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註定只能站在他們背後指手畫腳地談論,不可能觸及細節。不管生前對中國造成多麼大的影響,他們死後也只佔一尺之地。創造價值的,價值留給後人;搜刮財富的,財富堆在倉庫;劫掠美女的,美女也已經改嫁。我站在他們開拓、建設和蹂躪的土地上,眺望三千年的歷史煙塵,心中無比悲涼。
馬基雅弗利說過:君主的產生緣於人們對力量的迷信。人們總相信有人比自己強,在道德、技術和心理上都具有優勢,於是人們把自己交給君主管理,並且心甘情願地服從
到今天我們大多數人都忘記了君主的權力其實是我們給他的。
黃帝和炎帝是怎麼起家的,已經不可考了,但可以斷定他比我們身邊的每一個人都愚昧。是的,這種對比不公平,但對於我們時代仍然迷信力量、迷信權威、迷信君主的人來說,這無異是貫頂之鐘,足以使我們低頭。
在東方這塊土地上建立統一的大帝國的,有秦始皇、劉邦、司馬炎、楊堅、李世民(李淵其實不能算是真正的開國之君)、趙匡胤、忽必烈、朱元璋和皇太極。他們的功業沒有人會抹殺,但說起對後世中國的影響,實在是禍福難言。沒有人能夠說出他們(及他們的子孫)創造的價值和耗費的價值,究竟哪一個更多。我們只知道從西漢到二十年前,中國人的生活質量並沒有質的提高,這讓我在決定要恨他們還是愛他們時非常為難,讓我在評價他們昏庸還是英明時無從下手。我只有幼稚地說,在他們中間,有一些是好人,另外的一些則不是。
最好、最英明的皇帝,當然是康熙——愛新覺羅?玄燁。他少年登基,除鰲拜、平三藩、東西拓土、遠定臺灣,在他的時代,大多數人都可以安居樂業,所以他的文治和武功都值得炫耀。玄燁懂拉丁語、懂蒙回藏滿各族語言、懂天文曆法、懂數學和解析幾何,他甚至還是一個化學家。
他身體健康、精力充沛、正直、敬業而善良。尤其可貴的是,終其一生,他始終靈臺清明、心胸開闊,有著常人沒有的寬容和觀察力,他始終關懷人類,甚至關懷無可恃怙的動物。在今天我們可以說康熙簡直是千古帝王的楷模,他的為政之道和他做人的道理,我們至今也沒有完全學會。
最讓我們自豪的君主,應該是「只識彎弓射大雕」的成吉思汗鐵木真。他領導的蒙古鐵騎,在他的時代和他死後的幾百年裡,縱橫天下,無可匹敵。他留給歐洲人的創痛,至今仍然讓我們快活,他的子孫把歐洲各國的大公抓起來打屁股,阿q們就會為圓明園之火找到可以承受的心理基礎。鐵木真其實是我們民族魂中最強勢的符號,他原來不只是會射鵰,他的功業和影響,沒有第二個人可以比擬。
最重視文化的皇帝,是趙匡胤。在位一朝沒有殺過一個真正的文人,「後世子孫有殺士大夫一人者不得入太廟受供享」,這句話讓我們在千年之後依然感到溫暖。所以宋朝實際上是一個文化繁榮的朝代,詩歌、散文和各種流派的思想,蔚為精彩。他的時代大多數人都敢於說話,甚至可以在廟堂之上大聲爭辯,包拯甚至噴了宋仁宗一臉的唾沫星子。我們在檢討宋朝國力日衰的同時,不會忘記宋朝的政治還有相當的民主。
最謙虛的皇帝,是李世民。他從來沒有把自己當成是一個享樂者,君與民的魚水之喻,是魏徵說的,我們有理由相信,這其實也是唐太宗的心裡話。李世民能夠接受來自各方面的意見,包括尖刻的批評。「我總有一天要殺了這個老傢伙(魏徵)」,這句話他也只是在後宮跟老婆說說,而且最終也沒有殺——他還認為每個人都是他的鏡子。我們看見李世民因為怕魏徵批評,不得已竟將自己的寵物悶死,覺得這實在是一個善良的人。他那麼善良,簡直可以做我們的朋友或者情人。
最可憐的皇帝,是明崇禎帝朱由檢。如果人生可以進行第二次選擇,我想他一定不會選擇作皇帝。我翻開歷史,忍不住要為他流淚。我不知道他喜歡什麼,美食美居和美女,他一樣都不喜歡,陳圓圓只在他的床上躺了幾天。他日日夜夜地工作,熬得面容黑瘦、雙眼通紅,他一劍砍下女兒的手臂,眼睛平靜地注視著她的鮮血,問她:你為什麼要生在我家裡?這情景讓人無比心酸。崇禎的諡號是「明思宗」,如果他還有思,他想的一定是如何遠離權力,遠離權力產生的痛徹心肺的痛苦。
