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
會面不歡而散,沒想到回到公司,還有更加不愉快的事在等著她。
藍潔氣急敗壞地向她彙報:「趙曉雲和劉清芳打起來了。」
「打起來了?」許諾太陽穴直跳,「按計劃,她們倆該沒那麼快鬧開的。徐敏不是還沒出院嗎?」
「和工作沒關係。」藍潔一臉譏諷,「是因為王亞文。」
「王亞文?客戶部那個長得有點像謝霆鋒的?」許諾努力回憶。
「是啊。他安慰劉清芳時候被趙曉雲看到了。趙曉雲喜歡他,公司里人盡皆知。於是她像只野貓一樣撲過去,把劉清芳的臉撓得……」藍潔拖長聲調。
許諾忍不住笑,「我倒好奇是怎麼個安慰法?拍拍肩膀遞杯水什麼的,不至於會被破相吧。」
藍潔伸出食指壓在嘴唇上。
許諾悶笑不止,「後來怎麼樣了?」
「林總開車送劉清芳去醫院了,走前叫趙曉雲以後不用來了。」
「梁國華沒說什麼?」
「徐敏今天來一趟公司,兩人在辦公室裡關上門談了半個小時,最後徐敏又怒火熊熊地去找林總。梁國華則悄悄走了。我估計他是回總公司找太子訴苦去了。」
許諾的手機響了起來,林天行發來簡訊:「溜出來。」
許諾不置可否地一笑,擱下手機繼續忙工作。過了十分鐘,簡訊又來了:「出來吧,我今天放你假。我在停車場等你。」
許諾捏著手機,嘆了口氣。她左看右看,大家都在忙,也沒人注意到她,於是她拿起手袋,悄悄從安全通道溜了出去。她從樓梯走下兩層樓,才轉搭電梯,下到停車場。
林天行看到她來了,把車燈閃了閃。
許諾板著臉走到車邊,「你最好有一個很好的理由,不然我沒辦法接受在大家都忙得要死的時候,你生為老闆還主動曠工!」
林天行嬉皮笑臉,「你上車來,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我哪兒都不去,我還有活沒做完。」
林天行一把拉住她,懇求道:「別這樣!就當提前一個小時下班好了。來吧,你會喜歡的。」
許諾今天終於和秦浩歌吵了架,現在也的確沒心情繼續再和他來場。更何況林天行到底是林天行,找開心總是有一手的。
她妥協,上了車:「去哪裡?」
林天行開心地發動車,「去我家呀!」
林天行單獨住在市郊別墅區。嶄新的兩層別墅,外帶游泳池,唯一可惜是花園裡的雜草叢生,破壞了好好的美感。
「房子是登記在我爸名下的,修好後就沒動過。我不想跟我哥一起住,就搬了過來。隨便打點了一下就住下來了。」
許諾很快就明白他的隨便打點指的什麼。
室內基本保留了清水房的原貌:水磨地板,光禿禿的牆,電線迴路猶如一張蜘蛛網。廚房裡稍微有點東西,一個灶臺,一個水池,一個水龍頭,一面鏡子安在水池上方。
許諾直笑,「怎麼這裡裝鏡子?」
林天行說:「我就在這裡洗臉刷牙啊!」
「老天爺,那你廁所裡呢?」
「只有一個坐便器和一個噴頭。」
許若大笑,「至於嗎?」
林天行興致高漲,拉著她說:「來,到樓上來!」
樓梯還沒裝欄杆,許諾提心吊膽。到了二樓,終於看到一面木門,門裡是一間三十平方米有餘的大臥室。床和衣櫃只佔了小小的一腳,其他地方整齊安放著簡易書架,但是架子上放的不是書,而是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模型。
許諾睜大眼睛,吃驚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有船,有車,有飛機,有建築,從古到今,從中到西,似乎應有盡有。無一不精緻,靈巧,徐徐如生。這裡簡直就像一個模型博物館。
「這,都是你做的?」許諾想去碰一艘精緻的輪船模型,又覺得唐突,趕緊縮回手。
「當然都是我做的!」林天行自豪地說著,取下那艘船遞給許諾,「託著它的下面,就這樣!」
