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可是……”
他除去我的筒襪,盯著我的腳看了又看。我窘迫的抽動雙腳:“做什麼呢?”
“別動,我看看。”他抓住我的腳,手指輕輕撫上腳背。
“噝……”我倒吸一口涼氣,心裡跟貓抓似的直癢癢,忍不住笑趴在床上,“別鬧了,好癢。”
“腳上的這些疤……”
“哦,前年年底被拜音達禮逼著趕路,腳長時間捂在雪地裡凍爛了,幸虧遇到烏……”他忽然站起撲了過來,將我壓在身底,手撐在我的頭側,眸光熠熠的望著我,烏黑的眸瞳深邃,望不到底。那裡面像是個漩渦,一股巨大的吸引人要把我生生的拉進去。
“東哥……”他吻上我的額頭,吻上我的眼睛,吻上我的鼻尖,最後吻上我的唇。淺淺的,卻充滿柔情蜜意的一吻。
我羞澀的一笑,真要命啊!在他面前,我這個大人反像個青澀的小孩子!
“不許再離開我!”
為什麼他老會擔心我離開他呢?他每天看得我那麼嚴密,我連打個盹,走個神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可是為什麼他老擔心我會離開?
“皇太極。”
“嗯。”
“你……喜歡我嗎?”
他愣了愣,看著我不吱聲。我萬萬沒想到他竟會是這種冷淡的反應,反倒擔心起來,急道:“你那天……那天明明說愛我的!”
“知道你還問!”他白了我一眼,將我的衣襟釦子慢慢解開。
我全身火辣辣的燒了起來,低呼一聲,下意識的想去制止他,可他只是掀起眼瞼很不滿的瞪了我一眼,我竟然啞然縮手。
暗罵自己一聲沒出息,為什麼見他發狠,就沒轍了呢?難道當真從小到大註定一輩子被他吃得死死的?那隨著他年歲逐年增長,我以後還有可能再扳回敗局麼?
“皇太極……”趁著他解衣的間隙,我紅著臉微微喘息,“你到底喜歡我什麼?”
一床大棉被兜頭罩下,我痛呼一聲,被壓了個徹底。隨後悉悉窣窣聲響,他利落鑽入了被子,光潔的肌膚敏感的觸到了他的,我吸了口氣,全身都在發燙。
軟被內,他攬臂抱住我,心滿意足似的嘆了口氣,閉了閉眼:“喜歡你就是喜歡你,哪來的為什麼?”
“不是因為我的容貌?又或者……”我咬咬牙,索性拋開顧慮,死活也得求個明白,要不然我心中難安,“皇太極,你看中我什麼,我大你那麼多,我現在可是別人眼中的老女……”他忽然收臂用力一勒,我頓時透不過氣,痛得低呼一聲。
“胡說八道些什麼!”他不滿的斥責,低下頭,嘴唇開始不規矩的在我胸前探索。
我身體一下繃緊起來,“喔”地低叫一聲,顫慄不止:“你……你還沒回答我!”
“真是……笨女人!”他的呼吸已經開始漸漸變得粗重,可每一字每一句回答卻顯得那般擲地有聲,“你就是你!喜歡你跟你長得美醜沒關係!我就喜歡你,你這個麻煩的笨女人!”
“哦……”他充滿激情的撫觸加上方才那些感人肺腑的話,竟讓我內心狂顫,眼淚抑制不住的流了下來。
我開始眩暈,開始迷失,開始語無倫次:“皇……太極!喊我的名字,你喊我的……”
“東哥!”他挺身進入,喘氣聲愈烈。
“不是……不是……”我呻吟,呢喃,“叫我悠然……悠然……你記住,我叫步悠然——”
“悠然!悠然!悠然……”他瘋狂的低呼。
他多半已不知自己到底在喊些什麼,但是那一聲聲真實而又熟悉的呼聲,卻讓我渾身顫慄,淚如泉湧。內心既有酸楚亦有甜蜜,悸動得我直想放聲尖叫出來。
我是步悠然!
皇太極!你能記住麼?
此刻和你在一起的,是我步悠然!不是東哥!
你記住……
請你……
記住我……
努爾哈赤果然說到做到,沒過幾月,便將額亦都的女兒鈕祜祿氏指給了皇太極。原是打算將此女立作正室,然而皇太極未曾表態,於是最終仍以側福晉的身份迎進府邸。
新婚之夜,我守著葛戴,原是想安撫她的,可沒想到最後因為鬱悶而難以抒解,差點發狂的那個人居然是我。隔了老遠都能清楚聽到新屋那頭吹吹打打的,好不熱鬧,我心頭無名火起,便喚底下丫頭取了酒來,先是一盅一盅的喝,末了,也不知從何時起,竟由酒盅換成了大碗。
葛戴未曾見我喝酒的樣子,先還陪著我喝,可是我越喝話越多,眼淚開始抑制不住的拼命往外湧,她這才嚇壞了。
我和她為了一隻酒罈子,你爭我奪,結果竟然一起滾到了桌子底下。我哈哈一笑,又哭又鬧的指著她質問:“幹嘛不讓我喝?”
