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市的孤兒院坐落在這座城市郊外的東北角，依山而建，脫離了市區的喧囂，留下的，只有鳥語花香和孩子們的歡笑聲。高聳入雲的參天大樹將草坪上圈出陰涼的一塊，這個季節裡，孩子們總愛在這裡玩耍。
當發現有人還會需要自己的時候，那一瞬間，雲開霧散。
心裡積累的各種情緒好像都找到了通道，宣洩而出。大哭一場之後，她覺得自己輕鬆了許多。
這之後再看，天空還是這片天空，晴朗而開闊，藍得像大海一樣。
於是樹更加綠，鳥兒叫得歡暢。
何朵朵和姐姐都拿著大大的紙盒子，裡面裝滿了做出來的蛋糕和餅乾。汽車剛在孤兒院的門口停下，便有一群孩子雀躍著跑了出來迎向她們。
孩子們臉上的笑容，被陽光映照得越發燦爛。
真是很可愛的小孩子們呢，讓何朵朵記起自己也曾有過這樣純真的童年。
那時候的自己，也張著眼，向每一個人笑。沒有煩惱，沒有憂愁，不知道什麼叫自卑。可是後來，所有的一切都變了，因為自己不愛運動又喜歡吃，讓身體像個氣球一樣膨脹起來。
連爸爸媽媽偶爾都會惋惜地嘆著氣說，「可惜了可惜了，原來朵朵是個多可愛的小孩啊！」
讓她也忍不住覺得，自己從那個樣子變化的時候起，就變得不再可愛了。沒有人愛，其實也不是錯覺，因為自己都不愛，當然，也沒有別人來愛。
「走吧！」何盈盈拉了下發愣的何朵朵。
邁開步子，何朵朵朝裡走去，走進孩子群裡，把手上的東西分給大家。雖然語言並不相通，可是她明白，因為她的到來，孩子們很開心。
她知道，他們需要她。
分發完點心，何朵朵坐在長椅上看他們遊戲，時間就在歡樂中不知不覺過去。
其實，和這些小孩子比起來，自己要比他們幸福得多吧。
她畢竟還有家人的關心啊，而他們，失去了父母、兄弟姐妹、親人，只剩下彼此的連繫。可是她還要自怨自艾，真是貪心啊。
這大概因為，人都是貪心的。
得到了，就會想要更多。
不是不幸福，不快樂；只是想更幸福，更快樂。
這個過程中，再多的痛苦也好，難過也好，都是必須承受的吧？
何朵朵託著下巴。午後的陽光漸漸偏斜，灑在她的身上，一層極淡的色彩，讓她整個人都熠熠生輝，像極了天空中的太陽。
她的皮膚在陽光下顯得極白，幾近透明。
一個金髮的小男孩走過來，拉著何朵朵的衣角，說著生硬的漢語。
「姐姐，你真漂亮！就好像……」小男孩絞盡腦汁想出一個形容，「就好像天使一樣。」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有小孩說她漂亮了。
孩子們的眼睛裡，或者才是世界最真實的反映。
漂亮嗎？
也許。
很奇怪，這個瞬間，她忽然想到了遠在地球另一端的慕司。
何朵朵覺得自己的心情好了許多，連天空都似乎因此變得要開闊得多。有時候，是自己太鑽牛角尖了嗎？
晚上藤子打來越洋電話，絲毫沒有顧及費用的昂貴，東扯西拉講了好久，全是些有的沒的。但是言談之間，何朵朵總是覺得，藤子的語氣有點神秘兮兮的。好像有什麼了不得的事情，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悄悄發生了。
「啊呀，朵朵，你的心情好些了吧？」藤子一聽就聽出來了。
何朵朵沒有隱瞞，「嗯，好多了。」
那邊的藤子頓了頓，說：「其實，朵朵，你還是喜歡慕司的吧。」
藤子怎麼會將話題突然繞到這個上面？
沒有一點兒心理準備的何朵朵猝不及防，就好像有一顆炸雷在頭頂轟開，響聲震天，也震撼了她的心靈。
慕司，慕司……
這個名字，早已深深刻在她的心底最深出，叫她何嘗忘得掉？
雖然，何朵朵已經一千次一萬次地告訴自己，要兌現給他的承諾，把他忘掉。
可是怎麼能夠……
她做不到。
真不該隨隨便便下承諾呢，因為她根本做不到啊。
