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橋本應著,看著朽木家的家主朝著東邊內眷居住的院落走去。
朽木白哉老遠就看到那個女孩孤零零地坐在走廊的地板上,靠著柱子,身上已經換了一套和服,溫暖的橘黃色,在夕陽下更像一團跳躍的火焰。
走近了,就見露琪亞正愁眉苦臉地捧著一本書在看。常盤不在,留下兩個侍女在旁邊伺候著。她們得了朽木白哉的手勢,安靜地閉著嘴。
露琪亞正努力把族譜裡幾大分家的名稱和關係記下來。常盤說過這非常關鍵,如果在宗室聚會上弄錯了,那可是非常丟本家的臉的。她還說等她把這個背下來,就要背宗室各支的淵源表,要熟悉各家成員,姻親,親戚們的性格和喜好等等。
總之,常盤每多說一句,露琪亞腦子裡那種拔腿就跑逃離朽木家的想法就更加鮮明一分。要不是同時朽木白哉那張冷臉的威懾力更加強大,她沒準就真的跳起來逃跑了——反正戀次是會歡迎她回去的。
真是,聽了整整一天的東家長西家短,真佩服常盤能把那麼多瑣碎的事記得如此牢固和清楚。她講了沒一刻鐘,露琪亞就暈頭轉向了,只記清楚了和兄長大人有關的一些事。
比如朽木白哉原本有一個妹妹的,叫朽木愛子,只在這個世界上呆了十三天就去世了,而五天後,朽木和泉夫人,也是原來的肅宮和泉內親王殿下,也因產後病而離開了人世。在安葬了妻子和女兒後,朽木家第二十七代家主,朽木仁澤大人就落髮出家了,留下年幼的孩子和祖父一起生活。
母親早逝,父親出家,祖父又據說是個嚴厲的人。這樣長大,難怪是那麼一個臭脾氣啊……
朽木白哉就看著那個女孩一下疲倦地打呵欠,撓頭髮,然後一下皺眉一下暗笑,表情生動活潑,非常恣意,顯然常盤一整天的教育並沒有起什麼實際的作用。
她並不是那麼像緋真。
朽木白哉低垂下眼簾。
那個安靜如水的女子,柔和如月光,沒有半點稜角。溫順的,嬌弱的……
「啊!」露琪亞終於看到了朽木白哉,她手忙腳亂地爬了起來,又慌慌張張地跪了下來,結結巴巴地說:「兄……兄……兄長大人,您回來了!」
女孩子脹紅了臉,忐忑不安。
「起來吧。」朽木白哉說。
露琪亞站了起來,還是低著頭。她努力地保持著最恭敬順從的姿勢,無奈頭髮撓得後頸有點癢,她一時沒控制住,伸手抓了抓。
「都看得明白嗎?」朽木白哉的聲音很突然地響起。
露琪亞忙縮回了爪子,「啊,是!小女正在努力地學習著,會盡早把書上的東西背下來。」
真是比死神戰役歷史還複雜的東西啊。女孩在心裡哀號。
「背不下來就算了。」
「是……啊?什麼?」露琪亞瞪大眼睛望著眼前的男子。
朽木白哉俊逸的面容上還是一片平靜之色。沒有了牽星箍約束的頭髮更加徹底地遮掩住他的眼睛,也忠實地掩蓋著他的真實情緒。
他似乎是漫不經心地說:「記不住就算了。反正族人聚會,你也不需要去應酬什麼。再說,常盤會跟在你身邊,有她提示你就夠了。你只需要記個大概,然後把禮儀練習熟練就可以了。下個月初八,你將要跟著我去宗祠祭祀。」
說完這番話,朽木家主轉過了身去,把新上任的朽木家二小姐涼在那裡。
「收拾好了就來吃晚飯吧。」朽木白哉最後說了一句,然後朝先前就趕來,一直站在一旁的常盤點了點頭,揚長而去。
露琪亞一直看著兄長走出了院門,這才想到按照禮節,她還沒恭送他呢。常盤知道了又要念叨了。
不過常盤雖然臉色不怎麼好,卻十分難得地沒有說什麼。
「大人既然叫了小姐您一道用晚飯,那就請您準備一下就過去吧。奴婢今天教您的用餐禮節,您還沒忘吧?」
「當然!當然不會忘!」露琪亞忙保證。
常盤嘆了一口氣。也不知道是不信任露琪亞,還是為朽木白哉方才的一番話而無奈。
第24章
朽木家的晚飯並不如外界傳說的那般豐盛奢華,但是也足可以算是色香味俱全了。文火煎成金黃色的魚肥美鮮嫩,清淡可口的味噌湯,熱騰騰地香米飯,還有好幾盤醃製入味的酸菜。
充足的分量終於讓露琪亞因為運動和長身體而空虛的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而可口的味道也讓她第一次體會到了貴族之家的飲食和學院食堂的不同。要知道,昨天繁榮複雜的儀式和今天一整天的學習,都讓她食之無味。
晚飯依舊是在沉默的氣氛中進行的。朽木白哉並沒有像普通兄長那樣對妹妹說些「多吃點」的話,只是在露琪亞吃得歡快的時候,抬眼看了看她,然後繼續端著碗,慢條斯理地吃著納豆。
因為家主大人一直沒有擱下碗筷,露琪亞放心地一直吃到飽。要不是有常盤那凌厲的訓誡聲時刻在腦中徘徊,她沒準還會和往常一樣,滿足地打一個嗝呢。
朽木白哉看著露琪亞臉上露出來的滿足的表情,眉頭輕皺了一下。
露琪亞敏銳地察覺。她立刻放下碗,恭敬又有點慚愧地低下頭。
不小心又露出了那副野孩子的舉止。兄長大人大概覺得太失禮了吧?