“格格,你醉了……”她柔聲哄我。
我坐在地上雙手捶地,叫道:“我難受!難受你知道嗎?我心裡……心裡憋得慌!”
“我知道的,格格……”
“你哪裡知道?”我迷朦著眼,指著她,她臉上掛著淡淡的擔憂,“你一點都不會生氣的嗎?你……”
“格格!這有什麼好氣的?自古皆是這般!”
我瞠目結舌,只覺得這酒就像是在我心裡點了一把火:“放屁!放他孃的臭狗屁!”我從地上搖搖晃晃爬了起來,扶著桌子,雙腿軟得在打顫,“哪個說的?哪個!”
胳膊一軟,手勁便沒撐得住桌面,我身子刷地往下癱去。可沒等我一屁股墩在地上,有股力道便輕鬆的提住了我。
我迷迷糊糊的回頭,看到三張一模一樣的臉孔並排在我眼前晃動。
“爺!”葛戴低聲驚呼。
“怎麼回事?”皇太極皺起了眉頭。
我搞不清他這句話是在問葛戴,還是問我,只是笨拙的用兩隻手捧住了他的臉,嘀咕:“拜託你別晃好麼?我看不清你了,皇太極……我可不可以不愛你?可不可以不喜歡你?”
摟著我的胳膊一緊,隔著單薄的衣料可以感受到他肌肉的緊繃:“不可以!”
“皇太極!皇太極!皇太極……”我失控的一遍又一遍念著他的名字,淚如雨下,“我討厭做東哥,我討厭身為古代人,我討厭你們所謂的一夫多妻,我討厭……”他遽然低下頭,用溫軟的唇封住了我所有的抱怨。
意識開始模糊,終於耳朵裡“嗡”地一聲輕響,我失去一切知覺。
睜開眼的時候已是天色大亮,葛戴微笑著站在床邊看著我,我莫名其妙的瞥了她一眼,總覺得她的笑容古古怪怪的,很是彆扭。
“哧!”她側過身掩唇嗤笑。
“怎麼了?”頭有些刺痛,我拍拍了腦門,漸漸的想起了什麼,但卻不是很肯定,“我昨晚喝醉了?”我心虛的問。
葛戴憋著笑點點頭。
我懊惱的捂起臉,悶聲說:“那我不是在做夢?昨晚皇太極是真的來了?”
“是啊。爺來過……”她又是一陣輕笑,“格格鬧了大半夜,後來還吐了爺一身……”
“啊——”我拖長聲音慘叫。
酒品不好的人果然不宜喝酒!
“後半夜爺才回去了。卯時我去請安,爺在鈕祜祿妹妹的房裡……”說到這裡她的聲音不由放低了。
我放開手,睜大眼睛看她,半晌才猶豫著問:“她……她漂亮麼?”
葛戴怪怪的看了我一眼,掩唇:“格格是在吃味?”
“胡說。”我大糗,彆扭的垂下眼瞼,“我為什麼要吃味?”
“還說不是?格格最會口不對心!”她忽然語氣認真起來,執起我的雙手緊緊握住,“格格對爺是有心的,這個世上也唯有格格對爺的心,才能帶給爺一生的幸福。”她溫柔誠懇的話語,讓我心頭微顫。
“葛戴,難道你都不會介意的嗎?你的丈夫……”
“我最大的快樂就是能看到爺幸福——這是我從九歲起便在心裡發過的誓言,無論要我怎樣都好,我只希望爺能得到幸福……我以我的方式來喜歡他!”
我神魂一震,眼眶漸漸溼潤,忙別開眼去:“你不明白的,連我自己都弄不明白,此刻我對皇太極的感情算什麼?這麼些年走過來,他一直都是我守護的孩子!”
“當真只是對待孩子的感情麼?格格,你還是沒看清自己的心,伺候格格和爺這麼些年,連我都看明白了,你怎麼就還沒明白呢?”她焦急起來,“格格,長久以來,到底是你在守護爺,還是爺在守護你啊?”
我怔住。
到底是……我在守護他,還是……他在守護我?
“格格昨晚酒後真言,可還記得?”
我咋舌,茫然搖頭。
她惋惜的噓嘆:“唉,罷了,反正也不爭這一時。這麼些年爺都等了,還在乎再等個一年兩年的麼?”
我不是很明白她說的話,但是她的話卻清清楚楚的烙在了我的心裡,留下了難以磨滅的痕跡。
皇太極……皇太極……
對他的感情,到底源自於什麼?我到底對他動了何等樣的情愫?是親情?友情?憐惜之情?亦或是……愛情?!
