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宇傑迷惘的雙眸變得如水般清澈起來,不過眼神依舊憂鬱,孩子般,那麼讓人疼惜。
夜,漸漸深了。
空氣中滲著無數冰涼的因子,細密地,鑽進他們身體的每個角落。
他們沉默著,走到一座拱橋上,大概走得有些累了,都很默契地駐足。
清涼的月光溫柔地照著這對璧人。
橋底的水閃著粼粼的光,像細碎的銀子般。
橋兩邊筆直地站立著依舊蒼翠的樹,微風中,樹葉沙沙作響,好似在輕聲囈語。
靜謐的夜。沉默無語的氛圍。
「傑,我們在一起會很幸福的,對嗎?」林芳菲嬌柔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程宇傑不知該如何回答。他本來是打算今天跟林芳菲說分手的。其實他早就想跟她說分手了,因為他跟她在一起的初衷並不純潔,也不曾愛過她。但是他之所以一直跟林芳菲保持著若即若離的關係,是怕林芳菲把跟他交往然後又被他甩掉的事情告訴方文旭,那樣他打擊方文旭的計劃就失敗了。他原本設想的是通過他對林芳菲越來越冷淡的舉動,讓她主動離開自己。不過林芳菲始終沒跟他說分手。現在他已經無法再維持這樣的關係了,因為他心裡已經裝了另一個女孩兒,他無法再欺騙自己了。
「對不起,芳菲,我曾經努力去愛你,但我發現我沒有做到。所以……我們分手吧。」程宇傑鼓足勇氣說道。雖然這種語言比較殘酷,但是長痛不如短痛。
分手?這話如同驚雷一般,在林芳菲的腦中轟炸開來。
「你今天主動約我出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兩個字嗎?」林芳菲抬頭望著程宇傑,質問道。
「是的……」程宇傑停頓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遲疑,繼而低低地說,「對不起。」
空氣變得異常凝重。
林芳菲的心猛然抽緊,眼神瞬時暗淡下來,無盡的委屈、痛苦湧上心頭。
林芳菲知道自己現在已經很愛很愛程宇傑,已經掉進愛的泥潭中無法自拔了。她也曾痛恨自己為什麼要輕易愛上這個對自己忽冷忽熱的男生,然而當自己後悔這一切的時候已經晚了。她不想離開他,怕失去他,真的怕有一天他不要她了,那麼,深愛他的她,該怎麼辦?到底該怎麼辦?!
林芳菲覺得只要還有一絲機會,自己都應該抓住傑,不讓他從她的生命中溜走。
林芳菲抑制住自己內心的傷心與難過,聲音中不免夾雜著一絲悽楚,問程宇傑:「為什麼?可以告訴我為什麼嗎?」
「因為……我不愛你。」程宇傑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他沒想到主動說分手也是這麼困難。
「那你以前說愛我都是騙我的嗎?」林芳菲陡然提高聲音說。
「以前……」程宇傑皺起了眉頭。他不能把接近她然後千方百計讓她愛上他的原因說出來,現在還沒有這個勇氣。於是他嘆了口氣,說:「芳菲,以前我是愛過你,這沒錯,但現在我已經不愛你了,所以……對不起,芳菲,是我不好。你應該能找到更好的男生。」
人只要說過一個謊言,就必須要用無數個謊言去圓那個謊言。因為程宇傑說過愛林芳菲的謊言,所以他必須繼續撒別的謊。
「是因為愛上了別人,所以不愛我了嗎?」林芳菲問。
「不是,你不要胡思亂想了。」程宇傑又撒謊了。他怕林芳菲知道他愛的人是琦後去找琦的麻煩,不想讓琦受到傷害。
「那怎麼會這樣?你以前為什麼要騙我說愛我?」林芳菲歇斯底里地吼著,臉上是鮮有的憂傷表情,美麗的雙眸緩緩地溢位淚水。
……
程宇傑看到林芳菲流淚,變得更加手足無措,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極力地想要彌補自己犯下的錯,卻又不知該如何彌補……
