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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生辰 長談 遷都 成人 夙願 薨逝 葬禮(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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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這是說的哪裡話。”聽她氣若游絲,我心裡不由一酸。

孟古姐姐算是“我”的親人中唯一一個真心關愛我的人了,見她這麼一直有氣無力的病著,我當真不是滋味。

“皇太極呢?”孟古姐姐輕聲詢問。

我臉上微微一熱,沒有吭聲。還是一旁的葛戴立馬機靈的回道:“回側福晉話,八爺才起身,這會子正在用早膳……”

孟古姐姐含笑對我說:“你□的丫頭果然個個透著伶俐,只是……皇太極還小,我怕他福薄,擔不起這個爺名,以後記得還是喊他八阿哥吧……”

小?不小了!

我在心裡嘀咕一句,想起方才被他捉弄的糗態,心裡又是一陣彆扭。正想說話反駁兩句,忽聽外頭嬤嬤高聲喊:“八阿哥來了!”

隨著身後門簾子嗒啦一響,我竟不由自主的站了起來。

“兒子給額娘請安!”皇太極精神抖擻的行了禮。

孟古姐姐滿面歡顏,從床上勉強撐著抬起手來:“快些起來吧。”瞥眼見我傻傻的站在床邊,便奇怪的問,“東哥有什麼事嗎?”

“啊……不,沒、沒什麼……”我慌慌張張的又趕緊坐下了,卻聽身後有個聲音嗤地一笑,皇太極從我身後緊貼上來,在我耳邊湊過嘴:

“表姐,你為什麼不幫我換褲子就跑出來了?”

我微微吸氣,這種話他竟然也好意思拿到這裡來說?

忍不住回頭惡狠狠的瞪他!

他痞賴的微微噘嘴,然後擺出一副難過不滿的純真表情:“那些丫頭笨手笨腳的……”他從背後伸手緊緊抱住我,“我還是喜歡錶姐替我穿衣裳……”

呀!呀!呀!

我險些從凳子上一頭栽下地去!他還真會演戲!在他額娘面前居然也敢如此明目張膽的擺我一道!

我回過身,伸出兩隻手猛地捏他的臉,將他嘴角的兩團肉使勁拉向兩邊。他用漏風的嘴哇哇大叫,手舞足蹈:“額娘!額娘!表姐欺負我……”

海真噗嗤一笑,掩著唇低下頭偷笑,葛戴也不好意思的別開了臉,肩膀卻在微微顫抖。

孟古姐姐蒼白的臉上浮起一抹和悅的笑意:“真想不到你倆的感情會如此親厚。”她伸手顫巍巍的拉了拉我的衣角,我一愣,放下皇太極,俯下身去。

“姑姑?”

“以後……八阿哥也要拜託你了……”

我內心震撼,她贏弱無光的臉龐縹緲的蒙著一層頹敗之色,幽暗的眼眸濃郁的透著殷殷期待。

“額娘。”皇太極握住了她的右手。

孟古姐姐勉強掙了掙,強行支起身子,將左手顫抖的伸向我,我一懍,忙遞出手主動握住了她。

“東哥!東哥……”她嘴唇哆嗦著,眼淚竟自眼角無聲無息的淌下,“我的親人……我的親人……”她唸了兩聲,身子急遽顫抖,忽然喉嚨裡“咯”地一聲,竟從嘴裡噴出一口鮮血。

血星子濺到我的臉上,溫溫的……

孟古姐姐的手鬆開了,那張慘白的臉離我僅有半尺距離,可是我卻只能茫然無措的看著她雙眼一翻,脖子僵硬得向後倒去。

“喀!”皇太極悶哼一聲,他的右手抓著孟古姐姐的右手,左臂卻飛快的塞到她的腦下。孟古姐姐的頭最終穩穩的倒在他的肘彎裡,可他的手肘卻重重的砸在堅硬的瓷枕上。

“姑……姑姑——”我尖叫,看著她雪白的衣襟上點點猩紅,心如刀絞,潸然淚下。

“額娘!額娘……”皇太極臉色煞白,額頭青筋暴起,“傳大夫——傳大夫——”

