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獨步天下》小說信息

第二章 葉赫 往事 慘敗 婚禮 對峙 探病(第2頁,共2頁)

字體:

早知道這一趟來,就是孤身來闖龍潭虎穴,不過就是一個“拼”字罷了。

費阿拉城分套城、外城和內層三部分,內城中又設木柵,親屬一般住在內城,努爾哈赤和他的福晉們則住在柵內。

夜裡的婚宴辦在柵外,內城中居住的一些親屬和以及部下約莫有百來號人參加了婚宴,我本想溜出去瞧熱鬧,可是孟古姐姐怕我太過拋頭露臉失了體面,竟拉著我跟一幫女眷擠在一處嘮嗑。一個時辰下來,差點沒把我給悶死。

幸好後來乳母嬤嬤把皇太極給抱了來,說是八阿哥吵著要見額娘,這才及時解了我的乏悶。小皇太極已經一歲多了,正是牙牙學語的時候,臉長得白白胖胖,五官混雜了努爾哈赤的剛毅和孟古姐姐的柔和,真是個奇特的小子。

我一晚上就靠逗他打發時間,他先還見我有些怕生,玩到後來,竟用小手巴著我的小辮,湊過紅紅的小嘴來親我,惹來一群女人們的鬨笑。

“東哥格格果然是國色天香,那勾魂的魅力連我們八阿哥也抵擋不住!”說這話的是努爾哈赤的庶福晉鈕祜祿氏,她雖面帶微笑,但那話中的涼薄之意卻是連白痴都聽得出來。

我原本心裡就窩著火,正像個刺蝟一般張著刺隨時隨地等著反擊,她這話恰恰撞在我槍口上。我笑容一收,正待開火,孟古姐姐卻突然走到我面前,藉著將皇太極抱回去的同時,伸手在我腕上捏了下。

只見她眉心若蹙,目光中隱隱透出無奈和淒涼,我剛提到嗓子口的一句話頓時又咽了回去,挫敗的耷下肩膀。

鈕祜祿氏甚是得意,坐在她對面的袞代明明看到了一切,卻沒吭聲,只是低垂著眼瞼,默默的磕著瓜子。我知道她們這是知道努爾哈赤有心要娶我為妻,心裡嫉恨我年輕貌美,在丈夫面前不好發作,這會子故意刁難我來了。

女真人與漢人不同,漢人婚配奉行的是一夫一妻,而女真人的婚配卻是名副其實的一夫多妻。若單論地位而言,無論是大福晉,還是側福晉,都屬於妻子範疇,同樣享受著主子待遇。而庶福晉則類似於漢人所謂的妾侍,在家中的地位也只比尋常奴婢略高而已。

鈕祜祿氏作為庶福晉,以她的身份,按理便是借她十個膽子也不敢和我對作。我目光一掠,在袞代無動於衷的臉上打了個轉,頓時瞭然省悟。

就憑這點水平也想打擊我?

我不禁暗自冷笑,真是一群無聊至極的愚蠢女人!再次側目看了眼孟古姐姐,我只是替她可憐,前陣子的九部聯戰,因為葉赫的關係,勢必造成她在努爾哈赤跟前的一時失寵。

深吸了口氣,我緩緩的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眯眸淺笑:“姑姑,這屋子裡一股大蒜味,我還是到外頭透會氣吧,沒得被燻死!”我也不等看她們是何反應,三步並作兩步的繞出屋子,趁著夜色閃到了一處迴廊下。

“哈、哈、哈!”對著漆黑一片的夜空,我大聲冷笑三聲,藉此發洩我一肚子的憤怒。

好在我向來是個樂天派,要不然在孤兒院這麼些年,連這些磕磕絆絆都看不開的話,早成了個有問題的自閉兒了。哼,想打擊我,門都沒有!

