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可怕。
田維似乎聽到了她的心聲,衝她眨眨眼,「不過,現在我就不打攪你們了,先走了啊。」揮揮手,如同他來時那樣,悄悄的出現,悄悄的離開……沒有帶走一片雲彩……只是帶走了某人的詛咒……
「礙事的人終於走了。」小聲的嘀咕一句,慕司拉起何朵朵往裡走。
「你說什麼?」她又沒聽清。
「沒什麼。」
是傻子才會重複給她聽。
「等等!」
慕司停住,「怎麼了?」
「我們還沒決定看哪一部啊。」怎麼就往裡走了呢?
「我已經決定了,走吧。」沒有容許她拒絕,他已經自顧自強硬地拉著她走進了入口。
何必計較看哪一場呢?只要是他們兩個人在一起看,再枯燥的片子,他也甘之如飴。
電影院旁的kfc裡。
人聲鼎沸的大廳,看完電影出來的何朵朵和慕司面對面坐著。
「那個……我媽媽回來了,現在在家裡。」雖然說了要母親看看,可是她還是想給慕司一點心理準備。
「那你現在就不是一個人在家吧?」知道她住的地方有警衛,可是偶爾他還是會擔心,一個人住的她會不會出事。現在,他就放心多了。
「嗯。」
「那就好。」
他一點也沒在乎何朵朵說的她母親回來那件事。
慕司聽出她的弦下之音,大概是她媽媽有點反對吧。但是他並不擔心,因為他對未來,很有信心。
何朵朵知道慕司每天傍晚都會在社群的公園練習,她也沒跟慕司說,就準備悄悄地讓媽媽去看看。只能悄悄看看,讓媽媽鑑定鑑定。如果真的直接見面,那也太早了點。他們不過是高中生,況且她也沒有心理準備呢!
「媽媽,等會吃完晚飯,我們一起去,你就能見到慕司了。」
何朵朵一邊洗碗,一邊同媽媽說。
「好。」經過這幾天何朵朵的描述,她倒真的對這個男生產生了幾分好奇。也許,不會有她擔心的事發生吧。也許,女兒不僅不會被傷害,還會被保護得妥當。
客廳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何朵朵手上沾著水,讓媽媽接。
何媽媽接了起來,聽見是找女兒的,朝她喊:「朵朵,找你的,快來接吧!」
「喂?」擦乾手,何朵朵拿起電話。
是藤子,她的聲音聽起來很雀躍:「朵朵,來學校吧,下午我要和李巫婆比賽一場哦!也不知道我現在有進步了沒有,應該不會像上次那麼悽慘吧?」
為藤子加油,這是義不容辭的事,她答應下來:「好啊,什麼時候?」
「快來吧,過個十多分鐘就開始了。」
「好,我馬上去。」
「那我掛了,拜拜~!」藤子已經掛了手機。
真是突然的事,何朵朵邊換鞋邊說:「媽媽,抱歉了,我先去學校,晚上的事等我回來再說!」
何媽媽還沒答話,她已經消失在門邊。
等藤子和李明婭比賽完,何朵朵迎過去:「藤子,這次很棒哦!」雖然最後還是沒贏。
「可惜還是贏不了她。」藤子遺憾地看一眼李明婭。
「繼續努力也許就可以哦!」何朵朵永遠會站在藤子這邊的。
藤子點點頭:「嗯。不過我現在發現李巫婆也沒那麼討人厭,她人其實也沒那麼壞。」
「怎麼?」何朵朵笑,「在戰鬥中惺惺相惜,有了戰火中的友情?」
「那倒也不至於啦,只不過我發現,可能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難處罷了。其實她也許只是張起佈滿刺的殼,來保護自己脆弱的內心吧。」
「說得真有哲理。」何朵朵還是笑。
藤子瞅她一眼:「喂,你現在春風得意,不要老在我面前笑得這麼開心好不好?這樣很刺激人哎!」她可是連一個暗戀的物件都沒有。
何朵朵吐吐舌頭:「不好意思哦!」
「沒關係啦!」藤子的手重重拍在何朵朵的肩上。
何朵朵叫出來:「疼啦!」
藤子的手機突然又響了,她看著手機螢幕臉色顯得古怪,「奇怪,蘇菲叫我們去社團辦公室一下,還特別說明,是我和你。」
「去看看就知道了。」雖然何朵朵也覺得奇怪,她們沒必要這麼來往吧。
剛走到辦公室外,藤子的目光被門口貼著的一張表吸引住了,「啊,這個比賽我也有興趣哦,我還找老師要了張報名表來著。」她接著就忽然想起了什麼:「哎呀,我的報名表呢?難道是落在球場那邊了?你先進去吧,我馬上就回。」
「好。」
何朵朵目送藤子飛跑著在走廊盡頭消失,她笑笑,推開了辦公室的門。
她剛想開口問蘇菲找她和藤子做什麼。但視線在這剎那接觸到了裡面的人,那句話便沒有問出來,何朵朵反而愣住了。
裡面的人,怎麼會是他們。
就在她怔忡的時候,裡面的一個人開口,是她從沒聽過的惡狠狠的語氣:「看夠了沒?看夠了就快滾!」
何朵朵想要叫出來,從腳底開始,絲絲縷縷的涼氣不斷地往上冒著。她不敢相信地搖著頭,把拳頭塞在了口裡,才讓自己勉強沒發出聲音。
那個人的語氣雖然是陌生的,聲音卻無比熟悉。
那竟然是——
慕司!
