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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寧遠 遺詔 殉葬 擁躉 即位 寧錦 解脫(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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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十一年、天啟六年正月十四,努爾哈赤趁冬日河面冰結,親率諸位貝勒統領八旗,嚮明朝再次發動大規模的進功。

十六日,大軍抵至東昌堡,次日開始橫渡遼河。

當時駐守右屯衛、錦州、松山、大小淩河、杏山、連山、塔山這些城池的明軍,遵循遼東經略高第的保守指令,事先焚房燒谷,全數撤入山海關內。以致金兵所至,如入無人之境,輕易佔據。

唯有山海關督師袁崇煥緊急招集本部人馬全部撤入寧遠城內,寧遠城外堅壁清野,所剩屋舍與積蓄付之一炬,全都焚燬,致使金軍二十三日抵達時一無所得。

“袁崇煥真是文官出身麼?”皇太極興味正濃的看著紙上的墨字。

“嗯。”我憂心忡忡的隨口應道,“聽說是萬曆四十七年的進士,還做過知縣……”

他哈哈大笑:“詩倒是做得極好,你聽聽——五載離家別路悠,送君寒浸寶刀頭。欲知肺腑同生死,何用安危問去留!策杖只因圖雪恥,橫戈原不為封侯。故園親侶如相問,愧我邊塵尚未收……”

“噝……”一個沒留神,削蘋果的尖刀割到了手指,我痛得縮手,血滴子甩到了地上。

“悠然!”皇太極從水貂褥椅上彈跳而起,心疼的拉過我的左手,“怎麼也不小心些?”瞥眼瞅了瞅那刀子,“以後這種事不用你做……”

我蹙著眉,心亂如麻。

“怎麼了?這一路上你都悶悶不樂,有心事?還是掛念蘭豁爾和敖漢?”

我搖頭。

總不能告訴他,袁崇煥此人雖是文官出身,卻比大明任何武將都要出色,因為……他將會在這次的寧遠之戰中,擊敗努爾哈赤,給予一輩子未曾嚐到敗績的大金國汗一記最慘痛的重擊。

寧遠之戰——金軍必敗!

我早已料到這個結局,卻無法說出口……

即日努爾哈赤向城內投書招降,誘以高官厚祿,被袁崇煥嚴詞拒絕。

二十四日,努爾哈赤下令發動全面攻勢,先以全軍主力搶攻寧遠城西南角。而明軍防守的重點是城東南角,此側正當著通向山海關的大道。

金兵繞開對方主力,以明軍防守的薄弱部分城西南角作為攻擊點,試圖由此處攻入,同時亦能阻擊從山海關調來的明援兵。

大金汗橫刀躍馬,親自指揮攻城。一時間旌旗飛舞,劍戟如林,金兵十三萬大軍如潮水般湧向城下。忽聽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城上點燃西洋大炮,竟是一炮轟向西北方的大金後營。

硝煙滾滾,炮火就落在我身前二十米開外,十數名金兵被炸得血肉橫飛,我身上的白色甲冑瞬間濺上點點紅斑,一如雪地裡盛開的紅梅。

後軍大營亂了套,因顧忌到在明軍炮火射程範圍之內,趕緊拔營移至西側。我呆呆的望著滿身血汙,心有餘悸。

轉眼金兵推至城下,陣前推以楯車——這種楯車車前擋以五六寸厚的木板,再裹上生牛皮,車裝雙輪,可以前後轉動——大金專以此車對付明兵火器。楯車後緊跟一排弓箭手,後頭排以一隊裝載泥土的小車,負責填塞溝塹,布在陣最後的才是八旗鐵騎,人馬皆穿重鎧,號稱“鐵頭子”。

楯車一路推進,大金步兵騎兵施放弓箭,萬矢齊發,箭若飛蝗,烏壓壓的罩向城堞懸牌。明軍在城頭上擺開十一門大炮,週而復始的轟擊,火力極猛。金兵的楯車抵擋不住威力巨大的西洋大炮,只消被炮彈擊中,立即被炸得粉碎。

然而八旗士卒勇猛難擋,竟是不顧死傷累累,踩踏層層屍體拼命向城下推進,前赴後繼,毫不氣餒。如此全力施為下,一些楯車終於直抵城牆腳下,猛烈撞擊城牆。隱藏在車後的金兵隨即手持斧鑊奮力鑿城,頃刻間便有三四處高約二丈餘的城牆被鑿成大窟窿。

城頭大炮不能直射城下,因而失去作用,城上的箭矢、檑石卻奈何不了楯車上的擋板,眼看寧遠城即將告破,忽而從破口處湧出大批明兵,士氣如虹,絲毫不畏懼金兵血刃。

缺口很快被明軍填土堵上,城上士兵竟是將棉被稻草之類的物什點燃往下投擲,這些東西里挾藏了火藥,一經燃起,頓時便將城下楯車付之一炬。

攻城之戰慘烈異常,金兵冒死不退,戰至天黑,城上燃火,將火把、火球之物紛紛擲下,頃刻間城上城下亮如白晝,紅彤彤的火光灼痛人雙眼。

金兵傷亡慘重,屍橫遍地,激戰拖延至二更時分,努爾哈赤終於下令停止攻城,全軍撤回營地。

三更過後,皇太極滿身血汙的回來了,我打老遠見他雪白的鎧甲上染得通紅一片,險些暈厥過去。沒等開口,他卻已是一把抓住我,急問:“怎麼身上有血?你受傷了?”

