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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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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時候,雞還是家禽,只會下蛋,不會賣淫。蔬菜和糧食都沒有毒,架上的黃瓜、地裡的蘿蔔,擦擦泥就能吃,爽脆清甜。世界山青水綠,遍地都是野菜,半個小時能挖一大筐,無公害,有營養,人都不吃,全剁了餵豬。那時我父親是村裡的民辦教師,一個人帶3個年級,這邊教語文,那邊教算術,天天一身粉筆灰,回家後喝兩盅酒,嘆幾口氣,關上門拿我媽出氣,他是村裡的文明人,打老婆也講究風度:不動拳頭,不打臉,只在身上狠扭狠掐。我媽不識字,但知道三從四德,全力配合,從來不哭不叫,任他扭,任他掐,咬牙忍著,常常一身烏青,打完了照樣掃地做飯,縫衣餵豬。那時候我基本都站在窗外,裡面響一聲我就哆嗦一下,但七八歲的小孩能做什麼呢?還不敢大聲哭,我縮成一團,一心只想鑽到牆裡去。

我父親一生積極,領袖說上山下鄉,他就上山下鄉;領袖說紮根農村,他就娶了我媽。別人偷奸耍滑,他下力真幹,挖梯田,送大糞,一顆紅心兩腿泥水。別人都回城,他不回,說人家思想落後。後來想回也回不去了,1974年是他最後的機會,革委會給了一張表,他偷偷填了,回家收拾了一點東西,摸摸我的腦袋,什麼也沒說就跑了。我外公當時還活著,把全家召齊,連夜趕了30裡山路,在縣城汽車站堵住了他,派兩個舅舅上去打了一頓,然後押回公社。那是我對這世界最早的記憶:我的父親五花大綁,頭上臉上全是血,滿街的人都指著他笑,我伸手拉他,他兩眼血紅:「滾!你給我死一邊去!」

那年我5歲,還是個孩子。我父親26歲,放在今天,也還是個孩子。

我高中時他在鎮上開了個裁縫鋪,幾乎從不回家,天天帶個老花鏡踩縫紉機,嘴裡長吁短嘆。40幾歲的人,頭髮都白了一半。86年除夕之夜,他喝了整整一斤散裝白酒,又要打我媽,那時我已經挺高了,一腿把他撂倒,半天都爬不起來。這時外面的鞭炮聲噼噼啪啪地響起來,我的父親癱坐在泥水裡嗚嗚地哭,指著我媽說:「我這輩子,就是讓你毀了,就是讓你毀了!」

他死時我不在,回家後到他墳前坐了幾個小時,一直沒哭,就是感覺丟了什麼東西。聽說我媽倒是哭得厲害,死死地抱著他,幾個人都拉不開。她不識字,不會說什麼動人的言詞,從頭到尾都是一句話:「你吃了多少苦啊,你吃了多少苦啊……」

我們這代人都是仇恨生的,一齣孃胎便心懷惡意。我現在事業有成,身家百萬,但如果可以選擇,我寧願自己沒有出生。

那盆菊花無處可放,還是拿回家。肖麗十分高興,也顧不上腳疼,瘸著腿修枝澆水,還給我倒茶按摩,殷勤無比。她現在找了份工作,剛上班,特別巴結,燙傷了也不肯請假。早上出門時遮遮掩掩地問我:「你說我坐356還是坐431?」356是公交快車,車站很遠,要走10幾分鐘;431便宜1塊錢,車站也近,但慢得多。這意思是想讓我送她,我假裝沒聽出來,建議她坐計程車。她尷尬地笑笑,說計程車太貴,還是坐大巴算了。說完一瘸一拐地走向車站,邊走還對我揮手。

這個月我只給過她3000塊,還是流產後去醫院看病的錢。這個月空調開得多,電費花了500多,物業管理費是死的,一月432;她出走後我請了兩個鐘點工,每週上門3次,每次40,1個月就要500;我的衣服全要乾洗,至少得兩百多,七七八八加起來,估計她手裡沒剩多少。以前我會在抽屜裡放幾萬塊現金,隨便取用,現在這錢也收了。這人真能忍,一直不跟我開口,天天吃速凍餃子泡麵,我又不是觀音菩薩生的,沒理由主動伸手,樂得瞧熱鬧。不過偶爾也會心疼一下,帶她吃頓好的,辣子雞酸菜魚,吃完了就後悔不迭。

