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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初遇 哭訴 夜訪 雙美 代酒 屈辱 傷情 打擊(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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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氣溫居高不下,玉荷池中重重荷蓮在微風的吹送下,疊浪起伏。

我慵懶的倚在涼亭的欄杆上,星眸微眯,吹拂在臉上的風帶著點溼潤的水氣,知了呱噪的叫聲離我時遠時近……

“格格……”身邊有個聲音小小的說,“睏的話便回房歇歇吧,這裡風大……”

“不礙事。”我彈開眼,睏乏的伸了個懶腰。

葛戴乖覺的站在我身邊,雙手交錯擱在身前,纖長的手指間拈了柄玉色絲織團扇,扇面上精巧的繡著三隻翩然繞牡丹的蝴蝶——一看就知是明朝漢家的東西。

近來漢風在城中頗盛,不時有通貨買賣之人出入邊境在兩地淘換商品,漢家女子的精巧小飾物尤為受到女真女子的歡喜。

我也算是跟風族中的一員,追求流行新時尚本就是我的一項喜好,還在現代生活時,每個週末我都會逛商場血拼,把辛苦賺來的人民幣大把大把的砸在這些華麗的奢侈品上。

其實比起滿人華貴雍容的服裝和首飾,我更偏好漢家女子那種輕盈婉約,飄然若仙的霓裳羅裙……那個叫美啊。

“格格!”葛戴嗔怪的瞥了我一眼,已逐漸透出少女嬌媚氣息的小臉,雖濃淡適宜的搽著一層薄薄的胭脂,卻無法掩蓋住她原本膚色的蒼白。

自從那年捱了孟格布祿踹心窩子的一腳,她身子雖然養得大好了,卻落下個時常心絞痛的病根,臉色也不復從前那般紅蘋果般的健康色澤,總是面無血色的,吃再多的名貴補藥也總調養不好。

就因為這,我對她平添了幾分歉疚之意,在不知不覺中已無法將她視同一個尋常的丫頭看待。

“真是越大越羅嗦了,小心將來嫁不出去啊!”我懶懶的打了個哈欠。先前吃飽了飯,我原就想爬上床去睡午覺,偏她多事,怕我吃完就睡胃裡會積食不消化,死活要硬拖我出來散步。

散步?!

那可真是件超級恐怖的事情!

六月的酷暑高溫,人坐在擱著冰塊的屋裡,即使不動都覺得熱汗滲得慌,更別說出門直接到大太陽底下烤曬了!

我怕曬成黑炭,又怕聽葛戴繼續囉嗦,只得跑到玉荷池畔來吹風。至少在湖中亭,有涼亭遮日。

風雖然不大,還黏黏糊糊的,不過還能勉強湊合。待久了,也覺得在屋外看風景好過在屋內對牆發呆,真懷念以前那種坐辦公室吹空調的日子!

於是在坐了一個多小時後,又賴著不肯走。葛戴自然拿我沒轍,只是苦了那些隨從的奴僕,一個個頂著大太陽,站得筆直,怎麼趕也趕不走。

“格格!”葛戴跺腳,神情憨態中帶著一抹嬌羞。

我嘻嘻一笑,感覺自己臉上火辣辣的,雖然沒直接站在太陽底下曝曬,但夏季裡的熱風吹多後,到底還是將我的皮膚灼傷了。正考慮要不要回去做個黃瓜牛奶蜂蜜面膜來調理一下曬傷的皮膚,忽聽隔湖岸邊傳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

很少聽到有女子在城內如此肆無忌憚的大笑,袞代一班福晉們自恃身份,平時連講話都很小聲,更說是笑了。剩下的女眷中,東果格格心高氣傲,氣質脫俗,她會大聲斥責人,卻絕不會大聲說笑;嫩哲格格是個水晶美人,長得就跟她額娘似的,說話做事都冷冷淡淡的,我極少見她咧嘴笑;莽古濟格格……

我眼珠轉了下,也只有她了,小性子,驕橫,就跟一頭脫韁難馴的小野馬似的,打從小就仗著自己是嫡出的身份,自視高人一等。整個費阿拉,除了她還有誰會如此招搖誇張的大笑,絕對非她莫屬。

只是……聽說前陣子努爾哈赤把她下嫁給武爾古岱,她很不樂意,還當眾扯爛了嫁衣,結果被她老子甩了一個耳刮子,才哭哭啼啼,委委屈屈的上了花轎。

怎麼才不過一兩個月就全變了?難道是武爾古岱滋潤功夫了得,把這位難纏的小嬌妻侍弄得笑逐顏開?

我伸長了脖子,好奇的往對岸看。

逶迤得老長的一條隊伍,除卻清一色綴在後面的奴才下人,約莫有四五個穿紅著綠的女子夾在人堆裡,分外鮮豔奪目。

我踮起腳尖,好奇的問:“葛戴,你瞧那對面可是有個穿漢裝的姑娘?難道是霽月或是欣月到園子裡來了?”

“不是的,格格,奴婢瞧著那身段不像是霽月郡主和欣月郡主!”

我正興高采烈的衝出涼亭,準備迎上去,聽了這話,轉頭又看了看,果然覺著不像。那女子身高偏矮了些,倒像是個小孩子似的。

“格格,他們往這邊來了……”

能通往湖心亭的只有九曲橋這一條道,眼瞅著他們那幫人浩浩蕩蕩的已經上了橋面,我知道避是避不了了,只得整了整妝容,在原地靜候著等他們過來。

那群人裡頭果然有莽古濟格格,只見她穿了一件大紅色緞繡雲鶴紋袷便袍,外罩同色繫馬褂,往日的小女孩妝扮已改成把子頭,髮髻上插著金燦燦的流雲雙翔鳳,歡聲笑語間雙靨泛著紅潤潤的光澤。

我嘖嘖稱奇,果然女人是要男人來滋潤的,瞧她男人把她滋潤得多好!