熱淚盈眶,我哆哆嗦嗦的摸著他疲憊的臉龐,啞聲道:“不要再打了……寧遠有袁崇煥一日,便永遠打不下來。”

皇太極悶哼一聲,眼眸中閃過狠戾:“袁崇煥不過仗著那十一門西洋火器……”

“不是的,火器再利,也不及民心所向……你、你何時見漢人如此不畏生死,軍民團結一心的?這,才是袁崇煥真正厲害之處啊!”

皇太極眉頭緊皺,臉上表情猶如暴風狂襲,過得片刻,他終於按捺下煩躁心緒,長長的吁了口氣:“也許你說的很對,但是……以十三萬的兵力若是拿不下寧遠區區兩萬人,只怕真要被人當作一場笑話了。袁崇煥再厲害,能力也是有限,我不信他明日還能再撐得下去。”

聽他如此一說,我便知多說亦是無益,只得哀怨惋惜的住了口。

翌日繼續攻城,淒厲的廝殺聲,隆隆的炮火聲以及呼呼的北風交織在一起,到得下午申時許,金兵士卒受挫,竟無一人敢再靠近城下,八旗將領只得揮刀在後面驅逐士兵前進,然而那些士兵稍一靠近,便被明軍炮火擊中,非死即傷。

西門外的瓦窯成了金兵屍首的焚化場,民舍門窗被拆卸下充當燃火的材料,濃煙飄揚,燒焦的刺鼻味瀰漫在寧遠城四周。

攻擊又持續了一夜,仍是一無進展。

第三日,金兵圍困城下,明兵不斷拿火炮轟擊,努爾哈赤氣得發狂,無計可施下遂命轉攻遼東灣上的覺華島。

覺華島乃明軍屯糧所在,適逢嚴冬時節,風雪交加,海灣上凝結了一層厚厚的冰層,無論走人行車均可來去自如。八旗兵踩著冰面殺入了覺華島,島上七千明兵全部陣亡。努爾哈赤盛怒之下,將島上所居商民男婦一律屠戮乾淨,掠奪盡所屯糧料八萬二千餘石後,將島內屋舍設施一俱焚燬。

努爾哈赤久攻寧遠不下,八旗將士損失慘重,而攻奪下覺華島總算聊以慰藉。二十七日,努爾哈赤心有不甘的率領大軍撤離寧遠,自興水縣白塔峪灰山箐處東歸,大軍路經右屯衛,於二月初九返回至瀋陽。

努爾哈赤自二十五歲起兵以來,未嘗一敗,寧遠不克對於他的打擊可想而知。他年已老邁,心結難舒下身體一日不如一日,然而對於汗王繼承人他卻始終閉口不提,仍是主張國政由八貝勒共同執行。

七月廿三,飽受毒疽之苦的努爾哈赤決定前往清河湯泉療養。八月初七,忽有汗諭傳至瀋陽都城,命大妃烏拉那拉氏隨行清河。

瀋陽城內頓時自發的陷入緊迫狀態,阿巴亥帶領隨從前腳剛出城,皇太極已由潛至清河的密探得回確切訊息:大金汗王病危。

時局緊張,頗有種弓已滿而箭未發之勢。皇太極既然能探得密報,相信其他和碩貝勒應該也不例外。如今各家互相觀望卻又互相牽制,雖說努爾哈赤已定下八和碩貝勒共治制度,然而國不可一日無主,無論如何總得在其中挑一個人選出來繼承汗位。

這個人人覬覦的位置,到底最終會落到誰頭上?我雖明知最後勝出之人當是皇太極無疑,然而就目前形勢看來,皇太極實在沒有佔據多大的優勢。

對於今後勢態發展的走向,連我這個未來人也已失去絕對的信心和把握。

“你到底是怎麼想的?”在家憋了三日,我終於按捺不住焦急,追問皇太極,“你心裡是否已有把握?”

他老神在在的樣子看起來似乎很有信心,可我總覺得他的鎮定自若不過是虛演給外人看的假象。

果然,皇太極沉默稍許後緩緩開口道:“我這幾天都在找機會潛出城去,事實上其他人都在動這腦子,眼下誰都巴望著能趕到清河……”

我自然明白他意為何指,這當口不管努爾哈赤有沒有最終立詔,只要能見上一面,哪怕是用逼的,他們一個個也都想從重病纏身的努爾哈赤口中挖出個傳位口諭來,必要時甚至不惜動用武力。

眼看一場爭鬥在即,局外人茫然無知,局內卻已是風雲詭譎,波濤暗湧。

皇太極是出不去了!代善、阿敏、莽古爾泰……他們彼此監視,誰都甭想離開瀋陽半步。

我反覆的咬著嘴唇,直到紅腫的唇瓣再也不堪牙齒的堅硬,破皮出血。舔舐到嘴裡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後,我終於下定決心,倏地抬頭:“我去!”

皇太極猛然旋身,震駭的瞪視我。

“我去清河……”

“不行!”他想也不想,一口拒絕,俊朗的臉孔血色盡褪,“我絕不容許你去冒這個險!”

