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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白(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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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的時候,可以聽到極遠處的炮火聲,我告訴媽媽,她說那或許是過年時人家放的炮仗。

我天真善良的母親。這樣一個風雨動盪朝不保夕的時刻,誰還會有興致寄情煙火?

姐姐已經去了日本,父親忙得焦頭爛額。我早出晚歸,無人管束。

我每隔幾日,都要去葉家所在的那棟小樓。每次去,我都給他帶一份點心,常同他在樹下分食了,再告別。

不論誰看來,我們都像一對熱戀中的孩子。富家女愛上貧小子,幾千年來這也不是什麼新鮮故事。

他從不請我上樓,便約在院中那株老梨樹下。真真是月上樹梢頭,人約黃昏後。

葉黎總比我早,在樹下等我。消瘦的黑色身影,被風吹得凌亂的頭髮。雪地被月光照得明亮如白晝,他站在那裡是那麼寂寞寥落。

我送過他一條親手織的紅色的圍巾,總不見他圍。我原以為是天暖了的原因,後來我想,他大概是在以他的方式,悼念陳青燕吧。那個時候我真覺得有時候死去也是一種幸福。

我說:「我們家就快南下了。父親說,會先去香港,然後或者去南亞,或者去臺灣。」

葉黎說:「你還是走得好。這裡太危險了。」

我問:「那你呢?現在警察大肆抓人,你為什麼不躲起來?」

他搖頭,「我不走,這裡是我的祖國,我不走。」

那我也不走。

有一次我問他:「等一切都過去了,你想做什麼?」

他想了想說:「做一名老師,我想做一個博學的人。」

「教書頗清苦。」

「我不貪富貴。」

他還告訴我,他就是在那間小屋子裡出生的,從小就在這株梨樹下玩耍。說往事時,他的側面被月光鍍上一層銀邊,清俊得不似凡人。

我問:「這樹開花美嗎?」

他說:「美極了,潔白勝雪。」

我說,「那就像冬天還沒有過去啊。」

那株梨樹記載了我生命中這段苦澀又甜蜜的日子。

景文不知道用了什麼法子,居然溜出監視,找上門來。

他的臉色很難看,「聽說是你一直在幫葉黎帶東西。」

我反問:「那又有什麼不對?」

他更生氣了:「你怎麼不跟著家人走?就快打過來了,那麼危險!我叫你不要再去見葉黎了,你為什麼總是不聽?」

我笑著說:「景文,我忍不住想見他。」

景文一下握緊了拳頭,臉上卻笑了,說:「是這樣的啊?」他一直在極力忍著什麼。

他也很不容易,一直扮著紈絝子弟,並不真正得人喜歡。馮家曾有意撮合我們兩個,但我家上自父母下到姐姐,都將這事支吾過去了。

晚上我照例出門,媽媽忽然喝住我:「你要去哪裡?」

我說:「朋友家。」

媽媽冷笑:「三餐不濟,家徒四壁,你何時交了那樣的朋友?」

景文!肯定是景文對媽媽說了什麼。

媽媽說:「你快點把東西收拾好,下禮拜我們就要上火車了。」

我大叫起來:「我不走!」

媽媽前所未有的嚴厲:「你想留下來等死嗎?」

「我又沒有犯法,為什麼要殺我?」

媽媽氣得渾身發抖:「你沒犯法,你給他們送情報,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不要命了!你忘了你父親是誰了嗎?你會害了我們一家的!」

那時我聽到汽車開進庭院的聲音,是父親回來了。我跳起來衝回房間裡,反鎖上浴室的門,將所有的資料一把火點燃。父親破門而入,只看到一堆閃著火星的灰燼。

父親粗粗喘氣,狠狠甩了我一個耳光。這是我長這麼大他第一次打我。

他喚來少傑:「看著二小姐,沒我命令,不得放她出來。」

我大喊大叫,全力掙扎,拳打腳踢,但還是被關進了房間。我砸盡了東西,我絕食,可是父親依舊沒有放我出來。

三天過去了,我依舊沒有外界一點訊息。少傑每日給我送飯,我不停地追問他,他卻一個字都不敢說。我知道家裡的東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不日就要起程出逃。我心裡的恐懼像個旋渦,越來越大,幾乎把我的整個世界都要捲進去。

