毯子裡的少女像是受了凌虐的小動物,蜷縮著瑟瑟發抖,大眼睛裡盡是彷徨無助,淚水卻又倔強地不肯落下。
白坤元低頭注視懷裡的靈素,一言不發抱緊她。
他不問。這多好。靈素感激地閉上眼睛。
「我現在一定很像一個凶死鬼。」
白坤元笑,凶死鬼哪裡會有這麼清澈的眼睛。
「我把你的衣服弄髒了,這是狗血呢。」
白坤元一點也不在乎,「沒事,衣服總是要不停地換的。」
他把靈素帶回白家。
靈素在客房的浴室裡洗了足一個小時,用毛巾反覆撮著臉和手臂,可是鼻子始終聞到那股令人作嘔的腥臭。
累了,跪在花撒下,扶著牆默默留淚。
她不但是個孤女,在別人眼裡還是個妖孽。今天若是沒有白坤元,她還不知給人欺凌成什麼樣?
白家保姆見她久久未出來,擔心地敲門,靈素這才急忙擦乾身子出去。
換下的衣服已經給拿走,床上放著烘乾的內衣,還有一件面料柔軟的嫩青色裙子。
靈素一摸便知道,這都是琳琅的衣服。
她換上衣服,披下頭髮。鏡子裡出現一個秀美的少女。是沈靈素,還是琳琅?
她走到小陽臺上,忽然發現右邊房間連著的大露臺是那麼眼熟。隔壁是琳琅的房間。
陽臺是相連的,只用裝飾性的欄杆隔了一下,爬過去根本不是問題。
下樓去,碰到白太太從院子裡散步回來,看到她,笑到:「佩華,今天下課怎麼那麼早?」
靈素苦笑著應了一聲。
白太太年紀也就五十歲,保養得好,看著四十出頭。這麼年輕,卻都已經得了老年痴呆。真是遺憾。
白太太忽然抱怨:「我都說了不喝這個!這個湯不對!不是這麼熬的!」
她對靈素說:「你也是,別吃那些藥。都不對!」
靈素納悶。看護尷尬地衝她點了點頭,忙扶著白太太上樓去了。
白坤元走到她身邊,一同看著白太太的背影,嘆息道:「她這病初發,起初只是忘記生活瑣事,最進才開始發展到記憶倒回。」
「最後是否會退到初生時候?」
白坤元苦笑,「醫生說,得這種病的人,最後記憶只可以維持片刻,所有煩惱都忘掉,像嬰兒一樣沒有憂愁,然後快樂地死去。這算是我聽過的最美好的死法。」
靈素心裡難受。白太太是好人。
「你呢?兩頭顧,挺辛苦的。」
「還行吧。」白坤元笑笑,「佩華幫了我很大的忙,我現在可真是離不開她。」
靈素說:「今天要謝謝你。我已經沒事了,現在該回去了。」
白坤元笑了笑,語氣溫和,卻有著讓人無法拒絕的魄力:「都已經很晚了。放你回你家,我也很不放心。你不如就在這裡湊合一個晚上吧。」
靈素雖然覺得還是不妥,可也沒有再堅持。
白坤元上樓處理一點事務,靈素獨自一人坐在花園裡的鞦韆上,藉著最後一點天光背幾個單詞。
身後傳來高跟鞋的聲音,又忽然停住了。靈素放下書回過頭去。
童佩華站在客廳門口,表情僵硬,臉色蒼白。
「童小姐?」靈素站了起來,「您怎麼了?不舒服嗎?」
童佩華猛地回過神來,立刻在臉上擠出一個別扭的笑,「沒事。剛才嚇我一跳。你可,真像琳琅啊……」
靈素有點侷促,「學校出了點事……我這就把衣服換了。」
「不。不!」童佩華忙說,「你這樣就挺好的。衣服多合身啊。我看著你,就像看著琳琅又回來了一樣。」
說著,竟然有點哽咽,弄得靈素更加不知所措。
好在這時白坤元的聲音響了起來:「佩華回來了?劉阿姨,加一副碗筷。」
兩人這才客套地彼此招呼走進屋去。
那夜,靈素住在白家。
半夜做了夢,夢裡一棟華宅,一個洋娃娃似的小姑娘站在寬大的露臺上,對屋裡面的人招手,喊,坤元哥哥,你快看,天邊有彩虹呢!