風越來越大了,水面盪漾開層層波紋,彎彎月亮的倒影也被生生地揉碎。
柔美的月亮綴在黑絲絨般的天幕中,將點點柔光灑在這漆黑的夜裡。
林芳菲的肩膀不停地顫抖著,不知道是因寒氣逼人還是因不斷哭泣。
靜默。輕微的抽泣聲。
黑夜如同一隻巨大的手,無情地吞噬著世人的悲傷。
程宇傑將自己的外套輕輕披在林芳菲的身上,他感受到她的肩頭劇烈地顫了一下。
林芳菲那閃著晶瑩淚珠的雙眸,有些委屈又有些溫情地望著身邊穿著白色t恤的程宇傑。
程宇傑猶豫的眼神定定地望著遠處,雪一般的皮膚在柔和的月光下散發出迷人的光澤。
「傑,如果你一直都對我這麼好就好了。」林芳菲感動地說。這樣的事,傑對她很吝嗇。
「芳菲,對不起……」除了說抱歉,程宇傑真不知自己還能說什麼了。
他知道自己這樣做肯定會傷害林芳菲,但也不想欺騙自己,因為他愛的是柯夢琦,所以決定要找回自己丟失的幸福。
他的想法有些自私,只是,感情是兩個人的事,不能將就。
對於以前一直沒有跟林芳菲提分手而拖到現在,他很自責,卻也無法回頭。若是沿著原路再來一遍,他會盡量少給她一些傷害,或者不傷害她,畢竟,她是無辜的。
「跟我分手你會變得快樂嗎?」半晌,林芳菲問道。
程宇傑沒想到林芳菲會這麼問,頓時怔住了。
「傑,你知道嗎,每次看到你那麼憂傷的表情,我總希望能讓你快樂。可是……或許我的力量不夠強大吧,你還是那麼憂傷,並且對我總是那麼疏離。如果跟我分手能讓你變得快樂,那麼你走吧。」林芳菲用了很大的勇氣才可以完整地說出這些話。
「以後……你快樂就行了。」
「以後?以後我會快樂?」林芳菲提高了嗓音,用自嘲的口吻說道,語氣裡夾雜著無限的痛楚,眼淚不知不覺地再次湧出眼眶,淚水模糊了雙眼,「在我以後的生命裡如果沒有你,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快樂的,是不會快樂的!」
她的哭泣聲越來越大,在寂靜的黑夜裡顯得格外悽慘。一陣涼風向他們襲來,直抵內心深處。
世上沒有什麼比這樣的沉寂更可怕了。
時間彷彿被無限制地拉長,延續著一種不可言喻的悲涼。
有一種感情無法勉強,有一種感情讓人神傷。
有一種感情透著彷徨,有一種感情瀰漫絕望。
如果有一個救贖的方法,那就是別再去想,忘!忘!遺忘!這也許是解決心靈桎梏最好的藥方……
她能忘嗎,忘了這個至愛的人?
淚水詮釋著心中的悲傷,也是另一種釋放。給予的希望越大,隱匿的絕望就會越深。
她嬌美如玉的臉龐掛滿淚痕,有一種悽豔的美。
啜泣聲漸漸小了,耳邊只聽見颼颼的風聲和沙沙的樹葉聲。除此之外,天和地彷彿陷入一片死寂,時間格外漫長難熬。
程宇傑不忍心看此時如此悲傷的林芳菲。他承認自己有錯,從一開始有意圖地接近她,一直到現在給她帶來的傷,可是一切都無法挽回了。現在不夠殘忍就是對她最大的殘忍,他要讓她對自己徹底死心,早日放棄,去尋找屬於她的幸福。
「什麼情啊愛的,原來,什麼都只是一場虛無……」林芳菲含淚的雙眸迷離地望著湖面,身體微微靠著拱橋的護欄,顯得弱不禁風。有溫熱的液體滴落在手背上,慢慢散開。
「請忘了我。」程宇傑輕聲說,臉上瀰漫著一絲憂愁。雖然說分手的人是他,但他不見得比林芳菲好過。自責讓他深受煎熬。
付出真愛,卻不能獲得自己當初想擁有的愛情,到最後,只是這番情景。
傑,這個如天使般憂鬱的孩子。她曾在心裡說過,傑,你一定要快樂起來啊!即使全世界的每一個人都悲傷著,我也不要你悲傷。因為,你悲傷的時間太久太久了,剩下的光陰裡我要你快樂!我要我們一直在一起。
可她現在才知道,那個能讓他快樂起來的人並不是她!也許……也許到了她放手的時候了。再繼續糾纏下去還有什麼意思呢?對她,對傑都只能算是一種折磨吧!