海真哆嗦著腳下一軟,竟轟地癱倒,昏死過去,最後還是葛戴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

一會兒兩名醫官急匆匆的趕來,場面一度混亂。

問診,察看,針灸……一番緊張慌亂的作為後,孟古姐姐逸出一聲呻吟,呼吸漸漸趨向平穩。

我這才大大的鬆了口氣,卻發現自己的手不知什麼時候起死死的攥緊了皇太極的手。十指交錯相握,我與他的手裡滿是溼漉漉的汗水。

“沒事了!”我摟著他僵硬緊繃的身體,輕輕拍他的背,“沒事了……她不會有事的……”說到後來,竟不像是在安慰他,而是在安慰自己。

“額……額娘……額娘……”孟古姐姐雙目仍是緊閉,眼睫顫抖,發白的嘴唇哆哆嗦嗦的反覆輕聲唸叨。

我心裡痠痛至極,一把抓過她枯瘦的手,跪倒在她床前:“你要什麼?你想要什麼?”

“額娘……額娘……”眼淚默默的順著她的眼角不住的滑落,“我想……回家……額娘……帶我……回家……”

皇太極偎在她頭前,哀聲呼喚:“額娘!你醒醒!你睜開眼看看兒子!”

我心陣陣抽痛,無語凝噎,好半天,我一咬牙,堅定的說:“我帶你回家!我帶你找額娘!”

一旁的大夫慌了神:“格格切勿造次!側福晉身子虛弱,絕不適宜搬動,更不可能遠行!”

我咬著唇,看著昏迷中不斷痛苦囈語的孟古姐姐,心亂如麻。

“好!我去想辦法!”我狠下心,猛一跺腳,轉身就走。

才衝出門,身後有人衝上來一把拖住我的胳膊,驀然回頭,竟是皇太極。

“你要去哪?”

我定定的望住他:“我還能去哪?”

“不要……去求他!”他眼裡有痛,一種受傷的、無助的哀痛。

我強嚥苦痛,澀然:“除了這個,還能有什麼更好的法子?”

“東哥……”

“這是你額孃的心願,也有可能……是她最後的心願。”

抓緊我胳膊的那隻手在顫抖,我輕輕推落他的手,他垂下頭,黯然神傷:“你可知,你要為此付出何等代價?你可知……他等你開口求他已經等了多少年?你可知……”

“我知道。”悲痛到極至,我竟能坦然笑出來,我最後用力抱了抱他纖細的身子,然後放開,“我都知道……沒關係,我不在乎,為了姑姑,我什麼都可以不在乎。”

孟古姐姐待我親如家人,我無法坐視不理,不能看著她含恨而終。

她太想家了!這個離家十五年,再也沒有見過親人的可憐女人,她想念她的額娘!她的親人!

她的思鄉之情我懂!那種想念著故鄉的刻骨之痛,我何嘗沒有?

也許我的心願無望達成,但至少……至少我能幫到她!

我能幫到她!

即使,那個代價高昂得將令我終身痛苦!

但我在所不惜!

雷聲隆隆,雨點粗暴的砸在湖面上。

荷葉被打得噼啪作響,微卷的殘邊在狂風暴雨中瑟縮顫抖。

已是夏末……

已是一塘殘荷……

恍惚間似乎還能清晰的回憶起那碧綠新嫩的荷葉,那鮮明奪目的花骨朵,嬌豔明媚的花枝在湖心開得是那般的絢爛。

然而時過境遷,盛夏的怒放早已變成此刻的滿目凋零,暗墨色的殘葉猶自頂著狂風暴雨苦苦支撐。

此情此景,讓人見之眼澀,一如……在鬼門關前飽受煎熬的孟古姐姐。

她也在撐!

撐著等待能見到從葉赫來人的那一刻……

有多久了?

三十天?四十天?還是五十天?

努爾哈赤打發人到葉赫去通知孟古姐姐病危,請求她的額娘來赫圖阿拉見女兒最後一面,離現今到底已經過去多久了?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那一日,努爾哈赤冰冷的話語,冷漠的表情至今歷歷在目。

“知道。”