轉眼到年末,依舊大雪漫漫,這年的冬日似乎比往年來得更寒峭,園子內的池子竟是冰凍三尺,偶爾打轎路過,總能看到一群宗室小阿哥們在冰面上玩耍,令人眼熱。
這日挨坐在暖龕旁,我攏著手爐望著窗外飛舞的雪絮,茫然出神。皇太極已經端坐於書案前一個多時辰,面上依然是那副不苟言笑的表情——偷瞄了他不下數十次,每次都是相同的冷銳神色,毫無一絲變化。
眉宇間竟是那樣的冷……一如窗外的雪!
我不由打了個哆嗦,忽然覺得身旁的暖爐已不能帶來足夠的溫暖,忍不住逸出一聲低吟。
“怎麼了?”皇太極從案上抬起了頭,目光探詢似的望過來。
“很無聊!”我聳肩,是真的很無聊。一個月難得尋到機會見他幾次面,可他每次卻總是有處理不完的事務纏身,我甚至開始有些懷疑,他是不是在找藉口搪塞我?
“再等一刻鐘,完了我帶你去冰上玩雪球。”
我眼睛一亮。呵,他如何就知我瞄上那冰河已經很久了呢?只是一來礙於身份,二來礙於年紀,我一直猶豫不決,結果始終沒能去成……我咂吧了下嘴,笑嘻嘻的咧嘴。
“我想去堆雪人!”來這裡十來年了,其實最想做的,是能夠堆個雪人——原先住在上海,一個冬天都未必能夠看見幾片雪花的影子。
他看了看我,漠然無語,我不滿的撇嘴:“不行麼?你若想笑我幼稚,便儘管笑去!”
“啪”地聲,是筆管重重砸在書案上的聲音!
我被嚇了一跳,然後看到他面色不豫的起身向我走來,我驚疑不定的望著他。他臉色鐵青,走到我跟前停下,看那眼神似乎要吃人似的。
“你還真是個麻煩!”他忽然伸手托住我的後腦,用力往他身前一壓,順勢低頭吻住我。
我紅著臉喘氣,這小子的接吻技巧真是越來越嫻熟,令人難以招架。
“你成心讓我分心。”他將我抱起,只一個旋身,他便坐到了軟榻上,而我則坐到了他的腿上。“明兒個阿瑪就要過目的賬冊,偏我花了一個時辰卻連一筆最簡單的賬目也沒弄清楚,你說,你該如何賠我?”
我手摁著怦怦跳的心,嗔道:“你又耍我?”
他輕聲一笑,將略顯冰冷的臉頰緊貼住我,喃喃的道:“最近恐有變端,今天回去後,我若不來找你,你便不要再隨意出城。”
我心倏地往下一沉,剎那間說不清是種何等樣的滋味繞上心頭。雖然明知道不該胡思亂想,可是卻總仍是揮散不去一股淡淡的疑慮。
難道真的是厭倦了?是不是一樣東西得手後,便不會再像以前那般珍惜了?
“好。”我啞聲回答。
他抱著我,下頜支在我的肩膀上,半眯著眼。我覺得氣氛有些尷尬,為了掃開那團灰色的陰影,便尋找話題,問道:“聽說最近葛戴身子不大舒服,可有找大夫診治?”
他輕輕嗯了聲,暖融融的鼻息噴在我臉上:“應該有吧,府裡自有管事的嬤嬤會打點……”
“哦……”我絞著手指,又是一陣沉默,“那個……”
“嗯?”
“算了,沒什麼!”我挫敗的垮下肩,不知該再說些什麼。
他扳過我的身子,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垂著眼瞼,他輕聲問道:“又怎麼了?”
我搖頭,心情悒鬱。正不知如何回應才好時,忽聽門口守護的侍衛猛然喝道:“什麼人?!”
“奴婢是烏拉那拉側福晉房裡的丫頭,有要事回稟爺……”
“爺有令,處理公務,任何人不見,閒雜人等迴避!”
聽著外頭的動靜,我推了推皇太極的手:“是葛戴的丫頭,去瞧瞧吧,若不是真有什麼要緊的事,她的丫頭也不會貿然找來。”
他甚為不耐的皺了皺眉頭,將我放開。
我隨即掩入內室,只聽門吱嘎拉開,皇太極極為不悅的斥責道:“跑這裡大呼小叫的,你可還有個規矩沒有?”