“這個時候,還用再在乎些什麼?”我自嘲的撇嘴,眼睫微微顫動,“你要的便是我要的,不管用什麼手段我總會想辦法給你弄來!”

皇太極哀傷的看著我,驚疑不定:“不……”

“就這麼說定了!”我甩了下頭,“我馬上就動身……”

“悠然!”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臉色峻寒,僵硬的五指緩緩收攏,如鋼鐵般箍緊我的手腕。

我抽手,沒能擺脫,再一下……

“我決心已定!”我厲聲,用盡全力甩開他的束縛,以致使力過猛,磨破了腕骨上的一層皮。

他抓了空,右手虛懸,呆呆的望著我。

“我……要你成為大汗!皇太極——你會是大金的大汗!你會是大清的皇帝!”一扭身,我再不理會他是何表情,毅然衝出書房。

八月十一,努爾哈赤一行乘船順太子河而下,轉入渾河。我騎著小白趕了一夜的路,終於在中午時分趕到靉雞堡那段渾河流域,迎面撞上金國大汗的船隊。

旌旗飄揚,黃蓋儀仗,浩浩蕩蕩的船隊順水直下,最大的一艘龍船上,侍衛林立,守衛煞是森嚴。沿岸遍佈兩黃旗計程車兵,隨船騎馬跟行,井然有序。

我琢磨著阿巴亥應該已經與努爾哈赤會合,說不定此刻就在那艘龍船上。努爾哈赤若是神智還算清醒,能支撐到瀋陽也就罷了,若是不能,那阿巴亥作為大汗最後召見的妃子,只怕以後難免她矯旨亂語——她若是假借大汗遺詔,胡亂指個人出來繼承汗位,那可不亂了套?

可她最有可能會抬舉誰?

自己的兒子嗎?

多爾袞和多鐸年幼,毫無軍功可言,不足以服眾,她舉了也是白舉;阿濟格雖然不錯,可是以他的手腕恐怕鎮壓不住其他和碩貝勒——努爾哈赤推行的八和碩貝勒共治制一日不曾垮臺,這個汗位以阿濟格的能力只怕坐上了,將來也是不得善終。

以阿巴亥的聰慧機敏,不可能看不清現在這個殘酷局面,汗位必定只能在四大貝勒中推出來!

關鍵是……這四個人,她最有可能選誰?

最會……選的人……

只怕是——他!

我的心漸漸往下沉,仿若一直沉到了陰暗的渾河水底。

是的,阿巴亥最會選的除卻自己的兒子外,就只有代善!而且無論她會選誰,都絕無可能會站到皇太極這邊!

皇太極不是她的利益保障!

“嗬!”我一夾馬肚,揮鞭衝向鑾駕,這一刻腦海裡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信念。

見努爾哈赤!

不管他是死是活,總之不能由著阿巴亥胡來!

小白興奮得嘶聲長叫,鐵蹄踐踏著沿河泥濘的土地,迎頭衝進隨行的鑲黃旗士兵的列陣中。

“什麼人?”

“有刺客——”

喝斥叫嚷聲響作一團,隨著鏘鏘的鐵器鋃鐺聲交錯,我手中的腰刀猶如電光石火般疾速出鞘,指闊的刀背輕挑,架開刺來的三柄長矛,跟著手腕加勁一帶,鋒利的刀刃將矛尖全部削落。

“住手!”我勒馬,厲聲大喝,“我乃大汗養女孫帶格格!奉諭見駕!哪個敢擋我?”

孫帶格格早年嫁去蒙古喀爾喀巴約特部,後因丈夫恩格德爾投靠努爾哈赤,兩年前舉家一同遷入瀋陽都城。她在宮內待到二十八歲才嫁,已成繼東哥之後的又一老女傳奇,名字早為八旗將士熟知。

這時聽我報出名號,圍攻我計程車兵頓時嚇得縮手縮腳,趕忙停止了攻擊,只是團團將我圍住。

我深吸一口氣,傲然坐在馬上。

少頃,鑲黃旗的一名牛錄額真騎馬越眾而出,盯著我謹慎的掃了兩眼,高聲問道:“你真是孫帶格格?”

我假裝發怒,揮鞭抽他:“你個瞎了眼的狗奴才!”

他面色一慌,忙低頭:“奴才知罪!請格格稍等,奴才這就去通稟大汗!”說完,命手下親兵揮動手旗。

龍船上亦有人揮旗示意,等了十多分鐘,忽然遠遠的看到一道亮紅色的窈窕影子一晃,俏生生的立於船頭。

雖然隔得遠了完全瞧不清長相,我卻心裡透亮,此女正是阿巴亥,她出來只怕是想對我驗明正身。

“格格!您請……”那牛錄額真態度忽然轉了一百八十度,我明白阿巴亥已“確認”完畢,我這個“孫帶格格”安全過關,可以離岸登船了,不禁內心一陣緊張,手指微微打顫。

一時舟停靠岸,我踩著搭起的舢板晃晃悠悠的上了甲板。晌午的日頭甚毒,我雖穿得單薄,可汗溼得早將衣料子浸透,緊緊的黏在了身上,更顯悶熱。

小太監恭身領我進入船艙,才過了珠簾子,便覺撲面一片涼爽。

原來這艙內竟是擱了冰塊,透過輕紗面子的楠木屏風細看,兩小宮女拿了扇子對著裝冰塊的金盆輕輕扇風,邊上軟榻上一抹明黃色的身影隱約可辨,正靜靜的側臥其上。

“你怎麼來了?你好大的膽子,大汗並未召見,你居然也敢……”阿巴亥立在屏風的這一面,背對著我忿忿而言。

她身子慢悠悠的轉了過來,目光冷清清的觸及我時,驀然一愣,瞳孔驟縮,張口結舌的說了一個字:“你……”