週末要赴胡操性的家宴,去銀行提了20萬現金,家裡睡著個漢奸,也不敢往回帶,琢磨半天,還是鎖在辦公室裡。剛收拾好,顧菲怒衝衝地走了進來:「你告訴那個王八蛋,那個王八蛋又來……欺負我!」這話沒頭沒腦的,我打趣她:「這麼多王八蛋?都是誰啊?」她臉紅了紅,說你告訴潘志明,他們院……就是陸中原那個王八蛋!又跟我說些不三不四的話!我愣了一下:「你自己告訴老潘不好嗎?我一個外人……」她打斷我:「他不跟我說話!我……我不見他!」我笑起來:「那還告訴他幹什麼?再說你們離都離了,告訴他又能怎麼樣?」顧菲低下頭,臉慢慢地白了,眼裡淚光泫然,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他自己說的,一輩子都會保護我!」

陸中原現在是大紅人,圈裡都叫他「陸老闆」,據說馬上要調到中院當主管業務的副院長。前兩天跟胡操性聊天,我問他:「都說陸老闆一介不取,到底真的還是假的?」胡操性滋兒滋兒地喝茶:「反腐展覽你看了沒有?」我說沒看,他點點頭:「我看了,270萬的東西在那兒擺著,不過我就納悶,這數字是怎麼搞出來的?一套紀念幣作價18萬,他媽的那東西我也有啊,定價才9800!還有,千萬以下的案子都在基層院,就算這數字是真的,他一個院長,十五六年只收了270萬,你信嗎?一個庭長都不止吧?」我恍然大悟,心裡不知為什麼失落起來。胡操性擺出一副見多識廣的模樣:「陸老闆只會作秀,算不上高人,看看人家孟公大,嘿嘿,大師級的!」孟公大是中院的一把手,為人極其低調,我在司法界混了十幾年,只見過一次。這人手段極高,先是在公安局,處長、副局,然後奉調中院,盤踞七八年,又徵地又蓋樓,連書記員都住上了100平米,上下感恩戴德。2002年中紀委血洗中院,大批幹部落馬,只有他屹立不倒,反而顯得更清廉,據說也是從不收錢,工作30年,存款只有10幾萬,每一分都清清白白。

我眨眨眼:「孟公大也要錢?」胡操性詭秘一笑:「不!人家孟院長多高啊,錢這麼庸俗的東西,哪入得了他老人家法眼?一分不要!不過,嘿嘿,要古董!」

果然是大師級的。胡操性品著茶,不說自己,光講別人:「秦立父是你師父,對吧?2001年他送了一對瓷瓶,北宋的,193萬。孟院長問他:假的吧?真的我可不收。秦立夫多聰明啊,馬上承認:假的,一個15,倆30。孟院長說按道理假的我也不該收,不過這瓶兒還有點實用價值,插插花什麼,啊,這樣吧,算我買你的,30塊你拿著!秦立夫也不推辭,193萬賣了30塊,還得感恩戴德地給他打收條。」

我目瞪口呆,胡操性娓娓道來:「那叫收藏家,知道不?林則徐的長軸,汪精衛的斗方,文徵明的山水,徐文長的花草,這些——不算什麼!有一尊秦朝的鼎,就這麼大,」他兩手比劃了一下,「擺在書房門口,滿身銅綠,說是他小舅子自己拿生鐵焊的,操他媽!他小舅子是秦始皇啊?值多少錢?這個數,」他伸出食拇二指,「800萬!最少!」

陸中原和孟公大有一個共同的名字:執法者。有時我覺得這城市就像一條漆黑之河,所有的魚都埋在腥臭的泥裡,執法者手執釣竿,坐在岸上叫道:「要喘氣嗎?露出頭來,咬著那鉤!」

跟顧菲聊了一會兒,陸中原對錢一介不取,對人倒很戀舊,一直對顧菲不能忘情,經常發個簡訊什麼的,有時挺正經,有時就很放肆,她離婚之後乾脆攤牌,說反正你也離了,就跟著我吧,要住多大的房子,要開什麼樣的車,只要你開口!顧菲從來不回,陸老闆以為那是默許,說我知道你對我還有感情,否則你怎麼會那麼護著我?放心,解決潘志明易如反掌,馬上把他調到後勤去!顧菲這才急了,打電話過去大罵一通,陸中原嘿嘿冷笑:「看來我想錯了,咹?放心,我不會對你用強,不過潘志明可在我手裡捏著,那兩根肋骨我還沒跟他算呢,你自己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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