莽古濟終於看到了我,笑容僵在唇邊,目光只在我身上逗留了三秒鐘,隨即匆匆瞥開。

我知道她跟我不對盤,自從第一次見面鬧得不愉快後,她都避著我不見面,是以她的婚禮我也未去參加,只是託代善替我送了一份厚禮。

莽古濟不自覺的停下腳步,她身後有人走近她,低聲說了幾句。

我只瞧見莽古濟回頭也講了幾句話,然後兩個湊在一塊的腦袋分開,我分明感受到一道爍爍閃耀的目光直剌剌的朝我射來。

下意識的搜尋到這道目光的主人,才觸到那如水般柔情熠熠的明眸,我心裡便先打了個咯噔。

臉若銀月,眉若遠黛,靨笑春桃,唇錠櫻顆,好一個天生的美人胚子!一襲月牙色緊腰薄紗羅裙,勒出她腴潤阿娜的身姿,更兼在茫茫荷葉連碧,波光粼粼之映襯下,越發顯得仙袂飄然,宛若九天玄女頃刻間便將迎空飛去。

我吃驚的張了張嘴,不自覺的展露一抹驚豔。這樣的絕世美女,果然養眼得緊!我猛盯著她又仔仔細細的瞧了兩眼,只覺美色當前,似乎永遠也瞧不膩一般。

“咳。”也不知是誰悶咳了聲,率先打破了這股靜膩的氛圍。

我輕輕籲口氣,有點不捨的收回目光。

“布喜婭瑪拉格格!”莽古濟經過我時,略為頷首,表情冷冷的,算是打了招呼。

我亦淺笑回應。

那漢裝女子卻沒有跟上莽古濟的腳步,反而在離我一米遠的距離停下了腳步,半側著身凝視著我,忽問:“你可就是女真族第一美女東哥?”

她的聲音清脆利落,與她柔媚婉約的長相一點都不吻合,我眨眨眼,竟沒反應過來她是在跟我說話。

她忽然莞爾一笑,笑容如花般綻放:“我很小的時候便聽過你的名字,你果然很美!”她雖然是在讚美我,可我卻一點也聽不出她話裡有稱讚的味道,相反,她目光咄咄逼人,纖細的腰桿在說話時更是倨傲的挺了挺。

從外型看,她身體發育得已是極好,酥胸高聳,臀圓緊翹,但是眼眉間仍舊透著稚嫩,身高也只及我視平線,看年歲應該不會比莽古濟大多少。

我稍稍偏轉頭,餘光掃了眼莽古濟,這才發覺與方才第一眼的印象相比,她已被這位美豔少女貶得變成一片灰暗的底色。

我不由暗想,傻妞一個啊,跟這種超級美女比肩而行,也真虧了她有這個勇氣,這種綠葉可不是人人都能當得的。上天保佑,希望這位三格格還沒有腦袋豆腐渣到把小美女朋友領回家去……

“阿巴亥格格是烏拉滿泰貝勒的女兒……”莽古濟忽然折了回來,攀住小美女的肩膀,似笑非笑的看著我,微微噘起的嘴角略帶出譏諷的興味。

再看她身前的阿巴亥格格,熠熠生輝的目光無時無刻不緊鎖在我臉上,似乎正在打量我,評估我的實力。這是一種大膽的挑釁目光,只有在給對手打分時才會出現。

我興奮得全身血液都在沸騰,這種目光我已經太久沒有感受到了,那是隻有在二十一世紀,女性白領競爭壓力超大的情況下,才會在辦公室裡頻頻出現的懾人目光。

於是,我別有用意的給予她肯定的答案,極盡所能的露出一抹我最有自信,對著鏡子練了無數次的超級無敵媚笑。

果然,阿巴亥臉色微沉,嘴角掛著的笑容微微出現顫抖。但隨即,她已含笑說道:“唉,我不知道該喊你姐姐,還是喊你姑姑……我很小的時候便聽過你的美名了,如今想來,你年歲應該比我大了許多……更何況你還曾經一度許給了我的額其克……”

“你……”葛戴性子急,竟忍不住衝上前。

我猛地拽住她的胳膊,將她拉到身後,無視於阿巴亥格格帶刺的話語,輕笑說:“也是呢,要是早知道布佔泰有你這麼一位漂亮可愛的侄女,我一定……”

目光無心一掠,意外發現九曲橋頭一抹熟悉的身影,於是心情忽然大好,底下的刻薄話隨即收回,嘴角不自禁的勾起一脈溫馨的笑意。

“阿巴亥方才給我阿瑪獻舞去了,阿瑪看了不知有多歡喜……”莽古濟存心想氣我,只可惜她卻不知那些話根本就刺激不到我。

我微微哂笑,腳下錯動,已飛快的向橋頭迎了上去。

“怎麼來這了?”

“去你屋裡找你,值房的小丫頭說你出來散步消食。”代善含笑望著我,“等了你一炷香,仍是不見你回來,可不就找來了麼?”

我臉上熱辣辣的,也不知是被太陽曬的,還是臉紅燒的。總之,我第一反應就是一把抓過他的手,貼到了自己臉上。

“噝——”冰涼的感覺沁入肌膚,我舒服的閉上了眼,享受著他手指帶來的涼爽感覺。

“瞧你,都曬傷了!”淡淡的語氣中有責怪也有寵溺。

“莽古濟給二哥請安!”不知什麼時候,莽古濟走到了我身後,怯生生的開口。

好奇怪,若說她怕褚英那還說得過去,可是為什麼她面對代善竟也會如此拘束害怕?

我不由轉過身去,好奇的打量她。莽古濟始終把頭垂得低低的,手裡的真絲帕子迎風飄動。

“嗯。”代善輕輕應了聲,對待莽古濟的態度算不上冷漠,卻也談不上熱情。

抬起頭時,莽古濟的臉色已是蒼白一片,手指絞著帕子,臉上明顯帶著緊張。

自莽古濟後,那群人裡頭又跳出個小人來,脆生生的喊道:“穆庫什給二哥哥請安!”

我這才留意到,原來穆庫什格格也在,只見她紅撲撲的圓臉上充滿崇敬之色,代善略微彎下腰,衝她微微一笑,說:“四妹妹也在啊,昨兒個阿瑪還誇你新學的字寫得不錯呢。”

穆庫什小臉漲得通紅,除了一雙大眼閃閃發光外,竟是結結巴巴不知該如何應答了。

代善隨手從腰帶上解下一隻玉墜子,遞給她:“二哥哥沒啥好東西給你,這個你且當獎勵拿去玩吧!”