林芳菲的嘴角吃力地扯出一抹笑,澀澀的,苦苦的……
「傑,我會做到的。」林芳菲用微涼的手背輕輕擦掉臉上蔓延的淚痕,裝作無比堅強的樣子,擲地有聲地說道。
……
「我走了……」林芳菲將披在身上的外套脫下來,用力地塞到程宇傑的手裡,掉頭,奮力地跑走,高跟鞋尖銳刺耳的聲音突兀地在寂靜的夜晚響起。
「林芳菲!」程宇傑大聲地喊她。
林芳菲並沒有停下來。
程宇傑邁開他那修長的腿追去,很快便追到了跑得有些踉蹌的林芳菲,用力地拽住她的胳膊,略微生氣地說:「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沒必要!」林芳菲狠狠地甩開程宇傑的手,近乎歇斯底里地說道,喑啞的聲音中透著無盡的絕望,「我一個人又不是不認識路,不勞駕你!」
程宇傑眼眸中流淌過一絲幽幽的傷,看著她有些戰慄的背,無能為力。
林芳菲踩著高跟鞋,嗒嗒地走向遠處,直至被黑暗湮沒。
對不起,芳菲……
程宇傑望著她的背影再次說道。
愛與不愛,也許誰都沒有錯。如此慘淡的結局不是傑想要的,他無法給這段愛情畫上一個完美的休止符。傷害,在所難免。
程宇傑的腳步變得沉重,在昏黃的燈光下,挺拔的脊背有些僵硬,神情有些恍惚。
深秋的風似利劍一般,生生地刺著他的臉,將那股涼意灌到了心底。
路邊,枯掉的葉子在空中飛舞,再緩緩掉落,漸漸地,路上便鋪了薄薄的一層泛黃葉片,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聽在程宇傑的耳中有一種破碎感。
大道變成小道,再拐到一個幽深的小巷裡。
四周寂靜無聲,只有間或傳來的犬吠聲。
程宇傑心神不寧地走在幽深的小巷中,臉上有著肆意散開的憂傷,在黑暗中,被靜靜地隱去。
突地,程宇傑停住了無力的腳步,愣了幾秒,又猛地回過神來,拔腿就跑。
「哈哈……」一陣狂妄的笑聲穿透幽暗的小巷,在空中久久迴旋,讓人毛骨悚然。
「你小子跑什麼呢?」粗魯的聲音呵斥道。
程宇傑在巨大的呵斥聲下剎住了腳步。
難道他們是來索要那筆錢的?過了那個期限,他以為他們忘了,但是他們這次來是想起了?他該怎麼辦?在這寂靜無人的深巷中,程宇傑有些恐慌地想著,他勢單力薄,無論如何也不是他們的對手,不知道這幫人會對他做些什麼。
領頭大哥晃悠悠地走到程宇傑的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女朋友夠意思啊,居然幫你把那十萬全部還了,還真看不出來,挺有錢的嘛!小子,豔福不淺!」
什麼,錢已經還了?女朋友?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程宇傑霎時愣住了,心彷彿停止跳動,凝固了。他一時之間摸不著頭腦。
不過,這次總算可以逃過一劫了。那根緊繃的弦慢慢地鬆開,凝固了的心也慢慢地緩和下來。
「還好。」程宇傑掩飾著內心的疑惑,平淡地說。
「這是你上輩子修來的福,不是還好,應該是非常好。」領頭大哥收起臉上不懷好意的笑,上下瞅了瞅程宇傑,一副厭惡的模樣,「媽的,你還真是不知足。」
程宇傑腦中一片混沌。
「上次若不是看在你那漂亮女朋友的分上,我看你現在倒是能不能站在我面前!」領頭大哥面目猙獰地說,不一會兒,一張粗獷的臉上扯出一抹笑,「那個妞不錯,你他媽不珍惜就可惜嘍!」
他說的是誰?難道是她?聽完這番話,程宇傑的心頭突然一緊。
怎麼會是她?不可能!她怎麼會有那麼多錢的,就算打工也不能湊起來。
難道是林芳菲嗎?但是林芳菲不知道他欠高利貸的事情啊!