辦公室裡,有兩個人,慕司和蘇菲。
慕司正背對著她,而蘇菲的手正勾著慕司的脖子,親密得幾乎沒有一點縫隙。
怎麼會是他們?
她搖著頭後退,很努力很努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要尖叫。
不,這不是真的。
慕司不是才說過喜歡自己的麼?怎麼會在這個時候,和蘇菲這樣的親密。
「蘇菲是我女朋友,你快走開!」慕司背對著何朵朵吼道。
他叫自己走開?
何朵朵搖了搖頭,希望這一切只是幻覺。
可是,這是真的。
千真萬確。
她全部看在眼裡。
真的像蘇菲說的那樣,慕司對她是同情,責任,可憐……但這些都不是她要的,不是。
要相信慕司……
可是這個聲音多麼軟弱無力。
是的,她是懦弱的,膽小的,不自信的。
一點點打擊就足夠讓她崩潰。
顧不上等待正跑回來的藤子,何朵朵拔足跑離,只留給藤子一個背影。
刀切在砧板上的聲音,整齊地從廚房傳出。何媽媽正在準備晚飯,聽見門響,探出頭來:「朵朵回來了?過會就吃飯,然後就去看看你說的那個慕司。」
何朵朵垂著頭,半晌,才發出一點聲音:「沒有了。」
何媽媽沒聽見,高聲問:「你剛才說什麼了?」
回答她的是一片靜默。
似乎感覺到什麼不對,何媽媽擦擦手從廚房出來,呆了一呆。
何朵朵正蹲在地上,臉埋在臂彎裡。
破碎的抽泣聲傳了出來。
一直都是很低的聲音,她努力壓制著哭出來的念頭。
何朵朵,要堅強啊,她對自己說。
何媽媽連忙過去摟住何朵朵:「怎麼了朵朵,想哭就大聲哭啊!」
懷中的何朵朵抓住媽媽的胳膊,終於放聲哭了出來,嘴巴里斷斷續續地說著:「沒有了……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今天晚上也不用去看了……」
哦,何媽媽恍然,原來,是因為那個男孩。
她擔心的事到底還是發生了。
果然這世界上的人都是一樣,沒有誰能夠體會朵朵的真實的好。
何媽媽摟著何朵朵,看著她在自己的懷裡哭得像個小小的孩子。就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何朵朵才三四歲的時候,被幼兒園裡其他的小孩子欺負了,委委屈屈回家趴在自己懷裡哭的時候一樣。
何媽媽的口裡逸出一聲輕微的嘆息。
何朵朵是轉過身跑開後就直接跑回家的,那時候她什麼也沒想,也不知道能想什麼。去哪裡?有哪裡可以去?都沒有答案。茫然無目的地跑著,跑著,與無數的人穿梭著擦肩而過。她臉上的表情始終很平靜。也許是因為奔跑的時候是迎著風的,所以眼淚也被吹乾了,又或者,是因為連哭都哭不出來。
怎麼會這麼傷心……
最先冒出來的念頭,居然是回家。
就算那個家幾年以來都只是她一個人住。
那還是她的家。
在最絕望的時刻,會給她溫暖和力量的地方。她曾經以為,有慕司在的地方,就是能夠給予她溫暖和力量的地方。可是原來,她錯了。徹頭徹尾的錯了。
天很藍,雲很白,陽光很燦爛。
但心卻連痛的感覺都沒有了。
那裡是那樣空落落的。
過去的一幕一幕都在心間反覆重放,像是老電影一樣,蒙上了灰黃和黯淡的白色。心裡清楚地看得到、摸得到、聽得到,接觸得分明。慕司的樣子,每一個微小的細節,都一遍一遍的播放著,像是有人按住了倒帶的鍵,一直沒有鬆開。
只是眼睛前卻是一片黑暗,耳朵邊也沒有絲毫的聲音,似乎,與這個世界完全的抽離。
她不想這樣,可是控制不了自己。
心、腦子,或是身體。
都控制不了,或者說,她根本沒有想到要去控制。控制什麼?何必控制?
