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雜沓的腳步聲之後,慕司聽到廣播裡傳出的聲音。緊接著,就是羅安喊自己的聲音:「該你上場了,慕司!」
碧藍如洗的天空中不知何時飄上了幾朵白雲,白白的,厚厚的,讓慕司想到何朵朵的手。他的唇畔忍不住泛起一絲笑意。
他站在置物的長凳旁邊,忽然想起前一天晚上何朵朵最後的那句話。
「我明天會去看哦!你的比賽。」
她來了嗎?
慕司抬起頭,目光在場外的觀眾中逡巡著。
他看見了藤子,她也看到他,朝他大聲喊加油。
可是藤子身邊沒有何朵朵。
在人群中,他沒有找到何朵朵。
她,沒有來。
他不相信她會不來。
於是他仔細的,用盡全部的精力在人群中尋找。
可是,仍然沒有發現何朵朵的身影。
不清楚這一瞬間湧上心頭的是怎樣的感覺,只是突然間空落落的,好像丟失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從來不曾有過。
裁判已經開始宣佈比賽開始,慕司只能收回目光,斂住遺憾的神色。但那一抹異樣,卻已經落在了蘇老師的眼中,他不禁皺了皺眉。
球場對面站著的,就是羅安口中那唯一能與慕司媲美的選手。
那男孩的頭髮極短,桀驁地翹起來,不怎麼整齊。眉間距離開闊,眼睛明亮有神。只要看他往那兒一站,慕司便明白,他是一個勁敵。
要加油呢!
慕司的手指張了張,握緊了手上的球拍。
啊!比賽已經開始了!
何朵朵還站在公車站,緊緊咬著唇,一臉毫不掩飾的著急。昨天她都已經答應了慕司要去看比賽的,可是現在好像來不及了啊!
怎麼會……她怎麼會睡過頭!
真是奇蹟!
定好鬧鐘的何朵朵居然在這樣重要的時刻睡過頭,而且比賽的體育館還在城市的西端,從這裡坐公車過去要一個多鐘頭。不知道她到的時候,慕司的比賽還有沒有繼續。
說不定……她很懊喪地想……說不定當她趕到比賽地點的時候,比賽已經結束了。
嗚……她就看不到想看的慕司的比賽了。
怎麼會睡過頭的嘛!
何朵朵抬起手腕看看錶,已經十點多了。她想哭,怕真的趕不及了。
她一向很少睡過,昨天晚上,如果不是因為做夢夢見慕司,可能也不會這樣。
想起晚上的夢,何朵朵又咬了下唇,嘴角忍不住上揚。
夢裡的慕司,真的好溫柔……
等的車終於來了,她迅速衝了上去,無暇理會其他人帶著譴責的目光。
她現在只有一個念頭,就是要快點趕到。
才顧不上別的呢!
快點開吧!快點開吧!
她在心裡祈禱著,只盼到達的時候還能看見慕司的比賽。
車窗外的景物飛快的閃過,距離目的地越來越近。
何朵朵剛進體育館,迎面就看見了藤子。
藤子此時帶著一臉的不快,看見她進來,馬上扯住她的胳膊:「死朵朵,怎麼現在才來?」有沒有搞錯,今天早上可是慕司的比賽哎,她居然到現在才來?
何朵朵連忙道歉:「我睡過頭了啦!不好意思哦!」
藤子瞪了她一眼,「沒上鬧鐘嗎?」
「上了呀!」而且不止一個,她把家裡能夠響的都調好了時間,可是……「可是還是莫名其妙地睡過了。」她也很沮喪啊,「對了,你怎麼都出來了?比賽完了嗎?慕司怎麼樣了?」
藤子看著她,一段長時間的沉默之後,才緩緩地開口:「他輸了。」
這三個字如同一個霹靂劈過,翻天的巨浪四處盤旋,她無意識地重複著藤子的話:「他……輸……了?」怎麼可能?那樣無往不勝的男孩,也會輸?