那丫頭顯然嚇著了,竟半天沒再吱聲。
我無奈的搖頭,如今的皇太極已非昔日可比,小時候那股子阿哥的架勢已然端得十足,此時隨著年紀越大,氣勢內斂,不用開口已隱隱透著主子爺的貴氣。私底下我也曾聽聞府裡那些個奴才竊竊議論,都說近年八爺喜性脾氣越發難以捉摸,甚難伺候。
“快說啊!”那侍衛在邊上小聲催促。
小丫頭這才結結巴巴的回道:“回……回爺的話,奴婢……側福晉那個……方才大夫給側福晉問診,說是……說是側福晉有喜……”
我頭頂一陣眩暈,腳下一個踉蹌,人向後跌倒,慌亂中急忙伸手抓住一旁的花盆架子。人是沒事,可那架子上的花盆卻“啪”地聲摔落到地上,瓦盆碎片和泥土在我腳邊散開一大片。
噠!有道影子疾速衝進門。
我失魂落魄的望向那張俊朗的臉孔,突然有種想哭卻哭不出來的莫名悲哀。
“怎麼了?可是傷到哪裡了?”他著急的伸手扶住我,從頭打量到腳。
“沒有……我很好……”我吸著發酸的鼻子,眼眶裡熱熱的,溼氣上湧,忙別過頭去,“沒什麼事,我就先回去了。”
“東哥!”他從身後抓住我的手,我沒回頭,只是使勁一甩,掙脫開。
“東哥……東哥——”他沉聲連喊,我只是不理,狠下心埋頭飛快穿至外間書房,然後拉開門,不顧一切的衝進茫茫風雪中。
眼淚終於再也止不住的滾滾落下。
為什麼……為什麼我會那麼難過,不過就是再理所應當的事罷了!他會娶妻,會生子,以後還會再娶,再生……他將來是一代帝皇,後宮佳麗無數,這是早已註定的結果。
我早該有所認知的,三妻四妾,這是這個時代男子共具的劣根性,皇太極不過是順應時勢罷了。
這又有什麼好難過的?
腳下一絆,我身子失控的向前仆倒,跌進厚厚的雪堆裡。眼淚仍是不停的湧出來,我趴在雪地裡,失聲痛哭。身側不遠便是外城長街,因為風雪交迫,街上並不見人,我想過若是呆在雪裡不動,過個個把時辰,我也就當真會被積雪活埋了吧。
算了,索性讓雪把我埋了吧!埋了我吧……
一陣沉悶的車轆聲緩緩滑過,過了許久,當我感覺渾身冰涼,就快凍得失去知覺時,有什麼東西觸及我的後背,然後一雙手抓著我的臂膀將我從雪堆裡拖了起來。
吸氣聲隨即響起:“東哥!為何是你?!”
我虛弱的睜眼,迷朦中看到一張儒雅清俊的臉孔,我思維有一瞬間的恍惚,遲疑的開口:“代……善?”
有多久沒見到他了?打從鍾城烏碣巖回來,也有一年多了吧。
“你怎麼躺雪地裡?”他焦急的拍乾淨我身上的積雪,又忙著把身上的貂鼠避雪斗篷解下,替我圍上。我些許暖和了下,手腳反而比之前更加哆嗦得顫抖起來。
“嘴唇都凍紫了!趕緊上車!”他催促,見我沒動,看了我兩眼,於是彎腰將我打橫抱起。
我牙齒打顫,凍得說不出話來,只得軟軟的任由他抱回馬車內。
車廂內暖融融的,才鑽進去,便刺激得我鼻頭髮癢,連打了兩個噴嚏。
“這裡有才燙好的酒,你……”他將一壺酒遞過來,可不待我伸手去接,卻又忙忙的撤回,“算了,你還是不要喝的好。”
我隨即明白過來,尷尬的扯出一絲笑容。
代善盤膝坐在我對面,不甚寬敞的空間內清晰的聽到兩人彼此的呼吸聲,我有些侷促不安起來,心虛的低下頭。
“最近……過得好麼?”
我點點頭,不吭聲。
氣氛一度冷場,隨著馬車不停的左右搖晃,我的思緒又漸漸飄遠,無意間又想起葛戴有喜之事,心裡又是一痛,一時激動,抬頭衝口問道:“代善,你有幾個兒女?”
他錯愕的愣住,好半天沒反應過來。我馬上意識到自己問的唐突,於是訕訕一笑,改口道:“聽說你的大阿哥和二阿哥很是了得,貝勒爺往日提及,總不免誇讚。”
代善含笑點頭:“嶽託和碩託確實機敏伶俐……”說了這句,忽然語氣一轉,擔憂的問,“東哥,你到底怎麼了?你……”他忽然伸出手來,觸控到我的臉頰,我心裡一慌,身子往後一仰,後腦勺竟重重的撞在車板上,痛得我低呼一聲。
“哎,你……”代善連連嘆息,目光柔情似水,憐惜的望著我,“疼不疼?我瞧瞧!”
那種目光原是最能令我在彷徨中倍感寬慰的,可是此時看來卻像一柄致命的利劍般,讓我心神難安:“不!不用!沒事!不疼!”我一連迭聲的回絕。
興許是我的生疏太過明顯,以致他伸出去的手僵在空中許久也未曾放下。隔得良久,他忽然長嘆一口氣,悲哀的說:“東哥,你予我的允諾難道已經忘卻了麼?”
我一震,與他在一起的點點滴滴在我眼前一一閃過,我痛苦的閉上眼,心亂如麻。為什麼偏要在這個時候,讓我遇到他?