“你這是在求我?”他譏誚的揚起唇角,我從他眼中看到一絲殘忍的笑意。

身後不遠處,阿巴亥正在對鏡梳妝,事實上,由於我來得匆忙急促,竟是衝破了侍衛的阻擾,直闖寢室。當時我一心想找努爾哈赤,竟忘了這裡其實是阿巴亥的房間。

好端端的一場夫婦同床鴛夢,竟被我硬生生的打斷。

當努爾哈赤□著身體,僅在腰圍上簡易的裹了一床被單,下床緩步走到我面前時,我能感覺到他凌厲而探索的興味,以及床帷內阿巴亥深惡痛絕的目光。

可是我管不了那許多,為了孟古姐姐,我管不了那些應有的避諱和顧忌。

“我求你……”我顫抖著軟聲,同時身子緩緩矮下,倍感屈辱卻又無奈的跪倒在他腳下。

我原以為下一刻定會換來他得意的狂笑,又或者他會直接扛起來我將我丟上床。然而,當我惴惴不安得渾身冒冷汗時,他卻什麼都沒有做。我盯著他光溜溜的腳背,心頭一片空洞和茫然。

過了好久,他忽然輕輕嘆了口氣,蹲下身子與我平視:“你知不知道葉赫現在與建州關係緊張?”

我茫然的搖頭。

“自打布揚古悔婚,將你另許孟格布祿後,建州和葉赫之間的關係一度惡化,這幾年兩部交界周邊小摩擦不斷,隨時隨地都有可能爆出大沖突。在這種情況下,你認為有可能滿足得了孟古姐姐的心願嗎?”

我的眼淚不聽使喚,唰地流了下來。

“乖,別哭……”他柔聲哄我。

“可是……無論如何,她是你的妻子……她嫁了你整整十五年,為你生兒育女,從無半句怨言,她只是……只是想念她的額娘,想見見她的額娘而已。難道就這一個要求也無法滿足她嗎?她、她有可能會死啊!”我忍不住痛哭流涕,抓著他的肩膀,十指顫抖,真想一把掐死這個無情的男人。“她會死!她會死啊——難道連她最後的一點心願也幫不了她嗎?你是她的男人,她的丈夫,你怎麼可以這樣對她,怎麼可以這樣……”我啞著聲用手握拳,用盡全身力氣拼命捶他,打他,“你們男人幹嘛老要爭來爭去,打來打去!她有什麼錯?她有什麼錯?她有什麼錯……這關她什麼事?為什麼要這樣對她?為什麼?她有什麼錯……”

我發瘋般慟哭,胸口發悶,一口氣沒換上來,險些厥過去。淚水濛住了我的雙眼,我只能模糊的看到他猛地拉了我一把,然後我倒在他懷裡,他拍著我的背,幫我順氣,柔聲說:“她沒有錯!是我的錯!全都是我的錯……你別哭了!無論你要做什麼我都答應你……”

這是我第一次在努爾哈赤面前哭得如此懦弱,毫無骨氣。

“格格!格格……”遠遠的,重重雨幕裡有個撐傘的細小身影跑了過來。

我回過神,幽幽的嘆了口氣。

“格格!”葛戴喘吁吁的跑到我面前,衣衫已被雨水打溼,髮絲凌亂的黏貼在她臉上,她焦急的望著我,“格格!雨下這麼大,你跑出來做什麼?而且身邊連個人也不帶,萬一……”

“我只是想看看荷花……”我悽然一笑,“可惜,好像來得不是時候,花都敗了,連葉子也……”

“格格!”葛戴顧不得聽我惆悵,飛快的說,“葉赫來人了!”

我一懍。葉赫來人了?我沒有聽錯吧?真的是葉赫來人了?!

“可是側福晉的額娘來了?”我興奮得差點跳起來,渾身不可抑制的顫抖。

來了!終於盼來了!

“這個奴婢不知,只聽說前頭貝勒爺差人叫了八阿哥去,這會子恐怕已經往側福晉屋裡去了!”

我一時興奮得忘乎所以,連傘也顧不得撐了,抱頭衝進雨裡。

大雨滂沱,雨點子打在臉上,疼得有些發麻,可是我卻滿心愉悅!

來了!終於來了!孟古姐姐的心願……終於可以小小的得到一點滿足。

一路冒雨跑到了孟古姐姐的住處,守門的小丫頭見我滿身滴水的狼狽樣,驚訝的說不出話來。

我劈頭就問:“人呢?葉赫的人到了沒有?”

小丫頭驚慌的點了點頭,我鬆了口氣,喜形於色。

葛戴這時撐著傘踉踉蹌蹌的從身後追了上來:“格格!淋溼了身子,萬一凍病了可如何了得?”