穆庫什欣喜萬分,兩隻小手齊捧著接過。

我明顯看到一旁的莽古濟臉色一黑,竟露出又嫉又恨的神色。

“烏拉那拉氏阿巴亥請二阿哥安!”一道清麗的嗓音就這麼突兀的橫□來。

之前還不怎麼在意阿巴亥的我,此刻在代善面前忽然變得緊張起來。不知道,代善見了阿巴亥會是何種反應。

我悄悄抬起頭,只見阿巴亥先請了個滿人的禮,跟著身子稍低,又學著漢女的樣子福了福身子,眉目嬌柔,眸若秋水……

我心裡一跳,急急的去觀測代善的表情。果然看到他在見到阿巴亥第一眼時,眼底閃過一抹驚訝。我突然感覺像是有人勒住了我的脖子,讓我呼吸不暢,胸口悶熱得難受。

阿巴亥直直的盯著代善,然後竟飛快的垂下眼瞼,頰靨上飛起一抹叫人不易察覺的紅暈。雖然轉瞬即逝,但到底已讓我的心猛烈的被撞擊了下。

我緊捏著代善的手指,用大拇指的指甲狠狠的掐他。代善終於側過頭來看了我一眼,眸底卻有一絲迷惘,我心裡一痛,像是被人拿針狠狠的刺了下。

他看了我一眼,又回過頭瞟了阿巴亥一眼,忽然緊蹙的劍眉舒展開,眸子也恢復了原有的清澈明亮:“怪道呢,我說怎麼瞧著有些眼熟……”他嘴角淺淺勾出一道迷人的弧線,目光凝注在我臉上,極盡溫柔,“方才乍一看,原來竟是與你眉目間有三分的神似。”

我一怔,飛快扭過頭去,這時阿巴亥也正注目看過來,四目相對,我分明看到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恨意。

這不由讓我心裡一驚,一種不祥之感油然升起。我使勁捏緊代善的手,直到他的手指被我手心滾燙的溫度給徹底捂暖。

我和阿巴亥四目膠著,但她已然隱去一切失態之色,輕快的笑起:“布喜婭瑪拉可是咱們女真第一美人,能和她長得相似,我可真是三生有幸哪!”

“咱們回去吧!”代善似乎根本沒去留心她說了些什麼,只是牽著我的手,說,“瞧你曬的……回去還是我幫你上藥吧,否則你又會像去年那樣曬脫皮了。”

我嘻嘻一笑,滿不在乎的吐了吐舌頭,扮個鬼臉,然後任由他拖著我的手,將我領回家去。

可是,即使已經離開很遠的一段距離,我卻似乎仍能感應到身後那道分外清冷的目光,正如影隨形般鎖定在我背上。

這讓我安定許久的心再次翻騰起來。

“討厭!”

隔著紗窗,遠遠就聽見葛戴的聲音在院子裡忿忿的嚷。

我一邊搖著扇子,一邊走到窗前打起紗簾字往外瞅。只見牆角大樹下的水井旁蹲著一個消瘦的人影,正背對著我,一邊低聲咒罵,一邊用手不知在揉搓著什麼。

“討厭……討厭……”她翻來覆去也只是叨咕著這一句,但語音哽咽,漸漸的似有了哭意。

我微微吃驚,這丫頭跟了我這麼些年,稟性憨厚,腦子裡是一根筋通到底,向來有什麼說什麼,心裡最是藏不住事。她性格豁達溫順,除了跟著我在哈達吃了不少苦之外,倒也沒見她有什麼不開心的事能惹得她哭。

心裡納悶著,便繞過廳堂,打起門簾走了出去。

門簾嗦嗦聲驚動了她,她站起回頭,一張小臉通紅,臉上掛著清晰的淚痕。她一見我,慌了,手足無措的退後半步:“格格……你怎麼在屋?你不是……”

她手上尷尬的提著袍角,打溼的水正順著她的褲腿往下滴啦,配上她那張哭花的貓臉,真是要多狼狽便有多狼狽。

我眉心一皺:“怎麼了?”

“沒事。”她囁嚅著說,眼神閃爍,“奴婢的衣裳髒了,打點水洗洗。”

“髒了?”瞄了眼她的衣服,這身月牙白的夏袍是昨兒個皇太極打發人送來的,一箱子給我的夏季衣物中,單單隻這身偏小了些,我見沒法穿便取來賞了她,今兒個一大早便見她歡天喜地的穿上身。

月牙白是最不宜沾色的,這夏季的衣料又薄,我仔細一瞅,便瞧見她身上從右肩起一溜往下甩了一連串烏黑的汙漬。

“是什麼東西給弄上去了?”我心裡鬆了口氣,原來是為了這身衣裳,“快別哭了,不過就是一件衣裳嘛,洗不掉的話明兒個我叫人再給你做一件……”

她拼命搖頭,哽咽著說:“不……不一樣的……”

“怎麼就不一樣了?”我輕笑,這丫頭還真認死理,歪著頭想一想,不禁憋笑,“那好吧,明兒我跟八阿哥說,讓他照原樣兒再給你做件,這總成了吧?”

葛戴小臉更紅,羞得連連跺腳,可過了沒多會兒,眼圈更紅了,竟哇地放聲哭了出來:“格格!格格……”

“這又怎麼了?”

“格格!”她突然放開手,撲過來一把抱住我,哭得更加大聲,“打從奴婢九歲起跟了格格,格格待奴婢親如姐妹,別說打罵,就連重話也不曾說過一句……奴婢、奴婢……”她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般,身子直顫。

我被她冰涼的溼衣服激得打了個寒顫,又見她只是一味的哭泣,卻根本說不出個子醜寅卯來,不由火起,吼道:“哭個什麼勁?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葛戴被我的吼聲嚇得直髮愣,好容易緩過勁了,我等著她開口,誰知她又抽抽噎噎的哭上了。

我只得耐住性子,輕輕拍打著她的背,等她哭完。因為靠得近,鼻端淡淡的嗅到一股臭味,我輕輕推開她,驚訝的察覺原來她袍子上沾的不是別的,竟是黑墨。

女真人尚武,雖說努爾哈赤創制了滿文,但畢竟會寫字的人還是極少,普通人家更是不能,筆墨紙硯在城裡簡直就是件稀罕物。

“到底怎麼回事?”我沉聲問,“誰欺負你了?”

“格格……”

“放膽了說,有我替你作主呢。”在城裡哪個不知葛戴是我的丫頭,敢公然欺負她,這不就是明擺著給我這個主子難堪嗎?

葛戴低著頭,抽噎著漸漸止住哭聲。

“是木柵裡的人?”

她遲疑的瞥開目光,不敢直視我,蒼白的小臉上淚痕宛然。

我知道她不吭聲即是代表著預設了,心裡略一琢磨,已有了考量,不禁冷笑道:“可是阿巴亥?”

葛戴一驚,小臉煞白,怯懦的瞥了我一眼。

“她怎麼著你了?”我把葛戴帶著太陽底下,怕她身子溼了在樹蔭底下凍出病來。“說說,不用怕……”

“可是……格格,阿巴亥最近很得貝勒爺歡喜。”她低著頭,鼻音很重的說,“前幾日柵內設家宴,不只把她給請了去,貝勒爺還因為她說的話開懷大笑不已,當場把一條價值三百兩的碧璽手串賞了給她……格格你還不知道,那手串打從前年貝勒爺買來後一直掛在衣襟扣上未曾離過身,諸位福晉們哪個不眼饞,只是這兩年也沒見有人討得到手,可誰想就單單憑了阿巴亥幾句話,就賞她了。格格,這樣的人咱們惹不起!”