“呵……”夜裡有個含糊的嗓音嗤笑了聲。

我一愣,這會子會是誰跟我一樣貓在迴廊裡?轉頭看看燈火通明處,喜房那邊正鬧得人聲鼎沸,也不會有人往這裡來。

“是誰在那兒?”

“呵。”又是淡淡的一聲輕笑。我並不怕鬼,事實上我自己不就是個鬼?正待沉下臉呵叱,那頭假山後卻晃晃悠悠的轉出個人影來。

“誰?”天太黑,我看不清那人的臉,只能從高大的輪廓上猜測這是個男的,手裡還提拉著一個酒罈子,八成是喝醉了,糊里糊塗才闖到這裡來。

“你又是誰?”我看不清他,他同樣也看不清我,更何況他的話音明顯已帶了七分醉意。

我想了想,不願說破自己的身份,於是故意只報內眷才知道的小名:“我是東哥。”

“東哥?”他歪著頭想了半天,忽然長長嘆口氣,一個踉蹌坐在了迴廊的欄杆上,仰頭又是灌了一口酒。

酒罈子晃悠的水聲在夜裡聽來是那麼的清晰:“你是哪房的丫頭?嗯?”他突然伸出手來,在我還沒來得及躲避時,遽然攥住了我,用力將我拉到懷裡,強行按坐到了他的右腿上。

可惡!一身的酒氣!我毫不猶豫抬腿,膝蓋蹬到了他的襠下。

“唔!”他悶哼一聲,身子震顫,痛得彎下腰去,手裡的酒罈啪地跌到地上摔個粉碎。我趁機從他身邊跳開,卻沒跑遠,站在七八米開外冷冷的盯著他:“想借酒發瘋,你可找錯了人!”

“你……”他倒抽著氣,躬著身指著我。

我退後兩步,冷冷的說:“你最好不要亂動,這裡離新房不遠,我若是大聲尖叫,肯定會引來一大幫人!”

“你……不是婢女?”他沉聲吸氣,緩緩直起身,我也不避諱,有持無恐的看著他。“你是努爾哈赤的侄女?女兒?福晉?”他一個個猜下去,顯然已經意識到我並非是個普通的小丫頭。

“都不是。”我揮揮手,“你回去吧。這裡不是你該待的地方,要喝酒的話去大廳喝吧!”

他漠然,死寂沉沉的在黑暗中一動不動,蟄伏如一隻冬眠沉睡的黑熊。

“呵,呵呵……”他忽然低沉的笑了起來,笑聲越放越大,到後來竟笑得猶如發瘋一般,“果然……這裡的確不是我該待的地方!我本來就不該待在這裡!我本來就不該待在這裡!我本來就他孃的不該待在這裡!”

他猝然發力,氣勢驚人的向我直衝過來,我只來得及低呼一聲,便被他捂住了嘴,一陣天旋地轉後,我發覺竟被他壓倒在地上,他冷笑:“連努爾哈赤家的一個小丫頭也敢出言譏諷我,哼哼,看來我真是英雄末路,窮困潦倒……”

“唔唔……”我拼命扭動,無奈雙腿被他膝蓋壓得死死的。可惡啊,以我才十一歲的身體來說,根本無法和他的力道抗衡!該死的,我怎麼忘了,這身體已經不是原來的步悠然了。

“你最好乖乖的別叫,否則……在你喊出聲之前,我就能輕而易舉的擰斷你的脖子!”聽出他口氣已有鬆動,我忙不迭的點頭。他冷冷一笑,緩緩放開捂住我嘴的那隻手,將我從地上輕鬆拖起,可是他的右手卻始終卡在我的脖子上,僵硬如鐵的手指箍得我的脖子生疼。

“好,很聽話……”他含糊的笑,嘴裡噴出濃烈的酒氣,讓我一陣噁心,“告訴我你到底是誰?”