我沒空理會她的嘮叨,一腳跨進門,興沖沖的便往孟古姐姐的屋子裡衝。

屋內點著薰香,可是卻完全掩蓋不住濃烈刺鼻的藥味,四名大夫在屋內團團亂轉,神色焦惶。海真守在床前,嚶嚶抽泣,哭得無比悽惻傷心。

沒見著一個葉赫的人,更沒有見著孟古姐姐的額娘!

孟古姐姐面色蠟黃的躺在床上,氣息奄奄,枕邊血跡宛然——她又吐血了!我的心急遽下沉。

“葉赫來的人呢?不是到了嗎?”我旋身逮住一位老嬤嬤追問,“皇太極呢?他現在在哪裡?”

許是我聲色皆厲,她被嚇壞了,撲嗵跪下:“回格格的話,貝勒爺和八阿哥都在偏廳,葉赫來的人也在……”

我當即撇開她,往偏廳跑。

未到門口,便聽裡頭嘩啦一陣巨響,像是某種瓷器被砸在地上的聲音。隨後,努爾哈赤低沉的嗓音徐徐傳出:“皇太極,稍安毋躁!”

吱嘎一聲,我推開門扉,蕭索的站在門口。

廳內面積不大,一目瞭然,除了努爾哈赤和皇太極父子外,對面還站了一名長相猥瑣的矮個男子。

微微吸進口涼氣,我感覺身上雨水帶著股強烈的寒氣,在下一秒迅速滲進我的體內,凍得我全身冰冷。

“東哥!”門被開啟的瞬間,努爾哈赤飛奔出來,皺著眉頭將我拉進懷裡,“怎麼全淋溼了?那些下人都是怎麼當的差?”

“葉赫……”我木然的伸手指著對面那個瑟瑟發抖的男子,“葉赫來的人就是他?”我倏地擰過頭,憎恨的看著他,尖叫,“你騙我!你根本就沒有通知葉赫!害姑姑白白空等一場……你根本就是蓄意欺騙我們每個人!”

“東哥——”努爾哈赤一聲厲喝,“我為何要騙你?是那林布祿不肯讓他母親到建州來看女兒,他擔心我是假借孟古姐姐的病情,企圖要挾他母親做人質!你若不信,你去問他——”他伸指一瞪眼,“你過來!你過來告訴她,你是誰!”

那男子早被他嚇破了膽,叫了聲:“媽呀!”面無人色的一屁股癱在了地上。

一旁的皇太極恨極,飛起一腳踢中他的胸口,將他踩在腳下:“那林布祿!那林布祿——”他咬著牙,目露兇光,滿臉殺氣,這樣的皇太極當真叫人看了神魂俱碎,“我發誓這輩子絕不原諒他……”

“格格救命!布喜婭瑪拉格格救命!”那男子哀嚎著向我爬了過來,“奴才名叫南太,是側福晉乳母的丈夫……是貝勒爺叫奴才來的,奴才什麼都不知道啊!格格您救救我……念在是同族的份上,求求您向淑勒貝勒爺求求情!啊——奴才這條命要死在他們父子手上了……嗚……格格……小爺,您饒過奴才吧……”

皇太極不依不饒的追著南太暴打,發瘋般邊打邊罵那林布祿,雙眼佈滿血色,神情幾近癲狂。

“皇太極!”我害怕得內心直顫,撲上去一把死死抱住他,“別打了……冷靜下來!皇太極……你不要這個樣子!求求你,不要這個樣子!”

我雙手牢牢圈緊他,無論他如何咆哮怒吼,我只是不放。皇太極掙扎了一會後,終於慢慢安靜下來,我看著他,卻發現他雙眼泛紅,竟是傷心欲絕的流下淚來。

心裡因為他的眼淚狠狠的被刺得一陣悸痛。

皇太極……可憐的皇太極!

“砰”地聲,葛戴面無人色的撞在門框上,身子倚著門扉軟軟滑下:“不……不好了……側福晉……她……”

懷裡的身體猝然僵硬如鐵,沒等我反應過來,努爾哈赤已衝出門去,緊接著皇太極掙開我,跌跌撞撞的也跑了出去。

剩下我渾身打著冷顫,竟是連步子也邁不開了。

我茫然的看著葛戴,葛戴也看著我,她眼淚汪汪,鼻頭通紅,我想我也好不到哪去。

孟古姐姐……孟古姐姐……難道你真的忍心撇下你年幼無依的兒子,撒手而去嗎?