誰在說話?誰在笑?誰在熱鬧著?
都和她沒有關係。
只剩一片沉寂。
她怎麼會那麼傻?傻得相信了慕司的話?
不,不是她太傻,是慕司的表現太過逼真。
近在咫尺的關切,溫柔,實在太逼真。叫人不得不以為那是真的,是對自己來的。
其實不是?
多大的一個笑話!
蛛絲馬跡她也早該發現的吧。
同慕司出去的那一天,他好幾次提到蘇菲啊。
那時候蘇菲的話重新浮在耳邊:「他那是可憐你,你在學校被同學們這樣說,他覺得是自己的問題,才會那樣做。慕司很好,真的很好,他覺得是自己的責任,就會去負責。可是何朵朵,我希望你別異想天開,以為他真的喜歡上你了!」
原來,一直都是自己放進去太多感情。
才會在慕司可憐她的時候,都誤以為他是真的喜歡她。
好難過。
終於回到家了。
到了家裡,她終於能夠流淚了。
淚水淌出來,就不會那麼難過了吧。
她毫不在意地放縱酸澀的液體不停地從眼眶往外湧著,可是……可是為什麼還是這麼難過呢?
一個聲音在說著,不要被表象所矇蔽,你不是說過會一直相信他嗎?
是啊,明明才說過要相信他。
可是現在叫她怎麼相信?
如果連眼睛看見耳朵聽見的都不是真相,她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是真實的。是的,她的自卑,這些年來一分一秒積累的自卑,始終存在,從來沒有消失過,於是,一點點的打擊也能夠讓那點信心崩潰,無邊無際。
還在流著淚,何朵朵忽然開口:「媽媽,你幫我去辦移民吧。」
何媽媽只拍了拍她的肩,作為回答。
房間裡,哭聲仍在繼續。
一切背景都好像因為這哭聲,被還原成了最原始的沉默。
「怎麼回事?你怎麼突然說要出國?」
藤子大聲地叫嚷著,瞪大了眼看向坐在沙發上的何朵朵。從那時候看著朵朵在自己面前跑開,她就感覺到了些不對勁。是和辦公室裡的蘇菲有關嗎?藤子當時想進辦公室,卻發現門被鎖上了,她敲門的時候,也沒有人應。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何朵朵低著頭沒有做聲。
聞聲而來的媽媽笑著接話:「這是很早就決定好的事情,也不算突然。」
「可是……」在長輩面前,藤子自然不敢囂張,可是有些話又必須得問清楚,她只好一把扯住何朵朵朝房間走,進去之後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門外的媽媽露出一抹苦笑。
「說清楚,到底怎麼回事!」沒了旁人,藤子馬上變臉。
何朵朵被問得可憐兮兮:「什麼怎麼回事?」
「就是你突然說要去國外的事啊……以前從沒聽你說起過呢!」
「哦。」何朵朵牽了牽嘴唇,「決定其實比較倉促,不過我爸媽和姐姐都在國外,去和他們一起也沒什麼不正常的吧?」
藤子仔細地盯著她看,怎麼總覺得今天的何朵朵笑得很勉強?
「是沒什麼不正常啦,不過,你放得下慕司?」他們兩個沒什麼問題吧?不久前好像朵朵還開開心心地和慕司來往的啊?
