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景象他一生一共看過三次。
一次就是現在。一次是葉朝楓離開宋大的時候,家裡派人接他走。那時展昭坐在一間水吧裡看他們走遠,沒有上去打招呼道別。最後一次是很多年後,風雪交加的夜晚,這個男人轉身走向房門口,準備離去,不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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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此刻的白玉堂也並不太平。
白玉堂上路之前被盧方塞了很多家鄉土特產,說是送給老家同學。我們都知道白玉堂的老家就是陷空島,整個島上都是打漁為業,這些土特產說白了就是黃金魚的魚乾。這種魚乾味道相當大,包了嚴嚴實實的三層塑膠袋,也能香飄十里。那時候大宋的鐵路航空都禁止攜帶臭豆腐和榴蓮,就是沒想到在陷空島還有一種奇物叫黃金魚乾。白玉堂帶著這些土特產一路走過汴梁的街道,翩翩少年身後沿途飄香,路邊人家家養的貓都人立起來,發春一樣地拼命喵喵叫。白玉堂走進宋大的男生宿舍,就會有人從寢室裡探出頭來在走道里狂叫:哪個不要臉的在烤鞋墊!
當初這包東西放在寢室裡的那段時間,寢室窗戶上一直扒著密密麻麻的蒼蠅,李尋歡說好在我們這裡住了人,不然別人一定會以為有屍體腐爛在這裡了。展昭為人厚道,不好意思打擊白玉堂,只好和王朝從早上亮燈起在外面一直呆到晚上下夜自習才不情願地回來,出雙入對弄得兩人好像有什麼不可告人的姦情一樣。白玉堂自己那段時間感冒聞不到,也就厚著臉皮做無所謂狀。
等到白玉堂感冒好了,立刻決定立刻把這包「尤物」送出去。他一路上就像做賊一樣躲躲藏藏著,又像一個執行任務的地下黨工作者,好不容易才找到那個老師家。
老師家裡有客人,是一個女孩子。看到白玉堂進門,立刻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那是一個容貌普通的女學生,個子不高,皮膚白皙,穿一身淺綠色的連衣裙,有點弱不禁風的感覺。而且很害羞,看了白玉堂一眼,就紅著臉把頭低了下去。
老師介紹:「這個白玉堂。這個是你們師母的學生,夏……」一下忘了。
女生很及時地接上:「夏紫菀。」
白玉堂禮貌地同夏紫菀打了個招呼,笑了笑。夏紫菀的臉更紅了,頭也埋得更低。
老師拎著魚去了廚房,客廳裡就剩他們兩個人。夏紫菀那麼羞澀,白玉堂以前交往過的女孩子,都是熱情奔放的,不用他開口就會自己貼上來,所以他現在也不知道如何打破冷場。
後來還是夏紫菀先開的口。女孩子聲音輕柔悅耳,倒是比她容貌出色許多,她說:「用一點檸檬,會好一點。」
白玉堂沒反應過來,「什麼?」
「那味道。」夏紫菀說,「那魚的味道,很難除掉。用一點檸檬會好得多。」
白玉堂一聽,心裡有幾分感激,道:「謝謝,我回去試試。」
夏紫菀恬淡一笑,依舊微低著頭。
這時老師走了出來,說:「你們兩個都在這裡吃晚飯吧。」
白玉堂並沒有耐心陪同長輩進餐,當下就以準備摸底考試給推了。夏紫菀也輕聲細氣地說自己已經約了人。老師也不好再挽留他們。
白玉堂和夏紫菀一同出了門。夏紫菀住的女生宿舍離白玉堂的不遠,白玉堂便習慣性地先送她回去。