我乏力的癱坐在地,霎那間,心裡面像是被人掏盡了,空空蕩蕩的。

“格格救命……格格救命……”南太連滾帶爬的匍匐到我腳邊,神情悽烈惶恐到了極至,“格格一定要救奴才,待會兒他們父子回來……奴才生受不起……”

“那林布祿叫你來做什麼呢?”我呆呆的看著他,心裡痠痛,“他叫你來做什麼呢?你來與不來又有什麼用?”

“真不是奴才的錯!貝勒爺打發奴才來時就只吩咐了一句話,奴才到現在還沒鬧明白呢。爺就說:‘你去瞧瞧,孟古姐姐死了沒?’……”

轟隆——

一道閃電劈在屋脊上,南太竟嚇得驚跳起來。

雷聲方過,忽然主屋那頭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喊叫,緊接著一片震天的哭聲響徹整個院落。

我眼前一暗,昏昏沉沉間聽見葛戴在我身邊嚎啕大哭。

勉強定了定神,我撐起兩條不斷哆嗦的腿,搖搖晃晃的站起,悲哀的冷笑:“你……可以回去告訴那林布祿了——孟古姐姐死了!他以後可以不用再擔心,有人會利用他的妹妹來算計他了!”

心痛得快無法呼吸了!

可憐的、可悲的孟古姐姐啊!

這就是你心心念念想見的親人哪,你牽掛了整整十五年的親人……

“格格!”

“扶我到姑姑那裡去……我要送送她……”

萬曆三十一年九月,年僅二十八歲的葉赫那拉孟古姐姐,在風雨飄搖中帶著滿腔的遺憾和不甘,走完了她短暫的一生。

因孟古姐姐在赫圖阿拉除了皇太極與我之外,再無親人,是以第一晚守靈我當仁不讓的留了下來。

努爾哈赤原是要求我回去,我掛念皇太極,自然不願。他派人催了兩三次未果,到得寅時二刻,竟帶了三名親隨奴才親自來了。

昏暗的靈堂後,孟古姐姐安安靜靜的盛裝躺在木榻上,頭朝西,腳朝東,頭前擺了一盞燈油,屋內唯一的光亮就來自於此。海真跪在靈前,嗚嗚的悲泣,皇太極全身縞素,跪在一側,表情木訥。

努爾哈赤的腳步聲沙沙靠近:“跟我回去。”

我跪在地上搖頭,側目憐惜的看了皇太極一眼,他從白天起就再沒說過一句話。

“這裡陰氣太重,你身子不大好,不宜守夜,跟我回去,明兒一早我再叫人送你過來。”

我仍是搖頭。

“不要固執……”說了一半,見我不說話,他忽然嘆了口氣,自嘲的說,“算了,你就是性子倔,我又如何叫你不要固執。”頭頂衣衫嗦嗦聲響,我抬起頭時,他的一件外褂已披落我身,“夜裡涼,你自己小心。”扭頭吩咐葛戴,“好生照看你家主子,若有差池,唯你是問!”

葛戴低聲應了。

我見他起身要走,心裡一酸,忍不住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

他愣住,回頭:“怎麼了?”

“你能不能留下來?”我澀澀的問,眼睛一酸,淚水禁不住就掉了下來。

“東哥……”

“她是你的妻子,你若稍念夫妻之情,便該留下送她最後一程。”

他緩緩蹲下的身子驀地一僵,重新直起腰,最後漠然的將衣角從我手裡扯走:“小輩守夜即可!”說完,轉身離開。

“格格。”葛戴輕聲喚我。

我抹去臉上的淚水,酸澀道:“沒事。早知如此結果,我不過是奢求一問罷了。”

這句話才說完,忽見對面的皇太極身子晃了晃,竟是慢慢躬起腰,跪伏在了地上。

我見他肩頭顫動,雖然聽不見哭聲,但也明白他此刻定是在哭,於是起身踉踉蹌蹌的走到他身邊,一把抱住了他:“想哭就大聲哭出來!”