第四天的時候,我跪在了少傑的面前。我說:「我求求你,讓我在走前見他最後一面。」

少傑把我扶起來,為我擦去眼淚。他終於說:「您得在一個小時內回來。」

***

我站在那株梨樹下,呼喚著葉黎:「阿黎!」就像陳青燕那樣喊他。

雪已經化了,但天反而更冷了。我在風裡凍得瑟瑟發抖,仰望著那扇亮著橙色光芒的小窗。

葉黎推開窗,看到了我。他驚訝地瞪大了眼。

「楚儀,你怎麼來了?」

我一陣狂喜,他叫我的名字呢!

他說:「景文說你已經跟家裡人走了。」

我哽咽著說:「我給你送來親手做的點心。你不是說從來沒有吃過櫻桃嗎?我做了櫻桃酥,你一定要嚐嚐。」

他納悶地皺緊眉頭,轉而伸展開來,一臉驚駭。

我把盒子放在梨樹下,反覆強調:「你一定要嚐嚐!一定!一定!」

「楚儀!」他大聲叫我。

我說:「你忙你的去吧。我要走了,也許以後都見不著了。我斷不會忘了你,你若能偶爾記起我就夠了。」

說著,一臉都是冰涼的淚,急忙轉過身去。

葉黎沒再叫我。櫻桃,應逃。他得趕緊逃,哪裡顧得什麼風花雪月?

我顫抖著一步步往院門走去,少傑在外面等著我。回去晚了被人發現,父親要大發雷霆,說不定立刻押著我上火車。我不想走,只想和葉黎在一起,可是又怎麼能由著我呢?

「楚儀!」葉黎又喊了我一聲,聲音很急很近。

我轉過身去,他跑過來,張開手一把抱住我。

我渾身發抖,激動幸福地甘願在那一刻死去。

他憐愛地看著我,苦笑:「你怎麼凍成這樣?臉都青了。你怎麼不叫別人來?」

我說:「我被父親關了幾天,誰都信不過。我是逃出來的,就是想再見你一面。」

他嘆了一口氣,說:「傻瓜。」他又把我緊緊抱住。

我的淚水一直流。葉黎的體溫透過單薄的衣服傳遞過來,讓我覺得溫暖無比。我回抱著他,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是手電筒的光束驚動了我們。

鬆開手,警察已經將我們半包圍住。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我們。葉黎反手將我護在了身後。

然後我看到景文排開眾人走了出來。

我一度以為我看錯了,可是真真就是他。高挑俊郎,不明意義地笑。

我全明白了,我怒叫:「馮景文!」

他笑笑,吩咐旁人:「把言小姐帶過來,別傷了她。」

我被扯離了葉黎的身邊,拖到景文身前。我方一站定,就向他撲了過去,他往後一躲,可是臉上還是結結實實地捱了這記耳光,三道血痕跡宛然。

葉黎站在槍口下,一動不動,冰冷的目光注視著景文。

景文對他說:「我早就跟你說過,不要再和楚儀糾纏了,你總是不聽。」

我抱著景文的手,哭了出來:「你不可以這樣!你放他走吧!我什麼都答應你!」我活這麼大,第一次這樣求人。

葉黎厲聲道:「言楚儀,你也不用再做戲了!」

我一愣,繼而拼命搖頭:「我不是!我沒有!阿黎,我沒有出賣你!」

葉黎從容一笑,「哪那麼多廢話?要抓我就動手吧。」

「不!」我大叫。景文抓住我,「你夠了吧?你還要我怎麼樣?你本來就是我的!」

我破口大罵,「馮景文,你要遭報應的!」我受良好教育,連罵人都找不到狠話。紅了眼,只有張口狠狠咬他的手。

突然後頸一疼,我失去了知覺。

然後我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夢裡我興致勃勃地去為葉黎送點心,他拿了夾在點心盒裡的情報,很高興,對我溫柔地笑。但是他卻說:「你以後不用來了,東西有青燕幫我送。」