我裝出順從的樣子,不敢再拂逆他:“我是東哥格格……”

“格格……很好啊,是個主子呢。你是努爾哈赤的女兒還是舒爾哈齊的女兒?哼,沒關係,是誰的女兒都沒關係……”他用左手輕輕拂開我凌亂的碎髮,猛然愣住,醉意朦朧的眼眸射出一抹驚豔之色。“呵,沒想到……愛新覺羅家族裡竟然會有如此絕色……東哥!東哥……早知有你,我何必被迫強娶額實泰?不過……沒關係,反正娶一個也是娶,兩個、三個也都一樣……”

我心裡一驚,舒爾哈齊的女兒額實泰,正是今天晚上的新娘……難道說,這個人竟是……

“男人真是貪得無厭的動物!”我鄙夷的冷哼,雖然明知道此刻得罪了他,恐怕會招來更瘋狂的暴力,但是一想到他剛才說的話,我就怒氣直衝頭頂,什麼也顧不得了。“碗裡的還沒嚥下去呢,就已經惦記著鍋裡的了,小心噎不死你也撐死你!”

脖子上的手勁加重,我險些透不過氣來。果然是現世報啊!都是這張嘴害的。

“誰?誰在那裡?”假山後有微弱的燈光一晃而過,我才張嘴,就被他用力捂住。這回他在陡然受驚之下,慌亂間竟一手將我的鼻子也給捂死了。我用力踢騰扭動,憋得兩靨通紅,只覺得胸腔裡的那點濁氣倒流回腦子裡,整個人昏沉沉的,眼前開始出現模糊的疊影。

“什麼人……”

“咦……”

“放開她……”

一連串的聲音好像離得很近,又好像隔得很遠。彷彿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壓在我嘴上的重力終於消失,我得以吸進了長久以來的第一口新鮮空氣。這個時候,我意識到自己從鬼門關繞了一圈,又回來了。

“東哥!東哥!你醒醒!醒醒!”有人在喊我的名字,輕輕拍打著我的臉頰。

微微睜開眼,映入眼簾的竟是一張熟悉的臉孔,星目劍眉,英氣勃勃。我眨眨眼,終於確認是他沒錯。

“咳,好久不見!”想了好多話,可沒想到最後衝出口的竟會是這麼一句。

褚英顯然也是一怔,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忽然長長的鬆了口氣,把我擁進懷裡:“嚇死我了!還好你沒事!”

我的鼻子被他壓在胸口,感覺都快給壓平了,不由悶悶的說:“喂,快透不過氣了!”他真怕我再被悶過氣去,趕緊鬆開手。

我活動了下四肢,除了脖子上有點疼外,一切都還好。那個剛才對我動粗的傢伙已經被侍衛反綁了胳膊,正沉默無聲的站在迴廊邊上,湊著燈籠微弱的燭光,我瞧他不過三十多歲,容長臉,丹鳳眼,鼻埠正,長得倒有幾分俊氣。

褚英見我打量他,哼哼兩聲,冷道:“布佔泰,你以為你成了我三叔的女婿,我便拿你沒轍了嗎?你今日欺辱了東哥,我看就連三叔也保不了你!”他頓了頓,揮手,“把他帶下去,一會兒交由阿瑪處置!”

“等等!”我急忙大叫。押解的侍衛頓住腳步,我蹣跚著走了過去,問他:“你是布佔泰?”

從我醒來,他就一直緊抿著唇,低頭不語,這時聽我問他,才又緩緩抬起頭來,雙目炯炯的望著我。

“你是烏拉滿泰貝勒的弟弟布佔泰?”