他渾身劇顫,偶有哽咽之聲,卻硬是強撐著沒有放聲哭號。我反而擔心他鬱結於心,會更加傷身,忙不迭的嚷:“你哭出來!你哭出來!我知道你心裡難過,我求求你哭出來——”

他未見得有聽見我的話,我卻再也掌不住的放聲嚎啕。

哭得喉嚨最後啞了聲,淚眼朦朧,神思恍惚間忽然聽見一個透著憤恨冰冷的聲音說道:“我要滅了他們!我要他們生不如死——”我心神一懍,激靈靈的打了個冷顫,懷裡的少年已然挺直了背脊,冷峻蒼白的臉孔上燃燒著強烈的恨意,“我要他們……把欠我的統統還回來!”

“皇……太極……”

“東哥!東哥!東哥……”他突然抱住我,頭埋在我的肩窩裡,冰冷僵硬的瘦弱身體在微微顫抖,“不要離開我!不要離開我……我已經沒有了額娘,我再不能沒有你……”

我摟緊他,心如刀絞,只想摟緊他,用我的體溫暖起他那顆受傷的心。

“不要離開我!不要……”

“我不離開你!我一輩子都不離開你!我會永遠永遠守著你,絕不離開你!”

“啊……東哥!”他伸手抱住了我,終於嗚咽著哭出聲來,眼淚落在我身上,慢慢的打溼了我的肩膀。

第二日照例入殮。

一夜未闔眼,葛戴明顯憔悴了許多,皇太極和海真亦是,我想我絕對也好不到哪去,但無論如何也得撐下去。

孟古姐姐的屍身被人從窗戶口慢慢抬了出去,海真追在身後淒厲的哭號,聲嘶力竭,催人淚下。

女真人的棺木與漢人不同,漢人的棺材是平頂的,女真人的棺材是起脊的,上尖下寬,跟起脊的房屋一樣。紅土色的棺木,幫子兩側畫著山水花紋,雲子卷兒,棺頭畫著雲子卷兒和一對仙鶴,棺尾畫著蓮花祥雲。

瞧這排場,竟似按著大福晉的喪葬禮儀在辦了,可見努爾哈赤對孟古姐姐總算還有點良心。

孟古姐姐終於被安置進了棺木,入殮合蓋的時候,忽聽海真厲聲哭喊,竟摔開扶著她的兩名嬤嬤,衝過來一頭撞在棺木上。

隨著那一聲沉重的“砰”響,她身子軟軟滑倒,殷紅的血從她額頭汩汩冒出。

我直愣愣的看著,竟發現自己連一個字也喊不出來了,腦袋裡嗡嗡直響,眼前晃動的盡是海真那張慘白如雪的臉孔和一地殷紅如砂的鮮血。

最後,神智混沌,我終於一頭栽倒,不省人事。

醒來的時候,發現四周的光線陰沉沉的,窗外的雲層壓得很厚。我呻吟一聲,翻動身子。

“格格,你可嚇死奴婢了!”

葛戴守在床邊,面無血色的臉上掛著淚痕。

“對不起啊,讓你擔心了。”我撐起身子,“我昏了多久?現在幾時了?皇太極在哪?”

“格格,你昏睡一天了,今兒已是第三日,那邊正準備出殯呢。”

我呆了呆,然後急急忙忙下地。

“格格!”

顧不得梳妝,我身上仍舊穿著昨日的素服,於是忙忙的跑出門去,只見嗚咽聲,樂器聲不斷從鄰院傳來。

高高的牆頭上挑著一幅尺寬丈長的紅色幡旗,在陰涼的秋風中呼啦啦的四處飛舞。

我急匆匆的開啟院門,或許是使力太猛,跨過門檻的霎那,竟有種莫名的眩暈感。但一想到此刻正孤獨無依的皇太極,我咬了咬牙,頂著頭昏目眩的不適,搖搖晃晃的往隔壁趕去。

將到院門口時,忽見拐角拖拖拉拉跑出一群人來。

未等我看個清楚,便聽一片竭嘶底裡的哭聲傳來:“布喜婭瑪拉格格!格格——格格救救奴婢啊——”

定睛細看,卻是四個孟古姐姐屋裡的小丫頭,被一幫侍衛生拉硬拽的強行拖著走。

我一急,忙喊:“站住!”