我細細思量,果然美人就是美人,就憑阿巴亥的姿色,除了孟古姐姐稍可比得七分外,努爾哈赤其他的大小老婆們根本就沒法和她放一塊去相提並論。況且,阿巴亥絕非空有絕美外表之人,她的聰穎靈巧絕對更在她美貌之上。

這樣一個集美貌與智慧於一身的可人兒,努爾哈赤怎麼可能會不動心?

我拍拍葛戴的手背,溫和的說:“沒事,說說,咱們不定要拿她怎樣,只是你受了委屈,難道也不許向我訴訴苦麼?”

葛戴眼圈又紅了起來,咬著唇,吶吶的說:“也沒什麼……其實,那個……阿巴亥是奴婢的堂侄女!”

“什麼?!”我大吃一驚。

“烏拉首領貝勒布佔泰其實是奴婢的堂兄,奴婢的阿瑪是布佔泰的額其克——博克多貝勒……”

什麼?我震驚得退後一步。不起眼的葛戴居然有這麼顯貴的身世?可她為什麼居然會屈尊做了我的丫頭?

“奴婢是被擄來的……”她唇角略彎,眼淚蓄在眼眶中,盈盈打轉。

戰亂時代,殺戮打劫,爭奪地盤、奴隸、牲口等等一切財勢,這一點也不稀奇。我忽然發覺葛戴其實也是個可憐可悲之人,她的親人、族人都在烏拉,思而不得見,卻只能孤零零的在建州淪為奴役。

她明明是個格格,卻不得不委屈的做了我的丫頭!

然而,當格格主子的命運,就一定會比現在幸福了嗎?看看阿巴亥,如今不也成為又一政治交易下的犧牲品了麼?

“上次在園子裡,她沒認出你來?”

葛戴咬著唇,眼淚瑟地墜下:“沒……是今兒又碰著了,我一時動情,主動和她相認……原還跟她回了她的住處,絮叨了些話。可是後來她聽說奴婢做了格格的丫頭,便惱了……她怨恨奴婢自降身份,丟了烏拉的臉面,也丟了她的臉面……”

我黯然,想像得出驕傲的阿巴亥會是如何的憤怒,說到底葛戴總是她的堂姑姑,可她卻在我屋裡做賤役。

“這墨汁也是她的傑作了?”

葛戴臉色慘白,語音顫慄:“我和她爭辯說格格為人極好,阿巴亥卻更加惱了,說既然我願意當下人奴才,與其伺候別人,不如伺候她!於是她當即鋪紙寫字,叫我過去伺候研磨……我咬牙回說並非是她的奴才,她突然劈手就將桌上的硯臺砸了過來。我慌慌張張一躲,那方硯砸倒了一隻青花瓷瓶,可墨汁卻淋了我一身……”

我縮在袖管下的手越握越緊,指甲甚至掐進了肉裡。

“……她怎麼對待奴婢都沒關係……”葛戴低垂著頭,聲音渾濁,眼淚一滴滴的落在青磚上,“可是……她居然說格格你是老得沒人要的賤……賤女人……格格!格格!她怎麼可以這樣羞辱你!”葛戴顫抖著啞聲哭喊,“即使貝勒爺現在不再專寵你了,可好歹……好歹……她怎麼可以這樣啊……”

“傻丫頭……”我拍著她的肩背,感覺心裡澀澀的。

她又如何能知道我的心呢?努爾哈赤的不再受寵,完全是我費盡心機求來的啊!

“格格!你好委屈……你好委屈啊!我的格格……”葛戴抱住我,哭得驚天動地,“格格,為什麼你要忍受這樣的屈辱啊——”

烏拉那拉氏阿巴亥!

我在心裡默唸著這個名字!

雖說女人爭勝愛美是天性!但是,如此折辱自己的親人,針對一個對自己已經完全沒有威脅力的對手,真可謂心胸狹窄!

換而言之,她在自己的腳跟還沒牢牢站穩時,便已經急不可待的想要打垮我,以一個才十一歲的小女孩而言,她的心智還稍嫌不夠成熟了點!

但畢竟已露崢角,依照她的才智和性情,將來必定不會是個默默無聞,甘心屈居人下的女子!

安撫罷葛戴,天色已是垂暮,早有嬤嬤端了飯菜到屋內擺好,依舊是滿當當的一桌子。

“格格,這八盤菜是大阿哥府上新請的廚子做的,大阿哥還派人帶話來問,看合不合格格的口味,若是不喜,明兒個再換過。”

“嗯。”這大概已是褚英府上今年新換的第九個廚子了吧?

桌上的八道菜色葷素搭配齊全,可見這位新廚是花了些心思的。

我點點頭:“依舊撤了吧,回頭各揀一半給葛戴送去,其餘的仍照老樣。”

嬤嬤不動聲色的應了,命人悄沒聲息的撤去。一會兒四菜一湯端了上來,我用勺子舀了一口湯,剛入口在舌尖上一滾,眉頭便蹙了起來。

“這味怎麼不對?不是平日裡慣常吃的,難不成二阿哥府裡也新換廚子了?”

“回格格的話,今兒個的晚膳是柵內大廚房燒的……二阿哥府上,未曾送飯菜來!”

我一怔。

出什麼事了?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做慣的事,怎麼今天偏就例外了呢?

突然之間,我食慾全無,啪地將湯勺擲在桌上,起身。

“格格……”

“都撤了吧,晚上不用再守著擺宵夜,你們先下去用飯。”眾人一齊應了,恭身退下。

我在屋內心煩氣燥的轉了兩圈,突然一頭衝出門去。檻外守著的小丫頭著慌的追上我,直叫:“格格哪去?”

“你回去吧!我出去走走,記得別告訴葛戴……”

那小丫頭的兩條小細腿哪能跟我比,三兩下就被我甩了。

代善的府邸比較偏僻,我足足走了一個多小時才走到,出門時氣鼓鼓的竟忘了叫人備車,這下倒好,等走到他家大門口,氣也消得差不多了。

扣響門環,等了好半天,裡頭才有人應聲,門被拉開一道縫。

我不冷不熱的衝那開門的小廝一笑,沒想竟將他笑傻了眼,喉嚨裡咕咕的發出古怪的聲音。

他顯然並不認得我,不過我說要進去找人時,他竟也沒阻攔,只是傻傻的說:“原來你是那位姑娘的姐姐……怪不得呢……”

我想基本上他有可能是把我誤認他人,反正這些都無關緊要,最重要的是代善此刻正在府內,我要找的就是他。

那小廝提著燈籠在前頭領路,我嫌他麻煩,等他領我穿過拱門便說:“你回吧,書房我認得,自己去就成。”

他似乎聽話得有些過分,居然還真將燈籠遞給了我,又關照了我小心腳下,這才戀戀不捨似的走了。

我輕笑。長得美原來是這等的有優越感啊!