靈素醒了過來,正聽到有車開到樓下。
一時好奇,她從床上爬了起來。走廊裡的厚地毯湮沒了她的腳步聲,她悄悄走到樓梯口。
白崇光摟著一個紅衣女子一邊笑著一邊走進來。女子整個身子似乎都掛在他的手臂上,妙曼的身軀和他貼得一絲不漏。
這麼風流,這麼大膽。靈素暗自咋舌。
他們也許都喝過酒,行動有些不穩。女子不知聽到白崇光說了什麼,忽然放聲笑起來。
白崇光還算有幾分清醒,告誡她:「小聲點,大家都在。」
女子忽然冷哼,「這個家也有你的一份。你怎麼像做賊一樣?」
白崇光放開她,給自己倒杯水,冷冷說:「我們這房的事,你管那麼多做什麼?」
「一個嫡子,一個小叔,加一個快要變白痴的老女人,能唱哪出戲?」
白崇光不耐煩,「你再多說,立刻滾出去。」
女子藉著酒勁,照說不誤:「若不是那小丫頭的股票都歸了你大嫂,她在白家算個什麼東西?還有你那侄子,有奶就是娘,馬上變做孝子,把一個半路進門的女人當親媽。那一老一小,簡直沒把這個家變靈堂,再請人來給那小丫頭招魂。只有你這個榆木疙瘩的腦袋,不肯變通,註定吃盡虧。」
白崇光突然猛地把手裡的水晶杯狠狠摔在地上。
女子臉色變了又變,甩了甩頭髮,「我看在親戚份上勸你一場。他日在董事會上,人家將你掃地出門,別怪我沒提醒過。」
她搖搖晃晃走出去。白崇光喊她:「白坤芳,你喝成這樣還敢開車?」
他追了出去。靈素匆匆回到房間裡。
呵,居然無意間聽到白家內幕。可是卻沒有新意,翻來覆去不過是親人之間爭權奪利,勾心鬥角。
靈素這下更是睡不著。她乾脆翻過兩個陽臺間的小欄杆,想在去看看琳琅的房間。
房間裡一片漆黑,可是隱約看得清床上隆起,分明是睡著人。
那人也因靈素的到來醒了過來,警惕地問:「誰?」
他是白坤元。
靈素大為吃驚。難道他一直睡在琳琅的房間裡?
白坤元擰亮燈,看到是靈素,鬆口氣。
「睡不著?」
靈素嘆氣。
白坤元從床上起來。上身沒有穿衣,健美的身型展露在靈素面前。她臉上發燙,別過頭去。
一個女孩子,在別人家借宿,夜半三更還跑到異性房間裡。這不論怎麼說,都太失禮。
白坤元套上衣服,「過來坐地上,我陪你聊聊。」
靈素乖乖走過去坐在長毛地毯上。
白坤元看她那麼拘束,輕聲笑,「我不像崇光,你不用擔心被我佔便宜。」
靈素哭笑不得。
兩人坐定了,卻又沒了話題,大眼瞪小眼。
靈素看白坤元沒有起頭的意思,只好硬著頭皮開口。她問的話讓自己都吃驚:「你的母親呢?」
白坤元像是被點了穴,半晌,才緩緩開口說:「她早不在了。」
糟糕,出師不利。靈素只得笨拙地說:「我母親去世也早。」
白坤元抬頭凝視她,「你大概沒明白,家母並不是去世,她是離家出走。」
靈素呆住。
「那年我才五歲。一天晚上,她來到我床前,搖醒已經睡著的我,給我講故事,然後吻我,拍著我入睡。第二天醒來,家裡亂成一團,她已經和人遠走高飛了。」
白坤元表情平靜,把情緒控制得極好。只是他的手在不停發抖。
「父親頹廢了足足有半年,常常喝醉在書房。我去找他,他便對我大吼:你當時怎麼不攔著她?他並不知道自己的妻子可以決絕到這地步。這事鬧得人盡皆知,親戚總是看著我曖昧地笑,背地裡指指點點,看,這就是那個女人生的孩子。我代替母親成了眾矢之的,驚慌又痛苦,直到琳琅出現在我生命裡。」
停頓片刻,說:「她改變了我的一切。」
靈素忽然覺得疲憊。
那一齣溫情而精彩的戲裡,並沒有她的份。她不但不在現場,連一個觀眾都算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