還是柯夢琦的可能比較大。
他挺直的脊背漸漸變涼,發僵,有一種無可名狀的感覺敲擊著他混亂的心,似重錘般。
「小子,債既然有人幫你還了,以後咱也扯平了。不過,以後沒錢用了,歡迎再次光顧,我們會格外照顧老客戶的。」領頭大哥說完,又放肆地大笑起來。他身後的那幫弟兄也都配合地咧開嘴角,發出一陣令人發毛的笑聲。
程宇傑聽著這些聲音彷彿來自很遠處,就連回聲都聽起來也是格外遙遠。他的心不停地飄,像脫離了身體,任由意識飄到了一個不知名的地方。
「弟兄們,咱們走!」領頭大哥一聲令下,那些跟屁蟲便跟在他屁股後面浩浩蕩蕩地離開了。
那些腳步聲漸漸遠了,巷子裡只剩下孤單的程宇傑。他那麼落寞地站在厚重的陰影裡。
月光被高牆生生地切割開,投下無數破碎的光影,點綴著這悽迷、幽暗的巷。
程宇傑的身體像被抽空了,沒有一絲氣力,靠在斑駁的牆壁上。
是柯夢琦?真的是她嗎?
為了我,她向我的仇人借錢了?
他的濃眉緊蹙,心一下一下地被揪緊,隨即彷彿裂開無數的細縫,向外汩汩地流出鮮紅的血,滴滴都含著無盡的傷……
4
酒吧裡。
光線幽暗。
似乎每個人都是亢奮的,只有她,魂不附體。
剛才有好幾次送酒都送錯了,她頻頻地向客人道歉。
「這兩天看你好像都不在狀態啊!」洪姐將她這些天的舉止都看在眼裡。
「對不起,洪姐。」柯夢琦主動認錯。
雖然這麼忙碌,她腦中依然被什麼東西牽絆著,好生難受。
「我看你精神不太好,就早點兒下班吧!」洪姐關切地說。
「這……」柯夢琦欲言又止。
「放心,工資照拿。早點兒回去休息吧!」洪姐拍了拍柯夢琦的肩,笑道。
恰巧這話被送酒回來的麗麗聽到了。她看了看洪姐,撅了撅嘴,說:「洪姐,你還真是偏心啊,什麼時候我有過這樣的待遇?」
「麗麗,你忙你的去,精神這麼好,還跟琦比?人家是身體不舒服,屬於特殊情況。」洪姐說道。
其實,像柯夢琦這樣子混沌地幹活,反倒是給她幫倒忙,還不如讓她回去休息。何況旭還交代了不要讓琦太辛苦。
麗麗瞅了瞅柯夢琦,有些不滿,暗自想,這些特殊待遇還不是沾了旭少爺的光嗎?有本事自己別這麼唯唯諾諾的,惹別人可憐。想歸想,她卻不敢說出來,只好悶在肚子裡。
「洪姐,這次的工資就給我扣掉吧,公事公辦。」柯夢琦並不想貪這點兒錢,省得別人說閒話,也怕洪姐以後不好做。
「好吧!」洪姐明白了她的意思,答應下來。
走出酒吧,冷颼颼的風瞬間就鑽進柯夢琦的衣領。她下意識地將衣服攏好,雙手抱在胸前。