“是又怎樣?我雖是敗軍之將,卻也無須受你侮辱,是英雄豪傑便給個痛快的罷!”他臉上帶著一抹剛毅的倔強,嘴角下垂,露出一種蔑然。

“布佔泰……”我喃喃的唸了一遍他的名字。原來他長得這樣一副尊容!如果沒有九部古勒山之戰,恐怕此刻我已被逼嫁他為妻了吧?一想到方才他說的那番“娶一個也是娶,兩個三個也都一樣”的言論,我不禁暗自慶幸。

幸好……幸好……

手摁上心口,我不免有僥倖之感,他見我望著他若有所思,原本還威武不屈一臉傲氣的神情開始有了些許動搖,他突然掙了掙,叫道:“東哥格格!請你嫁給我吧,我布佔泰發誓一輩子待你……”

“啪”地聲脆響,竟是褚英手持馬鞭,狠狠的在他臉上抽了一鞭。

血紅的印子立即浮現在他下頜。

“做你的春秋大夢!”褚英惡狠狠的說,眼底閃動著我所不熟悉的狠戾。“就憑你,也想得到東哥?”說著又是刷刷兩鞭。

我看不下去了,飛快的說:“那又怎樣?他原就是與我有過婚約的……”褚英僵呆。我不理他,想到他阿瑪這次召我來的目的,我成心不給努爾哈赤面子,索性對布佔泰坦言,“我是葉赫那拉布喜婭瑪拉。”

布佔泰表情迅速變幻,先是震驚,而後喜悅,最後眼眸中的光芒漸漸黯淡下去,緊繃的肩膀微微顫抖。我知道他是已然猜到我作為葉赫的格格,此刻居然會出現在費阿拉城內,這背後到底是為了什麼原因了。

他應該比我更加了解一個男人的佔有慾有多麼的無理和強烈!就如同他剛才的言行一樣!

我冷笑,全身被一種淡淡的,酸澀的悲哀包攏住——在這個不平等的世界裡,作為一個毫無反抗能力的柔弱女子,我難道終將無法暢快自由的呼吸麼?

“吱嘎!”

拖著滿身的疲憊,我躡手躡腳的推開了房門。此時已臨界丑時,按現代的演算法,也就是快接近凌晨一點了。已經摺騰了一晚上,早已身心疲憊的我卻被褚英強扣在他的府邸,一直等到大夫來瞧過後確診無礙,他才終於肯放我回來休息。

這小子,執拗外加霸道的脾性,可是一點都沒有得到良好改善。

輕輕闔上門,阿濟娜應該已經睡下了,我怕吵醒她,所以經過外屋的時候格外放輕腳步。可誰知跨進內閣的時候,因為腿軟無力,竟不小心絆到了門檻,我幾乎是趴著跌進了門。

內屋的床榻上有個身影翻身而起,我趴在地上忍著疼痛,只是尷尬的笑:“不好意思,吵醒你了!”原以為阿濟娜會睡外屋,沒想到她會在我房裡一直等我回來。

“你回來了?”語氣懶懶中透著魅惑,卻離奇的是個男人的聲音,嚇得我才從地上撐起的身子砰地下又摔了回去。

“嗤。”那人輕笑,起身走到桌邊打著火石,點亮了油燈。“我等你很久了,怎麼這麼晚?”

明暗跳躍的燭光照在他的臉上,我倒抽一口冷氣,懸空的心猛地墜落——努爾哈赤!

“怎麼了?看你的樣子好像見著了鬼似的。我有那麼可怕嗎?”他站到我面前,居高臨下的睨視,橘紅色的燭火倒映在他眼瞳中,此時的他看起來更像是一匹飢餓的蒼狼!

我一個翻身坐了起來,然後搖搖晃晃的撐住桌面站直身子,並且試圖穩住自己早已發軟的雙腿,儘量不讓它打哆嗦。

“姑父怎麼來了?”我強作鎮定,背靠在牆上,深呼吸。

“姑父?!”努爾哈赤又氣又笑的瞪著我,“誰讓你這麼叫的?”

