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吹掉她眼中的痛,然而能吹掉她心頭的痛嗎?柯夢琦的嘴角溢位一絲苦笑。
有時候,世界就是這麼小,恰巧這一幕被林芳菲撞見了。
她知道今晚有程宇傑的演出,便叫上自己的幾個姐妹去看。程宇傑表演完後,她想尋找程宇傑時已不見他的蹤影,她問了後臺的同學方知他已走了。她越過廣場上擁擠的人群,遠離喧囂,在學校裡漫步閒逛,卻不想看到了黑暗中的程宇傑跟柯夢琦。
剛開始她並不能確定他們是誰,她只是覺得那個高大挺拔的背影很熟悉,便止住了腳步。
由於看得不太清晰,她又往前走了幾步。她的身體隱在了樹的陰影裡,被黑暗覆蓋著,沒人會注意暗處的她。而她眼前的兩個人並沒完全隱在黑暗裡,身上有點點碎光。細看才發覺面對著她的是柯夢琦,而背對著她的那個人她不敢輕易下定論。她心裡一陣忐忑,隱隱有些不安。
直到看到程宇傑的側臉,林芳菲才不得不相信這個熟悉的背影就是程宇傑。她靜靜地看著他們,早有微痛侵蝕著她尚未修復的心。
她不知道他們為何要躲在一個黑暗的角落裡,更不知道他們要做什麼,心一陣陣地收緊。這不由得讓她想起了他倆曾在一起吃飯的情景,程宇傑送琦去醫務室的畫面。她早就想過他們的關係非同尋常,可學校裡沒傳過他倆的緋聞,她也就不在意這件事了。
但接下來呢,她最不想看到的一幕終究還是發生了!
程宇傑握住了柯夢琦的手,身體靠她那麼近,俯身……
俯身……低頭……
程宇傑高大的身軀完全將柯夢琦擋住了,林芳菲已看不到柯夢琦的臉。
他們的動作是最鋒利的劍,刺中她的要害。
她的身體瞬間僵住,心慢慢地抽搐,細微的疼逐漸擴大,延伸,肆虐地侵襲她的每根神經。不知僵了多久,她才悄悄離開。
她的眼中沒有淚水,有著痴痴的麻木。
月光明明很亮,月光灑在她的身上,她卻感覺自己的天突然變黑了,黑得看不清路途。
他說他跟柯夢琦只是普通的鄰居,她信了;他說他跟艾純在一起只是緋聞,她也信了……然而,剛才的畫面叫她如何相信?
對,他現在已不是她的誰,但她還是無法接受這樣的現實。誰能明白她看到那份報紙時的心情?她恨不得將那報紙撕爛!她不希望他是因為別的女人而放棄她的。她有什麼不好的,竟可以讓他棄之如敝屣,而他又是怎樣對待柯夢琦的?放下艾純不說,柯夢琦這般小人物哪能跟她相提並論?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柯夢琦在她眼裡不過是個普通的灰姑娘。可就是這樣的人,卻得到了程宇傑的青睞,這讓她很不甘。
那程宇傑愛過我嗎?林芳菲苦笑著想。她眼中瀰漫著濃重的憂傷。
如果他不曾愛過我,那為何還要跟我甜言蜜語,為何要親吻我,為何要讓我一步步地步入愛的深淵無法自拔?
林芳菲開始痛恨程宇傑讓自己陷入了一場愛的陷阱。如果她不沉陷的話,剛才的那一幕她還會在意嗎,還會刺痛她的眼睛和她的心嗎?