為她解圍，吃她做的蛋糕，請她吃飯，和她一起送小狗去看醫生，在車輪下救下她的命，在她面前練習，將自己的外套給她拿著，與她一起跑步，那個慕司啊。她還清晰地記得他送自己去醫務室時的溫柔，她還記得他們曾經共同在他的外套下避雨，她還記得第二天他送傘給她，她還記得在公車上他對她的關照，她也清楚地記得他比賽時的樣子，他的眼神，他的企圖，這樣溫柔又堅強的慕司啊，叫她怎麼忘得掉？
她怎麼能夠實現那個承諾？他一句話，她就不再喜歡他？
如果真能夠這樣，也許就好了。
如果真能這樣，也許早就萬事大吉，不會有任何風波了。
因為何朵朵這端沉默得太久，藤子已經迫不及待地再次開口：「其實你不回答，我也知道是什麼回答。」
「呵呵……」何朵朵只能以傻笑帶過。
想一次，就會有一次的傷心難過。
告訴自己不要想，卻怎麼也做不到。
她想到了那首詩——
那一首劉半農的詩——《教我如何不想他》。
神啊，教教她，告訴她怎樣，才能夠把慕司從她的心版上抹去？
「不過朵朵，我真得覺得，慕司也是喜歡你的。」
別懷疑，她真得這麼覺得啊，而且有這樣的想法已經很久了。或許是當局者迷，在何朵朵還沒注意到的時候，藤子就覺得慕司對朵朵的態度很曖昧了。況且，再怎麼巧合，也不至於總是碰到，而且產生相處的機會吧？
「這句話不新鮮，你說過好多次了。」
儘管如此，她的心依舊會因為藤子的這句話而變得慌亂。藤子總是這樣，對她這麼好，把最大的信心給她。可是藤子，你知道嗎？你的朵朵一直就不是一個自信的人，她真的很自卑……自卑得超乎你的想像。她只是看起來勇敢，其實什麼都沒有。
「我還覺得，他喜歡你的程度，其實遠遠超過我們任何一個人的想像。」
慕司的喜歡，在她來說已經是奢望，程度如何，何朵朵根本不敢有一絲一毫的念頭去計較？藤子這話也太假了吧……何朵朵只能繼續笑，不發一詞。
藤子也沒有勉強在現在讓她接受自己這句話。但她認為自己沒有錯，從所有的事情上看，慕司對朵朵的感情，很顯然是很深的。
「所以，如果最近你遇到什麼驚喜，我絕對不會驚訝。」
兩個人的國際長途通話，是在藤子用著古怪腔調說的這句話上結束的。
什麼意思呢？驚……喜？
她的心裡驚疑不定。
藤子口中的驚喜，在第二天，出現在何朵朵面前。
彼時她正在廚房忙碌著，突然聽到客廳裡母親喊她的聲音。很不同尋常的喊叫，似乎有什麼令她萬分驚奇的事發生了。
何朵朵從廚房狐疑地走出去。
剛衝出牆角，那一瞬間，她已經看清楚客廳的那個人。
心怦怦亂跳著，如同一千隻一萬隻的小鹿在裡面撞來撞去。
是他。
竟然是他。
期盼的人，竟然會出現在自己的眼前。以為相隔千山萬水的人，竟然會背對著自己，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那樣挺直的脊背，就如同過去的每一次凝眸一樣。
這是夢嗎？
不，這不是夢。
捏了一把自己的臉，感覺到的疼痛告訴她這絕不是夢。
可是這樣的如真似幻啊！
何朵朵緩緩地、緩緩地挪動自己的腳步。
直到沙發上的那個人轉過臉來，漆黑的眼眸，少了些向來總能夠看見的神采飛揚，多了幾分凝重，還有些她看不懂的傷和痛在裡頭。她沒看錯吧，傷和痛？何朵朵心擰住，好難受。
聽見背後的腳步聲，那雙眼的主人默默地看了過來，看得她心裡又是一緊。
「慕……慕司。」何朵朵的聲音微微地顫抖著，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是我。」
千言萬語凝結在唇舌之間，兩個人居然都無法開口說出下一句話。
何朵朵的父母，互相看了看，識趣地退了出去，將空間留給他們倆。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慕司的目光，像一張編織得細細密密的網，牢牢地圈住她，一點一點，將她拉向他眼底的那潭深深的湖水裡。連何朵朵都覺得自己在異想天開，因為她居然覺得……那目光，很纏綿。