“哪裡不對了麼?您可不就是我的姑父……”我假裝天真爛漫的微笑,卻被他突然捏住我的下巴。好疼!他彷彿當真打算捏斷我的下頜骨。

“姑父?哼!”他湊近我,眼神像要吃人,“咱們女真人可不比漢人,會去注重那些個沒用的禮數和輩分。所以,東哥,你若想用這個稱呼來壓制我,根本就是打錯了主意……”

我痛得咬牙忍住。我自然知道他說的句句在理,女真人之間的通婚在現代人的道德觀念中根本就屬於亂倫,有時候那些個輩分亂得讓我只有瞠目結舌的份——在這個男人的概念裡,姑侄同嫁一人,那根本就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要知道他如今的大福晉袞代原本還是他堂兄的妻子,並且已經生有三子。袞代是在丈夫死了之後才改嫁給努爾哈赤的!

“噝……”我疼得吸氣,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卻硬是咬牙挺著。

比倔是吧?好!那就比比看,除非你殺了我,否則……我絕不妥協認輸。只因為我再清楚不過,今夜我若是在他面前洩了底氣和傲氣,我將會輸得一無所有!

在僵持了三分鐘後,努爾哈赤的手勁終於稍稍放鬆,手指沿著我的下頜往下,滑過我的頸。那種肌膚相觸產生的異感,讓我的皮膚表面泛起一層的疙瘩。他的手指指腹反覆在我的脖子上輕柔撫摸,令我泛起一陣強烈的噁心感。

正待出言譏諷,他突然在我耳邊沉聲問道:“今兒個碰見布佔泰了?”

我一怔。他知道?他居然知道?!我原以為他還不知道……這麼說來,他是聽說這件事後才趕來找我的?那麼,布佔泰……現在又如何了?會遭到怎樣嚴厲苛刻的處罰呢?

“噝——”我吸氣,溼濡的唇片竟在我迷瞪之時覆上了我的脖子。他在幹什麼?難道想吸我血?我可從不知道男人還有這種方式親熱的怪癖!早先被布佔泰掐出的淤痕在他的輾轉吮吸下痛得我只想大聲尖叫。

“專心點……我不喜歡有人在聽我講話的時候走神……”他啞著聲,一手勒住我的後腰,一手扯開我的領口,唇片下滑,落在我的鎖骨上。

“咳……”我身子猛顫。

他壓抑著越來越沉重的呼吸,低聲說:“不用怕,你早晚都會是我的人……這還只是個開始而已。青澀的小丫頭……”他輕笑著撫上我的臉,“我來教你怎麼取悅男人。”

噁心的變態老男人!我在心底咒罵了句。

早知道逃不過這一劫,早在布揚古要我來費阿拉城我就知道,他對我說的那句話至今還清晰的在我耳邊環繞——“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是去求姑姑幫忙,還是……”

這個“還是”,指的就是現在這個方法吧,布揚古只是含蓄的沒有直接說出來罷了。

我並不害怕即將要面對的事情,只是痛心於“東哥”幼小的身子——這個身體才不過十一歲,卻要被迫去忍受非人的肆虐。這個稚齡的身體讓我心裡就像吃了一隻蒼蠅般噁心,他也許可以不在意“我”的年齡,心安理得的享受著在他的時代而言最為普通尋常的快樂,我卻不能!接受過現代思想薰陶的我,怎麼也接受不了這種變態的虐童現象!

“走開!”終於,在努爾哈赤動手撕裂我胸前的衣襟時,我厲聲尖叫起來,“噁心死了!”我發瘋般用手去抓他,用腳去踢他,完全就像個潑皮無賴一般毫無形象可言。努爾哈赤沒想到我會突然如此激烈的反抗他,伸手欲抓住我揮舞的雙手,卻被我一口狠狠的咬在手腕上。

“該死!”他怒吼一聲。

我死死的咬住不鬆口,咬得牙根發酸,眼淚都要湧出來了。可是一個才十一歲的小女孩,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和一個三十多歲,正當壯年的武夫比力氣。努爾哈赤用力一甩手,我竟臨空飛了出去,脊樑骨重重的撞在了炕桌的桌角上,發出砰地聲巨響,桌子被撞翻,我打了個滾,又從炕上滾跌到了地上。

痛,已是無法形容!