「沒什麼放不放得下的吧。」何朵朵再次垂下頭,「反正最後的結果都差不多。」
「哎,等等!」別不是蘇菲真的從中作梗讓他們倆出了什麼問題吧,怪不得何朵朵看起來有些不對勁呢,「你們怎麼了,吵架了嗎?」
何朵朵搖頭。
「那是怎麼了,你說清楚啊!」藤子氣急敗壞地叫道。
「我想,如果和一百個人流落荒島……」何朵朵卻講起了別的。
「說正經的!」藤子越來越急。
何朵朵笑笑:「是正經的啊,你別急,聽我說嘛!如果和一百個人流落荒島。最後,可以讓其中的九十九個都喜歡上自己。但是……」她停了停,嘆了口氣,「我卻偏偏喜歡上那第一百個。是不是很可憐?」她說的時候非常的慢,語氣中隱隱帶著絕望。
藤子皺緊眉:「到底怎麼回事?慕司怎麼會是那第一百個呢?他不是喜歡你嗎?」
「不,他不喜歡我。」
「怎麼可能!不喜歡會那麼著急?」鬼才相信呢!
「真的,他只是可憐我罷了。」
何朵朵閉了閉眼,感覺到眼角有溼意。
「切~!騙鬼啊!可憐會是那樣子的哦,那怎麼沒人來可憐可憐我?」反正她藤子就是不信啦,慕司喜歡朵朵還是很明顯的吧!「是不是蘇菲學姐說了什麼?你這個人呀,怎麼這麼容易輕信無關的人?」
無關的人?何朵朵苦笑,似乎過去,藤子還說過慕司和蘇菲很相配的話呢。
她搖搖頭:「沒有誰說什麼。」
「那是為什麼啊?我可不相信慕司對你只是可憐。」
何朵朵睜開眼:「隨便你信不信,反正一切都結束了。」
「結束了?你不要再喜歡他了啊?」藤子愕然。
何朵朵沒有正面回答她,只是把話低聲重複了一邊:「一切都結束了。」她可以,把慕司當時的那句話當做是他的回答吧,是讓她不要再阻礙、打擾他的回答吧。
藤子默然,「朵朵,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可是連一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他,就單方面地認定的話,對慕司,或者對你自己,都不公平。如果因此造成無法縫合的裂痕,我會為你惋惜的。」
何朵朵仍然堅定地搖了搖頭,「一切都結束了。」
真的結束了。
她也曾經試圖尋找那是假的的證明,可是轉眼間在網上看到更真實的證明。
再去要解釋,只是給自己找更大的難堪吧。
決定同母親一起出國之後,她就打電話給田維,那個魔鬼教練第一次沒有損她,只淡淡地說了句:「什麼時候回c市的時候一定要再來啊,我們俱樂部的卡是永久不會過期的。」
教練的話,叫何朵朵的心稍稍熨帖了一下。
她知道,教練是在安慰她,他一定是從她的語氣中聽出了什麼。看,即使是總對她那麼嚴厲刻薄的魔鬼教練,也在這樣的時候對她這麼和藹。可是慕司呢?平時的和藹,都是施捨嗎?因為她沒用,一無是處,所以可憐她才來施捨嗎?
教練的話讓她真的有些感動了,她多想,能夠對教練說,我不走了。可是這感動那麼少,少得根本於事無補。
她決定的事也再不會改變。
所以她只能說:「我知道了,謝謝教練。」
田維笑著說:「你很難得有這麼好的態度叫我的,多叫幾聲讓我聽聽看?」平時因為覺得教練十分嚴厲,何朵朵總是沒好氣地喊他v,或者是他cos的人物名稱,幾乎從來沒有這樣喊過「教練」。也難怪,田維會覺得驚奇了。
何朵朵淡淡地扯了扯嘴角:「那我以後一定會很恭敬地這麼喊你的。」
只是……根本就沒有以後了吧。
聽見電話裡隱約傳來的嘆息,田維仍然笑著,「別唉聲嘆氣啊小姑娘,這樣人很容易老的!」
教練大概知道發生了什麼吧,可是善解人意的他,根本沒有提到那方面的事。
而只是在不遺餘力地想要讓她開心起來呢。
可是有什麼用呢?
她的心上破了好大的洞,除了慕司,任何一個其他人,都很難填補?
「想開點哦!」
「嗯。」
雖然這樣回答著,何朵朵卻還是耷拉著眉,無法想開,無法讓自己解脫。
喜歡慕司,減肥,在c市的生活……都結束了。
總之,一切都結束了。
像霧散開,像氣泡破滅,就在這瞬間,一切都沒有了。再傷心,再難過,就像她過去對慕司的承諾那樣,只要他開口,她便再不會……糾纏他。她會放棄,一定會放棄。可是真的能夠放棄嗎?慕司說過,不能兌現的承諾,最好不要說出口。如今的她,能夠肯定這個承諾自己就一定能實現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