「琦。」從她的身後躥出一個人來。
柯夢琦扭頭一看,是方文旭。
這些天,幾乎每天晚上都是方文旭送她回宿舍。
方文旭看她的精神不好,叫她不要再來打工了,但她偏偏不聽,要強得讓人沒有轉圜的餘地。方文旭只好拜託了洪姐,果然,洪姐的話對柯夢琦很奏效。
方文旭看柯夢琦有點兒瑟縮,就從後面輕輕地擁住了她。
這讓柯夢琦猝不及防,她的身體更大幅度地哆嗦了一下。她連忙撥開他的手,從他懷中抽身出來。
「怎麼了?」方文旭只是想給她溫暖,沒想到她的反應竟是這麼大,於是疑惑地問。
「在這裡被別人看到了不好。」畢竟這裡是自己打工的地方,她覺得不自在。
方文旭有些尷尬地笑了笑,然後牽起柯夢琦的手,走向停車處。
車窗被關得死死的,絲毫不透氣。
柯夢琦按下車窗,涼風飄進來。
「把窗戶開小些吧,全開啟會著涼的。」方文旭關心地說。
柯夢琦猶疑了半秒,便聽話地照做了。她知道跟自己的身體過不去是沒有半點兒好處的。
方文旭將車開至距芳苑宿舍樓百米的地方停下來。
柯夢琦有些好奇地看了看方文旭,平日裡他都是直接開到她宿舍樓下的。
在這相對空曠的地方,車子遲遲不啟動。不一會兒,方文旭握住了柯夢琦的手,異常真誠地說:「琦,答應我一件事,好嗎?」
答應他一件事?就算要她答應十件她能做到的事,她也是願意的。他為她做過那麼多事,幫過她那麼多忙,區區一件事能不答應嗎?
見柯夢琦不說話,方文旭的眼睛暗了一下,抿了抿堅毅的嘴角,良久,輕輕地說:「做我的女朋友吧。我會對你好,不讓你受到傷害。」這次他用的是認真而肯定的口氣,不再是詢問的口氣。
他說得那麼輕,但在這幽靜的夜晚卻聽得格外清晰。
柯夢琦被他握住的手陡然顫了一下。
夜,異常靜寂。
風從兩人的耳邊悄悄吹過。
路燈昏黃的光線打在擋風玻璃上,帶來些許暖意。
柯夢琦看著擋風玻璃上昏黃的光暈,微微有些發怔,眼神里有各種莫名的神色來回閃爍。
她感覺方文旭握著她的手稍微加了點兒力道,壓得她戴著戒指的中指有點兒痛,指尖微微泛白。
他對她的好,像放電影般一段一段地在她腦中閃現。
她在酒吧遇到對她欲行不軌的男人時,他挺身而出為她解圍;還沒建好的「愛之城堡」,他第一個帶她去;那次生日,他那麼費心,為她準備了很多意想不到的禮物,她真的很感動;還有,他們一起跳的那支圓舞曲,不管怎樣,最終,她的舞伴是他……
這些,難道可以輕易丟掉嗎?
