,鬢角的頭髮都是溼的,樣子很狼狽。不過他也不好看,一臉倦容,而且看起來真的瘦了一點。

他們兩週沒見了,竟是在這種情況下見面。程少臣見到她也微微地詫異,兩人都不說話。

安若媽站在她的後面,又暗暗地去掐她的腰,示意她開口打招呼。沈安若吃痛抖了一下,正落入程少臣的眼裡。她扔給他一個白眼,他把眼別開。還好麻醉師跟手術助手們此時已經進來推安若的爸爸沈靖和,時間是八點整。

他們一起在手術室外等候,沈安若與媽媽坐在一起,程少臣安靜地坐在對面椅子上,低著頭,似在仔細地研究自己的手指。

「你爸突然覺得不舒服,我就陪他一起到醫院來,主治醫生正好是少臣的大學校友,參加過你們的……那,所以就認出了你爸,然後少臣知道了,當天就趕了過來,就是前天。那孩子擔心得很,折騰了幾個專家,最後連院長都驚動了。其實就需要一個小手術而已。喏,並不是我們主動告訴他。」

「哦。」

「你爸想等手術結束後再告訴你,免得你害怕。少臣說沒個小輩在身邊總是不好,所以他說他過來陪著我。」安若媽低聲地解釋,「你瞧少臣那樣子,竟比我倆更緊張,大概想起了他父親。程老最初也是你爸現在這毛病,因為沒在意,所以後來惡化了。唉,可憐的孩子。」

沈安若抬頭看一眼程少臣,面色蒼白,剛才說話時嗓子也有些啞。這也難怪,他這個時間趕過來,凌晨三點多就需要出發。他最愛睡懶覺,從來不願早起,而且醫院是他討厭的地方,他暈血暈針暈藥還暈消毒水的氣味。

安若媽說:「有些男人一輩子也不會說甜言蜜語,比如你爸。但如果他能像對待自己的親生父母一樣對待你的,不管你懷疑和擔心什麼,你都該相信他對你是認真的。」

「您以前說過,摔過跤的地方應該繞路走,在同一個地方摔倒兩回的人是笨蛋。」

「我還教過你做人別任性,做事要三思,不許拿婚姻當兒戲呢,你都記住了?少臣比你清楚多了,他回國不久就來探望過我們,坦誠說當時離婚太輕率,倘若還有彌補的機會,請我們不要阻攔。話說到這份兒上,我和你爸覺得,我們沒理由拒絕他。」

沈安若愣了一愣,抬頭看一眼坐在遠處的程少臣,他仍低著頭,似在想心事。「陰險。」她低聲念一句。

「無藥可救。」安若媽被女兒噎到,又擰了一下她的腰,「要說少臣這孩子不過是長得帥了點,錢多了點,唉,還有,腦子也過於聰明了點。除此之外,倒也真沒什麼別的大缺點了,你怎麼就不惜福呢。」

「媽,您可越來越有幽默感了。」沈安若捂著腰直吸氣,想來那裡要被母親掐出淤青來了。

「跟你智商這麼低的人真是沒法交流啊。可憐的你爸,平時連打針都怕,這回遭這份罪,倒不如我進去替他,換他在外面擔驚受怕。」安若媽唸唸有詞地撇了女兒,到程少臣那邊去坐下了。

安若爸的手術很順利。程少臣在手術結束後就離開,快傍晚時又回來看望了一下安若爸,順便告別,說要返回去。

他是自己開了車來的,幾小時的車程,而外面下了極大的雨,不時還有雷電,高速路大概也封了,只能走鄉間公路。安若媽以太過危險以及他起得早沒休息好為由,堅持不許程少臣獨自回家。又看向沈安若:「是不是昨晚也沒睡好?你一下午就沒提起精神來。跟少臣一起回家歇著吧。」