她覺得渾身無力,彷彿經歷了一場浩劫。她的心便是最大的受損地,傷痕累累。
柯夢琦跟方文旭交往的事她早已知道。然而剛才柯夢琦跟自己愛的人那般親密,她很想走上前甩給柯夢琦一個耳光,但她已沒有任何氣力來做這樣的事。她已元氣大傷。
以前她聽同學說柯夢琦是狐狸精時還沒上心,如今算是見識到了。將自己的前男友勾去也就罷了,還跟自己搶心愛的傑。她眼中的悲傷被一小簇氣憤的火苗取代,逐漸蔓延。
程宇傑和柯夢琦根本就沒有察覺到有一個人默默地注視著他們,間或有人從他們面前走過,也都視若無睹。
他們偶爾能聽到從廣場那兒飄過來的歌聲。
柯夢琦卻完全將那些雜音過濾掉了,她的眼中,她的世界裡,此時此刻,只有他。
就是這樣的一個人,讓她的心受盡傷,可方才卻又那麼溫柔地待她。
他嘴裡撥出的氣息是她熟悉的,他漆黑幽暗的眼眸是她不能忘懷的。那一瞬,她都懷疑那是她的幻覺。幻覺中的他仍純潔得如同上帝派遣到人間的天使,纖塵不染。
可擺脫幻覺後,他只是個凡人,擁有各種邪念,讓她摸不透。
柯夢琦移開腳步,往後退了一步,把手插到上衣口袋裡,慢聲說:「我沒有立場指責你所做的這些,可也要有個度,不要糟蹋了愛情。」
程宇傑如此對待感情,讓柯夢琦生厭。
「琦,在愛情上我從沒認真過。自從遇上你,我才知道什麼叫愛,什麼叫付出。」程宇傑低聲說,嗓音富有磁性。
「現在跟我說這些有什麼用?我們都是有男女朋友的人了。」柯夢琦貌似很隨意地說道。
「我……」程宇傑欲言又止,臉上有難言的痛苦神色。
「你什麼都不必說了。既然你願意選擇用那樣的方式讓自己好過,就善待艾純吧!你已經傷害了林芳菲,就不要再重蹈覆轍了。」柯夢琦說道。
「琦,請相信我以前跟你說過的那些話,沒有半點兒假的。」程宇傑說得真摯,眼睛定定地望著柯夢琦,暗淡的眼神中夾雜著些許痛楚。
「真假現在都已無所謂了,過去的那些事沒必要再提了!」柯夢琦不願去想以前發生的那些事,想得多了,思緒會亂。
過了許久,程宇傑抿了抿唇,低聲說:「下週三我就要去韓國了!」
柯夢琦驀然呆住了,臉上的表情凝固起來,她的心彷彿也在瞬間凍結了。這個訊息來得太突然,讓她措手不及。
四面八方湧來的冷空氣似乎無孔不入,鑽進她身體的每一處,她不禁哆嗦起來。她的嘴唇漸漸泛白,插在口袋裡的手仍然沒有捂暖,冷意遍佈,直抵心間。
這難道不是她想要的嗎?他走了,她的視線裡就再也不會有他了。但是,雖說眼不見心不煩,可她當真就希望他從此從自己的世界裡消失嗎?那樣,心就不會煩了?其實未必,縱然她百般不想見他,躲他,逃避他,但是她心中到底是在乎他的。他們的過往豈能因知道那些事後就一筆勾銷?
「要去多久?」良久,柯夢琦穩住心緒,恢復平靜,淡淡地問。
「還沒確定。」程宇傑說道,眉宇間的憂傷畢現,接著又補上一句,「應該不短。」
「你想去韓國發展?」柯夢琦的臉上有絲絲憂傷,想要隱藏卻欲蓋彌彰。
「我走那天希望你能來送我。」程宇傑對柯夢琦的問題避而不答。
柯夢琦沒有給他答案,腳步有點兒踉蹌地離開了。
柯夢琦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宿舍的,雙腿如同灌滿了鉛,寸步難行。
離開……他就要離開自己了……
她的腦中充滿了「離開」兩個字,這兩個字也觸痛了她的心扉。
沒幾天,這個在自己生命中具有特殊意義的人就要啟程了,她心裡一片酸澀,牽連到鼻子,酸得她快掉眼淚了。
他曾經做過什麼還重要嗎?
那些事情在離別面前顯得是多麼微小,微小到足以讓她原諒。
「還沒確定」「應該不短」,這些話反覆在她腦中響起,讓她胡亂猜測一番。
時間不短,會是一年兩年,甚至是五年?她無法得知確切的答案,卻隱約感覺很長。她的感覺其實是她自己的擔憂。她怕他離去的時日太長,長到會忘記他的容顏,長到各自兩鬢已生白髮。
她不知道心頭為何會生出這麼多想法,現在自己已是方文旭的女朋友了,心裡卻還惦記著程宇傑。她明明知道這樣的自己很可惡,卻又無法阻止自己的心。正是如此,她對方文旭的愧疚感更深了,真怕自己以後還擺脫不了傑的影子,那樣,她該如何面對方文旭呢?