此刻,她的手上仍然戴著他送她的戒指。她平時很少戴,但在他面前她總會戴上。
她覺得自己已欠他太多,難以償還。
如果她沒有記錯的話,這應該是他第四次向她表白了。前三次她都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因為那時候,她深知自己的心中還裝有另外一個人。
然而現在呢?雖然她心裡還有那個人,但是對他的感覺卻有些變味了。
程宇傑這兩天也沒有來找她,讓她有不少時間來考慮這些複雜的事。
見柯夢琦一直沉默不語,方文旭雖然面色如常,內心卻忐忑不安。
他希望她能做自己的女朋友,只是覺得那樣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來保護她了。不過,他也不會勉強她,只是希冀她能接受他。
他再次表白時鼓足了十二分的勇氣,想尋得一個答案。
如果再被拒絕的話……他不敢去想,因為被拒絕的滋味不好受。他的心在沉默的氛圍裡慢慢地凍結,彷彿結了一層薄冰。
他還清楚地記得前三次表白時,柯夢琦都是一口拒絕,毫不猶豫,當機立斷。但是現在她並沒有立即回絕,這意味著什麼呢?方文旭捉摸不透。
她的眼中有複雜的情緒,含著一抹他從未見過的憂傷,隱隱地藏在眼眸深處。她的手緊緊地捏著,好像內心正受著某種煎熬與掙扎。她手背、指根部凸顯出來的骨頭抵著他的掌心,恍若抵在他的胸口,給他帶來些許不安和惶恐。
許久許久……
柯夢琦終於抬起她那剔透的眼眸,望了眼方文旭,隨即,又垂下眼眸。
方文旭看著她的眼,內心好似被什麼東西拉扯了一下,好生難受。
他摟過柯夢琦,讓她以一種較舒適的姿勢靠在他的懷裡。
時間緩緩地流過,似乎穿越了前生與來世,那麼悠遠,那麼綿長。
「如果你不願意……」方文旭剛想說後半句,柯夢琦突然抬起頭,將食指放在了他的唇邊。
這下方文旭倒愣了,各種各樣的答案在他腦中翻湧,一波一波地湧上來。
她能阻止他的話,這讓他感到很意外。
在這麼久的等待中,方文旭尋不到一個答案。他想還不如自己給自己臺階下,免得將兩人弄得很尷尬,或者傷感情。
「給我時間,我會考慮的。」柯夢琦望著他,眼眸清亮。
柯夢琦突如其來的話給方文旭來了個大轉彎,如汽車拐彎般,讓他不知如何剎車了。
方文旭心中的冰在悄悄融化,如大地回春般。
雖然她沒有直接答應他,但讓他看到了一線希望。
「回去早點兒睡吧!」將柯夢琦送至宿舍樓下,方文旭輕輕地捧起柯夢琦秀美的臉,低下頭,在她的額頭上落下甜蜜的吻。
這個吻不同於往日,有絲絲甜蜜浸在其中,盪漾在夜色裡。
也許我不是你最愛的人,但我卻是最愛你的那個人。方文旭心裡的話始終沒有說出口。他知道,這樣的話只會讓柯夢琦背上無形的枷鎖,讓她累,讓她對他慚愧,讓她覺得這樣的愛不對等,不公平。
他不會給她施加任何壓力。
他要她在自己身邊會很輕鬆,讓他來守護她,給她他能給予的幸福。
「謝謝你,旭!」言語發自肺腑,似乎穿透了空氣,剛傳達到方文旭的耳際,隨即就抵到心間。言罷,柯夢琦抱住了方文旭,將頭置於他的胸前,雙手交握著放在他的後背。還沒等方文旭反應過來要回抱她的時候,她已鬆開了雙臂,神態輕鬆地淡然一笑,朝他擺了擺手,轉身走進宿舍。
直到那個背影消失了,方文旭才回過身,手支在下巴上,嘴角斜斜地彎起,臉上的笑意也慢慢地舒展開,愈加濃烈,染滿明亮的眼眸。