我不等她再把話說下去,身子微微弓起,左手拇指推彈刀柄,右手一抽,刀身跳出刀鞘。我腰背發力,一鼓作氣衝到阿巴亥身前,左臂一勾,已飛快的將她的脖子納入我臂彎之間。

“咯。”她養尊處優慣了,嬌弱的身子哪經得起這般折騰,登時嚇得面色雪白,一雙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驚恐萬狀的看著我。

艙內環侍的宮女太監早嚇得抱頭尖叫,跪縮在地上瑟瑟發抖。

我時刻留意屏風後的動靜,早在我刀剛剛出鞘之時,榻上的人影已翻身躍起,喝道:“什麼人?!”

聲若洪鐘,努爾哈赤巍然站立在榻前。

我一陣眩暈。

哪個說他病得快要死了?就他現在這生龍活虎的氣勢,一點生病的跡象都瞧不出來,更遑論病危?

努爾哈赤行動如風,迅速取了掛在床頭的弓箭,彎弓搭箭,動作流暢,一氣呵成。

我心裡冰涼,只覺這一腳踩得實在冤枉,活生生的把自己送進了一個精心設計好的陷阱。

“你是什麼人?居然膽敢冒充孫帶,信不信我一箭射穿你的腦袋!”

我與他之間僅隔了一面紗質屏風,艙內逼仄,遠不過兩丈,這點距離實在不夠容我轉身逃離。

相信以努爾哈赤的箭術之精準,我只消有半點異動,便會立即被他箭斃當場。我握緊刀柄,手心滿是黏黏的汗水,全身的肌肉因為繃得太緊而感覺絲絲抽痛。

“貝勒爺……”莫名的,我突然笑了起來,許是已怕到了極至,心裡竟空了,“爺取了江山,可還會記得我這個故人麼?”

努爾哈赤擎箭把弓的手微微一顫,箭鏃稍許下垂,我趁這罅隙抬腳用力踢在屏風木架上。

轟然一聲巨響,屏風向努爾哈赤站立的位置猛地砸倒,我乘他跳後閃避之際,推開阿巴亥轉身往艙門口撲去。

“東哥——”一聲沙啞的厲喝猶如雷霆電殛般在我身後炸響,“是你——我知道是你——”

我一隻左手才剛觸及艙門,身後破空之聲尖銳的呼嘯追至,“吋”地聲一枝箭羽擦著我的耳廓,釘在了我左手上方一寸處。箭身顫抖不止,嗡嗡的發出震耳聲響。

“東哥——”身後的腳步聲急促而凌亂的踩踏,“不許走!不許走——”

只差一步,僅僅只差一步……

眼看門外河水滾滾,船身悠盪,已然離岸駛向江心。我從頭冷到腳,絕望的慢慢滑倒身子。

一隻顫巍巍的手重重搭上我的肩膀:“不要走……”音調陡然從高處跌落,餘下的唯有顫慄的低喃私語,“不管你是人是鬼……都請你不要走……”

肩上的手勁加強,我被動的被他扳過身子。

在與我目光相觸的一剎那,他雙肩明顯一震。

啊……我悲涼的低嘆一聲。

最後一次如此近的瞧他,已是十六年前的事……那年見他髮際已是間雜銀絲,可如今一瞧,竟是蒼老如斯,滿目白髮。

“東哥……”他顫抖著雙手捧上我的雙頰,細細的摩挲,“真的是你麼?真的……”

“大汗!她不是東哥!她不是——”阿巴亥尖叫著撲了過來,一把拖住努爾哈赤的胳膊,“她是刺客!你清醒一點啊……來人!來人!來人哪——”

隨著她歇斯底里的叫嚷,艙門外湧進一群披甲侍衛。努爾哈赤陡然怒吼:“我還沒死呢,輪不到你來指手劃腳!”一把搡開阿巴亥,朝那群侍衛揮手,“滾出去!沒我的命令,一個都不許進來!滾——”

侍衛們一個個嚇得噤若寒蟬,連帶艙內的那些宮女太監也全被努爾哈赤瘋狂的趕了出去。阿巴亥面無血色,慘然的站在角落裡,雙手抵著艙壁,勉強支撐著發顫的身體。

“東哥……東哥……”他呢喃自語,眼眸綻放異彩,如痴如狂,“你是來接我的麼?好……好……”

我突然察覺這時的努爾哈赤不太一樣,他的唇色灰白,雙靨顴骨處透出一抹潮紅……

阿巴亥終於掙扎著站直身,指著我叫道:“你究竟是何人?膽敢在大汗面前裝神弄鬼,大汗病得糊塗了,我卻還分得清黑白真假——你究竟是受何人指派……”

我驚訝的睇了眼努爾哈赤,果然見他神情有些頹敗恍惚。難道說……努爾哈赤當真是病了?而且,病勢不輕?!