忐忑不安中,聽到男人擱下碗筷的聲音,然後低沉平板的話語響起:「若是吃飽了,就跟我來一下。」
說完,朽木白哉逕自站了起來。
露琪亞來不及思考,服從命令般緊跟著站起來,隨著男人高挑的背影走了出去。
朽木白哉一直朝著宅院的西南側走去。露琪亞一路都謹慎地跟在他身後。路邊的僕從見到家主,紛紛行禮。
朽木白哉一路沉默,步履沉穩,背影仿若一座巋然聳立的高山。
暮色漸濃。屍魂界的四季和現世是對應的。現下是春天,白日一天比一天長了。而暮色下的朽木家庭院褪去了白日里的拘束,增添了幾分輕柔。牙白色的茶花被紅紗一般的霞光也染成了嬌嫩的粉紅色。
比起朽木白哉的淡漠,露琪亞以一個客人的目光和心態一路欣賞著和式庭院的美麗。但她也始終將步伐保持得和朽木白哉一致,且恭敬地落後一步。
近似飯後散步一般慢慢走了近一刻,終於來到朽木府西南側的靜堂。
當露琪亞看到那座在晚霞和紅梅的掩映下顯得格外幽靜美麗的房屋時,就隱約明白了朽木白哉的意圖。
空氣中已經飄著淡雅的香火的氣息。從敞開的門往裡望,滿眼所見,是數排整潔的牌位,明亮的星星點點的燭火,繚繞的香菸,以及彷彿才摘採下來的潔白菊花。
祭典不是在十五日後嗎?露琪亞隱約回想起白日里常盤和自己說的話。那今天就來這裡祭拜,她可還完全不知道貴族的那套規矩啊。
苦惱的當口,朽木白哉已經走了進去。
多年流浪的敏銳讓露琪亞察覺,男人從一踏入靜室,周身的氣質就產生了明顯的變化。
冰冷的氣息轉為溫和,一直緊繃的肩膀似乎都放鬆了下來。男人背對著露琪亞,直視前方,過了片刻,他才微微側過臉來。
「走近點。」依舊是平淡無波的,近乎命令的口氣。
露琪亞忐忑地走上前去,站在朽木白哉讓出來的那個位置上。現在,她可以一眼望見方才朽木白哉所注視著的那個牌位了。
跳耀的燭光後面,是一張不大的照片。照片裡一個年輕的和服女子正笑得溫柔婉約,彷彿一朵沐浴著春風的粉梅。
忽略年齡,近乎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容貌還是讓已經有心理準備的露琪亞受到深深的震撼。她吃驚地瞪著照片上女子清秀雅緻的面容,心裡除了想到「啊呀沒準我長大了也能這麼漂亮」外,更多的還是「居然真的這麼像呀」的感嘆,其中還夾雜著一點「這個場面是不是太詭異了」的疑問。
複雜的情緒讓露琪亞發起了呆。朽木白哉卻是很有耐心地站在一邊。他的目光從少女稚氣的面容轉向照片裡的亡妻,目光霎時變得柔和起來。
/緋真,我終於將她給你帶來了……/
室內無風,燭光卻飄閃了一下。
露琪亞的思緒猛地中斷,尷尬地轉頭望向白哉。
朽木白哉低垂下眼簾,跪坐在軟墊上。露琪亞立刻跟著跪在他身後的榻榻米上。
這個男人已經是自己的義兄,那已亡故的緋真夫人,就是自己的大嫂吧。露琪亞在心裡梳理著人際關係。
鐘聲響起,露琪亞跟著兄長一起,雙手合時,低頭靜禱。
說點什麼呢?露琪亞有點苦惱。
緋真夫人,我是露琪亞……朽木露琪亞。我會努力做一名合格的朽木家成員的。
不知道這樣行不行?露琪亞緊閉著眼,擰著眉頭。
朽木白哉回頭看到少女皺眉擠眼的表情,不知怎麼,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相似的容貌,卻是完全相反的性情。
緋真,這就是你日思夜念,尋尋覓覓的妹妹嗎?
現在,你可以安息了。
沒有招呼,朽木白哉站了起來,轉身向外走去。
露琪亞再度像受驚的小兔子一樣跳起來,跟上他的腳步。
走出靜室的那一剎那,露琪亞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香火和燭光之中,朽木緋真那盈盈的目光,似乎正望向自己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