「嗯,1比2。最後一局比分是6比7,搶7局的時候那個一中的男生靠著觸網球很驚險地……贏了慕司。」
何朵朵呆呆地站著,也不知有沒有把她的話聽進去。
藤子拍了拍她的肩,「不去看看慕司麼?」
「我知道,我現在就去找他。」
說完,何朵朵已經消失在人群中。
此時她只有一個念頭,就是要快點見到他。
慕司在哪裡呢?
站在臺階上,何朵朵完全沒有了方向,四周全是人群。人挨人,人擠人,這樣的感覺真不好受。又不小心被人推了一下,何朵朵跌在地上。
一隻手伸到她面前,修長的手指,手掌上卻有很多的繭。
順著手望上去,何朵朵看見慕司的臉。
她驚喜地叫出來:「慕司!」沮喪的心情一掃而光。
可是……他卻連笑容都吝嗇於給她一個,只是沉默著,看著她,給她自己的手,將她拉了起來。
何朵朵被慕司拉著站起來,走到一個人少的角落裡。
他的臉沉著,看不出情緒。
何朵朵卻覺得他在生氣。
他在生什麼氣呢?
他為什麼生氣呢?
「你今天沒來。」慕司忽然開了口,連聲音裡都充滿了壓抑的氣息。
何朵朵慌忙地想要解釋:「啊,那個……」
可是話已經被打斷,慕司的聲音突然變得和他的臉色一樣沉:「不能遵守的承諾,最好不要說出口。」扔下這句話,他竟然一轉身在何朵朵的面前走掉。
她愣在原地。
他們甚至連三句話都還沒說上,看上去,他生氣的物件就是自己。
是因為沒來看比賽麼?
鬱悶的是,她連一個正當的理由都沒有。如果直接告訴慕司她因為睡過頭沒能來,她估計他會更生氣。
其實……她更想和他說說比賽的事。
她想到的是她許久之前的擔心,比賽輸掉這個事實對慕司,會不會有什麼影響。就算對他沒有影響,那麼其他人呢?
她好擔心。
第一天的比賽結束之後,第二次會在隔天后舉行。慕司輸掉比賽的訊息,在馨華像平地上的一聲炸雷猛地響起,隨之而來的餘波更是好久都不曾平息。幾乎所有的人都不相信這是事實,然而很快,從傳來的訊息,證明了這的確是真的。
「怎麼會啊,慕司怎麼會輸?」
「就是,慕司怎麼可能輸嘛!」
「是啊,他可是天才啊!」
「太不可能了!」
「是不是有什麼反常的情況啊?」
「對了,你們還記得那個對慕司表白的胖子嗎?」
「啊,她啊,我聽說她一直纏著慕司呢!」
「有關係嗎?」
「當然的吧,那麼一個礙眼的人,能沒影響嗎?」
……
整個學校都在議論,馨華的bbs上充斥著諸如此類的內容,連慕司自己班上都無法避免。只要到了下課時間,他的周圍就會響起議論聲,那些人大概以為聲音足夠小,可是慕司卻全聽到了。
心裡堵堵的,要說反常,的確反常。
面前的書是攤開的,可是視線和注意力都無法集中。
他到底是怎麼了?
不可能一場比賽就讓他這樣啊!
可是腦海中,依然時時地描繪著那時的一點一滴。
每一個球的來去,每一次的落地,連對方的每一個動作都鮮明得彷彿剛在眼前發生過。他的對手真的很強,他們倆幾乎是旗鼓相當。
可是他相信自己有能力戰勝對方的。
然而最後的結果是……他輸了。
蘇老師要他放學後去辦公室一趟,慕司把頭枕在手臂上,想著,會是什麼事呢?