「我覺得，我該為你做點什麼，所以來了。」
該做點什麼？
「我……不需要你做什麼的。」
他還是這樣，說話都在可憐她麼？她的心臟開始遲滯。
「可是……有些話需要講清楚。」
他緩慢地伸過手臂，像很久之前的那一次一樣，撫上她的頭髮。何朵朵的個子比他矮，這樣的高度落差，讓放在頭上的手不至於太沉卻感覺地到重量。
如果是可憐她，能不能，不要給她一絲一毫的錯覺？
能不能，乾淨利落的，毫不拖泥帶水的，把一切綺思和雜念都斬斷？
慕司攏了下手指，其實，何朵朵的頭髮黑而亮，柔順的在指間絮絮地穿出。她似乎瘦了不少，他第一眼見到她時差點認不出了。下巴比原來尖了好多，原來的圓臉現在變成了好看的瓜子臉。原來感覺在臉上有些擁擠的鼻子、眼睛、嘴，現在因為臉消瘦了，都變得舒展開了。身體也纖細了許多。整張臉如今秀氣得比一般的女孩子還好看些，因為她的皮膚很白很細嫩。應該再不會有人針對她的身材了吧？
可是，一陣陣迅疾的痛楚無端的在心底蔓延，這段時間她到底是怎麼過的？竟然讓自己一下子瘦了下來？
他不喜歡，一點兒也不喜歡。他喜歡的女孩子不能因為難過而變得纖細漂亮，而且根本沒有必要硬生生地做出改變啊。
他喜歡的是她，這就夠了。不是別的她，而是何朵朵。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那個女孩。
「我不需要可憐……」
何朵朵語氣弱弱的話被慕司飛快地打斷，「不是可憐。」他重複著，很慎重地又一次說：「不是可憐。」
說話的時候他的目光那麼專注，凝視著她，讓人無法產生一丁點的懷疑。
「咦？」她愣住，瞪大了眼睛，直愣愣地盯住慕司。
不是可憐？這句話就像是一團火衝進她的胸膛，讓遲滯已久的心臟開始歡快的跳動。他的意思，是她想的那樣麼？可是她害怕，她沒有一點信心，「慕司，我說的話，你應該記得。」她提醒他。
「嗯。」她說如果自己開口，她一定會放棄。他記得她的話，並因此，他的心臟微微的疼痛。何朵朵喜歡的這麼小心翼翼，一切都把自己當成中心。雖然難以察覺，但確實如此。可是，這些都是不需要的。慕司彎了彎嘴角，她不需要這麼看不起自己的啊。
她明明就是，這樣的好。
「所以……」她侷促不安地擺弄著衣角，既期盼，又害怕地等待著他接下來的話。
「可是我一點兒也不覺得困擾，一點兒也不。」慕司開始認真地告白自己的心情，「那時候，我總是想，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上你的呢？但怎麼也想不出答案。你相信嗎，最先發覺我喜歡上你的，並不是我，而是……蘇菲。這一點，連我自己都沒有想到，原來從很早很早開始，我就喜歡上你了，朵朵。」難以想像的早，早在他不小心地注意到她，他的心就失落在她那裡了。
「可是……」那一天，網球部的社團辦公室裡……
她的心好痛，眼睛前的光亮好刺眼。
她根本不敢回憶那一天的情形。
「蘇菲知道了我喜歡你的事，她告訴了她爸爸，也就是我們網球部的蘇老師，他們都認為，你會妨礙到我的網球生涯，所以，才策劃了那一次的事。」他詳細地，將一切都說給她聽，蘇菲是怎樣要他幫忙，接下來做了什麼，一五一十的，全部告訴了她。
原來是這樣，何朵朵抿了抿嘴，但又忍不住說：「但難道不是嗎？我妨礙到了你。」每個人都那樣說。
「當然不是。」慕司揚起唇角，「你沒有，也不會妨礙我。」
這句話，他講得如此小心翼翼，慎之又慎。過去，也許是他太篤定、太自信，以為兩個人的交往總會一帆風順，沒想過那麼多人會不看好，又有那麼多人說三道四，也沒想過何朵朵根本對自己、對兩人的感情都沒有自信。
是他的錯。
這一次，絕不會再犯錯了。
他會保護她。
慕司加深了這個笑意，懇切地說：「朵朵，我喜歡你。慕司喜歡何朵朵。」
何朵朵的心巍巍地顫動了一下，她遲疑地，微揚起眼簾，看向對面的男孩。
他俊朗的面部因為他認真的講述而更加吸引人。
