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它交給時間。」
「那有時候需要一輩子呢。」
「一輩子是一段很長很長的日子,我們不該輕易說一輩子。」
靈素笑,她覺得這個人的話有意思極了。杯裡的酒殷紅似血,她不禁又抿了一口,冰涼的液體從舌尖流向咽喉。這一次,她終於從中品嚐出了一點甜美和芬芳。
她笑道:「都說酒醇香甜美,其實裡面還有苦與辣呢。」
久久沒有迴音,她抬頭望,那個位子已空。人去茶涼。
什麼時候走的,一點都沒有察覺,就像從來沒有出現過。靈素笑笑,並不想去深究。
這間小茶館就是一個驛站,休息夠了,就要上路。
***
二十三歲,畢業了。
穿著寬大不合身的學士服站在學校門口拍照,照片裡的女孩子一張略顯成熟的臉。依舊秀美,依舊神秘,依舊單身。
靈素決定留在這個城市,從此以後,以此為家。她藉著實習機會,在設計院找到工作。
任何一份工作都開始於勤雜工,靈素如蜜蜂般忙碌終日,從來不抱怨。辦公室有女性前輩總是為難她,華清說捉幾個「好兄弟」來報復,她也笑著謝絕了。
既然出來混,那就該把酸甜苦辣都嚐遍。人生不可能總是玫瑰色。
工資微薄,同人合租一套小公寓,房間不到八平方,一床一桌一個櫃子就沒了空間。可是就這樣的小小房間,卻讓她很有歸屬感,覺得特別溫馨和安全。
那時馮曉冉和段珏已經同居,住在馮家買的一套100多平方米的房子。靈素去作客。三室一廳,房間亮堂堂,客廳窗戶對著小區花園,裝修得隨時可以上雜誌。
她笑道:「除了一張結婚證,就什麼都不差了。」
馮曉冉說:「結婚不過辦張證,老段換工作,那才麻煩呢。」
段珏段大才子終於受不了上頭學霸的欺壓,調到警校,繼續教授犯罪心理學,順便在公安局擔任顧問。
靈素時常去三把拂塵,有時喝茶,有時喝點酒。偶爾會碰到華清和他女朋友恩恩愛愛地坐在角落裡分食一塊點心,但是卻再沒碰到那日請她一杯酒的男子。
後來祥子打算把茶館改成酒吧,歇業三個月裝修,靈素又沒了消遣去處。
不知不覺秋涼了。
靈素告別了實習期,開始跟著小組做設計,工作更忙了,每日回家都近半夜。後來漲了工資,搬到了一處寬敞點的地方,離公司近。只是自己一個人住,又覺得稍微有些寂寞。
白太太贈她的房子的產權證寄到,自己一下搖身變做小富婆。靈素聽從馮曉冉的意見,將房子委託租了出去,這下手頭寬裕了不少。
再後來,三把拂塵重新開張,成了藍調小酒吧,昔日彈古箏的清純少女搖身變成嫵媚歌女,夜夜唱著纏綿情歌。
那也是個有故事的人。
而楊碧湖女士卻始終沒有出現。
一日,靈素記得是一個突然降溫的週六,她去馮曉冉家蹭晚飯。
還沒敲門,就覺得有點不對。門一開啟,只見滿屋瀰漫著黑氣,一股異樣的氣味湧上鼻端,十分不祥。
馮曉冉神色如常,熱情地招呼她進來。段珏坐在客廳沙發裡削蘋果,衝靈素點點頭。
靈素盯著他仔細看了看,臉色一冷,道:「老段,你從哪裡沾來那麼多髒東西?」
段珏糊塗了:「髒?是不是背上蹭到了什麼?」
馮曉冉愣了一下,明白靈素的意思,臉唰地就白了,連聲問:「怎麼了?怎麼了?」
靈素忙安慰她:「不嚴重,別緊張。」
她吩咐道:「老段,你先站去太陽下。曉冉,你去搗一點大蒜醬,再找幾張紙來。」
段珏將信將疑地去陽臺上站著,馮曉冉忙不迭弄來大蒜醬和紙。靈素拿起茶几上的水果刀,往手指上一劃。
馮曉冉驚叫起來:「靈素!」
「沒事。」靈素笑笑,把血滴到碗裡。馮曉冉在旁邊趕緊拿棉花給她止血。
靈素把段珏叫了進來,手沾著大蒜醬,一下點在他的眉心。段珏身子一抽,像是觸電了一樣。
靈素下手飛快,不停沾了大蒜醬抹向他身上幾處明臺。
段珏每被點到一次,身體都要輕抽一下,一直佝僂著的背慢慢直了起來。他大驚:「腰不痛了!你是怎麼做到的?」
馮曉冉冷笑:「補鈣!」
靈素瞪了她一眼,對段珏說:「髒東西沒了,自然不痛了。這是我媽教我的最最簡單的土法子,卻是最管用的。話說回來,老段,你今天到底去過哪裡?」
「我在辦公室裡改了一天的卷子,哪都沒去啊!」
靈素搖頭,「不可能,你身上帶著屍氣。」
馮曉冉問:「什麼叫屍氣。」
靈素白她一眼:「顧名思義,屍體的氣息。」
馮曉冉嚇得面無人色,河東獅吼:「姓段的,你給我老實交代,你都幹了些什麼?」
段珏急忙說:「我真的一天都在辦公室……啊,下班後跟李國強見了個面。他還我mp3。」
靈素問:「在哪裡見的面?」
「那個……就在b樓。」
馮曉冉跳起來:「b樓!那裡不是法醫解剖室?」
「難怪。」靈素說,「老段,你八字輕,以後少靠近那種地方。雖要不了你的命,但容易生病。」
段珏經這一事,好像第一次認識靈素,他張大嘴巴不知道該說什麼。
馮曉冉得意洋洋:「你不知道吧,我們家靈素,可是通靈大師呢!」
段珏說:「你們騙我。我只相信毛主席和馬克思。」
「我也相信毛主席和馬克思。」靈素只覺得他的直率非常有趣。
段珏還是那彷彿見到上帝顯靈的表情:「靈素,你是靈媒?」
靈素逗他:「不,我是神婆。」
段珏臉紅,又問:「那你能預測生死禍福嗎?」
靈素啼笑皆非:「不不,我不給人算命。」
段珏急,「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如果有人出意外,生死不明,你能不能察覺出來?」
靈素斟酌片刻,說:「是可以的。不過不敢保重準確。這同當事人留下的資訊強弱有很大關係。」
段珏說:「如果是這樣,我這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馮曉冉忙道:「靈素不接活。」
靈素笑:「沒事,老段你先說說。」
段珏說:「上個月上東花園的入室搶劫殺人案你知道嗎?男的屍體已經找到,女的卻還沒下落。我給那個犯人做過精神鑑定,估計女的也已經死了。」
靈素皺眉思索,「你們是想知道屍體在哪裡?」
「正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嘛。」段珏說,「再說,那家孩子天天來等訊息,那麼小的孩子,爹死了,娘下落不明,怪可憐的呢。」
靈素動了惻隱之心,點了點頭:「好吧。我可以去看看,但不保證能把人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