最做孽的皇帝,是秦始皇嬴政。他第一個燒書、殺文人、砍下清醒思考的腦袋,他開的這個壞頭在以後的幾千年裡被一再地重複。我們抱怨當時為什麼不以判例法對嬴政進行審判,殺他專制的頭,以致中華文化一再地被摧殘、踐踏。漢武帝劉徹燒書,元世祖忽必烈燒書,雍正和乾隆也燒書,文化大革命再次把他們沒燒過的書全部燒掉,這真是整個民族的悲哀。我們在皇帝的灰燼中撿出一些殘片,不得不對秦始皇和他的後人刻骨痛恨。
歷史不能被假設,我們只有假設我們自己。
二
中國的歷史可以說是帝王的家史。皇帝的祖宗、兒孫、老婆以及其他的親戚,無不可以入史,不管這個人是有作為的,還是一堆狗屎。除了這些人,我們就只能從寺院和驛館的牆壁上、文人的筆記中尋覓,尋覓我們祖先另一種形式的存在。
我們可以說這種歷史觀真勢利,皇帝的事情就一定是重要的。他給大小老婆排名分,他的飲食起居,他的一言一行,他的****次數和質量,甚至他放一個屁,都被作史者鄭重其事地記錄下來,以至於我們今天翻開史書,還可以聞見那經年隔代的屁臭。
這種臭味還有一個新的變種,那就是認為皇帝說的話都是正確的、英明的、放之四海而皆準的,都是金口玉牙,都是金科玉律,都是一句頂一萬句。這種臭味從秦漢唐宋元明清傳下來,一直傳到我們的鼻孔,讓我們到現在還不能正常呼吸。
皇帝們其實也是人,哺乳動物綱靈長目人科,和我們一樣有著頭頸軀幹和四肢,他們也有著凡人都有的喜樂和悲哀。有的皇帝喜歡做木匠,手藝恐怕不會低於魯班;有的喜歡做小商小販,要一斤肉,他一刀下去絕不會是九兩九錢;有的喜歡踢球,應該不會比馬拉多納遜色;有的喜歡畫畫,有的喜歡寫字,有的喜歡吟詩作賦。當然,他們中的大多數,都喜歡女人(武則天除外),喜歡奇珍異寶,喜歡濫用納稅人的財富。這讓我們想起了盧梭的話:「政治是寄生蟲生長的原因」。我們也可以說中國人三千年來供養的、奉若神明的,其實都是些寄生蟲。
最荒唐的,應該算是明武宗朱厚照(不知道為什麼,他更喜歡叫自己朱壽),民間習慣叫他正德皇帝。我們今天看見不愛江山愛美人這句話,就不由得會想起這個荒唐的傢伙。武宗這個諡號應該是貶大於褒,但於他本人倒確實相配。朱壽住在豹房,喜歡武事,更匪夷所思的是他居然有官癮,他經常領兵出征,不管勝敗都要加封自己的官,從大將軍、鎮國公到太師,差一點篡了自己的位。民間傳說他到江南為了美女李鳳姐,不惜連皇位也拋下。我沒從史書中查到確實的資料,但以他的性格,我相信他完全做得出。朱厚照死也死得荒唐,他在外出遊玩時落入水中,他應該沒有橫渡長江的體力,所以得了傷寒,狂噴鼻血而死。我們在五百年後重新翻開這一頁歷史,想起當時的中國人居然把自己的權利交給這樣一個人,真是哭笑不得。
最無恥的皇帝,要算是隋煬帝楊廣。他的皇位來得不算清白,而且淫母奸妹,窮奢極欲,窮天下之力以為歡。楊廣開大運河,遠征高麗,受盡了後人的責罵。民間還傳說他見李淵臉上的皺紋多,就笑稱李為婆婆,所以隋朝亡國。我們在今天看這些東西時不過付之一笑,沒有人會深究他的私生活和政治權謀,而且大運河對我們也是利大於弊。但我還是要說楊廣無恥,因為他開了一個壞頭,我很懷疑出身論、階級論的中國版就是他建立的。他開創了株連九族的定罪方法,一直株連到千年以後的我們。我每當在履歷表上看見「出身」一欄,就忍不住念著楊廣的名字咬牙切齒。史書記載隋煬帝在江都的時候,看著鏡子,眼含熱淚,長嘆:「大好頭顱,誰當斫之?」我只恨斫之不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