「你知道我發現你不見的時候有多著急嗎？」
那時候，他完全慌了神。六神無主的他，甚至連要怎麼找出她來都做不到。
何朵朵看著他。
慕司一瞬不瞬地回望她，毫無顧忌，「你相信我，好嗎？」他太久沒有看到她了，所以現在看得格外貪婪。
何朵朵歪了歪頭，有絲意外他這麼對自己說。
或許，不只是只有自己一個人沒有自信，或許，每個人都有失去信心的時候。即使，是如慕司一般的天才。
不過隔了這麼久，其實她也想到一些令她懷疑的地方。
其實早該想到的，只是那個畫面，太打擊她了。
她點了點頭，她一直沒有放棄過，因為那句話，慕司沒有對她說過。沒有，沒有當著面說過，就是沒有。
她無法放棄。
本來，她想，等心情逐漸平復，就再去向媽媽提出回c市這件事。
至少，至少也要一個面對面的答覆。
而現在，出乎她意料的早，這個她想要的答覆已經來到了她的面前。
「對了，還有這個。」
「什麼？」
慕司舉起手裡的手機，一條短訊息赫然呈現在何朵朵的眼前。
「對不起。」
落款——蘇菲。
「她是真的很抱歉。」慕司合上手機的蓋子。
「我不怪她。」何朵朵微笑。那些人只是不懂得，不懂得他們的感情。或許，蘇菲連她自己的感情都沒弄懂。她看得出，蘇菲其實也是喜歡慕司的，可是……她用錯了方法。
迎上的是他又一次專注的凝視：「朵朵，有沒有人說過，你真的是很好很好的女孩子？」連他自己都有些被嚇到，這樣的話竟然如此輕易地脫口而出。他早就該告訴她，早就該給她信心了。
何朵朵忽然笑了，「當然有了。」爸爸媽媽，姐姐，藤子，都說過。
心裡再沒有一點兒鬱結，渾身全然地放鬆了下來。
可還是不能就這麼回去。
何朵朵古怪地笑，如果就這麼回去了，也未免太便宜慕司了。
要知道，他這次讓她這麼傷心，程度可是太深了。
雖然現在這一切已經過去，但她還是不想就這麼原諒他。
至少，也該給他一點小小的懲罰吧。
何朵朵在心裡竊笑。
「我有太久沒有和父母姐姐在一起了，想多陪陪他們。」她拒絕了慕司提出一塊兒回c市的提議。
說不失望當然是假的，可是迫在眉睫的比賽，讓慕司不得不自行回c市。
站在機場的大廳裡，慕司望著何朵朵，欲言又止。好想再問一次，她願不願意一起回去。但他不想勉強她。
何朵朵笑著作出v字的手勢，「比賽要加油哦～！」
「當然。」他是慕司，他一定會贏。
回答之後，他頭也不回地邁步離開。
飛機升上天空的那一剎那，隔著巨大的玻璃窗，何朵朵站在欄杆旁望著碧藍的天穹。眼珠轉了個來回，是何朵朵自己都不察覺的精靈慧黠。
或許，她也該準備個什麼驚喜了吧。
街角的公園，連續不斷地傳出聲響。
淡淡的路燈光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明亮，空氣中梔子花的香氣氤氳著，一切都像極了何朵朵還在這裡的時候。
慕司停下來，走到旁邊喝水。
是的，一切都像極了她還在這裡的時候。
像，而已。
只是抬起頭望向旁邊並不算遙遠的那棟樓，何朵朵的家裡漆黑一片。
她確實不在。
好想她。
那個曾經胖胖的女孩子，偶爾傻乎乎的，可是心靈手巧，熱心，性子又溫潤。她安靜，看起來卑微，可是耀眼的光芒全部蘊藏於內心。她真是一塊璞玉，光芒蘊涵其中，只有和她相處的時間長了，才會發現，才會被影響。
可是他又多麼慶幸，是自己，而不是別人發現了她的光芒。
想到他們第一次近距離的接觸，也是在這個地方。
當時是他無意說出的話，讓她離開。
如果有下一次，一定不會了。不！一定不會有什麼下次了。
等到他贏了這場比賽，他一定要再去一次l市。
回家的時候，慕司經過一家甜點店。
木色的紋路上，字歪歪扭扭地躺著，天空一般的藍色。
很可愛的兩個字，「提藍」。
心裡微微動了一動，慕司停下腳步，轉過頭，目光穿過玻璃櫥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