書房的燈還亮著,我賊賊的偷笑,正考慮要用何種方式進門嚇他一跳時,忽聽房內傳來一聲哀婉的嘆息,接著有什麼東西啪嗒落到地上。

我心裡一跳,臉上噌地燒了起來。

一直不喜歡到代善的府裡來!

這兩年雖然時常在一塊玩,可我寧可他帶著我四處轉悠,也決不肯跟他回家,其實我是害怕面對他家中的那些妻妾。

一時間晚風吹到身上,我瑟瑟發抖,心裡如同吃了黃連一般苦澀不堪。

“這字怎麼這麼難寫?”那裡頭的女聲嬌嗔著抱怨了句。

我眼皮狂跳,手裡的燈籠險些失手落地。

那聲音……那聲音……分明就是阿巴亥!

腦子裡那一刻轟地聲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我一時衝動,根本沒顧得上考慮後果,抬腳就踹門。

那門竟然沒從裡面閂死,吱嘎一聲開了。

門內只聽“哎呀”一聲尖叫:“有鬼啊——”

緊接著代善沉悶的聲音跟著響起:“格格請自重!格格……”

我一臉鐵青的站在門口,因為書案上點著燈,所以房內的陳設一目瞭然。

代善正貼牆站著,阿巴亥像條八爪章魚般貼在他胸前。

“哪裡有鬼?恐怕是你心裡有鬼吧!”我冷笑,這情景倒還真像是古代版的抓姦戲!

阿巴亥定睛看清是我,一張臉忽然比見了鬼更加驚惶,不過她倒也真不簡單,只短短數秒瞬息,便已神情自若。

“原來是東哥姑姑……”她用小手按著胸口,楚楚可憐的說,“害我嚇了一跳,把墨都打翻了呢。”

我視線往下移動,看清楚地上翻了一方墨硯,滿地濺得都是黑壓壓的墨汁——我的瞳孔如針一般緊縮。

好個丫頭片子!故意提到墨硯,是在提醒我,下午正是由她替我教訓了丫頭嗎?

我冷冷一笑,目光凌厲的射向代善。

代善面無表情,只是眼眸執著的望定我,薄薄的唇角緊抿成一道俊美的弧線。

“做你的姑姑可真不敢當!”我晃悠著燈籠,閒閒的走進房內,“若要真按輩分來稱呼的話,我和代善可是平輩兒,而你……”我吃吃的笑,“興許再過不久,我們都該尊稱你一聲側福晉呢!”走過去挽住代善的胳膊,我輕輕的拍他,“你說是不是呢?”

薄衫下緊繃的肌肉明顯一鬆,代善翻掌牢牢握住我的手,毫不避諱阿巴亥的注目,只是緊握著不肯鬆手。

阿巴亥的臉色在燭光下忽明忽暗。

書房內的氣氛一度尷尬到只聽見我們三人的呼吸聲。

一分鐘過後,阿巴泰面帶微笑的行了個跪安禮:“不打擾了!二阿哥,改明兒阿巴亥再向你討教書法!”

她的氣度如此從容優雅,以至於我有個錯覺,她似乎和代善之間真的沒什麼,一切都只是我看到的幻象!

等到門上吱嘎輕輕闔上,我才清醒過來。

代善從身後一把摟住我,喃喃的說:“謝天謝地,幸好你來了!”

我冷哼一聲,在他腳背上狠狠踩了一腳,手肘撞在他胸口,掙開他雙臂的同時聽到他悶哼一聲。

“什麼叫幸好來了?我要是幸好沒來又該如何?”

“你怎麼可能不來?”

“我幹嘛一定要來?”

他一副無動於衷的表情,讓我看了心裡越發的來氣,不知道為什麼鼻子一酸,眼淚竟不受控制的衝上眼眶。

“東哥……”他低柔的嘆息,不顧我的張牙舞爪硬將我拖進懷裡,下頜頂在我的頭頂上,“你怎麼可能不來?那麼在乎我的你,怎麼可能不來?”

我臉上一紅,伸手捶他:“臭美!誰在乎你了?”

“不在乎我嗎?”他低笑,胸膛隨之震顫,“不在乎我,會為了一頓飯菜就乾巴巴的跑了來?”

“你、你是故意的?”

“我剛才甚至一度以為你不會來了,我等了你好久,心想這回真是弄巧成拙了。”他伸手撫摸我的頭髮,我心中默想,那是因為我氣瘋了,撒著兩條腿就跑來了,自然快不了。

“她來好久了嗎?”

“嗯。”

“她來做什麼?”

“不知道。”

“幹嘛不趕她回去?”

“她賴著不肯走!”

我橫了他一眼。也就他這個爛好人會任人在自家地盤上撒野,要是換作褚英,早一鞭子將阿巴亥抽出去了。

“所以,就想出這種爛招,把我誆了來?”我氣呼呼的瞪他,可恨我還真就那麼小心眼,為了一頓飯菜乾巴巴的跑來興師問罪。

“沒辦法啊。”他尷尬的摸了摸鼻子,“阿瑪那麼喜歡她,怎麼說都快成為一家人了。”

“為什麼也不叫下人陪著?孤男寡女的若是被你阿瑪知道……”

“就是因為這個,所以更不能讓人陪著……”他話說得含含糊糊的,我卻猛然一懍,想起方才踹門後看到的一幕,頓時叫道:“她霸王硬上弓強吃你豆腐?”

代善劍眉一挑,露出個困惑的表情,我呵呵一笑,伸手摸摸他俊秀的臉頰,故意拋了個媚眼過去,膩聲說:“方才,是不是也被她這般調戲了去?唉,我的二阿哥啊,真真是秀色可餐哪……”

話未說完,只見代善瞳孔顏色加深,變成如墨一般烏黑。我還沒來得及反應,他突然一手繞到我腦後,捧住我的後腦勺,一手托住我的腰,稍一使勁,我唇上一涼,竟是被他吻了個正著。

他的唇,和他的手指一樣,略帶冰冷,可是呼吸卻又那麼灼熱……我腦子裡暈暈乎乎的,只覺得再被他如此親暱下去,我一定會失去理智。

“東哥……”

“嗯……”唇上傳遞著曖昧的氣息,稍一離開,我便感到一陣失落,忙湊上去,主動吻住他。

舌尖靈巧的挑開他的牙齒,捲住他的……

代善身子猛地一顫,我聽他悶哼一聲,忽然狂吻住我。

接吻居然會有這樣令人窒息的美妙,我在心裡長嘆口氣,終於認命的想,自己這回真的是喜歡上他了。

喜歡上一個比自己小好多的小鬼!