許諾一時不知道該怎麼組織語言,「我,我以為,這隻你的興趣愛好。」
「這的確是我的興趣愛好啊。」林天行說,「雖然粘紙花我比不過你,但是做模型還是能拿得出手的。你過來看這個。」
許諾仔細端詳著林天行送到手上的一艘潔白渡輪,「這船頭怎麼還站著兩個小人兒?哈,泰坦尼克號?」
她把船翻過來看,「居然連破的沒都有?」
林天行得意地嘎嘎笑,「這其中很多模型都是我自己設計的,你看到的木製的模型大部分都是我手工加工的。」
許諾服了他了,「你還開什麼公司?乾脆去做模型設計好了。」
「這門手藝,放在古代,就叫奇技淫巧。」
「放在現在,那叫才華。」
林天行笑容略微暗淡,「我家裡人可不這麼認為。」
許諾說;「他們始終認為做生意才是正道?」
「要不讀書,讀成一大學者或者科學家,要不不好好做生意。」
「我還以為你們家的家族責任,已經有你大哥承擔了。」
林天行無奈地說:「我爸,我後爸,總擔心家裡大權由我大哥一把抓,我會受欺負。所以他希望我起碼能接受一部分產業。這樣我媽也放心。」
「等於說,你爸其實也是想取悅你媽而已?」許諾分析。
「是可以這麼說。」
「那你是怎麼想的?」許諾問,「我和你公事幾個月,我覺得你還是有能力管理好公司的,你繼續這樣做下去,不保障發大財,但是做個優良企事家問題不大。但是,你開心嗎?」
林天行笑首斜眼看她:「怎麼?鼓動老闆辭職?」
許諾擠眼,「我是以朋友的立場來為你考慮的。你這樣快樂嗎?」
林天行輕輕嘆息,用小拂撣掃著模型上的灰塵,沒有回答。
許諾坐在他的身邊,仔細端詳著手裡的船模,「從當年你離家跑去青石鎮,到現在你離開美國回來工作,我感覺你總是匆匆忙忙,卻不知道你在尋找什麼。天行,你的人生目標是什麼?」
這句話問住了林天行。他張開嘴,愣了半響,卻是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許諾似乎很明白他的心思。她什麼也沒說,拍了拍他的肩,給她無聲的安慰。
林天行把手裡的東西放下,對許諾說:「我帶你去個地方吧。」
「那裡?」
「去見一個人。」
「誰?」
林天行拉著許諾往外走,「到了你就知道了。」
「恐怕不行。」許諾看了看錶,「我今天家裡有客人來吃晚飯。」
"我保證晚飯前把你送回家,還不行?"
許諾見他信誓旦旦地保證,便勉為其難地點了頭.
五十七
四十分鐘後,林天行把車開到了海邊。
本市雖然是沿海城市,可是沙灘並不結白美麗,並且大部分地方都被龐大的貨輪佔據。許諾當初來上學的時候聽說有海,興致勃勃衝過來看,看到的是暗沉沉的海水和造型厚重的輪船,還有滿是垃圾的沙灘,失望而歸,再也沒來。
林天行帶她來的這片海灘比較偏遠,附近沒有港口,只有一家高階賓館和一家度假村,沙灘倒是乾淨整潔,棕櫚樹長得還算茂盛。
暑假已經結束,沙灘上的遊客比以往少了一半,可還算如撒了芝麻一般。林天行熟門熟路,帶著學諾左拐右拐,穿過一片林子,來到有處清靜的小海灣。
許諾看著碧藍海水,心情舒暢,脫了鞋子踩進水裡。
林天行坐在旁邊的礁石上,望著海水默默出神。
「你要我見的人呢?」許諾問。
「哦,他就在海里。」
許諾站住,頓時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下往上冒,「什麼?」
林天行看到x嚇著她了,立刻正經地解釋:「今天是我生父忌日。他骨灰撒在海里的。」
許諾沒想到是這麼一回事。她站在那裡仔細算。林天行的親爹死得很早了,那個時候的人死後還能想到把骨灰撒到五湖四海,為祖國省下一塊地,是在是思想偉大。而且林爸爸顯然走得比偉大領導鄧爺爺要早,他那個時候可能也沒想到這一撒骨灰的行為會被提升到如此高度吧?