“你答應過要陪我一起等的……”
“對不起,代善!”我搶在他之前飛快的說,“對不起……我現在不想談這些……”
他黯然,但隨即笑起著說:“我才從三叔家出來,和阿爾通阿、阿敏、扎薩克圖三兄弟喝酒來著,真沒想到回來的路上能遇著你。”他有意無意的岔開話題,可我心裡卻仍是擺脫不開尷尬。
他淡淡的講述一些近日所遇所見趣聞給我聽,我卻沒幾句認真聽進心裡,時而目光瞥及,他總是一副溫柔如水的淡淡笑容,就像是冬日陰霾下的一縷陽光。
我暗自嘆氣,轉瞬想起皇太極,不禁神思恍惚,心痛得難以呼吸——為何我會如此介意?當年即便是代善娶妻生子,我不也能順其自然的接受了麼?
為什麼如今換成皇太極就不成?
我對他……是否要求過高?
還是……
我已陷入太深?!
明萬曆三十六年十二月,舒爾哈齊率眾一百四十人,入京朝貢。歸後即逢新年,然年後未幾,竟忽聞舒爾哈齊率部離開赫圖阿拉,移居渾河上游的黑扯木,公開與其兄努爾哈赤決裂,擁兵自立。
努爾哈赤勃然動怒,當即下令抄沒舒爾哈齊所有家產,殺死了舒爾哈齊的兩個兒子阿爾通阿和扎薩克圖,又將參與幫助舒爾哈齊叛離的部將武爾坤吊在樹上,處以火焚之刑。舒爾哈齊的次子阿敏原本亦要被殺,幸而因代善、皇太極等諸位阿哥極力諫止,才使阿敏免遭一死,但卻受到被剝奪所屬人口一半的懲戒。
舒爾哈齊逃至黑扯木後,原指望能得到明朝遼東官吏支援,卻不料明朝有意坐山觀虎,對建州內亂竟是置若罔聞。
二月,舒爾哈齊孤立無援,只得返回赫圖阿拉請求兄長寬恕諒解。努爾哈赤並沒有殺了這個昔日幫他打下江山的兄弟,但也沒有輕饒於他。舒爾哈齊歸城第二日,便被關入暗無天日的牢房受到幽禁。
皇太極的洞察力果然非同一般,年前那句輕淡的所謂“變端”果然將赫圖阿拉攪得個天翻地覆,好容易待到正藍旗整頓完畢,該殺的殺了,該拘的拘了,看似一切都恢復風平浪靜時,已是春末夏初。
隨著淡淡的乾燥的熱風吹入深宮內苑,內城終於迴歸平靜,然而我卻隱隱感覺這一切似乎並未結束,反而只是一個開端……
“格格,茶!”音吉雅隨手將茶盞替了給我,等我接過,尚未置可否她便已轉過頭去,津津有味的伸著脖子看向臺架子。
這個丫頭……有點沒心沒肺,粗枝大葉。
我蹙眉搖頭,說實在的,這樣的小丫頭實在不適宜跟在我身邊,像她這樣的,沒準哪天被人咔嚓了都不知道是怎麼死的。
正琢磨著一屋子的小丫頭裡面有哪些是機靈而又可靠值得扶植的,忽然對面起了騷動,沒等我回神,便聽一個淒厲的聲音怒叱道:“為什麼不讓我過去——我要找阿牟其!阿牟其——阿牟其——”
我才覺著這聲音耳熟,忽然擁擠的人群一分,一道秋香色的纖細身影直衝而入。那頭看戲的爺們正好奇的扭過頭來,努爾哈赤已然站起,雖然隔得遠了,不是很清楚他此刻的表情,但是看那架勢,被人莫名其妙的攪了看舞的雅興,必然不會高興到哪去。
“阿牟其!”那道秋香色的影兒轉眼到得他跟前,激動的叫道,“為什麼?為什麼要瞞著我,阿瑪出了那麼大的事,為什麼要瞞著我?”
“誰告訴你了?”努爾哈赤極為不耐。
我偏著腦袋凝目細瞧,不禁“咦”了聲,這個身穿秋香色春衫的女子身量側影都極為眼熟,可我偏記不起哪裡見過。
“阿牟其!為什麼將阿瑪關起來,我、我剛才去見過他了,他……被關在一間逼仄無光的小牢房裡,只鐵門上留了兩個小孔進出飲食便溺,你……你為何如此狠心待他?他好歹是你兄弟,替你出生入死……”
“你……放肆!”努爾哈赤暴怒,揚起手。
那女子卻渾然不懼,竟然高傲的揚起頭來,與他直顏而視:“你除了會施暴還會如何?要打便打!哥哥們已經被你殺了,我是舒爾哈齊的女兒,有本事的便將我也殺了吧!”
努爾哈赤氣得渾身發抖,可他高舉的手最後沒有落到那女子的身上,一旋身,只聽“嘩啦”一陣響,竟是狂怒之下將邊上的案几給掀了,桌上的茶色果盤險些砸到一旁的大福晉阿巴亥。
阿巴亥在丫頭們的攙扶下連連後退,花容失色,卻不敢吱聲。
“孫帶!你莫要仗著我對你的寵愛便猖狂得沒了禮數!我看你還是好好想想清楚,如今你能好端端的站在這裡,到底是拜誰恩賜!”