但願上天不要指責我老牛吃嫩草——其實它也沒權力來指責我,本來就是它開我玩笑,把我丟到這裡來的。

迷迷糊糊的,我腦子裡像在煮粥。

代善忽然鬆開我,將我打橫抱起,輕輕放到了一旁歇息的軟榻上。

“可以嗎?”他啞著聲問我,琉璃色的眼眸裡充斥著強忍的□,“可以嗎?東哥……可以……”

我沒有回答,只是伸出胳膊纏上了他的脖子,繼續吻他。

我想我是瘋了!

一定是這麼多年的老姑婆生活造成我內分泌失調,心理嚴重失衡,所以……我真的在失去自控能力下對一株嫩草出手了!

薄薄的夏袍輕易的就被脫下,滾燙的肌膚觸到涼涼的空氣,我情不自禁的逸出一聲呻吟。

代善冰涼的唇沿著我的鎖骨一路往下,我只覺得靈魂出竅,腦子裡一片空白,只能用手把著他的肩膀,微微顫抖著身軀。

他的身子滾燙!

我偷偷眯開一道縫,頓時大窘,不知什麼時候,不僅我上身的衣服全被脫光光了,就連代善也打起了赤膊。

我臉紅得發脹,但是他胸前那道刺眼的疤痕卻將我的目光牢牢鎖住,我伸出手,輕輕撫上那道疤。

代善的身子一顫。

我連忙縮手:“還疼嗎?”

他聲音極其沙啞:“傻丫頭,快兩年了,怎麼還可能會疼?”他抓住我的手,低下頭將我的每根手指一一吻遍,我□難忍,忍不住咯咯笑起。

“我比你大……怎麼也輪不到你來喊我丫頭……嗯——”天哪,他的手在我胸口摸什麼?

手指的力道猶如天鵝絨毛般輕輕刷過我的肌膚,在他熟練的愛撫下,我身上泛起一層細密的疙瘩。臉燙得快要燒起來了……

他輕笑:“比我大,嗯?”

這小子的技巧實在是太好了!

一個念頭飛快的閃入我的腦海,我突然想到,他雖然年紀比我小,可是□經驗卻絕對的比我這個半吊子要多得多……

霎那間,我激昂的熱情像被人從高空猛地摜下地來,明知道這其實並不能怪他,可是……我仍是極不舒服,想到這書房興許有人來過,這軟榻興許也有人躺過,興許他也曾在這裡,與人耳鬢廝磨的歡愛過……

我激靈靈的打了個顫,之前所有的激情全化作了酸楚,如同一塊看不見的磐石,沉重的壓在了我的心上。

“咕……咕……”肚子很不爭氣的趕來湊熱鬧,身上正熱情如火的代善不禁頓住了動作。

我“哎呀”低叫一聲,臉紅得翻身跳下地,將地上的衣物捧起一堆擋在胸前。

“哧——”寂靜了好久,代善忽然笑出聲,我紅著臉悄悄回過頭,卻見他歪在榻上跟我招手。

“我沒吃飯……”我可憐兮兮的蹭過去。

真是糗大了,有哪個人會像我這樣煞風景的?!

“嗯,我去叫人幫你準備晚飯……”他寵溺的摟住我,從我捧著的衣物中揀出我的肚兜來,替我係上。

我羞得全身都紅了。

“快把衣裳穿好吧。你嬌媚害羞的表情太容易引人遐想……”他點了點我的鼻子,“再這麼下去,我不保證我還能不能堅持做個君子……也許我會顧不得餵飽你的胃,而先吃了你!”

天哪!這是我認識的代善嗎?是我認識的那個既靦腆又純潔的孩子嗎?我暈了,只覺得他那既曖昧又親暱的話語已經如罈陳年老酒,將我灌醉。

迷迷糊糊的也不知自己是如何穿上衣服的,等我回過神來時,書案上的筆墨紙硯已然收起,桌面上整整齊齊的擺了四菜一湯。

我真是餓昏頭了,當下抓起筷子,夾了菜拼命往嘴裡塞。

“小心些,慢點……”

我點點頭,沒空說話。

“還記得嗎?我以前曾向你允諾過,終有一天會和你同桌吃飯……”

我愣了愣,回想,好像的確是有這麼回事。於是我又點點頭。

“既然那麼愛吃我家的飯菜……不如,你嫁給我!”他一把握住我的左手。

遞在半道上的筷子倏地停下,我僵硬的回過頭看他。

“好不好……嫁給我?”他眼眸中透出真摯的情義,讓我的心一抽一抽的疼。

怎麼能好呢?別說我原本就不屬於這裡,就算我命長長久久,會脫離命運的安排在這裡待上四十年,五十年,那也不可能!

努爾哈赤肯放我自由,但這個自由不是完全意義上的自由,那是建立在我是在他視線範圍內活動的自由,一旦我逾越了這道底線,他肯定會暴怒發飆!

而代善是他的兒子!所以……成親之事更是不能!

“我們……像現在這樣不也挺好的嗎?”嚼著飯粒,我含糊的說,眼睛撇開,沒敢去看他的表情。

“我們會在一起的!”代善輕輕的說,“我們一定會在一起的……我可以等,你願不願意等待那一天?”

我知道他指的是等待擺脫掉努爾哈赤的那一天,可是他卻不知道,在擺脫努爾哈赤之前,我早就已經不在了……

我咬咬唇,不忍心說出過於殘忍的話來傷他的心,於是點點頭,衝他婉然一笑:

“好!”

對鏡細細觀測了半天,發覺果然歲月無情摧人老,前幾年還是稚氣未脫的小女孩,如今竟已長成鮮花般嬌豔成熟。

捏了捏臉頰上的皮膚,手感依然彈性十足,嫩滑細膩,我不禁露出滿意的笑容。

“葛戴。”

“是,格格有什麼吩咐?”她在我身後用梳子細細的梳理我一頭及臀的長髮。

“你會不會梳把子頭?”

她持梳的手頓了頓,困惑的問:“會,以前在家給額娘梳過……格格,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衝鏡子裡的她盈盈一笑:“那你今日便替我梳個兩把頭吧!”