那正是吃飯時間,路上來來往往的端著飯盒的學生,旁邊籃球場上還有幾個隊在打比賽。白玉堂一路走一路張望,看看進球,再看看路過的漂亮女生。夏紫菀看了他幾次,卻也什麼都沒說。
白玉堂正留意前方電線槓上一個海報,忽然聽夏紫菀說:「到了。」
「到了?」白玉堂感覺輕鬆了,「是離我們寢室挺近的,看,我們就在那邊。」
夏紫菀順著望了一眼,恩了一聲。
白玉堂覺得沒趣,便衝她擺擺說,說:「那就這樣,以後有空出來玩。」
說完,沒等夏紫菀回話,就迫不及待地跑走了。
夏紫菀怔怔站了半晌,才失落地回了一句:「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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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的月光非常皎潔,正似小學語文課本里所描述的一輪圓盤嵌在夜幕中,撒下銀色光芒。在它的照耀下,老實的新生們很快墜入夢想,而遙遠的通宵供電的研究生宿舍裡通宵打遊戲的兄弟們則全面進入撕殺的狀態。
展昭半夜醒來過一次,看著窗外異鄉的月亮,心裡想著家裡的母親不知道今夜是不是在醫院值班,那邊的月亮是否也是這麼又圓又亮。
展昭的家庭條件在大宋算是普通以下的水平,而且族譜裡白丁成員高達百分之七十。所以到了近兩代,展家人開始拼命讀書,即使讀不成狀元,也至少可以在縣政府裡混一個文職做。
展父就非常能讀書,當年也是宋大畢業的,只是他長得英俊瀟灑,傳說被一個有權勢的大小姐看中了,硬是要以身相許。那時候已經有物件的展爸爸對愛情堅貞不移,頂著壓力拒絕了對方。於是原本大好的前途就這麼報銷了,都快簽約的工作告吹,回到了家鄉縣城裡的小醫院做一個藥劑師,一做就是二十多年。
展昭就出生在那個祖祖輩輩生活過的縣城裡,幼承庭訓,乖巧懂事,學習勤奮,又長得俊秀,在鄰居口裡就像花兒一樣美好。
展昭從小看著父母的勞苦,訥於言的他心裡很不是滋味。他知道家裡的一切希望都寄託在他的身上,他只有努力讀書考上好的大學,再讀研究生,然後找一份好工作,找一個好老婆,活得有滋有味,不再讓勢力壓在頭上,這才算為展家揚眉吐氣。
展昭在蘇大附中讀高中的時候,認識了包娉婷。他們倆在同一個班,都是數一數二的優等生。兩人的感情很好,說得再詳細一點,就是曖曖昧昧的戀愛了。
包娉婷容貌清秀,愛笑,一雙眼睛盈滿溫暖親切的光芒,再加上她的大伯是宋大法學院院長,學校裡追求她的男生不在少數。但是她卻看上了那個沒背景的窮小子展昭。
展昭也說不清楚他們兩人到底算沒算戀愛過。他們一同自習,一同去食堂吃飯,他打球的時候她就在旁邊看,他的髒衣服她都會拿回家去洗。同學間傳得風風雨雨,展昭卻只牽過包娉婷的手。他記得最深的,是他做錯了題目,包娉婷會在他頭上輕彈一下:「笨頭!」那感覺久久不散。
展昭的位置在包娉婷斜後方,頭不用轉就可以看到她纖細窈窕的背影,黑黑長髮用白色發繩紮成馬尾辮。有時她會心有靈犀地回過頭來,悄悄對他嫣然一笑。繁重的課業帶來的疲憊頓時一掃而散。
高三第二次模擬考前傳來訊息,蘇州大學正同遙遠的英吉利帝國大學合作某某專案,欲培養一批學生出國深造。附中決定這次模擬考後從文理科兩個班各選一個最優秀的學生。
包娉婷問展昭,你想出國嗎?
