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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雙手合十(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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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們的眼裡,佛教徒的人生是苦味人生,至少在物質生活層面是苦的。他們反對一切形式的享樂,不允許和尚睡大床,能走路就不乘車騎馬,這顯然違背了現代社會共認的效率原則。佛教哲學在這裡混淆了兩個概念:舒適和便捷,雖然口口聲聲說大開「方便之門」,但他們確實為自己設定了許多不方便。從北京到廣州,走路要幾個月,坐飛機只要幾小時;而e攔胙鋟鴟勻徊荒苤豢刻τ斡盡?/p>

最傳統的佛教徒只依靠乞討生活,「比丘」的原意就是「乞士」。按我的理解,他們從來就不考慮食物的營養價值,雖然有「坐禪」、「入定」這些準瑜珈術,但相信大多數的和尚都無法攝取足夠的熱量。所以佛教倡導的生存方式是一種不健康的生存方式:過分壓抑性慾肯定會導致內分泌失調,經常吃冷飯糰也許會得腸胃炎。而根據現代醫學觀念,忽視健康(如吸菸)就等於慢性自殺,「自殺即殺人」,這也犯了大戒。遵守戒律,就是觸犯戒律,佛教的經義成了一個巨大的悖論。但佛家自有它的解釋方式:真即是假,假即是真,真假都是空。

佛教傳到中國後,很快就與中國的主流文化相融合。宋以後的儒教帶有很明顯的佛教色彩,比如「存天理,滅人慾」,這和佛家的主張基本相同。而最初的儒教似乎並不這么迂腐。孔聖人見了南子也會流下真誠的口水,比他小九歲的子路或許是吃醋,在一旁板著臉嘟嘟囔囔,這些看起來都很可愛。

小乘佛教提倡「自了」,可以與儒教的「獨善其身」類比;大乘佛教主張普渡眾生,基本可以等同於「達則兼濟天下」。

佛家不主張強制,教徒遵守戒律都出於自願。「我弟子某某,盡形壽皈依佛法僧」,這是佛教的入教誓辭,但顯然只具有道義上的約束力。歷朝歷代都有觸犯戒律的和尚,而打屁股的只是少數,《笑林廣記》中有無數關於和尚和尼姑的笑話,我相信不全是胡謅。在我們的時代,佛教變得越來越世俗化,和尚有處級長老、科級長老,已經歸屬行政編制。他們經常參加各種會議,甚至出席商業活動,進進出出都有小車接送,再也不練腳底板,這是一種社會化的趨勢,誰也無法抵擋,包括隱居深山的高僧。

三生與死

從本質上說佛教是鄙視肉體的,「無我」就是小看自我。他們把美女看作是膿水骷髏,把自己的身體叫做「臭皮囊」,這其實是一種長遠意識,所以佛家在生死麵前顯得豁達,死亡在他們眼裡是一件快樂的事。這是理所當然的:既然「有生皆苦」,那么生的終止就值得慶幸。

但這只是表面現象,佛教的骨子裡和凡世一樣怕死,所以他們為自己設定了不死的模式。根據佛教理論,人有三身:色身是我們借來的,在凡世經歷各種報應;法身是我們的性靈,它永不毀滅,這才是「真我」;化身是我們生命的外在表現,比如愛情和親情。這三身如同一隻發光的手電筒,色身是手電筒,法身是電池,化身就是手電筒發出的光。法身──「真我」是不變的,非有非無,不可取以示人,我覺得這其實是在故弄玄虛。

但非如此不能解釋輪迴,因果報應的理論需要有一個不滅的存在體。因果遠通三世,所有負債都必須清償,這倒也公平。

生的苦惱主要有八種,生老病死、求不得、愛別離、怨憎會和蘊熾盛。如果你對這八種苦茫然無知,還會再多加一種,叫作「苦苦」。佛教認為這些苦惱都是縛住性靈的繩子。人在紅塵中被慾望、煩惱、苦樂悲喜和懵懂無知層層困綁,不得解脫,只有死亡才是至樂,才可以恢復「無我」的真身,可以像賈寶玉出家後的表情,亦悲亦喜,無悲無喜。

但佛教哲學無法解決這樣一個問題:「無我」這種境界必須要由「我」來體會。禪冥入定後忽然抬頭,靈臺一片澄澈,神遊物外,世界在遙不可及的遠處,這還是要通過神經末梢來感受。「無我」是通過「我」來完成的,所以只能叫做「暫時無我」或者「忘我」,這就不是佛家的專利了,我們凡人也能做到。

四名和利

佛教是反名利的,勸善不是為了「善」本身,而是為了「無我」,這大概就是做了好事不留名的意思,但事實上中國佛教一直都在名利和性靈之間徘徊。宋孝宗說「佛修心、道養身、儒治世」,佛教只是一種工具。蘇東坡的好友張方平告訴王安石:「儒門淡泊,收拾不住,(所以儒子)盡歸釋氏」。佛門和官場一樣,成了利益的追逐場。從道安、慧遠以後,佛教徒明白了「不依國主則法事難立」,轉而主動去追逐名利,用「非佛」的方法去實現「佛」的目的,我相信會越走越遠。

「佛國無疆」,佛家是沒有國家地域概念的,既然「眾生平等」,螻蟻和跳蚤也和人一樣尊貴,更不用說日本人或美國人了。而被譽為「絕代風華絕代姿,半生風流半生詩」的李叔同,他被認為是中國歷史上最灑脫的人,出家之後卻也說「念佛不忘愛國」,如果佛祖有靈,真不知道該作如何想。1939年周恩來在衡山為丘贊題詞:「上馬殺賊,下馬學佛」。丘贊說「善哉善哉」,就連基本的戒律也不要了。有初級政治學常識的人都知道,國家是因為利益而產生的,也根據利益原則劃分,所以捍衛國家就是捍衛利益,這與佛教精神大相徑庭。

佛經中有很多話都可以作「為人民服務」的註解。《優婆塞戒經卷》:願為眾生趨走給使;《維摩詰經》:負荷人生,永使解脫。這都屬於大乘佛學的範疇,但其中都有名利的因素,至少是「眾生」和「人生」的名利。

佛教勸善,但對「善」這個詞沒有準確的定義,一切都有道理,一切都不可理喻。這就像是禪宗的教喻:你明白了么?

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

我也不明白我明白了什么。

這其中有精妙的哲理,就像你的心跳,你知道它在跳動,但你永遠不會知道它為誰跳動。

信仰是人生的支柱,但信仰本身是經不起推敲的。我在這篇文章結尾的時候,聽見了樓下寺院的晨鐘暮鼓,它來自遙遠的天際,直入每個人的心靈。僧人們齊唱梵音,紅塵中嘆息聲四起,天花紛紛撒落,三界一片祥和,過去、現在和未來都有花香輕輕飄浮。我站起身來,窗外滿月如洗,我雙手合什,向整個世界會心微笑,在這一刻,我就是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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