“我不稀罕!我不稀罕!”她大叫,“你把我關在那小院裡,整天讓那些丫頭嬤嬤看著我,不准我踏出園子半步,這比殺了我還殘忍!”
我心裡突地一跳,驀然想起她是誰來!
孫帶——那個住在孟古姐姐舊宅隔壁,我原先住過的那間小院裡的神秘女子。沒想到……她竟然是舒爾哈齊的女兒!
“來人!拖她下去!把跟她的丫頭奴才統統杖責二十,以後沒有我允許,不准她踏出房門半步!”努爾哈赤惡狠狠的瞪她,“既然你一心想做你阿瑪的孝順女兒,我便成全你,讓你嚐嚐真正禁足的滋味!”
聽到這句話,我莫名的感到心裡一寒,果不其然,努爾哈赤的目光有意無意的往我這邊瞟了一眼。
孫帶憤怒的尖叫著被侍衛強行拖下,阿巴亥隨即打發丫頭奴才收拾殘局,然而努爾哈赤難得興起的雅興畢竟一去不返,最後冷哼一聲,竟是拂袖而去。
一家之長走後,陪侍的阿哥們也隨即尋隙一個個離開,剩下一大群福晉女眷湊在一塊,說著家長裡短,頗為無趣。
我正也打算要走,忽然阿巴亥帶著丫頭面無表情的走了過來,我只能欠身打招呼:“大福晉!”
阿巴亥忽爾笑起,臉色變得太快,讓我有種傻眼的恍惚:“這些年,東哥格格真是一點未見老,反而是我,每每試鏡,總覺得年華流逝,紅顏易老……”
“怎麼會呢,大福晉天生麗質……”她一個十九歲的妙齡女郎在我面前說老,這不是成心刺激我?我沒多少心情在這裡跟她打哈哈蘑菇,其實阿巴亥心裡亦是清楚我的立場。她故意過來找我說話,自然不會單單隻為了說上兩句話來挖苦我。
於是兩人並肩而走,不著痕跡的與身後的丫頭們拉開一段距離。
“格格前些日子很少出城呢。”
我微微動容,只是揣摩不透她話裡的深意,只得淡然笑說:“天冷,我不願走動,還是屋裡暖和。”
“是麼?”她似笑非笑,臉上的表情怪怪的,過了許久,她忽然冷哼一聲,停下腳步,仰天嘆道,“我真不知爺是如何想的,竟會縱容你做出如此出格之事!即便如此,他的怒氣也從不會對你發作,或許……他倒是寧可自己是個睜眼瞎,什麼都不知道!”
四周圍的聲音忽然沉寂下來,只有阿巴亥不冷不熱的話在我腦海裡不斷的盤旋,我背脊發冷,感覺有股森冷的寒氣從腳底升起,一直衝到頭頂。
“東哥,你到底使了什麼手段,居然能將這麼多男人的心收得服服帖帖,我以前真是小覷了你,原以為你隨著姿色淡去,終將恩寵不再,可沒曾想你埋在他們心裡的蠱竟會有如此之深!不過……”她嘴角凝著冷冽的笑意,眼眸如冰,“說起來我還真該謝你,是你讓我有了今時今日……但是,還有一個人恐怕未必會如此想了。她應該恨透了你,正因為有你,她才會落得如此悽慘,竟要隨你一起,孤伶伶的等待自己紅顏老去,孤老一生!”
我口乾舌燥,雖然一時無法明白阿巴亥話裡的意思,但是她眼中強烈的恨意卻讓人不寒而慄。
她沉下臉,冷冷的從我身邊走開。
我低頭望著自己腳下,忽覺悲涼莫名。
這時小丫頭音吉雅和塞嶽正嘟嘟囔囔的走了過來,兩個人不停的爭辯,見我站著,忙一溜小跑。
“格格!”音吉雅叫道,“塞嶽瞎謅呢,她偏說那個孫帶格格長得像格格您!這怎麼可能啊,那個孫帶格格樣貌是不醜,可是如何跟格格您比……”
“奴婢才不是說孫帶格格和格格長得像!奴婢只是說,孫帶格格背影身材乍一看和格格您頗為神似罷了!若單論長相,滿城除了大福晉,恐怕還真就找不出能及得上格格三分姿色的女子來呢。”
我情不自禁的打了個哆嗦,心慌意亂,叱道:“行了!唧唧歪歪的嚼什麼舌根,在背後議論主子是非,你們難道當真不懂一點規矩了麼?回去叫管事嬤嬤好好收拾你們!”