肉體痛到極至後,彷彿已感受不到這種痛意!我想哭,可是居然哭不出來,只能蜷縮著身子,手撐著後背脊椎,扭曲著臉,嘿嘿的笑。

我其實是想哭想大聲喊痛的,可是聲音最後從嘴裡逸出來,竟變成了比哭還難聽的笑聲。

努爾哈赤顯然被我詭異的模樣嚇住了,在他愣了三秒鐘後,猛然一個箭步奔過來,彎腰抱起了我。

“哈哈……哈……”我痛得肌肉抽搐,眼眶裡淚花在打轉,我仰著頭就是倔強的不讓它落下。

“來人——來人——”他抱著我飛快的衝出房間,一腳踢開虛掩的大門,衝院落外厲聲怒吼,“給我傳大夫!速傳——”

這一次受傷,我足足昏迷了三天,昏昏沉沉間似乎有聽到孟古姐姐悲傷的哭泣聲一直在我耳邊縈繞。

醒來後才知道我撞傷了腰椎,今後好長一段時間將只能趴在軟褥上養傷。孟古姐姐怕我老趴著不動,時間久了胸口會捂住暗瘡來,便讓一個老媽子專門伺候我翻身,另外又遣了她的貼身丫頭海真來服侍我日常飲食。我覺得蹊蹺,等沒旁人的時候,便問海真,阿濟娜去哪了?她先是吱吱唔唔不肯說,後來我連猜帶蒙,終於隱約得知,事發後袞代斥責阿濟娜服侍不周,將她責打了二十杖,然後關進了柴房。

我暗自嘆息,知道這明裡雖然打的是阿濟娜,其實卻是給我立的一個下馬威——她這是怨恨阿濟娜那天晚上被努爾哈赤支走,才讓努爾哈赤有機可趁——其實這哪能怪阿濟娜?她一個小丫頭,又有什麼能力能夠反抗努爾哈赤的?即使是袞代自己,在這個男性為尊的體制下,也絲毫不敢違抗自己的丈夫。

我自那晚過後便再沒見到努爾哈赤。倒是褚英,在我清醒後隔天曾來看過我一次,卻只是站在門口望著我發呆。那雙佈滿血色的眼睛,死死的盯住了我,眸底深處交織了極端複雜的眼神,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陰沉最可怕,也是最難讀懂的。

他杵門口一站就是一下午,沒說一句話,也始終沒跨過那道低淺的門檻。而後,在我實在看不下去,打發海真去請他時,他卻扭頭走了。

第二天一早,他便隨努爾哈赤出發去了北京,向大明天朝進奉貢品。

代善是最後一個來看我的人。

他來的時候已是日暮,海真正打算安頓我歇息,他卻悄沒聲息的走了進來。

我見他身上只穿了件青灰色的皮褂子,肩上落著雪花,卻沒披斗篷,臉色凍得雪白,不禁有些心疼,嗔怪說:“外頭下雪了?怎麼也不多穿點,你不上心這個,難道連跟著你的人也都是些沒心的麼?”

“好些了沒?”他沒回答我的話,只是遠遠的揀了張凳子坐了,靜靜的看著我。屋裡雖然燒著炭火,暖意融融,可是他的臉色卻始終透著蒼白,毫無血色。

“你怎麼了?”還真不習慣他忽然生疏的樣子,以前沒人的時候他可不是這樣客套的。我拍了拍身側,招呼他,“過來這邊坐,炕上暖和……”

他幽幽的望著我,嘴角動了動。我不說話,只是執拗的直視他,毫不避諱,也絕不躲閃。他微微動了動肩膀,終於在我的注視下站起身向我這邊走來。

“臭小子!”我沒好氣的捶他胸口,“明知道我不能動彈,難道還非要我下地請你,你才肯過來?”他身上帶著股冰冷的寒氣,才靠近,我便情不自禁的打了個寒顫。

“冷嗎?”他輕聲問我。

“這話該我問你才對。”

他淡淡的扯出一絲笑容:“還疼嗎?”

