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雪佛萊穿過雨簾停在圖書館的屋簷下,車窗搖下,許明正探出頭來。
靈素冒著雨小跑過去,鑽進車裡。
「你怎麼會來?」她問。
許明正說:「我知道你在圖書館,想你也許沒帶傘。」
如此體貼,讓靈素滿心感激,對許明正嫣然一笑。少年臉上一熱,急忙別過臉,催促司機開車。
車開到小區外就停住了。許明正幫靈素提著書包,送她回家。他對這一帶也並不陌生。這兩年多來,他不知在這條狹長且不算整潔的小路走了多少回。每次都把靈素送到樓下,將書包遞迴她手上,然後看她轉身消失在陰暗的樓道里。
沈靈素從來沒有邀請過他到家裡一坐。
他曾好奇地問過:「你家裡都有些什麼?」
靈素笑著答:「蜘蛛、老鼠、蛇和蝙蝠,還有蠟燭和水晶球。家母的亡魂流連不去,會忽然從壁櫥裡飄出來。」
許明正只覺得她風趣幽默。
母親從廚房裡轉了出來,似笑非笑地問靈素:「又是小許送你回來的?」
「他把我從圖書館接了回來。」靈素說。
「妹妹怎麼樣了?」
靈素長長嘆口氣,把飯盒放到桌上,「我說漏了嘴,又給她教導一番。」
「她看不到,你何必計較?」
「當初外婆去世後,逗留了多久?」
「那時候我已經成年,她走得毫無牽掛。」
「你沒有再看到她?」
「啊,她回來過,跟我說我會遇到命中剋星。」母親笑起來。
「很顯然你沒有聽她的。」
「既然是命中的,自然逃脫不掉,只有坦然面對了。」母親的聲音充滿慈愛。
靈素皺著眉頭,「我有時候在想,是不是我錯了。也許那些東西本來就是不存在的,我所看到的一切都出自我的臆想。我一直生活在我構造的世界裡,幻想自己天賦異秉,能力超常,以此來彌補我的孤單。」
母親深深注視她,她知道女兒何其寂寞。
母親說:「我還記得你很小的時候,堅持說你有一個穿著藍色有熊貓圖案毛衣的小朋友。你管他叫小杰,你們可以在沙堆裡玩一個下午,搭城堡。他還幫你從老師辦公室裡偷偷拿出被上課沒收的小人書。」
靈素有些感慨地笑了。
那是她第一個朋友,雖然除了她和母親以外,沒人看得見他。小杰幫她偷拿出了小同學被沒收的小人書,她還給那同學時被老師抓個正著。老師當然不可能相信她的話,她們都沒有看到她描述的那個小男孩。靈素那時急得哭,指著角落說,他就在那裡啊,就在那裡啊!卻把老師們嚇出一身冷汗,立刻叫母親把她接了回去。
從那以後老師便不再寵愛她,小朋友們也受家長囑咐,不再與她玩耍。
那是靈素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異能會帶來負面影響,她幾乎是從那時起開始孤單一人。
到了讀小學的時候,靈素在學校體育倉庫認識一個小女孩。當然,也只有她一人看得到那個她。她對大人說這個女孩子是被一個叔叔欺負然後掐死的,就埋在屋後的夾竹桃下。於是警察來了,記者來了……然後她在放學路上遭到罪犯派來的人的恐嚇,母親立刻給她辦理了轉學。
那一次靈素徹底學乖,不到緊要關頭一律守口如瓶。
母親嘆氣:「到現在,你還是嚮往成為普通人?」
靈素不說話。
屋裡實在是悶熱,她起身開啟窗戶,一陣涼風夾雜著細細雨絲飄了進來。臉上衣服上很快一片濡溼,粘粘膩膩的,就像這沉悶總不到盡頭的春末。
附近有家人在責罵孩子,陣陣哭聲傳來。空氣裡飄著鄰居炸魚的香。
靈素同母親說:「今天在圖書館遇到一個女孩子,是縛地靈。失去許多記憶,又無法超生。我想幫她。」
母親冷哼一聲,「幹嘛滿世界做好事?」
「大家都是女人。」靈素語氣老氣橫秋。
母親無奈,「我有不好預感,女兒。」
「你說的,如果是命,逃不掉,不如坦然面對。」
「你心腸太軟,總要吃虧的。」
靈素說:「她在那裡呆了有幾年了,我是第一個能看到她的人,她需要我的幫助。我能做到,為什麼不去做呢?」
「不是,我覺得你快要給牽扯進一些是非裡了。」
靈素聳肩,「你一早說過,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
母親無奈地轉身向廚房走去,邊說:「是命,躲不過。」
「媽。」
「她是有心願未了。」
「我也知道。可是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什麼心願了。」