那些侍衛似乎倒也認得我是誰,竟齊刷刷的暫停了腳步,紛紛朝我打千行禮。

“她們犯了什麼過錯?你們這是要做什麼?”

“回格格的話,奴才們只是奉命辦事,要將這四個丫頭抓回去!”

“奉命?奉誰的命?”

恰好葛戴這時從身後追了上來,只朝那四個小丫頭看了一眼,便立即白了臉色,拉著我著急的說:“格格,這事你千萬別管!

我一怔,那些侍衛轉身拖著那四個哭哭啼啼的丫頭走了,我想攔也趕不及,不由氣道:“葛戴!”

葛戴撲嗵跪在地上,哭道:“格格!這事你真的管不了!”

“到底怎麼回事?”我一看這光景便明白這丫頭肯定知道,只是瞞著我不說。

“格格……”

“說!”

“是昨兒個貝勒爺親自下的口令,命平日服侍側福晉的四名貼身婢女今日隨主殉葬……”

我頭頂似有旋風颳過:“殉葬?”

“是。一會兒出殯,等薩滿法師祭完天地,便將她們四人生焚殉主……”

這就是殉葬?!

野蠻的,粗陋的習俗——殉葬?!

竟然要活活燒死她們!

“不——”我逼出一個字,搖搖晃晃的往院子跑。

“格格!”葛戴從身後一把抱住我的腿,“你不能插手干涉……這是薩滿法師的指示,這是天神的降諭,你不能拂逆天神……你若是衝撞了法師和天神,就連貝勒爺也救不了你……”

愚昧的人類!

都說古代人聰明,真不敢相信他們同時竟也會愚昧無知到如此無可救藥!

什麼法師!什麼天神!不要開玩笑了!

人命關天!這才是最最重要的!

我使勁掙開葛戴的束縛,沒想力氣使得太過竟將她踢倒在地,我稍一猶豫,仍是狠狠心撇下她,拔腿往門裡衝。

甫進門,就瞅見院牆四周一圈站滿了人,中間留出一塊空地,孟古姐姐的靈柩擺在正中,邊上豎了根通天高的索倫木杆。

三名臉罩面具的薩滿法師,用神帽上的彩穗遮臉,身穿薩滿服,腰繫腰鈴,左手抓鼓,右手執鼓鞭,在抬鼓和其他響器的配合下,邊敲神鼓,邊唱神歌,繞著一堆乾柴堆跳耀著。

柴堆中央是四個已經嚇得面如土色,魂不附體的小丫頭。

“住手!”我腦袋一熱,直衝了過去,“住手!住手——”

薩滿的舞步被我打斷,齊刷刷的扭頭向我看來,我目光一觸到那些個類似京劇臉譜似的面具,心裡沒來由的一抽,腳下一軟,趔趄著向前倒下。

斜刺裡忽然躥出個人來,在我倒地前穩穩的扶住了我。

“不能……燒死她們!”我顫抖著說,“這麼做實在……太殘忍了!不能……”

皇太極眉心攢緊:“這是上天的指示……”

“去他的鬼指示!”眼見跟他講大道理是說不通了,我不由急火攻心,再也顧不得許多,斥責道,“你們這是草菅人命!”

我叫嚷得很大聲,只見人群起了一陣騷動,接著眼前一花,一個大薩滿在我面前陡然冒了出來,手中的抓鼓在我鼻端咚地敲響,然後跳後兩步,左右雙臂張開,模擬鷹擊長空的姿態,撲騰撲騰地上下跳躥。

四周的議論聲頓時靜止,人人屏息觀望。

大薩滿圍著我跳神舞,另兩名薩滿法師則在左右敲打神器,鼓點聲、搖鈴聲、唸咒聲,擾得我腦袋發脹,忍不住怒叱一聲:“夠了!”

天色陡然暗下,圍觀的人發出一聲輕微的噫呼。抬頭觀天,厚厚雲層壓得很低,雷雨轉瞬將至,我不由心裡一寬。

很好!要下雨了,我看你們還如何放火!

