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爾坐下不久,就被身邊的一個男生拉住問這問那的。他那奇怪的發音,讓卷爾忍了又忍,終於沒忍住笑了出來。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卷爾連忙道歉,可是道歉也止不住笑意,實在是他的語調總讓她覺得他是在唱歌一樣。
"沒事,沒事,我習慣了。"這個叫索朗的男生略帶點兒靦腆地說。
羅思繹冷眼看著,突然問:"民族生?"
索朗點點頭,似乎更窘迫了一些。可羅思繹管不了他會不會尷尬,衝卷爾說:"他逗你呢,從小過來讀書,京片子怕是說得比我還地道呢。"
卷爾有點兒詫異。果然索朗再開口就已經是一口標普,字正腔圓,"我是看到陸卷爾同學的舞蹈,想家了,所以才想用鄉音的。絕無他意,絕無他意!"同他一本正經的語氣相反的是他的表情,他眼睛瞪得大大的,對於逗你玩的笑意毫不掩飾,看著就很可惡。
卷爾嘆氣,"跳藏族舞蹈的是何布,不是我。"難道是自己摔的那一跤觸發了索朗同學的思鄉之情?
羅思繹拉下卷爾欲指給索朗看的手,"聽他鬼扯。"她真是頭回看到臉皮堪比城牆的人,被人戳穿了把戲還能在那兒有模有樣地自圓其說。
索朗往後坐坐,靠實在椅背上,方便他讓過卷爾直接跟羅思繹對話,"請問,什麼叫鬼扯?"他一副認真討教的坦誠模樣。
"就是鬼在扯淡。"羅思繹輕輕地回道。
"什麼叫扯淡?"他這次彷彿更加虛心。
"胡謅。"羅思繹的聲音也更顯耐心,一個字一個字地蹦出來。
卷爾貼在桌邊,研究新上來的餃子是什麼餡兒,突然只覺得背後冷颼颼的都是刀光劍影。
所以她們早退的計劃顯然被好學的索朗同學打亂了。一直到王老師宣佈會餐圓滿結束,羅思繹這廂猶在與索朗你來我往地唇槍舌劍戰個不休。
羅思繹站起身來,還不忘對整晚的討論加以總結,"今晚咱們倆的對話,就是扯淡。"她說完也不看索朗的表情,拉著卷爾就走。
她們走得不緊不慢,雖然算是夥同大部隊一起撤退,但晃著晃著就被落在後邊了。灑著月光清輝的林蔭路上靜靜的,彷彿喧鬧和嘈雜都被之前的腳步帶走了、帶遠了。卷爾和羅思繹就每步都輕輕的、緩緩的,很有默契地享受這難得的幽靜。
"你有點兒出息好不好,別拉我,我得回去了。"有個聲音從路邊傳來。
卷爾同羅思繹對望一眼,那聲音太有特色了,想當做不知道都難。姚笙的聲音最近一直聽,太熟了。
"我就真的不行?"另一個有點兒熟悉的聲音問道。
卷爾反應了一下,覺得應該是丁未,她拉了拉羅思繹,想快點兒離開這兒。這種事情旁聽總是不大好。可羅思繹停在那裡,反手將卷爾的手握得牢牢的,一動不動。卷爾沒辦法,只好也停了下來。
突然姚笙沒有任何預兆地就從樹林裡衝了出來,在路邊還被絆了一下,卷爾忙伸手扶了她一下。
姚笙看到路上杵著的兩個人,顯然是把她跟丁未的對話全聽了去。她一時間也不知道是不是該向這個伸手扶她的女生道謝,所以只點了點頭就轉身走了。
羅思繹冷笑了一下,鬆開卷爾的手,"你自己回去吧,我想一個人走走。"她走得並不快,但卷爾卻看出她腳步中的輕快。走著走著,羅思繹突然跑了起來,漸漸跑出了卷爾的視線。
接著,丁未同學毫無意外地出現了。
他看到陸卷爾,竟然還能扯起嘴角乾笑兩聲,"幸好是你。"
卷爾忍不住翻了一個白眼,是我怎麼就幸好了!?
