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起來,倒了兩杯酒,遞了一杯給他。
「趕緊把交杯酒喝了,我們倆都好休息。這麼折騰了一天,都累壞了吧。」
我這般沒有小女兒情態,讓韓朗文不禁撲哧笑了起來。
他接過酒,站了起來。看著挺瘦的人,我卻只及他下巴。我挽過他的手臂,湊過去,將杯裡的酒一仰而盡。醇香美酒滑落下去,心裡什麼東西也尋著了歸屬。
我已是他人婦了。
張開眼,韓朗文帶著淡愁的俊雅面容映著燭光,雙眼含笑,正注視著我。
我低下頭去。
我們坐了下來,草草吃了些點心。我擰了塊溼帕子,服侍韓朗文洗臉。他受寵若驚,推脫不過,謝了幾遍,才接了過去。
我推開窗,夏夜的風吹了進來,帶著微涼的潮溼水氣。蟲子在草裡鳴叫。張燈結綵的院落已人去樓空,只餘紅豔的燈籠高掛,隨風輕擺。
「要下雨了吧?」我說。
韓朗文說:「洪江一帶已兩月無雨,希望這次能緩解一下旱情。」
我笑:「官人真是三句不離本行呢。」
韓朗文低頭笑,笑裡總是有著化不開的愁。洞房花燭,他靜坐在那裡,目不斜視,舉止端莊,真有竹下之風。
我終於問出口:「她是誰?」
韓朗文微微一愣,又瞬間明白過來,苦澀一笑:「我的表妹蘇嫻。」
「江北兩大才女,李天藍和蘇嫻。沒想到她是你表妹。」
韓朗文說:「她母親是家母的表妹,她亦算我表妹。」
我疑惑,「韓家謀反,株連九族,女子均都發配為奴或為妓。你這表妹……」
他頭更低,「你可聽說京城第一名妓心月姑娘?」
「略有耳聞。」我問,「就是她?」
「是。給貶做官妓……可憐她金枝玉葉,也曾是掌上明珠……」他嘆息心痛,口氣悲涼。
我怔怔看他,才大致有些明白他屈服皇上的意思。他是想救那個淪落風塵的情人。
皇上問我能為睿兒做到什麼程度。那,是否也問過他,能為紅顏知己做到什麼程度。
現在想想,這段姻緣,著實啼笑皆非。
我問:「你有什麼打算?」
「我已籌夠了錢,本打算此次進京就把她贖出來,和她遠走高飛。可是沒想到皇上指親……」
我同情他,可是也只能是同情。
我問:「那如今呢?」
韓朗文抬頭看我一眼,又把頭低了下去:「我們倆,都只有走一步算一步。」
他說得很有道理。我們倆都有把柄抓在皇帝手裡,被拿捏了三寸,動彈不得,只有乖乖做別人手下的木偶。人家叫我們站著死,我們就不敢坐著死。橫豎都是為了最重要的人。
我推開門,如意從外面匆匆跑過來,問:「夫人,有事吩咐?」
我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她是在叫我。我點點頭,「給我重新收拾一間房出來,我過去睡。」
「不用了!」韓朗文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我背後。他對我說:「我去其他地方睡。」
如意平素波瀾不驚,這下也愣住了。新婚之夜就分房的,太是少見。
我問:「這樣可以嗎?」
韓朗文這麼溫和的人,也終於帶了幾分怨氣:「不用管那些。你說的,我們已是夫妻。夫妻倆關上門自己過日子,怎麼過是自己的事,誰也干涉不了。」
我嘆一口:「也好。如意,你叫陳嬤嬤帶大人去歇息吧。明日還要早起進宮給太后問安呢。」
韓朗文離去。如意幫我卸下了喜服,我頓時覺得一身輕鬆。
如意問:「要不要叫廚子做點夜宵,您估計也餓壞了。」
我對她苦笑。她是這麼善解人意,不過問主子的私事。我搖頭,「廚子也累了一天了,罷了,罷了。給我倒水洗臉吧。」
黃銅盆裡,水面倒映出一張年輕美麗,卻又憂鬱憔悴的臉。我笑起來,笑身不由己,笑命運捉弄,笑自己被算計一場。
我對如意說:「你看,人生就是這點沒意思。明明知道今後會一成不變,卻還是得這麼過下去。什麼理想抱負,大多時候只是為了一口氣。真是沒出息。」
如意平靜地對我說:「您先睡吧,等醒了,又是新的一天了。」
我倒床上,人確實是累了,很快就睡死過去。
新的一天雖然是新的一天,但煩人的事卻不會因此而改變。
*俺從西班牙回來了,曬得和個小黑人似的,呵呵。不過地中海的風景太美了,一切的辛苦都是值得的。長清卷一就快結束了,卷二將會是新的內容,擺脫炒剩飯的嫌疑。
繼續緩慢更新,感謝大家的支援。
ps:西班牙的海鮮飯啊,無比的美味啊,真是一輩子都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