最初愛過的那個人,真的無法忘記嗎?即便用盡全身氣力,也永世不會忘嗎?
柯夢琦已嘗試去忘,效果甚微,這令她萬分困擾。
當然,她不是刻意去忘,也不是要刻意地記住。偶爾有人提及他的名字,她便會想起他,見到他更是會心生層層漣漪,這些情緒的奔湧她無法剋制。
那他離去了,自己就可以慢慢將他遺忘嗎?都說時間是最好的藥,就讓時間滌盪一切吧!
(4)
「旭,聽說你跟芳菲分手了,是真的嗎?」方文旭的母親江黎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問坐在對面的兒子。
「是的。」方文旭不加否認。
他沒想到自己的父母剛從美國飛回來就得知了此事,還偏偏要找他談話,愣是叫他把學校晚會演出的事給取消了。
「當初你們不是談得好好的嗎,怎麼分手了?」江黎皺起眉問。
「就是啊,還是我跟你媽給林校長打電話時才知道了這件事,要不然還繼續被矇在鼓裡呢。」方俊偉端坐在江黎身旁,開口道。
「兩個人覺得不太合適就分手了。」方文旭隨口編了個分手的原因。真實原因他又何必說呢?
「芳菲那丫頭那麼乖巧,你對她還有什麼不滿意嗎?」林家跟方家從前就認識,江黎對林家也算是知根知底,林芳菲打小的機靈勁兒就讓她很喜歡,現在又出落得亭亭玉立。
「林校長說這些天芳菲一直悶悶不樂的,沒準兒是你惹她不開心了吧?」方俊偉面色嚴肅。
大概林校長只知道林芳菲跟自己分手了,卻不知道她又跟程宇傑談戀愛的事,方文旭也不想說太多,回答道:「芳菲的確是個好女孩兒,只怪我沒好好珍惜。」
「知道自己沒好好珍惜就對了,現在還不晚。有空就叫芳菲來咱家吃吃飯,我跟你爸也有一段時間沒見著那丫頭了。」江黎笑道。
「爸,媽……」方文旭遲疑了一會兒,終於說,「我現在已經有女朋友了。」他的手緊緊地交握在一起,指關節突出,手上的青筋清晰可見。
「什麼?你這孩子,我沒聽錯吧?」江黎臉上的笑容剎那間消失殆盡,雍容華貴的面容上添了驚疑。
「什麼樣的女孩兒?」方俊偉倒顯得很平靜,面色無波地問。
「在我心中她是個很完美的女孩兒。」想到柯夢琦時,方文旭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聽你這麼說,她是個聖人了?」江黎聽不得兒子如此誇張的口吻,語帶譏諷。
「媽,我不是那個意思,等你見到她就知道了。」方文旭說道。
「我現在還不想接觸她,告訴媽她家是什麼背景?」江黎蹺起腿,心漸漸平和。
「我不知道。」方文旭如實回答。柯夢琦家是幹什麼的他還真不知道,只聽她提過她的母親,卻從沒提過她的父親。
「那你得弄清楚她家是什麼背景再跟她交往,可別丟咱方家的臉。」江黎一副貴太太的樣子,語氣略微生硬地說。
「雖說現在都提倡戀愛自由,但你媽說得也沒錯,這些都是你得考慮的。」方俊偉接過江黎的話茬兒。
方文旭不置可否,微低著頭沒答話。
「若那女孩兒比不上芳菲,你就趁早跟她分了,撇下芳菲一個人傷心你就做得不對!」江黎邊說邊整了整披肩發,神色頗為嚴厲。
「你自己看著辦吧!」方俊偉拍了拍兒子的肩,說。
待父母上樓後,方文旭輕嘆了一口氣,垂首看著被厚厚地毯鋪就的地面,神情有些黯然。
隔著玻璃窗,陽光暖暖地照進教室。
「琦,琦……」小云不知輕聲喚了柯夢琦幾聲,才讓她回過神來。
柯夢琦愣愣地問:「什麼事?」
「你走神了吧?」小云嘖嘖地笑了起來,貼近琦說,「我跟浩學長……」她的臉突然一下子紅了,接著雙手捂住發紅的臉頰,羞澀地說,「我向他表白了。」
「哦!」柯夢琦捧著兩腮,應了一聲,顯然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哎,你怎麼一點兒也不關心人家啊。」小云放下手,嘟起了嘴,見柯夢琦扭頭看著自己,臉上才浮現笑容,繼續說,「還好我沒有當面跟他講,給他發資訊說的,他還沒給我答覆,好期待啊!」說完,她做祈禱狀。
「祝你成功!」柯夢琦伸出手要跟小云擊掌,小云見狀立即迎上來。
「怎麼覺得你這兩天有點兒不正常啊!」小云是明眼人,柯夢琦垂著頭,估摸著是心情不好。
「是你看走眼了,我這不是好好的嗎?」柯夢琦低下頭,望著書上陽光投射下來的點點光影。
其實她心裡一點兒也不好過,時不時地會想起程宇傑要離開的事。距離他離開的日子越近,她的心揪得越緊。
她要去送他嗎?