“我沒糊塗……”努爾哈赤扶住我的胳膊,將我從地板上拖了起來,語氣肯定而執著,“她是東哥!我不至於老糊塗得連我這輩子最愛的女人都認錯!她——是東哥沒錯!”

“大汗你……”阿巴亥氣得臉色鐵青,“你這輩子最愛的女人?”她咬牙,忽而仰天大笑,“是啊!是啊!我陪了你一輩子,守了你一輩子,結果……你卻對我說,東哥是你這輩子最愛的女人……那我呢,我算什麼?我算什麼?”

努爾哈赤冷冷的橫了她一眼,默不作聲。

阿巴亥劇顫,痛呼:“我就是那女人的替代品!我知道……我就知道是這樣!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是因為這個……我得你榮寵眷愛,一切不過是因為一個東哥!大汗——”她眼角滾落淚水,歲月在她臉上刻畫下的痕跡,讓我不禁替她感慨,心生憐憫,記憶中如花般的少女,轉眼已成三十六歲的婦人。

“大汗……你待我果然不薄!只是……我好不甘心!我不甘心吶——為什麼我樣樣都不如她?為什麼你們每個人都對她念念不忘,為什麼……”

我明白她這句話不單單指努爾哈赤,更是指代善而言,心下黯然,越發覺得她可憐可悲。正欲對她說上兩句,突然面前的努爾哈赤一陣抽搐,雙眼一翻,居然咕咚一頭栽倒在地。

“大汗!”阿巴亥慘然大叫,撲過來緊緊抱住努爾哈赤嚎啕慟哭,“大汗!你不能有事……你不能撇下我不管不顧啊……”

我驚駭無比,一時沒能醒過味來。

阿巴亥悽悽慘慘的哭了一會,努爾哈赤才低低的呻吟一聲,勉強支撐著掀起了眼瞼。他眼珠亂轉,似在茫然搜尋著什麼,過得片刻,眼眸焦灼的轉向我,視線牢牢的定在我身上。

“真好……你還在……”他啞然嘆息。

我心裡一陣抽痛。眼前這個垂死老邁的努爾哈赤,給人一種強烈的英雄垂暮,無奈而淒涼的滄桑感。

這個男人啊——他可是努爾哈赤!馳騁於白山黑水,打下江山,叱詫風雲的大金國汗啊!

他重重吸了口氣,我見他臉色漸漸回覆平靜,眼波清澈,那種睥睨天下的傲氣似乎有一點點的回到了他身體裡。

“過來!”他擲地有聲,字字清晰,“我要你一句話,如果你真是東哥,我要問你一句話……”

我想著這興許能從他嘴裡討到立儲口諭,便大著膽子跨前一步:“你說!”

阿巴亥驚疑不定的打量我。

努爾哈赤目光如電:“你愛不愛我?這一生,你究竟有沒有愛過我?”

我愣住,想了想,最後仍是老老實實的答道:“我不愛你……從來都沒有愛過你!”

阿巴亥僵呆。

“哈哈……哈哈……”努爾哈赤驀地仰天大笑,狀若瘋狂,“果然是東哥!果然不愧是東哥——”頓了頓,目光狠戾冷厲的瞪向我,“你應該記得我曾說過,我這輩子若是得不到你,即便是死也定要拉你陪葬!”

他抬手筆直的指向我,鋒芒萬丈,我渾身發顫。

“宣大金國汗諭旨——”

腳下一軟,我撲嗵跌倒在地,努爾哈赤的話語因此而停頓住。

我駭然的呆望他,他靜靜的與我對視。波光溢轉,狠戾的神色漸漸從他眼中淡去,化作一縷似有似無的痴戀之情。

他嘴角勾起一道弧線,灰白色的嘴唇繼續緩緩開啟……

我的思緒呈現一團空白,茫然無措間忽見努爾哈赤神情遽變,五官痛苦的扭曲成一團,身軀震顫著,嘴裡竟是一口鮮血狂噴而出,濺了阿巴亥滿頭滿臉。

“大汗!”

胳膊頹然垂落,他靜靜的躺在阿巴亥的臂彎間,無聲的凝望著我。

我驚懼的看著他的瞳孔一點點擴大、渙散……最終帶著一縷難言的複雜情愫,沉痛而不甘的闔上了眼瞼。

“大汗……”阿巴亥呆了兩三秒鐘後才恍然省悟,抱住努爾哈赤,將他緊緊擁進自己懷裡,顫聲慟哭。

靉雞堡離瀋陽僅有四十里路程,努爾哈赤龍御歸天后,護衛的兩黃旗兵卒亂作一團,船隊拖拖沓沓的連夜航行,緊跟著棄舟換車,急趕慢趕的行至午夜時分方才趕回瀋陽。

未及入城門,便聽四下裡一片嗚咽之聲。

阿巴亥面上雖流露出悽惶之色,然而即使悲傷,骨子裡卻透出一股難得的鎮定果敢。我冷冷的瞅著她,總覺得她自打未時努爾哈赤嚥氣的那一刻起,心裡便已然拿定了主意。

她到底打的什麼主意?這個呼之欲出的答案一旦說出來,恐怕足以讓我心驚肉跳,生不如死。

“大妃!”車外有人謙卑的小聲說道,“諸位貝勒阿哥,王公大臣都出城迎殯來了。”