林天行耐心等她發完呆,才說:「你一下笑一下憂傷的,想什麼呢?」
許諾撇了撇嘴,「那個,現在就和你說節哀順變,似乎已經晚了。你需要啤酒嗎?」
林天行嘆了一口氣,脫了鞋子也踩進水裡來,「都這麼多年了,我現在過來喝酒哭喪也沒什麼意思。我就是想帶你來見見他。我一直都這麼想。」
許諾又覺得背上發涼,「那個,為什麼要我來見見他?他給你託過夢了嗎?」
林天行呵呵一笑,「我喜歡你,帶你來見見他,有什麼不可?」
許諾呆了兩秒,然後看到林天行依舊無所謂地踢著水說,便確定那句話也許只是一個友好的表示。
林天行踢了一陣水,抬頭對許諾說:「我在國外的時候,沒有一天不想念在青石鎮的日子的。我懷念那米粉的味道,還有你們家自己煮的豆漿。晚上我們可以去河裡游泳。現在我游泳很厲害了,你不能再嘲笑我了。」
「我在你家混得挺風生水起的嘛。」林天行笑,「外婆的腰怎麼樣了?」
「去年鬧得挺嚴重的,今天去省城看了一個老大夫,開了一劑方子,吃後倒好得多了。」
林天行說:「我後來總是不停地想,我那次真的是太幸運了。這麼偶然遇到一家人,真誠友善地待我,就好像我是親人一樣。」
許諾說:「小鎮上的人都比較純樸。而且我看得出來,你是一個老實人,這才放心大膽帶你回家。」
林天行笑意溫柔地注視著她,「有句話,我一直沒說。」
「哦?」許諾被他這樣注視著有點不好意思。
「謝謝你,帶我回家。」
海風輕輕吹過,頭頂的棕櫚樹葉發出沙沙的響聲。兩隻海鷗鳴叫著從他們頭上空飛過,腳下,清涼的海水溫柔地拍打著。
許諾低下頭,「我還能怎麼做?真讓你淹死在小河溝裡嗎?」
林天行無聲地微笑,朝許諾招手,「來,我們走走。」
兩人沿著沙灘繼續往南走。遊人越來越少,沙灘也越來越窄,景色卻是別有一番美麗。
海堤下生長著茂盛的植物,正開著鮮紅粉白的花朵,眼裡奪目。棕櫚樹被海風吹得低低伏在海面上。綠羽紅嘴的小鳥嘰嘰喳喳地歡叫著,在灌木上跳來跳去,人一走近,它們就呼啦一聲飛散了。
許諾發出由衷感嘆:「我從來不知道市裡居然還有這麼美的地方!」
「當然,這片沙灘已經屬於我們剛才經過的酒店,只有酒店的客人才能來。」
「那我們算什麼?」
林天行衝她擠眼睛,「非法入侵人員。」
許諾驚笑,被他勾起了童心,「我們要去哪裡?」
林天行把伸出食指按在唇上,「跟著我走就是。」
兩人拉著手,沿著沙灘繼續走,上了一個小沙丘。眼前景色逐漸開朗,只見接天連雲的蔚藍鋪滿了整個視野,看不到城市,看不到貨輪,只有未雕琢過的沙灘和棕櫚樹做點綴。波浪溫柔起伏,海鳥翱翔。西斜的太陽已是暖暖的橘黃色,將海水染得一半藍,一半紫。
林天行和許諾兩人相視一眼,不約而同,歡呼著爭先恐後地朝著這片海奔了下去。
沙灘上築有防浪堤,碩大的裸露的岩石經歷日曬雨淋,呈現出青黑色。淺水出的岩石上,生長著無數顆野生海蠣子。如今正是它們的旺季,個個都很大。
林天行脫下襯衫,紮起袖子和領口,同許諾兩一起在岩石裡摘起了海蠣子。細軟的傻子鑽進許諾的腳縫裡,流滑而冰涼。她歡笑著,望向林天行。林天行脫去了衣服露出來的上半身修長精幹,寬闊的肩膀,麥色的肌膚,胸膛和手臂上的肌肉結實有力。
她看著他的汗水滑下胸膛,臉不由一燙,忙掏了一捧水撲在臉上。
兩人最後採了起碼十斤海蠣子,然後就如何處理這些東西上犯了愁。如果是弄來吃,如今汙染這麼嚴重,這野生的東西,也不知道乾不乾淨。如果不吃它們,丟了又怪可惜的。
許諾出主意:「你家裡有游泳池啊,帶回去放池子裡養起來吧。」
林天行抱起這麼一大袋子海鮮,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他當然不可能把這腥臭玩意兒放進他香噴噴的寶馬車裡,所以最後還是把它們全放歸了大自然了事。