“格格!這把子頭是……”她急了。

“我知道,我沒想嫁人。”我隨手從果盤裡撈了只蘋果,一口咬下,“不過,你家格格我不已經是老姑娘了嘛,反正虛歲我也滿二十了,不打緊,你且替我盤髻吧!”

“格格……”葛戴眼圈紅了。

“怎麼了?”

她哀怨的看著我:“格格若不是被貝勒爺所累,早該兒女承歡膝下了……”

“噗——”滿嘴蘋果噴了出來,嗆得我連連咳嗽。

葛戴隨手替我拍背,幽幽的說:“貝勒爺也真是,拖了那麼多年始終沒把格格正式娶進門,現如今眼看著格格一年大似一年,卻仍是不聞不問的撂在這裡。若是當真恩寵已薄,便該讓你回孃家,重新許一門親才是,好歹……”

“咳!咳咳!”我滿臉通紅。

這丫頭的想像力可真是豐富!我轉身撲向桌上的茶壺。

“格格!其實這還是得怨你,你若是能像阿巴亥那樣,在貝勒爺跟前多使些力,不像現在這樣無所謂的……”

“停!”灌水順了口氣,我對她擺手,“姑奶奶,我算怕了你了……”我在她跟前一屁股坐下,指著自己的腦袋說,“趕緊弄好是正經……”我頓了頓,狡黠一笑,“今晚我要去赴宴——內柵的家宴!”

葛戴茫然的愣了三秒,忽然噫呼一聲,驚訝的捂住了嘴。

趁奴才進去報訊的罅隙,我扒著窗欞,透過細縫往內瞧。滿屋子暖氣融融,歌舞昇平。

一瞄眼,便清楚的看到一群身著錦袍的阿哥們端坐其中——三阿哥阿拜、四阿哥湯古代、五阿哥莽古爾泰、六阿哥塔拜、七阿哥阿巴泰、八阿哥皇太極、九阿哥巴布泰,五歲多的十阿哥德格類坐在最末。

怎麼居然沒有看到女眷?

努爾哈赤的福晉和格格們居然一個都沒在?

我不禁有些猶豫了,怪只怪自己來之前也沒打聽得真切,今晚這場宴會若需女眷迴避,我這樣冒冒失失的闖了來,豈不尷尬?

正躊躇著要不要退回去時,忽聽裡面砰地聲響,竟似什麼東西被踢倒了。我連忙睜大眼睛好奇的使勁往裡瞅,卻見原本坐著的努爾哈赤站了起來,他的座椅正倒在他身後。

那名替我報訊的奴才正恭身站在他身邊瑟瑟發抖。

我嚇得連忙縮頭,正打算趕緊閃人,裡面已是一陣腳步聲奔出。面前的光線陡然一暗,頭頂有團陰影罩下,我縮著肩膀抬頭,正對上努爾哈赤一雙深邃的眼眸。

看來是我情報有誤,今晚果真並非是尋常家宴,事到如今,除了硬著頭皮上,已是別無他法。

“東哥給爺請安!”

“你怎麼來了?”

我涼涼的一笑,故意裝痴:“原來這裡是我不能來的!”低下頭,平靜的行了個禮,“那麼東哥告退就是了……”

“既然來了,又何必急著要走?”他沉著聲,忽然扳過我的肩膀,不由分說的將我拖進門。

踉蹌著跟上他的腳步,我心裡竊竊的笑,這可是你硬拖我進來的,不是我非要來的!

沿途經過皇太極身側時,我匆匆瞥了他一眼。那雙眼眸深沉幽暗,隱晦莫測,俊秀無比的臉上猶如覆著三尺厚的冰層。

“東哥!”一個陌生的聲音吃驚的喊出我的名字,我下意識的轉過頭,往聲源處望去。

竟然是他!

布佔泰!

一別經年,再見他時,發現他也已非當年那個鋒芒畢露的男人,俊朗的臉上多了一分沉穩內斂。

他怔怔的看了我一會,忽而唇角揚起:“呵,果然是你啊!”隨後轉向努爾哈赤,笑意更濃,“幾年不見,東哥真是愈發有女人味了。”

努爾哈赤摟著我的肩哈哈一笑。

我眉心一蹙,正想將他的狼爪拍掉,忽覺側面有到凌厲的目光朝我射來。

我抬頭。

然後,咧嘴大笑。

果然在這——烏拉那拉阿巴亥!

她就坐在主位邊上,穿了身緋紅色百蝶花卉紋妝花緞絲袍,許是方才喝了些酒,小臉由內向外透出一種水靈靈的嫣紅,一雙大眼睛明亮得猶如黑夜裡星星。

“原來阿巴亥格格也在……”我嘴上這麼說著,眼睛卻有意無意的瞟了努爾哈赤一眼。努爾哈赤忽然斂起笑意,擱在我肩上的手微微用力按了下。

“東哥……姐姐好。阿巴亥給姐姐請安!”她弱不禁風似的站起身,微微一晃,似乎已是不勝酒力。

好丫頭!前幾天還口口聲聲喊我“姑姑”來著,這會子突然就改了口,還一臉的騙死人不償命的忱摯友愛……

要不是我跟她關係早就搞僵,差點就被她騙過去了。

我眼珠一轉,已笑著說:“妹妹客氣了。”伸手扶她,她原本正趔趄著要往努爾哈赤懷裡倒,被我這麼一攔,頓時僵在原地。

我的手在她右手腕上一搭,指尖觸到一件冰涼的硬物,低頭一看,卻是一串翠綠的碧璽手串,一共十八粒相同大小的碧璽翠珠,底下一顆碧璽佛頭相連,穿了三顆小東珠,再往下綴了個結牌,上嵌一圈鑽石,中間鑲了枚紅寶石。結牌底下又綴了纓絡,綏子上仍是串了兩顆東珠,與碧璽同樣一般大小。

我暗自冷笑,扶著她將她往努爾哈赤懷裡帶:“爺!阿巴亥妹妹醉了,您可得多多憐香惜玉才是!”

努爾哈赤抿著唇不說話,阿巴亥被我推向他懷裡的同時,他竟往斜邊上跨了一步,一把將我拉到身邊,摁著坐上了他的座位。

“你飯還沒吃,哪來那麼多廢話!”

我掩唇吃吃的笑。方才餘光瞥及,阿巴亥險些摔趴到地上,若非她身邊的一個小廝見機快,她哪還能站在那裡,衝我橫鼻子豎眉毛的?

“啪!”

我驚訝得眼睛瞪得老大!阿巴亥竟然不思感恩,反手給了那小廝一巴掌,怒目而斥:“不長眼的東西!”

呵!什麼叫指和尚罵賊禿,我今兒個算是見識到了。她分別是罵給我的嘛!