阿巴亥應了一句:“知道了。”手帕子捂著臉,哀痛的哭聲隨即放開,哽咽道,“請八位和碩貝勒移至八角殿,大汗有遺詔待宣……”

我心別地一跳,瞪大了眼“唔唔”哼了兩聲。

她掩著臉微微側過頭來,車內光線雖暗,我卻分明看見她那雙眼中充斥了惡毒的怨恨。

約莫過了一個多時辰,我估摸著該是四更天了,阿巴亥坐在八角殿的龍椅上,死死的盯住了我。

我被五花大綁的扔在她腳邊,嘴裡塞了厚厚的布團。她似乎還嫌不解恨,瞅著八和碩貝勒未到,竟不時的拿厚厚的寸子鞋底踩我的手指,疼得我眼淚迸發,偏又喊不出一個痛字。

少時殿外太監通傳,阿巴亥整了整衣裳,仍是拿帕子掩了臉,身子半靠在扶手上,嚶嚶哭泣,瞧那架勢似乎已是肝腸寸斷,哭得就快昏厥脫力了。

我沒工夫看她唱作俱佳的演戲,兩隻眼睛死死的盯住了大門,果然一陣散雜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色中漫漫傳開,緊接著身著縞衣素服的一干人等魚貫而入。

皇太極位列其中,八個人列成兩排,才要恭身行禮,他忽然目光直愣愣的定在了我身上。

我眼睛一酸,憋了那麼久的眼淚終於止不住的滾落下來。

正當一干人行禮的時候,皇太極一個箭步衝了上來,阿巴亥被他突如其來的強勢舉動唬了一跳,身子彈跳著往龍椅後猛然一縮。

皇太極卻是直撲向我,伸手扶我起身的同時,目光冷厲的射向阿巴亥:“不知我的妻子犯了什麼錯,大妃需如此懲罰她?”

阿巴亥驚懼莫名,臉色唰地白了,哆嗦著呢喃:“你……你說什麼?”目光垂落,盯在我的臉上,“她是你的……不!不!不對!她是妖女!她是葉赫那拉布喜婭瑪拉!”她精神一振,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昂然道,“大汗臨終有命,要她依禮殉葬!”

一時間殿上響起一陣竊竊私語,皇太極冷道:“大妃莫是悲傷過度,神智迷糊了吧?誰人不知我表姐布喜婭瑪拉格格,早在十年前就歿於喀爾喀了。這分明是我的側室扎魯特博爾濟吉特氏……我承認她確有幾分像我表姐,可是明眼人一瞧便知,她倆的年歲可相差得大了去了!”

“不錯!她的確是我阿瑪的側福晉……”一人站前挺身說話,我一瞥眼,見是豪格——他自成人起,便接替杜度掌管了鑲白旗。

阿巴亥被他們父子兩個進言一逼,剎那間竟說不出一句話來。

“額娘!”多鐸走了過來,伸手扶住母親,“您累了,歇歇吧。”

阿巴亥慘然道:“連你也不相信我?連你也懷疑我?”

“額娘,這個女人我見過,她的確是八哥的側福晉……”

阿巴亥猛地摔開多鐸的手,腰背倔強的挺得筆直,目光傲然的一一掃過阿濟格、多鐸、嶽託、莽古爾泰、阿敏、皇太極、豪格,最後停留在代善身上。

代善佝著背,低垂腦袋一言不發。我心裡輕輕顫抖,未等多想,阿巴亥已然開口喊了聲:“大貝勒!”

代善遲遲未動,像是入定的老僧,對外界的一切事物完全失去了感官知覺。

阿巴亥朗聲道:“大汗遺詔——命十五阿哥多鐸繼汗位,大貝勒代善輔政!”

一句話砸下,猶如石破天驚,多鐸固然驚得目瞪口呆,就是其他貝勒們也一個個吃驚不已。

努爾哈赤生前的確是格外喜愛多鐸這個兒子,甚至在他還未成人前便偏心的分配了鑲黃旗牛錄人口給他。但是,要一個十二歲、毫無軍功的孩子來做大汗,無論如何也不足以叫人信服。

二貝勒阿敏冷哼一聲,完全不把阿巴亥的話當回事——阿敏雖無資格競奪汗位,但是要讓他服從擁護多鐸繼位,只怕比登天還難。

三貝勒莽古爾泰哈地大笑一聲:“多鐸憑什麼做大汗?他若是能當大汗,那大金國人人都能當大汗了——我亦能說這個大汗我也能當得!”

阿巴亥面色鐵青,多鐸小聲喊道:“額娘……”

“大汗遺詔如此,你們有哪個不服的,只管到大汗靈前說去!”阿巴亥語音一轉,將一觸即發的尖銳矛盾直接丟給代善,“大貝勒!大汗命你輔政,你如何說?難道眼看著大汗屍骨未寒,便由著你的兄弟們罔顧汗旨,抗詔不遵麼?”

原來……這就是阿巴亥拿定的主意!

一場為了維護自身利益的而定下的賭局!