我大驚:「可是陳青燕不是死了嗎?」

「胡說!」他不高興了,「青燕沒有死,她只是躲起來了。她現在回來了,你以後不用來了。」

我惶惶,還不死心:「為什麼呢?我可以做得很好的!」

他不耐煩敷衍我,乾脆地說:「我不信任你。你會出賣我的。我不喜歡你,我有青燕了,你回去吧。」

我急了,想抓住他。他手一甩,我整個人往後倒,彷彿跌進了深淵。不停地墜落,黑暗將我包圍。我驚恐地大叫,然後被人猛地搖醒。

媽媽見我張開眼睛,連道了好幾聲阿彌陀佛。

「你總算是醒來了。你發高燒,都快睡了一個星期了。」

我怔怔。

「景文送你回來的。好在有他在。那個人已經給抓了起來,傷害不了你了。你看天已經轉暖了,明天我們就上火車,到了香港就沒事了。」

我掙扎著坐起來「那人是冤枉的,景文不是東西。」

「胡說。我看景文這孩子不錯,這次幫了你父親大忙。那些造反的人,都是要槍斃的,你以後想都不要想他們了。」

我渾身發冷,血液都要凍結起來。景文,就是因為我,才讓你背叛的?我何德何能?你良心何安?

晚一點的時候,父親來看我,說:「你還那麼小,懂什麼政治?瞎胡鬧!你遲早會明白,我這都是為你好。」

我一直哭:「我跟你們走,你們可不可以不殺他們?」

父親被我的眼淚弄得心煩,說:「好好,關一關就放了。行了吧?」

他又說:「景文來了,想看看你。」

我歇斯底里地喊:「不見!我死也不見他!」

我的聲音響得整棟樓都聽得到。

第二日,我還是有點低燒,可是父親卻堅持起程。我一言不發地隨著他們上了車,如行屍走肉。逃難的人把火車站擠得水洩不通,人聲喧譁。可是我的世界卻是寂靜無聲的。

我要走了,亂世出逃。城將傾塌,我也無處可戀。

葉黎將來出獄,想起我,會恨多久?我又會恨景文多久?

人群把我和父母衝散了,媽媽在前面大聲叫我。一直跟在我身邊的少傑沉默了一個早上,這時說:「二小姐,我聽了老爺的電話,他們要在今早處決所有的犯人。」

我猛地瞪住他。他似乎被我嚇著了,忙說:「但是今天早上傳來訊息,說有人劫獄,現在也不知道怎麼樣了……」

媽媽還在前面喊我,我望了望她,又看了看少傑。我將手裡的提包丟進少傑懷裡,朝著火車站相反的方向跑去。

***

葉家一片焦黑,火焰肆虐後只留下滿目狼籍。

街坊說:「火是一大早燃起來的,好在沒有蔓延。」

「那母子倆呢?」

「葉大嬸半個月前就走了,她兒子前陣子犯事被抓起來,就沒再見著。」

我迷茫,不知道該往何處去。如果葉黎有幸逃出來,他會去哪裡?火是他放的嗎?