丁未見她站在那裡不動,就把她拉過來,勾住她的脖子向前走,"見者有份,咱哥倆去慶祝一下。"
卷爾拉住他的手甩到一邊,"有什麼好慶祝的?"她更想說的是怎麼撞見了這件事,直接就把兩個人的關係撞成了哥倆!
其實不論他套不套近乎,她也不會把今天的事情說出去。求愛不成已經是夠慘的了,讓更多人知道也只能是更多人等著看好戲,誰會真的明白那當中的滋味呢!喜歡也說不出、喜歡也給不出的心情,她是明白的。
"慶祝不用失戀。"丁未說完無視她的抵抗,拉起她就朝校外走。
陸卷爾哪裡想得到,丁未的慶祝活動是這麼毫無章法,外加感天動地。
說他毫無章法,是因為他竟然帶卷爾去了校門外的一家小小的串店。那家串店真是小,視窗式服務,吃串的人只能在外面站著吃。因為已經很晚了,所以老闆照顧他們,給他們倆拿了兩個小圓凳。卷爾點了些肉串,又讓老闆烤了兩個麵包。丁未呢,只要了啤酒,坐在那兒舉著瓶喝。
卷爾拿出紙,把凳子簡單擦了下,就發現她這一轉身的工夫,丁未已經幹了半瓶多。卷爾想勸他少喝些,卻又覺得或者借酒澆愁是有幾分道理的。她不能幫他分憂,那就不攔著他解愁吧。
串店老闆是個胖胖的中年人,因為店面的限制,在他這兒喝酒的還真不多見。所以他店裡的那幾瓶啤酒其實是他給自己備著的,並不指望著賣了賺錢。卷爾他們點的東西烤好之後,他也拎著瓶酒和一個塑膠凳子出來了,衝丁未舉舉酒瓶,兩個人就開喝。卷爾反而成了小二,幫他們拿酒開瓶的。這兩個人話倒是不多,你一瓶、我一瓶的,不客氣也不推讓,最後的一瓶兩個人分著喝了。
賬是丁未結的,卷爾要結,卻被他推在一邊。他看起來很清醒,數酒瓶的時候非要把跟老闆分喝的那瓶酒算自己賬上。胖老闆也是個爽快人,"得,小兄弟,今兒算你請我,常來啊,下次我請客!"
卷爾笑呵呵地追問:"請我不?"
"請啊,一起來,一起來!"胖老闆說笑著就忙活收攤去了。
卷爾和丁未兩個人向校園裡走。他們走得不算快,卷爾是有點兒飽,有點兒困,所以走不動;丁未呢,好像一直在盤著走,步子邁得很大,卻挪動不了多遠。
卷爾選擇在路中間走。路上沒車,而兩邊有樹,她總覺得還是中間安全些,有月光,有燈光。丁未呢,忽明忽暗地晃在路燈的昏黃或樹影的幽黑中,讓卷爾總擔心他會不會哪下沒控制好幅度而直接撞到樹上去。
靜靜地,突然丁未哼唱起來,
一片落葉飄上窗臺
一顆糖在嘴裡溶開
一首情歌在結束中
形成了悲傷的時光
她憂鬱的眼神從我臉上移開
我失去了她……(木馬樂隊《我失去了她》)
他靠著樹,仰著頭,望著天,一遍一遍地只重複這一段。
卷爾耐著性子站在一旁,他的曲調哀傷得讓她不忍打斷,她已經聽不出好聽與否,只覺得那種傷心彷彿通過空氣都能傳染。卷爾聽他唱了很多很多遍都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忍不住湊過去,"丁未……"
丁未的歌聲停了下來,他抓過卷爾的手,在自己的臉上胡亂地抹了一下,然後什麼話也沒說就那麼走了。留下一手溫熱最後轉變為溼涼的陸卷爾,一個人在那裡站了很久很久,久到那些溼涼彷彿滲入了手掌進而傳遞到心裡。
這個夜晚對丁未來說,不能算有多重要,儘管這是他第一次表白遭拒,算得上他為數不多的傷心,但是的確在他的心裡沒留下多少痕跡。他的人生有太多太多重要的事情,他的記憶都是留給得意的,沒有空隙留給傷心失意。可是這個夜晚,對陸卷爾來說,卻是她苦難人生的開始。就是在這個夜晚,她對他心生憐意;就是在這個夜晚,她誤以為他是個深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