毅然放棄自己三個兒子中年長的兩位,選擇最年幼的多鐸繼承汗位,同時提出讓代善輔政——如果事情進行的順利,按照努爾哈赤生前所言,代善甚至可以娶了阿巴亥,做一個真正大權在握的輔政汗王,架空多鐸。

好個阿巴亥!才不過短短十個小時,居然就能想出這種兩全其美的法子!汗位、權力、愛情、男人……她將自身利益精算到了一個最佳平衡點上。

代善始終低著頭一語不發,現在這個節骨眼上,只要他站出來說上一句話,相信憑藉他大貝勒的威信和地位,阿巴亥的假遺詔之說有可能會當場變成現實。

“唔唔!唔唔……”我用肩膀撞向皇太極,焦急的示意他解開我的束縛。

皇太極本在凝目出神,這時才反應過來,三兩下便將我的手腳解開。我拔下嘴裡的布團,大叫道:“大妃撒謊!大汗臨終根本沒有留下任何遺詔!”

阿巴亥面如紙白,下垂的手指微微發顫,然而脊背挺直,神情傲然,卻是絲毫未見慌張:“你這賤人憑什麼說我撒謊?”

我尚未開口爭辯,皇太極已然笑道:“撒不撒謊的,這隻有大妃自己心裡最清楚,只不過……”他伸手往阿巴亥面前攤開,“我想看看詔書!”

阿巴亥神色微變,阿敏和莽古爾泰等人一擁而上,齊道:“不錯!請大妃出示詔書!”

“大汗是……口諭傳詔,並未有……”她低聲囁嚅,眼光求助的投向代善,然而代善充耳不聞。

四五個人將阿巴亥團團圍住,七嘴八舌的道:“沒有詔書,如何可信?”

代善的袖手讓阿巴亥頓失先機,頃刻間落於被動,捉襟見肘的慌亂下,她瞥眼看到了我,不由滿目怒火:“你們不信大汗遺詔我也沒辦法,只是這賤人是大汗親口宣旨下令陪葬的,當時守在艙門之外的一干侍衛可以作證!”

我身子一顫,皇太極察覺到我的懼意,握住我的手微微晃了下,輕笑道:“父汗會讓我的妻子殉葬?大妃是在說笑吧?這合乎情理麼?只怕是……”他聲音輕飄飄的,似乎毫不著力,可接下來的話卻令人不寒而慄,“只怕是大妃在替自己推諉責任吧!”

一句話輕描淡寫的說出,阿巴亥駭然色變。

“不錯!”阿敏冷笑道,“大汗遺命殉葬之人,怎麼都不可能扯上自己的兒媳!這不合乎情理!”

“我明白了!”莽古爾泰大叫道,“父汗所指的定是大妃!你平日那般受他恩寵,父汗自然是捨不得與你分開……”

阿濟格和多鐸這時才當真慌了神,嚷道:“怎麼可能?斷沒有讓我額娘殉葬之理!”

皇太極冷笑:“那讓我妻子殉葬就合理了麼?”

“對!不可能是指四貝勒的福晉!”嶽託叫道。他與豪格同站一線,一起在邊上搖旗吶喊。

我悲嘆一聲,阿巴亥這次果然是作繭自縛!之前若沒有上演那出假宣遺詔的戲碼,阿敏和莽古爾泰他們也斷然不會像現在這般毫不留情的欲置她於死地。

她錯了!她什麼都算對了!卻唯獨錯算了代善!錯算了他在關鍵時刻竟會選擇沉默,沒有站出來投向她的權力誘惑!

爭執聲越來越大,我被隔離在了人牆之後,面對那麼咄咄逼人的質問,阿巴亥已完全失去辯解的能力。

阿敏、莽古爾泰等人似乎都遺忘了一個很敏感的問題,為什麼作為皇太極側福晉的我,居然會突兀的出現在努爾哈赤的座船上?又或者,他們現在根本不願去多加理會這些瑣事,他們如今最要緊的便是將阿巴亥——這個擁有大妃頭銜,同時又有三個兒子的女人逼入絕境。

一鼓作氣的把這個強悍精明的女人打倒!永絕後患!

我有些頭暈,腳步蹌了一下,身後有人及時扶了我一把,隔著一層單薄的衣料,在炎炎夏日裡觸感卻是異常冰涼。我打了個哆嗦,倏然回頭,一雙記憶永刻心底的溫潤眸瞳隨即跳入眼簾。

我嚅動嘴角,心跳疾速加遽,啞然無語。

代善幽幽的望著我,突然伸出右手握住我的左手,狠狠的、堅定的捏緊了我的手指。我咬緊牙關,忍痛不吱聲,任他一點點的施力。他猛地胳膊使勁一帶,我踉踉蹌蹌的被他拖出了八角殿。

屋外的空氣要比殿內涼爽得多,夜幕漆黑,過道里冷清清的掛了幾盞燈籠。因情況特殊,平時在八角殿外把門的侍衛全都被遣開,不見一人。

代善頭也不回的越走越快,我被阿巴亥連續綁了十個小時,腿腳早已麻痺,哪裡經得起他這般折騰。沒走多遠,我左腿小腿肌肉突然抽筋,腳被狠狠絆了下。

低呼聲尚且含在嘴裡,筆直墜落的身體便被他溫柔如風的雙臂穩穩的抄進臂彎。

熾熱的呼吸近在咫尺,他騰出一隻手輕輕抬起我的下巴,我不敢看他的眼,只得把眼瞼放下,眼睫不可抑制的顫抖。

冰涼如昔的指尖輕柔的撫過我的左臉,我微微一顫,下意識的側頭避讓。

“還疼嗎?”他諳啞的問。

“不……”我知道瞞不了他,這張臉雖然已與東哥似是而非,可是無論怎麼改變,都絕對瞞不過他的眼睛。

“為什麼要瞞我?為什麼這麼多年都不來找我?我一直以為……這輩子終將抱憾一生!唉——”他長長嘆了口氣,將我一把抱住,哽咽道,“但願我不是在做夢!假如這真是夢境,我寧願一輩子守著這個夢,永遠不要醒來!”