這個問題一直纏繞著她,纏得她不得安寧,上課也不專注了,思緒老喜歡飄到遠處。
小云不理會她了,任她一個人沉思,自己倒是咧著嘴巴笑,滿臉期待。
昏暗的酒吧裡,光線影影綽綽,肆意流散,舒緩的音樂迴盪在空氣裡,讓人聽了覺得無比舒心。
「銘玥,你說這酒怎麼沒度數?」林芳菲晃了晃手中的酒杯,不滿地說。
「芳菲,別喝了,看來你是醉了。」李銘玥好心勸說著。
這些時日,林芳菲沉迷於酒精,她萬般勸說,卻總是不見成效。
「芳菲,喝太多酒對身體不好,別這樣。」方曉也勸道。
「不用你們管,我根本就沒醉。」林芳菲看周圍的事物越來越模糊,卻還在逞強,怕她是一醉都不方休。
這樣的林芳菲她們很少見。在她們的眼中,她從來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盛氣凌人,趾高氣揚,卻沒料到她會沉落到如此地步,時常以買醉來消遣內心積鬱的苦悶。
可是喝再多酒,似乎都不能將林芳菲的心麻醉,仍舊讓她陷在沒有盡頭的痛苦中。
她的意識已處於七八成的迷糊狀態,大量的酒精刺激著她的神經,使得她頭昏腦脹。
「芳菲,追你的男生都能從咱學校排到d學校了,為了一個程宇傑,你把自己搞成這樣,很不值得。」李銘玥耐心勸說著。
「就是啊。」方曉附和道。
林芳菲像個不聽話的孩子,又執拗地舉起酒杯,往胃裡直灌那些辛辣的液體。
她並沒有把她所見的那一幕告訴別人,因為程宇傑曾做過她的男朋友,她不想讓別人說他是個朝三暮四的人。但不管他現在跟誰在一起,對她都是一種打擊。
「噓!」林芳菲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眼睛直直地望著遠處。
她的眼神有些渙散,幽暗的光線中看什麼都是迷離的。
李銘玥跟方曉一齊望向那個方位,隔得比較遠,她們並不能分辨那兩人是誰,卻感覺有些熟悉。
林芳菲徑直向那兩個靠得比較近的身影走去,身體微微趔趄著,走起路來不太穩當,滿臉醉意。
恍惚間,那個高大挺拔的身影如此眼熟,她不由得怔了怔,頓住了腳步。
他跟那個女子靠得很近,眼眸中柔情畢現。他輕輕地撩撥著那女子額前的發,將那些零落的髮絲攏到一邊,動作輕柔。
林芳菲的心猶如刀在割,疼痛難忍,不一會兒,眼中升騰起一股憤怒的火苗。
火苗在她心頭蔓延,火勢漸大,勢不可當。
終於,這股怒火沖掉了她所有的理智。她一個箭步上去,伸手狠狠地甩了那女子一巴掌。
響聲如此之大,惹得四周的人紛紛側目。
林芳菲這才看清,自己打的不是別人,正是柯夢琦。她再轉頭看身後的男子,竟是方文旭。她這才知道自己犯了一個多麼大的錯誤。
柯夢琦臉上漸漸泛紅,五個手指印清晰可見。
那麼相似的身材,那麼相似的臉龐,那麼相似的柔情,原來,都是她的幻覺。
這哪是她心中的傑啊?