我含笑搖頭。突然間他的瞳孔驟縮,帶著一絲痛惜的看定我。順著他的目光,我低下頭,看到自己些許敞開的領口下淤青的痕跡——那是……努爾哈赤弄出來的吻痕。

我知道他也許是誤會了什麼,忙尷尬的拉上領口,遮住淤痕,卻不想被他冰冷而又顫抖的手一把擋開。

“疼嗎?”

“噝。”他的手指冰涼如雪,被他指尖碰到的溫熱肌膚被凍得一麻。我見他慌張的縮手,忙咧著嘴笑,“不疼!不疼!真的,一點都不疼……”

“東哥……”他悲涼的喊我的名字,眼神里有著濃烈的絕望。

我一驚,竟脫口說道:“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樣!”我也不知道怎麼了,看到他受傷無助的神情,彷彿是在指責我一般,便不由的慌張起來,“我……”

他靜靜的看著我,似乎在鼓勵我繼續說下去。

我嚥了口唾沫,豎著兩根手指故作誇張的笑說:“我保證,我絕不會做你的繼母佔你便宜!”

他瞪大了眼看我,眼珠黝黑。

在他無聲的抗議下,我終於放棄逗他玩笑的心思,一本正經的說:“你放心,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如果真的有事發生的話,我就不會這麼悽慘的躺在這裡了!”

他沉默,許久之後喊了聲:“東哥……”便再沒了聲音,只是輕輕的,用手細心的替我拿捏腰上的肌肉。

他拿捏的手勁恰到好處,既緩解了我長期臥床造成的肌肉緊繃,又不會弄痛我的舊傷,我舒服得眼皮直往下耷拉。

朦朦朧朧間,卻聽見海真的聲音在耳邊輕聲問道:“格格要不要再用燕窩粥,這是二阿哥臨走特意吩咐奴婢煮的……”

我睜開眼,四處瞅:“代善走了麼?”

“是。走了好一會了。”

我扭頭看向窗外,天色已是黑沉沉的,原來我竟已睡過去好久了。打了個哈欠,我勉強撐起身子,海真端了粥碗一邊餵我,一邊笑說:“二阿哥對格格可真是上心,自打你受傷到現在,他每晚這個時辰都會過來探病……”

“你說什麼?代善每晚都來?”我驚呆,“我怎麼從沒見著他?”

“那會子格格身子還沒好得這麼利落,天沒黑便早早歇下了。二阿哥每次來都站在格格窗外,等格格睡著了才進屋。格格前陣子正喝那養氣補身的藥丸,這一睡下去自然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奴婢可是瞧得真真的,二阿哥每回來都會替格格揉背,有時候還一個人自言自語,總要待到戌時末才回去的。”

細細的品味海真的每句話,想著他每晚孤獨執著的守在窗下,想著他對著昏睡的我喃喃細語,想著他細心呵護的替我拿捏,想著那張蒼白而又溫柔的臉……我不由痴了。

臘月末。

努爾哈赤率部返回費阿拉。

除夕夜裡,與眾人吃罷年飯,我陪孟古姐姐回房守歲,兩人閒閒的聊了一些關於葉赫,關於小皇太極的趣聞。

每年除夕夜,努爾哈赤按例都會在大福晉房內安寢,所以當孟古姐姐留我在她那裡過夜時,我一口應承。

阿濟娜替我在外間暖閣裡鋪好床褥,我憐她體弱辛苦,便放她到隔壁屋與海真作伴,早早的讓她歇了。

因為趴著睡了一個多月,我現如今竟養成了習慣,往往睡到半夜會因為胸悶難當而憋醒,然後才意識到自己傷已痊癒,不必再保持趴睡姿勢為難自己。但是一個習慣一旦潛移默化後,好像短期內便很難糾正得過來。