週六清晨。
508宿舍。
白色窗簾擋住了窗外絲絲縷縷的陽光,留下幾抹暖融融的光暈。
嘟嘟——不知誰的手機鈴聲在這極度安靜的清晨驟然響起。
鈴聲一遍一遍地響著,手機的主人也不去關。秦易先翻了個身,緊皺著眉頭,嘴裡嘀咕道:「這是誰的手機,怎麼還不關掉?還讓不讓人睡覺啊?」
「琦,把手機關掉。」顯然,平時最愛睡懶覺、不易被吵醒的小云也有些不耐煩了,滾到床邊,抬高手臂,用手敲了敲柯夢琦的床沿。
張莫打了個哈欠,揉揉眼睛,望向柯夢琦,見她還沒動靜,喃喃道:「琦,大清早的就把人家給吵醒了。」
柯夢琦在一陣陣響聲中總算迷迷糊糊地醒了,連忙按掉手機,訕訕地笑了笑,說:「真抱歉,你們繼續睡!」
「還繼續睡什麼啊?有那睡意也都被你的鈴聲給消滅了。」秦易嘴上雖這麼說,當睏意襲來時,又扯過被子,矇頭睡了起來。
柯夢琦知道她說這話是針對自己的,但並不跟她爭執。昨晚她們各自都玩到深更半夜的,想在週末好好睡上一覺,就被那惱人的鈴聲給吵醒了,她們抱怨幾句,柯夢琦能理解。
柯夢琦每天都有定鬧鐘的習慣,昨晚太累了,竟忘了將時間調晚一些。
鈴聲消失後,宿舍裡恢復了安靜。大夥兒又繼續睡了。
她拿過手機,全然沒了睡意。她翻開資訊收件箱,多數都是方文旭發的,字字溫暖人心。但當那兩個灼熱的字眼驀地跳入眼簾時,她的心還是有片刻的微痛。
看著那個人給她發的寥寥幾個字的資訊,她就莫名地失落起來。程宇傑言語簡潔,字數甚少,她卻看了很久,眼睛有一瞬的呆滯。回過神後,她毅然決然地按下了刪除鍵。她明白,矛盾之時最好不要去深想。
實在是睡不著覺,柯夢琦也不方便起身下床洗漱,便輕輕地坐起身,拿起枕頭放在身後靠著,接著取出床頭的日記本,靜思幾秒,開始提筆寫字。
窗外的光線越來越強烈,熾烈的光灑在窗簾上,宿舍內愈加明亮。
點點光芒在柯夢琦潔白如雪的日記本上跳躍著,像一個個歡快的精靈。
她的手指被光暈包裹著,似是塗上了一層淡淡的金粉,柔美得近乎透明。
殊不知,如此美麗的手,在潔白的日記本上正抒寫著這幾日不曾言說的複雜情緒。筆端流淌著些許憂傷,內心存有幾分寂然。
不知過了多久,她感到一陣輕微的震動,震了兩下便驟然停了。
她立即頓住了筆,尋到手機後,拿過一看,竟是程宇傑的資訊。
「程帥」兩個字仿若刺眼的光芒,讓她有些睜不開眼。她的心頭突然一酸,手上的筆慢慢從掌心滑落,她渾然未覺。
停頓了幾秒,柯夢琦終究還是看了資訊。
「今晚七點,學校小樹林見。務必要來!」
多久……已經有多久了?她不曾有過他的任何訊息,他也一直未曾打擾她的生活,只這一條資訊便將她心頭那些纏繞如線團的瑣事翻湧起來。
他到底有什麼事不能直接給她資訊,非得要見了面才說?柯夢琦不明白,在手機上打上一行字。
「有什麼重要的事嗎?」
柯夢琦斟酌半天,發了出去。很快她就收到資訊,簡單的幾個字。
「我等你!」
柯夢琦無奈地苦笑了一下,放下手機,仰頭靠在床頭。
這幾日,柯夢琦不是沒有靜下心來想過程宇傑的事。
當年他失去親人的悲痛她深有體會,那種滋味她嘗過,撕心裂肺。然而,他卻要採取一種偏激的手段來彌補他心中的不甘,同時,她成了他的獵物,任由他索取。
難道他還想繼續報復下去嗎?難道他仍要找回內心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