此刻,她的表情從剛才的愣怔又轉回迷茫。
「芳菲,你在做什麼?」方文旭大力地推開林芳菲,走近柯夢琦。
柯夢琦完全被這個意想不到的巴掌給打蒙了,憤憤地看著林芳菲,疼痛一陣一陣地襲來。
「疼嗎?」方文旭想伸手觸控她臉上的傷痕,卻被她躲開了。
「你憑什麼打人?」柯夢琦壓抑住心底的氣憤,平靜地問。
被人無緣無故地打了一巴掌,總不能讓事情就這麼不明不白地過去吧。柯夢琦咽不下這口氣。
林芳菲忽然大笑起來。看著柯夢琦這般神情,她反倒開心了。剛才還覺得自己打錯了人,現在想想,哪裡是打錯了人,而是打得正對!
是誰霸佔了自己的前男友,又是誰搶走了程宇傑?
剛才她還跟方文旭一起卿卿我我的,而自己呢,坐在角落裡黯然神傷。林芳菲覺得柯夢琦遭她那一巴掌是活該。
自看到那一幕後,林芳菲就更加看不慣柯夢琦了,那一巴掌也正好解了她心中的怒氣。
看著柯夢琦臉上那醒目的手印,林芳菲的笑意愈濃。這笑意卻沒有沖淡她的頭昏腦脹,她腳下一個不穩,身體便傾斜著倒了下去。
方文旭見狀,連忙將林芳菲扶住,對柯夢琦說:「這其中應該有什麼誤會,她醉成這樣,等她醒酒了再問也不遲。」
這時,李銘玥跟方曉快步地走了過來,看見臉上紅腫的柯夢琦,都默不作聲。她們也沒想到林芳菲會這樣,趁著酒意就稀裡糊塗打柯夢琦。
「我跟方曉送她回去吧!」李銘玥伸手將林芳菲的手搭到自己肩上。
「你們……」方文旭有片刻的遲疑,終究還是放開了環在林芳菲腰間的手。
「旭學長你放心,我大腦雖然不怎麼好使,但力氣還是有的。」李銘玥說道。
站在一旁的方曉並不幫忙,只是看著。看她嬌嬌嫩嫩的便是一副嬌柔樣,幹不來這樣的體力活。
李銘玥彎下腰,背起林芳菲。
由於此刻酒吧里正放著舒緩的歌曲,噪聲不大,他們聽見林芳菲嘴裡在輕輕地嘀咕著什麼,可具體在說些什麼卻又聽不太清楚。
就這樣,李銘玥揹著還在呢喃的林芳菲出去了。
柯夢琦愣愣地站在那裡,滿肚子的委屈與憤慨,卻又無處宣洩。
「你就這樣讓她走了?」她面色如常地問,心底暗湧依舊。
「她都醉得快不省人事了,你想叫她怎麼樣呢?」方文旭反問。
「就算喝醉了,打了人總該道歉吧?她還笑!什麼意思啊?」柯夢琦不明白林芳菲方才為何要笑,她的笑裡夾雜著一絲得意,很讓人討厭。柯夢琦不知自己是哪裡得罪了她,竟讓她做出那樣的舉動。
剛才方文旭眼中隱隱的擔憂被柯夢琦看得一清二楚,還有,他抱著林芳菲猶疑著不放手說明了什麼?