“阿巴亥,怎麼了?”布佔泰沉聲問。

打罵奴才下人雖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但是如此動靜,若非歌舞聲樂之音掩蓋住了她的叫聲,必將引來眾人矚目。

“叔父!這奴才……這奴才……”她那蓮花指顫顫的指著那小廝,眼眶裡竟已委屈得飽含熱淚,“他剛才對我……”

言下之意不言而明,布佔泰沉著臉不說話,回過頭去看主人家。

努爾哈赤面不改色,不徐不緩的說:“來人!把這沒規矩的東西拖下去,砍去雙手!”

那小廝慘白著臉,待兩名侍衛過來拖起他,他嚇得渾身顫抖,淒厲的嗥叫:“格格……格格!饒命——爺饒命——主子——”

努爾哈赤無動於衷,滿屋子的阿哥們沒一個吭聲的,我只能求助的瞥向皇太極,卻發現他正低頭悠然的吃著菜,好似根本沒看見這裡發生了什麼。

那名小廝就像頭待宰的牛羊般嚎叫著被拖走,我心裡一顫,直覺得便要站起來,可是肩上一股大力壓下。

努爾哈赤站在我身後,他的手仍搭在我肩上,冷峻的臉上一無表情。

“你……”我肩膀一動,他俯下身子,漫不經心的在我耳邊低聲吐出兩個字:

“求我!”

我一怔。他什麼意思?

“我知道你不會忍心眼睜睜看著那狗奴才死……想我饒他,你便求我!”他的眼中閃動著殘忍的笑意。

眼看小廝已被拖出門檻,正歇斯底里的用雙手扒著門框做垂死掙扎,侍衛們將他的手指一根根的掰開,他臉色慘白,表情驚恐淒厲。

“好!”我想也不想,立馬答應。

如果我的自尊能換回一條人命,我不會有半分的猶豫和顧惜,畢竟,那是一條真真實實的性命,無關貴賤等級。

努爾哈赤嗤地一笑,大聲說:“慢著!”

侍衛們停下動作,那小廝癱軟在地上,驚魂不定:“主子饒命!主子……”

“今兒個是我建州與烏拉再定姻親之好的日子,不能叫這狗奴才攪了喜氣。罷了,先拖下去杖責四十,拘起來容後發落!”

“是!”一干侍衛應了,將哭得已然脫力的小廝拖出門去。

我臉色稍和,轉眼看阿巴亥,那張絕麗的小臉上竟透出一層怨氣,見我望來,隨即收起,仍是嚶嚶的拿帕子不住的拭著眼角。

真沒見過有哪個女孩子似她這般工於心計的!她與莽古濟同齡,可是幼稚的莽古濟跟她一比,簡直就像個被寵壞的小公主。

不由自主的,我回過頭來搜尋到皇太極的身影,遠遠的隔著人群望著他,模糊的記起,以前也曾在這個孩子的身上,感受到低齡兒童的可怕和不簡單。

沒想到,這裡竟然還有一個!

皇太極似乎覺察出我正在注視他,忽然仰起頭,從座位上緩緩起身,離開阿哥們的席面徑直向我走來。

他先給父親行了禮,沒等努爾哈赤開口問他,他竟已帶著一臉疑惑的看向我:“表姐,你喊我過來做什麼?”

我一愣,這是什麼話?我幾時喊他過來了?

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已磨蹭著在我身邊坐下,天真又孩子氣的說:“表姐,你是想讓我陪你一塊用膳是不是?不如你去我那一桌好了,兄長和弟弟他們也很想和你一塊玩呢。”

“既是如此……皇太極,你便留下陪東哥說話吧!”努爾哈赤一副瞭然的神情,他一定是以為我經過方才那件事後心情鬱悶,所以喊皇太極過來解悶。

我卻清楚的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皇太極的小腦袋瓜裡不知道又在搞什麼花樣了。

一時捉摸不透,不過一場風波就此告一段落,之後賓主重新落座,我這才驚訝的察覺原來自己坐了努爾哈赤的主位——這個位置是他強按著我坐的,不關我事,如今他倒是在我右邊重新坐了,神情自若,沒見有半分不悅。

而皇太極……他坐在我左首邊,這個位置原先是阿巴亥坐的!此刻站在身後的丫頭正是阿巴亥的婢女!他心裡明明也清楚的很,偏一個勁的使喚那丫頭不停的給我佈菜。

看皇太極的樣子,只是在恪盡一個表弟的職責,非常的細心溫柔,就連布佔泰見了也連連誇讚八阿哥如何如何,聽得努爾哈赤滿面紅光,得意非凡。

我卻在看到阿巴亥眼中隱隱的恨意中約莫猜到了什麼!皇太極這小子……真是太可愛了!

我臉上藏不住歡喜,心裡高興,臉上自然也就笑了起來,阿巴亥的臉色愈發難看。

又過了片刻,皇太極猛地推了我一把,站起大聲說道:“表姐,今天是阿瑪和阿巴亥安布定親的日子,咱們做小輩的,理應敬上一杯的!”他說得如此認真,就連表情也是一絲不苟,滿臉摯誠。

我一口湯沒來得及嚥下,嗆在喉嚨裡,只覺得又癢又痛,差點沒笑趴在桌上!

滿語稱呼阿姨、姨母叫做“安布”,皇太極向來的習慣是直呼我東哥之名,這次卻故意喊我表姐,稱呼阿巴亥為安布,用意真是相當刻薄。可既然話已說到這份上,我自然得配合他把戲做足了,於是笑吟吟的站起身,端起酒盅對著努爾哈赤舉了舉,又對阿巴亥舉了舉:“東哥祝兩位百年好合,白頭偕老!”

實在不敢再看阿巴亥那張臭到家的扭曲臉孔,怕自己會忍不住笑爆,忙舉杯就唇。正欲一口飲盡,忽然手上一空,耳畔努爾哈赤諳啞著聲說:“你不會喝酒!”

那盅酒杯被他重重的往桌上一放,他臉色不佳,似乎隱含怒氣。

我不知道是哪裡得罪他了,難道和皇太極一起戲弄他未來的小妻子,被他識破,所以不高興了?

我聳聳肩:“那好吧,我以茶代酒也是一樣!”

“喝茶就不必了……”他譏誚的望著我,“喝茶不顯得太沒誠意了麼?”

我眉頭一豎,喝酒不許,喝茶又不行!那他想幹什麼?怎麼所有話都由他一人說去了?

“姐姐!”嬌柔的聲音響起,是阿巴亥。

才回頭,就見自己面前輕輕擱下兩隻深口海碗,接著一隻白如皓玉的纖纖玉手提著酒壺,徐徐的灑滿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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