兩小丫頭平時在我跟前沒上沒下慣了,這時突然見我動怒,都嚇傻了眼。
我心情煩悶,也懶得再管她們,轉身急急忙忙走了。回去的路上,只覺得氣悒難解,腳步越走越快,到最後我撒腿在園子裡瘋跑起來,顧不得理會旁人詫異的目光。
明萬曆三十七年冬十月,努爾哈赤命扈爾漢徵渥集呼野路,盡取之。
葛戴一朝分娩,替皇太極生下長子,取名豪格。滿月那日,宴請親友,在子孫繩上繫上小弓小箭掛在屋前柳梢枝頭。
前廳賓客滿堂,喜氣洋洋,葛戴房內亦是如此。小阿哥被奶孃抱著懷裡,粉嘟嘟的噘著小嘴,我將長命鎖掛在他脖子上時,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彷彿回到若干年前,我也曾如此這般看著襁褓中的皇太極……
老嬤嬤將兩隻饅頭合在一起,湊到葛戴嘴邊,讓她咬了一口,這在滿族風俗裡謂之“滿口”,意思是打從這一天起,產婦將可不必再有禁忌。
我見她們那邊全擠在一塊忙著侍弄葛戴,一時興起,便從奶孃手裡抱過嬰兒,託在臂彎裡輕輕搖著。
豪格醒了過來,眼睛拉開一條縫,小嘴一癟,慢慢向兩邊拉開。我怕他哭,大急,忙拍著他的背,隨口亂唱:“月兒圓,月兒大,月兒已在樹上掛。小妞妞,別哭了,額娘領你找阿瑪。船兒搖,別害怕,長大嫁給漁老大。魚皮鞋,魚皮襪,魚裙魚襖魚馬褂……”
小豪格果然沒再哭,眼睛睜得溜圓,我發現他有一雙和皇太極同樣烏黑的眼眸,不由看痴了。
忽聽邊上乳孃噗嗤笑道:“格格雖沒當過額娘,這哄孩子倒是比我們這些做慣了的還要強個百倍!”
我心裡被什麼東西深深的紮了一下,然而面上卻只淡淡一笑,將小阿哥重新交還到她手裡:“哪呀!我亂哼的。”
邊上另有一老嬤嬤笑說:“奴婢聽格格那悠悠調倒是唱的極好,只是……這是哄小格格的,咱們側福晉生的可是阿哥……格格莫不是喜歡小格格?”
“嗯。”我餘光有些眷戀的瞥了眼乳孃懷裡的豪格,漫不經心的回答,“我喜歡女兒……”
正痴痴的出神,忽聽邊上的下人嬤嬤全都高聲喊道:“八爺吉祥!”我扭過頭,看見門口站了皇太極,小丫頭正替他解下落滿雪花的斗篷,他略略瞥了滿屋子的人後,便大步朝我走來。
“怎麼來了也不知會一聲?”
“嗯。一時忘了……我給小阿哥送長命鎖來。”我低頭囁嚅。
皇太極伸出手來,才觸到我的臂膀,忽聽邊上老嬤嬤喜滋滋的喚道:“爺不抱抱小阿哥麼?”
皇太極聞言一愣,低頭看著襁褓中的嬰兒,過了半晌,冰雪般冷冽的眸光漸漸放柔,猶豫了下,終於還是從乳孃遞出的手中將豪格接了過來。
我心裡一痛,再掠目看向一旁暖炕上溫柔似水,眼底蘊笑,一臉幸福的葛戴,忽然感覺呼吸一窒。
他們……他們這才是一家子啊!
我站在這裡……顯得那麼的格格不入!
悄悄的退出門去,裡面的人正圍著小豪格晏晏笑語,沒人會注意到我的離去與否。
到得門外,候著的音吉雅打起紙傘,我搖頭,裹緊身上的鼠貂斗篷,直接踏入雪裡。
也許是時候離開了……離開這裡!
我回眸又望了一眼,狠狠心扭過頭加快腳步。院子裡停著軟轎,我鑽了進去,音吉雅幫我放下厚厚的轎簾。在出大門後沒多久,忽聽隔著窗簾子,音吉雅小聲的說:“格格,奴婢方才瞧見八爺出了屋子,在雪裡轉悠著像是在找什麼,很急的樣子……”
“不幹咱們的事!閒事少管!”我冷冷的說,“往後的日子還想過得舒坦,便切記多看少講,多嘴不是件好事!”
“是……”她怯怯的消了尾音。
皇太極……皇太極……心裡默默將這個名字唸了千百遍,潸然淚下時,已覺肝腸寸斷。
明萬曆三十八年春。
很意外的收到一封署名布喜婭瑪拉的書函。
當這封未曾啟封過的書函由努爾哈赤遞交到我手裡時,我滿腹疑惑。努爾哈赤平淡無痕的面色下隱忍著一絲令我心驚肉跳的懼意。
“什麼東西?”我明知故問,卻並不急於撕開信封。
“信,一封截自葉赫探子身上的書信。”
“誰的?”
“你哥哥——布揚古!據說是寫給你的……”
我眉頭略略一蹙,想也不想便將書函扔回他手裡:“爺拆看即是,給我做什麼?”