「找到她最愛的人,帶去同她見一面吧。」
靈素鬆了一口氣。
「謝謝,媽。」
母親停下來回頭看女兒。正是妙齡的少女渾身上下似乎都在散發著光芒,標緻的面孔上帶著迷人的笑。這讓她一下想起自己年輕時候。也是這樣無畏,也是這樣快樂。
過了幾日,靈素從忙碌的學習中抽了個空,跑去那所圖書館。
上課時間的圖書館裡人不多,二樓幾乎只有她一個人。她在書架之間穿梭尋覓,始終沒有找到那個女孩子。
正在納悶,身後傳來一個輕飄飄的聲音:「還以為你不來了。」
那個少女從一張書架後滑似的出來。一張臉還是慘白的,不過大概因為今日陽光燦爛,她看上去沒有上次那麼陰森。
靈素說:「我是考生,功課緊。」
少女露出回憶的表情,「學生?很久以前,我也是學生。」
靈素問:「你在哪裡上學?」
少女搖搖頭,「那不重要,早就忘了。」
「名字呢?現在想起來了嗎?」
少女又是搖頭。
靈素失望,「那你該記得自己的家在哪兒吧?」
少女努力回憶道:「只記得是獨立兩層樓房,有游泳池,秋天滿山紅葉。啊,還有,百合圖案的桌布。」
那肯定是富裕人家。
靈素說:「我問了我媽媽,她說我帶你最愛的人來見你一面,也許就能解決。」
少女美麗卻蒼白的面容因這句話忽然綻放光芒。
「我最愛的人?」她激動又彷徨,「我有最愛的人。可是是誰呢?是誰?」
「你媽媽?」靈素試著問。
「應該是吧……」少女依舊迷茫,「我記得他很愛我,可是我不記得他在哪裡了。我……我在這裡呆得太久了。」
「你給束縛在這裡,難道你不是死在這裡?」
少女這次記得很清楚,說:「不,我不是死在這裡。我因心臟衰竭在醫院去世。」
「也許你生前喜歡閱讀。」
少女嗤笑,「這我也記得很清楚,我喜歡戶外運動,從來不肯坐下來看點東西。為了這點,坤元還老取笑我……」
靈素急忙問:「坤元是誰?」
少女一驚,「誰?誰是誰?」
「坤元是誰?」
少女一臉莫名其妙:「我不知道!」
「你才提過這個名字!」
靈素聲音稍微大了些,有人上樓來張望。她急忙閉上嘴。
少女一籌莫展地看著靈素。
靈素已經很久沒有和亡靈做過這樣長且深入的交流。大多數時候,它們來找她,她只消一眼就可以看穿它們的來龍去脈,給出建議,它們會很快離開。她不會讓亡靈打攪她的正常生活。
這個少女亡靈的特殊,就在於她思維清晰理智,記憶卻支離破碎。她的神秘身世激發靈素的獵奇心理。
靈素問圖書管理員:「圖書館是哪年建成的?」
「有五年多了。」
「圖書都是由哪些人捐贈的?」
「都是一些有錢人,華僑啊,投資商啊什麼的。」
「有沒有一個叫坤元的?」
「姓坤?」
「不,好像是名。」
管理員愛莫能助,「我們只能查到姓氏。」
靈素找到許明正,問:「哪些地方既是有錢人住的,又有滿山紅葉的?」
許明正不用思考,立即回答:「那自然是楓丹路那一帶了。翠山路過了就是,城郊,私家別墅區。」
又問:「城裡的有錢人家中,有誰叫坤元的。」
這個問題問得籠統,許明正想了想,不確定地說:「記得白家老二,好像就是叫這個名字。」
「白家?」靈素自然不清楚這些財闕望族。
許明正解釋:「香港人,這十多年一直在內地做生意的多。以前做建材生意的,後來做地產,我家同他們有生意往來。」
靈素大膽猜測:「白家在楓丹路有房子?」
許明正不確定:「好像是有。」
靈素展露歡顏,跳起來握住許明正的手。他們相識多年,靈素還從來沒有這麼情緒化過,更沒有主動和許明正有過肢體接觸。小許震驚之餘,感覺到那雙手光滑細膩,柔若無骨,一張俊臉頓時燒得個通紅。
連靈素自己都覺得詫異。她從小孤單寂寞,性格沉靜,母親又一直教導她收心斂性,她早早就學會控制自己的情緒,喜怒皆不形於色。可是這次她卻為一點點小收穫歡欣雀躍。這實在不像她。
靈素藉著週末半天假去楓丹路看看。
班車只到山腳下,下來了還得徒步上山。山間的四月,桃花正開得絢爛,層巒疊翠中總見蔟蔟雪白或粉紅。再往裡走,習習清風取代了都市初夏的悶熱,山鳥清脆的鳴叫聲此起彼伏。
靈素先前出了一身的汗,被涼風一吹,後頸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卻是通身舒暢。
山澗裡還有溪流,兩岸有幾畝農田,種的是油菜花,現在正是花季,一片一片嬌豔的嫩黃。白色的蝴蝶在其間飛舞。
什麼樣的人家會住在這麼美的地方?