心情是低落的,似乎其中還有個因素,是何朵朵。
那天比賽結束後,他對她說,不能遵守的承諾,最好不要說出口。
在轉身的一剎那,他看見她怔忡的表情,還有眼神里的擔心。
連自己都覺得那句話有些重了,可是她似乎全不計較。
慕司反而更加內疚,覺得自己不該那樣說,至少不該連一個理由都不讓她說,畢竟她也許有什麼重要的原因。
但當時就是無法忍住,只因為當他環顧四周的時候,怎麼也找不到那個胖胖的身影。那時候,他心底的失落,是那麼突然的席捲而來。
摸摸頭,難道這就是喜歡嗎?
他似乎不得不承認,他,慕司,已經喜歡上何朵朵了呢!
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是從她那時候大聲的對自己說,一定會讓他喜歡上她開始;還是從她站在燈影裡,含著笑說永遠支援他開始?是從不愛吃甜食的他嚐到那讓自己心動的美味開始;還是從她的手觸到他的額頭開始?似乎都像,又似乎都不是。
不知不覺之間,他的心裡已經有了何朵朵這個名字的存在。
會因為她而開心,會因為她而失落。
所以才會在她差點出意外的時候,產生那麼巨大的恐慌。
是不是應該去告訴她?
她聽到之後,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一定會開心吧。
他真期盼,期盼看到她燦爛沒有任何掩飾的笑容。
「蘇老師。」慕司走進社團辦公室,門敞開著,但他還是拿手敲了敲門。
站在窗子邊上的老師轉過身:「哦,你來了。」
「老師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嗯。」蘇老師指指椅子,「你先坐。」
慕司依言坐下,一邊暗自猜測著老師為什麼喊他過來。
「昨天的比賽,我看了。」蘇老師踱到自己的椅子旁,也坐下來,「你打得其實不錯,不過……」他頓了頓,探詢的目光像箭一樣射向慕司,「我注意到中間有些時候,並不是因為對方技巧太完美你才失分,而是因為你自己的失誤。」
慕司低喃:「我自己的失誤。」其實他自己也知道,很多地方他打得不夠好,失誤很多。他把那些都歸結為不夠在意對方,可是現在老師似乎還想說點別的什麼。
「你自己想想,為什麼會失誤?」老師抿了口杯子裡的茶。
「為什麼會失誤,我想我可能有些輕敵,不夠在意。」他是這樣覺得的。
難道不是嗎?但蘇老師的樣子,好像還應該有什麼理由似的。
老師深深地看著他:「是嗎?我怎麼覺得你比賽的時候不夠集中精神,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好像是在等著什麼出現?」
慕司猛地睜大了眼,老師這句話的意思已經很明顯。
記憶一下拉回比賽的當時,他確實有些心不在焉。
真的是因為……在等什麼出現?
真的是因為……何朵朵?
「你呀……」老師走過來,手搭在他肩上,「我記得我在比賽前就和你說過,生活方面有些小事,可能會影響到大的方面。你現在最重要的事,就是打好網球,不要讓任何事任何人影響到自己的狀態。我的話,你明白嗎?」
慕司吶吶著說:「我明白。」
他還無法從蘇老師提供的意見中回過神來,他真的是因為何朵朵才會這樣?
這種想法和不久前才認識到的自己對她的喜歡,混雜在一起,慕司只覺得心裡一團亂。好像有無數個線頭七拉八扯牽在一起,卻怎麼也找不到頭尾,怎麼解也解不開。
第一次有這樣無力的感覺,讓他摸不著頭腦。
難道真的,他無法處理好兩者之間的關係?只能夠專注於網球?是何朵朵擾亂了他的心他的狀態?
從辦公室出來,慕司揹著球袋在路上慢慢地走。
他想要想清楚這些事,可是一陣陣的風吹來,吹亂了頭髮,心卻似乎更亂了。
「我不是警告過你嗎?你忘記了嗎?」
曾經來找過自己的女生們又一次把何朵朵圍在了中間。
她們根本明目張膽地就在走廊上同她說話,一點也不顧及旁邊不斷經過的人群。其實也根本沒必要顧及,因為來來往往的人們,根本沒有在意這邊的情形。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