這晚睡到半夜,我照樣驚醒,然後痛苦的翻身,胸口麻痺得要揉好久才能舒緩悶氣。

我閉著眼嘟噥,輕聲抱怨,忽聽床頭一聲嘆息,我倏地睜開眼,卻意外的對上了一雙深邃的眼眸。

我驚駭的張大嘴,瞪著他,懷疑自己是在做夢。

“噓……別嚷。讓我好好看看你……”他輕聲說,語音裡透著溫柔,身上散發出微醺的酒氣,想來酒宴上一定灌了不少酒。

“貝勒爺。”我拉高棉被,一臉警惕的瞪著他。孟古姐姐就在裡屋,我不信他會如此亂來,所以我寧可相信他此刻並沒有喝醉,神智還是清醒的。

努爾哈赤輕笑:“好久不見……”他輕柔的伸手撫摸我散在肩上的長髮,臉上展露出心滿意足的歡喜,“總算今兒個見著了。”

我沒說話,事實上我也不知道該對他說些什麼好。

他見我拿防備的姿態敵對著他,忍不住嗤笑:“就這麼厭惡我?聽說你曾在族人面前起誓,誰人若能殺得了我,你便嫁他!東哥,你可真看得起我努爾哈赤……”他攥緊我的髮梢用力一拽,我疼得將頭偏過,卻被他飛快用唇封住了我的嘴。

“唔!”我不客氣的咬他,他一觸即退,冷笑:“還是這麼牙尖嘴利啊!”

“哼。”我故意當著他的面,扯起被面使勁擦著嘴,擺出一副噁心討厭到極點的表情。我就是成心氣他!

“真的不願意嫁給我?”他再次問。我聽出這句話的背後似乎還隱藏著什麼,彷彿是他想竭力說服我,給我的最後一次機會,“如果……我把布齋的屍骨還給葉赫呢?”

我挺直脊背,冷笑:“人都被你殺了,剩下的屍骨又算得了什麼?你愛怎麼處置隨你!”

“你不在乎?”

“我不在乎!”

“那你還來費阿拉做什麼?”他陡然嚴厲起來,喉嚨深處壓著憤怒。

“你以為我喜歡來麼?”要不是布揚古逼我,就算費阿拉派出八抬大轎來請我,我也不會來!他這真是明知故問!

“你——”他被我氣得不輕,紅潤的臉色一陣白一陣青,神情反覆多變,“好!好!你不在乎……你不在乎的東西我留著又有何用?我會把布齋的屍骨還給葉赫,可是你——東哥,你既然已經踏入我的費阿拉城,今後不管你喜不喜歡,你都再也沒有隨意離開的自由!我要你留在這裡……一輩子!”

我看到了他眼中的狠戾與殘酷,那雙眼酷似怒火中燒時壞脾氣的褚英,他們果然不愧是父子,連兇狠的眼神都如此相似。

“你會後悔你所說過的那些話!”

看他最後近乎賭氣般的詛咒,我非但毫無懼怕之意,反而抑制不住輕笑起來:“後悔什麼?後悔拒絕嫁給你?不!永遠不!”

他噌地騰身站起,憤怒的摔門而出。在離開的霎那,他卻頓在原地,拋下一句冰冷而僵硬的話語:“從明天起,你搬去蘭苑!從今往後,不准你再踏出蘭苑一步!”說完,他揚長而去。

我淡淡的冷笑,心裡湧出無奈淒涼的酸澀。回過頭,我毫無意外的看見扶著門框的孟古姐姐。她僅著一身雪白中衣,散著烏黑的披肩長髮,赤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臉色慘白如雪的呆望著我,眼眸空洞的透出悲涼的哀傷。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