靈素欣賞著風景,走了快一個小時才找到白家的府邸。
爬滿常青藤的青石圍牆,門牌上簡簡單單一個「白」字。院子裡灌木茂密,綠樹掩映,只露出房子的一角屋簷。
靈素站在門口,忽然猶豫起來,自己衝動地跑到別人家門口,難道開口就說:「我受你們死去多年的家人所託,前來尋找幫她超生的東西。」
人家講不定立刻拉鈴招警。
院子裡忽然傳出人聲,有人在激動呼喊:「是她!她回來了!琳琅回來了!」
靈素只一瞬就明白過來。
院子裡面一陣喧譁,一個還穿著睡袍的婦人急匆匆地從裡面跑了出來,身後還跟著幾個人。那婦人一看到門外站著的靈素,神色大變,撲過來奮力把門開啟,然後張開手,一下就把靈素抱進了懷裡。
靈素吃了一驚,僵在當場。
這個婦人聲音悽慘地喊道:「琳琅啊我的兒,你可是回來了?你走了三年,怎麼現在才回來看媽媽?」
說完,竟嚎啕大哭了起來。
靈素腦子稍微一轉,立刻就明白了,這位太太是把她當成了琳琅。她心裡升起一股憐憫之意,不說話,也不推開這個太太,只是伸出一隻手,輕輕地搭在對方的肩上,溫柔地撫著她的背。
那看著平常的一下撫摸似有魔力一般,那位太太只覺得長久積鬱在心中的苦惱和悲傷、煩躁和悔恨,瞬間就給撫平下午,焦躁的情緒漸漸平復了下來。
她這才慢慢鬆開靈素。仔細一看,分明是個陌生的女孩子,一下愣住了。
靈素問:「是白太太嗎?」
白太太點頭,「你是?」
靈素心裡已經有譜,說:「我叫沈靈素,我……」
白太太突然打斷她的話:「丹梅啊,你好久沒有上我們家來玩了。你爸爸還好嗎?」
靈素又吃驚了。丹梅是何人?
這時一個年輕的女子匆匆跑來,趕到白太太身邊,挽住她的胳膊,說:「姨媽,你怎麼跑這裡來了。李嫂,你們是怎麼看的人!」
那個中女女傭被她這麼一斥責,哆嗦了一下,急忙說:「不是!不是!太太突然醒過來,說二小姐回來了,一個勁往外面衝。我們攔不住啊!」
白太太拉了拉那個年輕女子,往靈素那裡指,說:「佩華你看,是雲英,她來找你們去上學了。」
這個女子這才把頭轉過來,看到站在一旁的靈素。那女子二十出頭,高挑優雅,姿容秀麗,就是眼神過分凌厲,目光一掃,讓靈素不禁有點緊張。
那個女子看了看靈素整潔的校服,冷聲說:「同學是來募捐的吧?」
靈素原先準備了好久的說辭頓時全被悶在了肚子裡。
而那女子已經把語氣放軟了一些,說:「那就請先進來吧。」然後扶著白太太往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