「我在這裡陪我爸。」

「你在這兒盡礙事,快走快走。晚上有專業看護,保姆會過來送飯,而且醫院不許留很多人。」

沈安若還想堅持,母親用「你不是我生的」眼神瞪她。她又望向父親,指望他流露挽留她的意思,卻見父親閉了眼睛裝睡。她只好很沒面子地走掉。

程少臣走得快,步子也大,她跟不上,索性在後面慢慢磨嘰,一會兒就見不到他。等她蹭到一樓大廳,卻穿過人群見程少臣直直地立在門口,大概是外面雨太大,而他沒帶傘。

從早晨到現在,他們就一直沒說過話。手術結束後仍是稍稍混亂了一下,安若媽一忙,就顧不得監視他們倆。

程少臣接過傘撐了就走,不知是想撇了她跑掉,還是打算把車開過來。為保險起見,沈安若小步跑到他身邊,跟他一起擠到傘下面。風很大,雨是斜的,雖然有傘也仍是淋了兩人一身,涼冰冰地貼著身體非常冷,她挨他更近一些。

「那個,謝謝。」她努力地放低姿態。

「我是關心我自己熟識的長輩,跟你無關,你犯不著感謝。」

她在火車上一晚上沒睡好,又虛驚了一場,白天也沒休息,此時沒力氣生氣,於是選擇閉嘴。

她家那個小區並不好找,而且外面白茫茫的一片,但程少臣竟然很快就開到了樓下,停了車,定定地坐著,等她下車。

「你要去飯店還是想按計劃返回?你若冒雨趕回去,會害我被我媽罵死。」

他斜了她一眼,不發一言地將車開到地下停車場,跟她一起下了車,並沒如她所想的補一句「你捱罵關我什麼事」。

進了家門,沈安若去找乾的衣服,出來時不見他人影。她父母家的房子不小,她找了半天才在廚房找到他,見他從冰箱裡翻出礦泉水擰了蓋子就喝。

「胃病犯了幹嗎還喝冰鎮的水?」她遞過去衣服和毛巾,把水順手拿了回來。

「知道我犯胃病了你還在外面玩得興高采烈也不回家,由著我自生自滅?」程少臣沒好氣。

「那麼一大堆人捧著你,你自生自滅得了嗎?再說難道不是你讓我不要回家,在外面好好玩?」

「你什麼時候突然變得那麼聽我的話了。我還跟你說過不許跑掉,以及跟我結婚這樣的話,你怎麼都不聽啊。」真暈,他才跟母親在一起坐了一會兒,現在說話的口氣就跟她老人家一樣了,沈安若周身冷了一下。

「程少臣你別得理不饒人啊。以前你冤枉我的時候,我有你這麼崩潰嗎?你竟然還自虐,幼稚。」

「哼。」他從鼻子裡發出聲音回應她。

後來他吃飽了飯,心情似乎沒再那麼壞,甚至還在她洗碗的時候幫了點忙,因為她精神不好,不小心灑了一地水。

「你下午去哪兒了?你來不是真的為了洽公吧。」

「我找了一家飯店補眠,今天起得太早,我覺得困。」他誠實地回答。

「你若不困是不是下午就走了?」

「你很希望我滾得越快越好吧。你多可憐,好不容易逃回家一次,竟然還是沒甩掉我。」

「我都說了好幾遍對不起了,你還沒完沒了啦。你一個大男人怎麼那麼脆弱,一點委屈都受不了。」

「你道歉的態度根本就不誠懇。」

「小氣鬼,我才不稀罕你的原諒。」

沈安若不再跟他說話,專心地削水果。

「你打算在家裡住幾天?回去時我過來接你。」過了片刻,程少臣突然問起。

「你這是演戲給我爸媽看呢。我培訓的地方離這一半的路都沒有,也不見你去接我,還拆我的臺,害我自己也不能回去。現在裝的什麼勁?」

「我才不會慣著你那個逃家的壞毛病。將來一不高興就跑,越跑越遠,那我的日子還有法過嗎?」

他們倆坐在客廳裡,安靜地各自佔據沙發的一角。程少臣沒形象地癱在沙發裡,一邊翻雜誌,一邊斜瞄著沈安若削蘋果。她削得極熟練,薄薄的果皮細細長長地卷下來。程少臣看得全神貫注,一心一意地等著那果皮斷掉,結果一直削到最後也仍是完整的一條,於是他又低頭翻雜誌,突然很輕地「靠」了一聲,把雜誌扔到一邊去,又斜臉看她,似乎想起了什麼,自顧自地笑了一聲,笑得沈安若感到詭異,抬眼看他,順手把手裡削好的蘋果遞過去。

他衝她曖昧地笑了笑:「我突然記起你那天晚上的樣子。虧得我竟然認為你是因為想念我才變得那麼熱情。你那時是不是恨我恨得直咬牙,若是手裡有刀子,說不定直接打算在我身上開口子了。」