此時,她心亂如麻。
明明只是一巴掌,卻牽扯了她整個神經。
「琦,你先別急,等她醒酒了再去問她是怎麼回事。」方文旭的眉頭微微蹙起。
「旭,我想請假,麻煩替我跟洪姐說一聲。」就算知道了是怎麼回事又能怎樣,被打的這一巴掌就能抹掉?柯夢琦感到心煩意亂,整個腦子都在嗡嗡作響。
「請假的事跟我說也行的。不舒服的話我送你回去。」方文旭摸了摸柯夢琦的臉頰,眼中滿是心疼。
「不用了。」柯夢琦淡淡地說,神情有點兒漠然。
方文旭執意要送她回去,柯夢琦婉言駁回。她想一個人靜一靜。
見她這般固執,方文旭只好作罷。
黑夜像一張無形的網,罩著這個燈紅酒綠的城市,同樣也罩著柯夢琦的心,讓她心生茫然。
她並沒有立即乘車回學校,而是在路上漫無目的地走著,讓冷風肆意吹著她露在空氣中的肌膚,身體微微發抖卻全然不顧。
她亦沒察覺到在數百米外跟著她的那個人。
方文旭怕離她太近會被她發覺,便故意拉遠了兩人之間的距離。看著她在寒風中略略瑟縮的背影,他很想走近她,為她取暖。可此刻正是她不想被別人打擾的時候,他豈會冒昧上前?遠遠地觀望,看著她好好的,他就很滿足了。
(5)
很快就到了週三。
程宇傑離開的日子。
學校門口人來人往,柯夢琦急忙衝了出去,不小心撞上一位同學,說完「對不起」又急匆匆地跑開。只聽見那人毫不客氣地說了句:「走路怎麼不帶眼睛,走這麼急奔喪啊!」
柯夢琦已顧不上別人說什麼了,站在路邊,踮著腳焦急地等待著計程車。時間不等人,她得趕緊去機場。
一輛輛車從她身邊絕塵而去,還沒有一輛空駛的計程車,她越發急了,翹首盼望著,手心裡已滲出汗來。
「該死!」她咒罵了一句。天氣明明一點兒也不燥熱,她卻心煩氣躁。
好不容易等到了一輛車,她用力地揮著手。在車上坐定後,她長長地吁了口氣,然後,立馬囑咐司機快點兒開。
昨晚,程宇傑給她發了條資訊,與上次跟她說的要她送他的話無異。她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了整整一晚,依舊沒有答案。
她害怕離別,那樣的場景她怕自己會受不了。可她卻又想見他一面,何其矛盾!
最後關頭,由不得她多想,由不得她掙扎,她遵循了內心世界的強音。
「師傅,麻煩您再開快點兒!」柯夢琦低頭看了看時間,急躁地說。
「姑娘,你看看我已經打到多少邁了,再快就要超速了。」開車師傅指了指錶盤。
「我真有急事,拜託了!」柯夢琦懇求道。
「好,我盡力!」開車師傅見柯夢琦的著急樣,便加大馬力,繞近道賓士在去機場的路上。
偌大的機場裡,熙熙攘攘的人群來回穿梭。
柯夢琦越過人群,尋找著那熟悉的身影。然而,不斷路過的人擾亂了她的視線,把她弄得眼花繚亂。
她疾速奔跑著,左顧右看。
這邊……沒有……那邊……仍然沒有……
站在人來人往的候機大廳裡,她像個無助的孩子,眼中透出焦急和茫然。
還有二十分鐘……他乘坐的那班航班就要起飛了……
柯夢琦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惶恐過。她真怕程宇傑已經從自己的身邊離開了,不能見到他了。
她恨自己,恨自己為何不早點兒下定決心?
這幾天她一直都在猶豫彷徨,去還是不去?這個問題成為她心頭的一根刺,紮在她的心上。
她以前還沒發覺自己竟是如此磨蹭的一個人,想一個問題竟想了這麼久,到最後關頭才做了決定。
父親的離去給她造成了很大的傷害,所以在這世上她可以什麼都不怕,唯獨害怕別離。雖然此次程宇傑的出國並不能跟父親的離去相提並論,但終歸是離別,是件讓人不開心的事。這次出國他還不定要去多久,還不定他們幾年後才能幾面。
是啊,她竟期待著她能再見到他,這真是個可怕的念頭!