這時大薩滿擊響抓鼓,身後兩名薩滿隨即將事先預備好的火把點燃,我剛剛才放下的心一下又提了起來。

“你們……”我掙扎,無奈皇太極將我摟得死死的。

“請金花火神——”大薩滿嗚嗚的低咽一句,煞有其事的跳了起來,身後兩名法師將火把投向柴堆。

轟地聲,事先潑上油汁的乾柴一點即燃,熊熊大火中四名少女慘然尖叫。

我急瘋了,大叫:“住手!住手——”可是無濟於事,雲層壓得天空一片漆黑,宛若黑夜,然而雨點仍是未下,眼見時機已晚,那四個小丫頭衣服上都滾著了火苗,她們淒厲的叫喊聲越來越低……

我頹然的垮下,若非皇太極抱緊了我,我想我連一丁點站立的力氣也沒有了。

緊接著,我看到薩滿仍在圍著火堆唸唸有詞的跳著,心中的怒火不由燃燒起來,直竄腦門,我憤怒的指向他們:“你們——裝神弄鬼,不得好死!”

噼嚓——隨著我的一聲厲喝,雲層裡劈下一道驚人的白光,雷電首當其衝的擊中那根祭祀中用來所謂能夠抵達天界的索倫杆。

索倫杆被雷電劈得粉碎,兩名薩滿靠得太近,一人被一條細長的木屑碎片當胸穿過,抽搐了兩下便倒地不起,另一人被雷火燒著了神帽上裝飾用的雉羽飄帶,惶恐大叫著四處亂躥,將周圍的人群也衝散了。

“額娘——”皇太極大叫一聲,放開我激動的衝向靈柩。

方才的閃電劈柱濺落的火星將停放在旁的棺木也給燒著了,皇太極衝過去時,被橫裡衝出的努爾哈赤抱了個正著,他使勁掙扎怒吼,努爾哈赤只是不放。

“額娘——額娘——”

“天神降諭——”大薩滿顫抖著朝天上跪拜。

啪地聲,雲層摩擦著白亮亮的閃電,一道接著一道在四周劈下,古時沒有避雷針,但凡堆砌得越高的東西便越是先遭了殃,霎那間人群做鳥獸散去,人們抱頭尖叫著四處逃命。

我失神的看著孟古姐姐的棺木慢慢燃起,化作一團熊熊大火。

皇太極仍在瘋狂的哭喊,努爾哈赤甩手給了他一巴掌:“皇太極!你冷靜點!你額娘染病而亡,本就該遵循祭禮火葬,如今天神降諭,正是合乎天理!此乃你額娘之福!你原該替她高興才是!”

皇太極猛地停止掙扎,呆呆的收住哭聲。

抬頭看天,烏雲蔽日的天空中仍是霹靂雷光閃個不停,我不由茫然的喃喃自語:“為何還不落雨?”

話音未落,啪地聲,一顆斗大的水珠砸在我眼瞼上,我痛呼了聲,忙低下頭揉眼睛。雖然看不清四周的情況如何,但耳朵裡卻清晰的聽到雨點聲不斷噼啪作響的砸落地面。

“下雨了!”大薩滿跪在地上,雖然因為戴著面具的關係瞧不見他的表情如何,卻能清楚的聽到他言語間的驚懼和害怕之意。

驀地,他一個旋身梗著脖子看定我,那張詭異的面具讓我心裡直發毛,驚悸的感覺到心臟怦怦怦怦的加速狂跳。

“你是……你是……”大薩滿忽然狂叫一聲,連連後退,手指著我顫抖不已,“你是……”

我不明所以,大雨滂沱而下,淋溼了我的衣衫。

“啪!”大薩滿的面具掉落在泥濘不堪的地上,面具下是張駭然失色,五官扭曲的臉孔,他回過身手腳並用的爬到努爾哈赤腳下,大叫:“貝勒爺!是她!就是她——此女非此間凡人,順應天命,可興天下!可亡天下!”

可興天下!可亡天下!

這八個字一經脫口,我腦子轟地聲響起一陣雷鳴般的轟響,心頭猶如被那滾滾驚雷重重壓過。

為何這般熟悉?我曾在哪裡聽過這句話?

是在哪裡……

這句話又是什麼意思?

渾渾噩噩間,努爾哈赤帶著滿身的雨水大步走到我面前,雙目炯炯的望著我,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只覺得他的目光如同天空中發光發亮的閃電,要將我硬生生的劈開。

“哈!”他突然傲然大笑,雙手托住我的腰,將我騰空抱起打了個旋兒,朗聲高喊,“東哥!你是我的——天下亦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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