五十八
夜幕已經降臨,城市裡一片璀璨的燈火,繁華絢爛。
回去的路上,車裡很安靜。許諾有些累了,閉著眼睛聽音樂。林天行已經換了衣服。他開著車,轉過頭去看她。車外的路燈照在她清秀的臉上,讓她柔和的五官稍顯深刻。她的睡衣領子開得很寬,他可以看到她優美的鎖骨。上面還沾著一點沙子,似乎她自己也沒發覺。
紅燈停下來的時候,許諾張開眼,就看到林天行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模樣。年輕男子的眼神陌生的深邃,表情專注而溫柔。
「怎麼了?」她反射性地摸了摸臉。
林天行收回視線,握著方向盤,「沒什麼。仔細看你,覺得你現在這樣真漂亮。」
許諾臉上一熱,有點高興,又有點不好意思,「怎麼突然想著讚美我?」
「讚美是發自肺腑的,有感而發,還用分什麼時間嗎?」
「哦,只是覺得你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啊。」
林天行被澆了一頭冷水,拉長了臉,「好話不愛聽,倒喜歡聽壞話。你心理變態。」
許諾笑道:「是,我心理變態。你開不開車,交警叔叔真要來了。」
綠燈早亮了,後面的車狂按喇叭,司機在罵人。林天行一臉晦氣,踩下油門。
過了十字路口。許諾才說:「謝謝你。」
「哦?「
「我知道你和你哥說了,新銳的事完了後,要把我留下來。」
林天行淺笑,「應該的。我離不開你。」
許諾說:「沒有誰離不開誰的吧?我就算有你撐腰,以後在公司裡還是難走。及時你放我去設計部—徐敏鬧著要走吧?你們肯定不放他走的。他走了,公司設計部就沒有人領導了。別說我,我可撐不起這攤子事。」
林天行說:「你可以留在我身邊。」
許諾看他一眼,「給你做助理,做到經理,也不是我想做的。」
「你還是喜歡幹專業。」
「更加單純,更加寧靜的一個世界。」許諾輕呼一口氣,「我這人很笨,搞不好人際關係。」
「的確,當初我們倆天天從早吵到晚。」
許諾呵呵笑,「你那時候又懶,脾氣又臭。好吧,就算一半一半。不過……我的確沒再遇到過像你這樣的人。」
林天行慢慢減緩車速,他側頭看了看許諾,「我怎麼樣的人?」
許諾沒好氣,「你今天真是十萬個為什麼!」
林天行大聲笑起來:「那你可要做好準備了,我今天的問題可多了。我問你,為什麼不願留在我身邊?」
許諾反問道:「為什麼一定要我留在你身邊??」
兩人倒沒發現這話題已經變了味。
林天行脫口而出:「我喜歡你啊!」
許諾的臉轟地一下紅了個透,「你正經點!」
「我怎麼不正經了?」林天行叫道,「你聰明又能幹,我一個眼神,你就知道我的心思。你走了,我上哪裡找這麼瞭解我的人?」
許諾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氣道:「你是缺個機靈一點的人打下手,可是我一直想進設計部,不想永遠伺候你。」
「可你就是一直伺候人的命嘛。」林天行不怕死地說,「以前你在家的時候,雖然霸道,可是還不是當小丫鬟使,忙裡忙外的,收拾我和你弟的爛攤子,我看你也忙得挺開心的。」
許諾氣得想揍他,又怕出車禍。「碰到你這種太子,我倒了八輩子黴,停車!」
林天行笑得渾身發抖,「早停了啊!」
許諾一愣,這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停在了一處偏僻的路邊。
「到了?」許諾望出去,「正東路?還遠著呢,怎麼停了?」
林天行熄了火,拔了鑰匙,轉過頭來凝視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