久違的陽光下一切都那麼明亮,一片白色從眼前飄過,這才驚覺梨樹居然開花了。

春天來了。

我獨自站在樹下。想起那晚慘烈的離別,眼睛熱痛。

「楚儀?」

我猛地轉過身去。

葉黎慢慢地從灌木後走出來。他還穿著被抓那日的黑色校服,瘦了好多,頭髮凌亂,蒼白的臉上有傷。

我太過震驚,語無倫次起來:「我不是……我沒有……其實……不是我……」

他笑了:「我知道你是無辜的。」

一句話就讓我的眼淚湧了出來。我說:「你還好嗎?你不該在這裡。你還不快逃?」

他卻搖了搖頭,慢慢地走過來。我停止了哭泣:「你……」

他軟軟跌倒在我腳下。

我將他扶起,摸到他的腹部一片濡溼。這不是我第一次見他時的傷,嚴重得多,滾燙的血從我指逢裡滲出來,淌到了地上。

我喃喃:「怎麼會?怎麼會?」

葉黎大口喘氣,說:「我走不了了,你別被我連累。」

「我去叫人來,給你止血。」

「別,」他搖頭,「我這樣就很好……很好……」

我抱住他,看著地上的血越積越多,而我反而漸漸平靜了下來,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個結局一樣。

他說:「你走吧,別錯過火車。」

我說:「我不走,都這樣了,我要陪陪你。」

葉黎勉強笑了笑:「楚儀,你真好。」

我說:「因為我喜歡你。」

他閉上了眼,「謝謝你……我這樣……謝謝你……」

我抱緊他,「你還有什麼心願?」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對不起……」

我沒哭,可是淚水還是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臉上。他平靜地躺在我的懷裡,安穩地睡去。地上的血慢慢蔓延開來,飄零的花瓣落在上面,就像下了雪一樣。

我仰頭看著滿樹繁花。今天真是個好天氣,燦爛陽光透過花枝照射下來,我和沉睡著的葉黎都沐浴在春日的溫暖裡。一切的喧囂,一切的愛恨都在那一刻都離我們遠去。

梨花似雪,紛紛揚揚,落在我們身上。

就像冬天還沒有過去。

***

葉黎死後第十天,我隨家人到達了香港。我們在這個嶺南魚港定居了下來。

景文來找我許多次,我都沒有再見他。我和他已無話可談。我斷無法親手刃他為葉黎報仇,乾脆將他從我的世界裡革除。

我曾經的青梅竹馬,分享一切秘密,親如兄妹的人。我不夠了解他,更沒辦法原諒他。我的錯,我自會去贖,他的錯,自有他的懲罰。

我最後一次見他,是他失落地離開我家,背影佝僂,蒼老了幾歲。

後來馮家去了臺灣,聽姐姐說,景文過得很墮落,醉生夢死,不停地逃避著什麼。又過了幾年,姐姐在來信裡不冷不熱地提了一句,說景文在陽明山上出了車禍,去世了。

那年,香港起了一場大火。而我結識了一個清貧的學者。

婚後,我隨丈夫移民英國。他教歷史,我讀莎士比亞。後來我們有了兩個孩子,全家搬到一棟帶花園的房子裡。

院子裡有一株老梨,春天開稀稀疏疏的幾枝花,我卻鍾愛得不行。

丈夫說:「古來君子自比梅蘭竹菊,卻鮮有人提到梨花。我卻覺得它欺雪傲霜,冰清玉潔,春風中頗有幾分凜冽之姿。」

我的丈夫,我想我同他白頭到老不成問題。

後來我老了。兩個孩子,一個在香港,一個在紐約,結婚生子。我和丈夫晚年寂寞。

溫暖陽光裡,我坐在梨樹下的搖椅上,偶爾會想起多年前的那個春日,那一場溫和平靜的生離死別,那一個再無人知曉的故事。

葉黎在我的記憶中,永遠是個俊朗儒雅的少年。他安詳地躺著,潔白的花瓣落在我的肩頭,落在他的身上,那場面美麗地不像是死亡。

我被人帶走時,才看到他手裡拽著的東西。

那是我親手織來送他的紅色圍巾。

我想,在葉黎心裡,或多或少,還是有我的。

我愛過的男孩,永遠佔據了我生命裡的那個冬季。

當所有冰霜消融時,有花落似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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