長這麼大去過的最遠的地方就是從常州到蘇州的展昭愣住了。他聽說那個遙遠的地方陰冷潮溼,人們喝冷水吃生牛肉。但是學成歸國身價就與旁人不同了。
包娉婷堅定地說,我想出國,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啊。
考最後一科的時候,展昭抬頭看前方的包娉婷。少女正專心致志地答題,馬尾辮搭在背上,她的背上似乎長出了一對翅膀,展開就要飛出這間小且悶的教室。
於是展昭空著卷子最後一頁那道值25分的大題沒有答,於是包娉婷在眾人羨慕的眼神中收拾行囊起程。
她說她會給他寫信來。信也真的寫來了,上面貼著陌生的花旗國王的頭像,重重疊疊的郵戳昭示著它遠度重洋大陸來到展昭手裡是多麼不容易。只是,頭幾封訴盡了異國求學的痛苦,後來又說她交了新朋友,再後來信就斷了。
展昭在宋大秋雨朦朧的校園裡讀著包娉婷的信,那感覺像小時候看著斷了線的氣球直飛上天,似乎覺得本來很遙遠的英倫寒雨降臨到了中原大地上。
包拯早就聽侄女提過展昭,他也多少了解到包娉婷能順利出國少不了這個男生的暗中犧牲。其實如果受益人不是自己唯一的侄女,他是很不屑展昭這種犧牲精神的。
包娉婷出國前得知展昭考上了宋大,就同伯父打過招呼,要他好好關照他。包拯後來見到展昭,一方面驚訝於這個男生的確很英俊挺拔,難怪包娉婷對他念念不舍;一方面覺得這個男生的眼睛深處藏著渴望出人頭地的野心和毅力,難怪成績如此優異,是法學院七年來錄取的最高分。
包拯手下已經不知道培養出多少個研究生博士生,他現在走進汴京檢察院或法院,隨時都有人過來喚他一聲教授,其中不少都是經常可以在電視上常見的面孔。如今他看到展昭,就像看到了那些人的曾經,都是有那麼一雙堅韌的眼睛。心想也許到底是包家的女兒,不會看錯人。
展昭從沒料到過自己一場無疾而終的初戀會給自己帶來這樣好的機遇。他早就從父母的遭遇裡學到財富和權勢遠勝於愛情。父母為了愛情一生艱辛,他則一直在問自己,如果兩樣東西擺在自己面前,他會選擇哪一個?可不可以兼得呢?
宋大教給了他無數東西,每一筆都是無價財富,即便是失去也是一種獲得。
他們那屆的輔導員是公孫策,看著迂腐,再加上下巴上的鬍子,老被學生譏諷為「公孫山羊」,但是人很精明,總在包院長身後一口一個「學生」自稱。包拯在開學前不經意地問過他展昭這個學生是不是品學兼優,公孫策立刻把這話記住了,於是展昭一來就被提點為了班長,還給單獨叫到辦公室裡談了半個小時的話。公孫策拍著他的肩膀說大宋法律界的將來就在你們身上,我都可以看到你身穿大法官衣等等,說得展昭年輕的血液為遠的前程而沸騰。據說公孫策擅長周易,在同事間有「賽半仙」的雅號,不知道他那時有沒有卜過這麼一卦?
大學裡的班長遠不及中學和小學裡的威風。普遍意義上,就是輔導員的私人助理,班上同學們的保姆。一個盡職的班長基本等於一個合格的後勤部長。更多的是,有活動的時候要帶頭,出了事要留下來擦屁股,收班費的時候像是舊社會催地租向農民催租,而女生只是電腦壞了就要一個電話叫到班長幫著搬去修理。
公孫策見展昭工作太忙,怕耽誤他的功課,調了四個學生做了班裡委員,給展昭當助手。有了助手的展昭發現最大的好處就是在收交費用的時候,比以前快了很多。大家可以想象一下,當他一個人率領著四個牛高馬大的男生表情肅穆地走進寢室裡,掏出本子準備收錢的時候,在場的其他人多多少少都聯想到了《無間道》。據說女生們也非常想見識一下他們帥氣的展班長收保護費的酷酷的場面,可展昭進不去女生宿舍,她們這一願望直到畢業了都沒實現。
畢業前夕班上同學在思佳酒樓飽餐一頓還不盡興,於是跑到校東門荷花池邊的古柳下,點著蠟燭彈著吉他坐到月上中天。工作的讀研的出國的待業的,甚至結婚的嫁人的,全部都掉了幾行眼淚,醉酒的男生對著天上一輪圓月狼嗥。平日裡同展昭有些不和的學習委員也有些扭捏地遞過來一支菸,說班長這四年來謝謝你照顧了,以前年輕不懂事有什麼事沒做對別放在心上。展昭接過煙默默點上,說過去的都過去了,工作落實了才是現在該關心的。
n年前大宋文豪柳永還是宋大文學院一名文青,在畢業那年,他帶著酒氣與離愁漫步在荷花盛開的池邊,想起即將與自己分別的眾多紅顏知己們,仰頭頌出一句:「一曲陽關,斷腸聲盡,獨自憑蘭橈。」
多年後這首《少年遊》已在宋大膾炙人口,畢業生多少都會滿腔感悟地念上幾句。然而展昭更喜歡的卻是另外一首詞:「遣情傷,故人何在?煙水茫茫。」「海闊天遙,未知何處是瀟湘。」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那麼思念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