努爾哈赤眉稍一挑,冷冷的露出一抹笑意:“他是寫給你的……”
“我不知道,而且我也不識字!”我毫無猶疑的斷然否決。
不清楚布揚古到底搞的什麼鬼把戲,難道弄故佈疑陣,弄得我跟間諜似的,想借努爾哈赤的手殺死我這個親妹?
混球!不知道他又想到什麼餿主意要來擺弄我了!
努爾哈赤呵呵笑了兩聲,隨手將書函擱置手邊:“你不用那麼緊張,信裡無非也就是一些問候的話……”
老狐狸,原來他明明已經看過了!那還來問個什麼,想試探我?
我冷笑。
“布揚古問你,可願回葉赫定居,如若願意,他可派人來接。”
我一怔。這是什麼意思?讓我回葉赫?!
抬頭看了眼努爾哈赤,他臉上雖然掛著淡淡的笑容,可是眼底卻閃爍著一種複雜的眼神。我略一思量,已然明白,雙手緊緊握拳,身子僵硬的呆站了三十秒後,終於放開手,膝蓋微微彎曲,行了個禮:“如此……謝爺成全!”
他陡然面色大變,砰地一拳擊在案桌上,身子彈跳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怒氣洶洶的高聲喝道:“你怎知我就一定會放你回去!你就那麼迫不及待的想從我這裡逃開麼?”
這一次,面對他的怒吼,我反倒不再感到有絲毫的害怕了,含笑迎上他的怒火,直顏面對:“爺說笑了!爺將東哥收留至今,照拂有加,不就為了等這一天麼?”
“你……”
“爺縱容東哥為所欲為,等的不就是這一天麼?”我不徐不疾的笑說,可眼角卻酸澀的泛起了淚花,我昂起頭,不讓眼淚掉下來,“東哥已是色衰老女,若是再任由歲月蹉跎下去,怕是要教爺失望了,如今這大好機會平白送上門來,爺如何能使之……”
一句話未講完,忽然臂上一緊,我竟踉蹌著被他拖入懷裡。
“你可以反悔的!你可以……你從一開始就可以反悔的,我給了你多沙次機會……”
“不……”
“不許說不!”他猛地低下頭,噙住我的嘴唇,瘋狂而霸道的吻住了我。
我感到一陣驚慌,身子使勁掙扎,可他只是圈住我牢牢不放。我想也不想,牙齒用力一咬,只聽他悶哼一聲,用手壓住我的腦後,仍是毫無放棄之意。
口中除了他抵死糾纏的舌尖外,還有滿嘴的濃濃血腥味。我滿面通紅,只覺得這一口氣憋得太久,耗盡胸腔內的所有空氣,即將令我窒息。
就在我大腦缺氧開始眼冒金星時,他突然放開我,喘著粗氣,啞聲說:“最後一次!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想清楚自己的選擇!”
我用力大口吸氣,腳下退開兩步,急促的試圖平復下方才的激動,抬頭看向他。
老了!
這是我心底驀然冒出的驚歎!
原來這麼多年過去,他竟也老了!與初遇時相比,此時的他威嚴之中已夾雜了一種難以描述的滄桑,他的髮辮垂在胸前,我竟驚異的從辮梢中看到了點點銀絲。
“謝爺……成全!”
“東哥——”他怒吼,渾身顫抖,邊上的丫頭奴才嚇得面如土色。
我咬牙,硬生生將苦澀嚥下肚。
不能回頭!箭已發,又如何回頭?
我若選擇留下,以努爾哈赤的心性,必然容不得皇太極!皇太極以一個側室所出的阿哥,憑著他的精明,苦熬至今,若非因我,想必早和褚英、代善一般手握兵權——努爾哈赤打去年起便罷了皇太極的職務,竟是任由他閒置在家裡。這不像是努爾哈赤的作風,他能放手提拔褚英和代善,為何獨獨扼制皇太極?
絕對不能因為我,而毀了皇太極的夢想和抱負!他打小的努力,我一一看在眼裡,怎麼能夠因為我而功虧一簣?
“與爺的約定,這一次怕是最後一回了!”我緩緩的展開笑容,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東哥老矣,當年若是早早嫁作人婦,只怕兒女都可各自成家。所以……爺也不必抱太大希望,東哥唯有傾力一試,以報貝勒爺十八年的眷顧之恩!”說完,我再次行禮,不卑不亢的轉身退下。
我不清楚身後的努爾哈赤到底是何表情,事實上我也毋須再知道。他是悔、是恨、是悲、是喜、是怒、是狂都已與我無關。
從這一刻起,我將撇開這十數年的牽牽絆絆,走上一條未知過程,卻已知結局的不歸之路。
1582-1616,萬曆十年至四十四年,短暫的三十四年生命,我已走過大半!
握了握拳,屋外陽光明媚,鳥語花香,我長嘆口氣,將胸口鬱悶的濁氣全部排除,隨手擦乾眼淚。
還有……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