然而,他離去後,時過境遷,她對他的愛應該會變得淡薄吧?那樣,她還想再見他嗎?柯夢琦如是想。
現在,她只想見到他,哪怕一眼她也知足了。
秒針滴答滴答地跳過,時間悄然流逝。
柯夢琦不停張望著,心裡焦躁萬分。
忽然,有隻手輕輕地拍了一下她的肩。她猛然回身,眼睛倏忽一亮,又驚又喜,臉上的焦急慢慢退去,嘴角微揚,繼而高高揚起。
這一刻,她恨不得上去用力抱他一下,可是,她知道不能。因為,如今已不同往日。
「你在找我嗎?」程宇傑戲謔地問道,眼角微挑。
柯夢琦沒想到他還沒走,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興奮填滿了她小小的胸腔。
她發現他臉上有了些許倦色,大概是工作的緣故,可這仍舊不能掩蓋他英俊的容貌。他在人群中仍是那麼扎眼,那麼出眾,無法被人流淹沒。然而,方才她卻沒找著他,不知他站在哪個隱秘的角落裡了,讓她無處找尋。
「琦……」程宇傑低語一聲,垂眸,似有千言萬語要說卻戛然而止。
「該上飛機了,快去吧,別耽誤了時間。」柯夢琦看著程宇傑暗淡下去的眼眸,心中湧起一股酸澀,催促著他趕緊離開。她不是不想讓他待久一點兒,不是不想多看他幾眼,只是時間不允許了。
程宇傑杵在原地,彷彿沒有要離去的意向。
就這麼沉默了幾十秒,程宇傑抬起漆黑的眼眸,臉上綻放出笑容,眼角的憂鬱瞬間被湮沒,嗓音提高了幾分,說:「那我走了,好好照顧自己!」他說得那般柔和,語調裡沒有了往日的冷淡。
聽著「好好照顧自己」這幾個字,柯夢琦的眼角開始發澀。這話本該她對他說的,卻被他搶了先。以後,他就要獨處異國了,該照顧好自己的是他啊!
靜靜地看著程宇傑走近入口,看著他的背影漸漸融入人流中,柯夢琦心中被壓抑的情緒終於傾瀉而出,一陣陣地刺激著她的神經。
這個她心愛的男孩兒正一點一點地遠離自己的視線,於一個拐彎處,消失不見。
他沒有回頭,自始至終……
聽著飛機轟然起飛的聲音,柯夢琦知道他要走了,他就要離開這座城市了,離開自己了……
龐大的機體緩緩滑翔,拖出一條長長的尾線,漸入雲霄,在柯夢琦眼中縮成了一個點。
就此離別!沒有溫暖的擁抱,沒有正式的告別……周圍只有無處不在的冷空氣。
快入冬了吧。柯夢琦望著不遠處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心下一片蕭索。
程宇傑靜靜地坐在機艙內,望著窗外絮白的雲層,眼眸深沉不可測。
自那天他告訴柯夢琦這個訊息後,柯夢琦就一直沒有跟他聯絡過,也沒有給過他隻言片語。他很怕走的那天她不會來,那樣要多久兩人才能再見面?
臨走前一天,他終於忍不住給她發了資訊,告訴她具體時間,希望她能來送他。然而,當㊣(38)他早早地來到機場大廳,卻沒有見到她。他以為她能早點兒過來,而她,非但沒有早來,反而拖到了最後。
廣播裡一遍遍地播放著他乘坐的那個航班該登機了。臨登機前,就在他放棄了心頭的希望時,他卻在人群中看見了柯夢琦。他彷彿看見了希望的曙光。
但是,見了又怎樣?
仍然要匆匆地離別,話也被時間濃縮為寥寥幾句。柯夢琦連一句挽留的話都沒有說,她還在為自己跟艾純作交換的事生氣嗎?
當程宇傑承認用自己的感情跟艾純進行金錢交換時,有誰知道他內心的痛楚?他曾誤解過柯夢琦是他不對,可如今柯夢琦也這樣看他,他有種欲哭無淚的感覺,那感覺沉重地壓在他的心間。
相不相信,也不過是一念之間。
而柯夢琦選擇了相信,留給他一地傷痛。
他很想去辯解,卻不能。
走進入口時,他始終沒有回頭。他怕她早已離去,身後再也尋不到那個熟悉的臉龐。
飛機轟隆起飛時,靠窗坐著的他湊近窗戶看向外面,懷著一絲希冀。在人潮中,他好像看到了一個身影,正仰著頭一直望著這個方位,他的嘴角不自覺地升起一絲會心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