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華老爺沒有出來吃飯。他這麼大年紀的人了,卻還喜歡賭氣絕食,真讓人啼笑皆非。
我自己毫不客氣地吃了半隻雞,拍拍肚皮。回了屋,把這幾天學到的劍術口訣法術溫習了一遍,又出了一身汗。
老實說,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勤奮過。回想以前總想方設法裝病不去薛晗那裡唸書,他卻總找得到方法戳穿我。於是我又要受罰,他寫字我就要給他磨墨,他看書我就要給他扇風,他口渴我就要給他倒茶。
女兒成了小丫鬟,爹還很高興,說:「阿眉這些日子規矩多了,終於像個大家閨秀了。」
這都胡扯些什麼?
我提來水,倒進木桶裡,然後解開衣服。
蒼白的皮膚上,遍佈傷痕。舜華雖然給我用了很好的藥,但是始終有淺淺的白痕留了下來。胸口有一個寸寬的疤,並不起眼。我卻知道這險些就是一個致命傷。
舜華說,劍離心只差分毫。
薛晗的劍,那薄如蟬翼鋒利無比的冰月蝶,舞起來彷彿無數白蝶翩飛,一片葉子落下,即被一分為二。怎麼可能不準?
他為什麼要手下留情?
我舀了一瓢涼水。
窗外白光一閃,轟隆巨響砸在頭頂,頓時地動山搖。我手裡的瓢哐啷掉在桶裡,濺了一身水。
狂風颳開了窗戶,雨點夾雜著冰雹打了進來。我還沒反應過來,又是一道刺目的閃電劃過眼簾,隨即而來的雷聲差點把我震聾。
這已不是普通的雷電,這是天雷!
都到這份上,我還反應不過來,我就真是一頭豬了。
那隻該死的老狐狸,他為什麼不提前告訴我他天劫要到了!
我隨手抓了一件衣服套上,衝了出去。外面風雪大做,冷得要死,冰雹砸在我的頭上,疼得我嗷嗷叫。
舜華不在房裡。我扯開嗓子叫他的名字,狂風一陣過去,就把我的聲音帶走了。我凍得直打哆嗦,頂著風雪滿院子找,可是老狐狸不知道躲哪個地洞裡去了,連個影子都沒有。
雷電盤旋不去,老狐狸肯定還在這裡沒有跑走。閃電已經唰唰唰地霹倒了院子外好幾棵大樹,要不是我閃躲得及時,也早就被壓成一張肉餅了。
耐心快耗盡時,鼻子忽然聞到一絲極淡的氣息,我一怔,往舜華平日練功的房間衝去。
練功房的門大敞著,我剛衝進去,腳後就落下一道閃電。我嚇得寒毛倒立。死老狐狸,你自己過天劫就罷了,卻還把我拖累進來。
房間裡空蕩蕩的,擺設一團亂。我大叫:「狐狸——」
無人應答,只好改口:「舜華——」
一道雷電轟在房上,房頂瞬間給掀去了一半。
就在這電光石火間,我瞄到了一團紅色。我驚訝地張大嘴巴,眼睛幾乎脫眶。
紅毛狐狸瑟縮在牆腳,聽到我叫他,狠狠瞪了我一眼,然後又閉上眼睛。如果狐狸也有表情,那麼他的表情是肅穆的,嚴陣以待的。
我朝他走過去,才邁了兩步,一道天雷轟地擊在三步之遠,那股灼熱的氣流一下將我掀倒。
時間緊迫。我從地上跳起來,奔了過去,不顧老狐狸呲牙咧嘴,一把將他拎過來,抱進懷裡。
緊接著下一道白光如劍向我射來。我本能地抱緊懷裡的毛團,閉上眼睛——
身子一震,背上一陣灼熱,然後一切都消失了。並不覺得痛。天雷不會重傷人,只是我以肉身為老狐狸擋天雷,總是要受些波及的。
天旋地轉中,不停地做了一個古怪的夢。
一下是一片光明清亮的地方,草原茫茫,輕風拂送,我迎風站在草地裡,感覺一陣舒暢。
身邊有個熟悉的聲音對我說:「淨初,你不該頂撞他。你這性子,什麼時候才能改一下?」
我聽到自己說:「他那樣懲罰小狐狸,分明是挾公報私。自己缺德就算了,我可不想被當成他一夥的。」
那聲音帶著無奈寵溺的笑:「可你真不該頂撞他……」
畫面忽然暗了下來。我疾步行走在幽暗的長廊裡,前方有一點熒火。我趕過去,房間裡站滿了人,見我進來,紛紛行禮。一個被捆仙索綁得粽子似的紅衣小男孩,一見我來了,琥珀色的眼睛裡登時亮起光芒。
他呼喚我:「淨初!」
我手一揮,他身上的捆仙索松落了下來。
旁人大驚:「上殿,使不得!陛下要是知道了……」
「他知道了,叫他來找我。」
「淨初,」那個溫柔的聲音又響起,「我該拿你怎麼辦?」
孩子已經奔過來,忽地變做一隻火狐,跳進我懷裡。
我轉過去,對那人說:「我做事,從不後悔。」
那人就站在我對面,可是我就是看不清他的臉。他青色的衣衫寬大而華麗,襯著他的從容優雅,卻教我那麼熟悉。
濃霧湧上來,又消散去。我回到了自己還是三、四歲時的樣子。
娘牽著我的手,帶著我去一個地方。我們邁過了高高的硃紅色門檻,經過一座座巨大的佛像,然後來到一個開滿鮮花的院子裡。
娘說:「大師,我把孩子帶來了。您請看看。」
然後一個鮮豔似火的身影來到我的面前。那人蹲了下來,伸出手,摸著我的臉,我的發,他小心翼翼,手在發抖。
我聽到他說:「淨初,我終於找到你了……」
/淨初……淨初……/
「淨初……」
我睜開眼睛,滿眼風雨肆虐後的瘡痍。風已停了,雨也歇了,天空一片澄明,星斗遍佈,晶瑩閃爍。我被人抱在懷中,溫暖的氣息圍繞包容,那人微微顫抖著的手輕輕撫過我的臉頰。
我說:「我們以前見過吧……」
舜華的手停了下來。片刻沉默,他將頭埋在我頸項間,用力將我緊緊抱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