他一提那晚,沈安若從頭到腳都開始發燒。她一把搶過那本雜誌,想看看他剛才看了什麼內容,原來是一樁離奇的八卦軼事:一個遠行很久即將歸來的男人對一直在等他的女友說,自己已經愛上了別人,並且要娶那個女人。女友狀似平靜地答應分手,去赴他最後的約會,在他打算掏新女友照片給她看時用暗藏的刀刺穿他的心臟,其實那所謂照片不過是一面小鏡子,根本沒有別的女人。這麼一個浪漫的玩笑,這麼灑狗血地悲劇收場。

「你這是在後怕呢?放心好了,我那麼膽小,哪做得來這麼勇敢的事?」

「你若真的愛我到這種程度,我都可以死得心甘情願了。」程少臣彷彿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句。

沈安若斜他一眼,閉緊了嘴,停了片晌還是沒忍住:「又不是兒童,講話怎麼那麼無忌。」

「其實你心裡還是在乎的吧。」

「反正橫豎都是你有理。那天是誰冤天冤地地指控我從來就無視你的存在。」

「我那時候真的快要氣死了,上一刻還覺得自己在天堂,轉眼就掉進地獄,像做自由落體運動一樣。換作是你難道不生氣?」

她不予置評,程少臣又說:「這些天我倒也弄明白了一些事。你覺得跟我在一起沒安全感,不肯相信當初我是真心娶你,也不相信我們可以一直這樣一輩子,所以才不肯同意再嫁我吧。」他不等她回答,又接著說,「其實我跟你在一起才沒安全感呢,你老是那麼一副游離狀態,什麼事都無所謂,哪有打算真心要跟我過一輩子的樣子?」

「你這些天都在進修文學素養呢,現在講話都一串一串的了。」沈安若無力地說。

「總之,你的態度就是讓我覺得,如果我太戀家無疑是自殺行為。你說我們這樣算不算扯平了。」程少臣無視她的挖苦,一口氣講完。

某人詭辯的功力已經出神入化了,沈安若無語問蒼天。

她乾笑兩聲:「你看我以前沒說錯吧,我們當初能湊到一起去簡直是奇蹟,到底誰在禍害誰呢。」

「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緣分了,隨便丟掉多可惜。所以再嫁我一回吧,有什麼好顧慮的呢,總不會比以前更糟不是?」

「我不要。程少臣,你為什麼不相信我是真的不喜歡那一張紙,以及害怕那一種儀式。就像賣身契一樣,蓋上章,便完全失了自主權,之後的日子再由不得我掌控。而你,你就是由不得自己失了控制權,所以才這樣執著。」

程少臣嘆氣:「你就是吃準了我拿你沒辦法,所以才敢這麼強硬。」過了一會兒他自己卻想開,「算了,反正我也想通,至少當初你沒嫁別人而是嫁了我;如今你雖然不肯嫁我,但並不排斥與我在一起,甚至在我不在的時間裡都沒被別人騙走。對我而言,這就足夠了。」

「我只不過沒遇到更順眼的而已,我才沒等你呢。」沈安若正色道。

「你這句話的意思是不是說,我就是你最喜歡的男人。」程少臣笑了起來。

「你非要那麼自我陶醉,我也沒辦法。」沈安若撇嘴。

他突然攔腰抱起了沈安若,將她放到自己腿上,鬆鬆地圈住了她。沈安若掙扎著退開,結果只是跪坐到他的腿上,這樣就比他高了許多,程少臣需要仰頭才看得到她的眼睛。

此刻他直視著她:「你是喜歡與我在一起的,是嗎?」

沈安若低頭直直地望進他的眼睛裡,他的眼神很堅決,等著她開口。他倆的視線糾結了很久,沈安若終於低低地說了一句:「是。」

程少臣似乎鬆了口氣,把她放得低一些,將她完全掌握在他的懷裡,這樣他平視便看得見她。很顯然仰視這種姿勢他不習慣。

「我要的只是這樣一句可以讓我安心的話而已。只要你是在乎的,心裡有我的存在,那麼我就有勇氣等,一直等到你不再恐懼婚姻,真心地要嫁給我。」

「無論多久你都肯等?」

「一輩子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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