“代善!”我終於不忍心的抬手抱住了他,輕輕拍打著他的背,一如從前那般,“我已經不是原來的那個東哥了。”

“不管你怎麼變,你就是你……”

我低嘆一聲:“那你呢?你可還是……原來的那個代善?”

他肩膀震顫,過了許久,輕聲笑起:“你放心。你要的便是我要的……”

你要的便是我要的!

我震顫的抬頭。星光下,他神情平淡如水,溫柔得一如夏夜沁涼的微風。

“代善!”我脫口驚呼,突然對自己方才的言語感到懊悔萬分,我怎麼可以這般狠心的利用他,怎麼可以?“你不必……”

他將食指輕輕擱在我的唇上,指尖冰涼:“縱然爭這一世權力又如何?”他苦澀的一笑,“十年前我的心已隨你亡在了喀爾喀……每每午夜夢迴,常會傻傻的質問自己,最初到底是為了什麼要去爭奪那份虛華,卻偏又落得捲入漩渦之中不能自己。我已迷失,竟忘了原先的初衷,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為了你……只有你活著,我所有的努力和付出才有了意義,否則……一切都只是空……”

我無語凝噎,心裡縱有千言萬語卻也終化為一腔感慨。

正當我難過的低下頭時,八角殿內忽然發出一聲響亮的嘈嚷,隨即殿門開啟,莽古爾泰罵罵咧咧的走了出來,身後緊跟著多鐸。

多鐸伸手扯住莽古爾泰的衣袖,低聲說了句什麼,莽古爾泰沒好氣的甩開他的手,喝道:“沒得再說別的,既然有父汗的遺命,自當如此!”

“五哥!”多鐸急得滿頭大汗,一時阿敏又從門內出來,只是冷笑著看了眼多鐸,卻什麼話都沒說。

我低著頭,背脊貼牆站定。

莽古爾泰走近時,喊了聲:“二哥。”

代善淡淡問道:“怎麼說?”

莽古爾泰還未張嘴,阿敏從身後跟過來,說道:“既是大汗遺命殉葬,大妃自無推脫之理。”阿敏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陰沉的睃了眼代善,“這是大夥兒的意見,大貝勒應該不會有異議吧?”

代善輕輕點頭,面無表情的答道:“既是眾議,理當遵從!”

“二哥!”多鐸大叫一聲,站在原地,肩膀微聳。

慘淡的月光映照下,這個十二歲的少年終於忍耐不住悲傷,嗚咽痛哭。

不一會兒,嶽託和豪格一起走出,嶽託看了眼多鐸沒吱聲,豪格拍了拍多鐸的肩膀:“十五叔,殉葬乃是件榮耀之事,按祖制可不能為此傷感哭泣……”

多鐸肩膀一聳,震開豪格的手,雙手在自己臉上胡亂抹了兩把,擦乾眼淚,昂起頭顱傲然道:“哪個說我哭了?”

我緊盯著門口,在看到皇太極落在最後和阿濟格一同走出時,高高懸空的那顆心才終於悄悄放下。

阿濟格滿臉鐵青,板著臉目光兇狠的瞪了皇太極一眼。皇太極只當未見,腳步沉穩的向我走來。

經過我身邊時,皇太極連頭不曾撇一下,我正猜想著也許他是有所顧忌,突然手上一緊,竟已被他牢牢握住了手掌。

他目光冷峻,表情嚴肅,仍是沒有低頭看我一眼,筆直的朝前走,我趕緊跟上他的腳步。

他走得極慢,始終差了前頭代善、阿敏等人一大截。行至中門,門外早候了一群王公貴族,見八和碩貝勒一齊出來了,忙一擁而上的打探訊息。

努爾哈赤過世後,代善已成一族之長,這時眾人焦點自然而然的齊聚於他。

面對眾人焦急的詢問,代善只是微微抬頭,不急不徐的說道:“父汗生前遺命大福晉殉葬,經八和碩貝勒公議,定於辰時起行殉葬大禮,巳時入殮,與汗同槨……”

雖然明知眾人逼死阿巴亥乃是利益驅使,勢在必行,同時她若不死,那這個與汗同槨而殮的人必定得換成我。然而在聽到代善宣佈這個訊息時,我心頭仍像是壓著一塊千鈞巨石,沉甸甸的,實在難以舒展鬱悶愁緒。

畢竟,一個才三十六歲的鮮活生命,就要活生生的被政治和權力犧牲掉。

不經意間,我把目光投向阿巴亥的三個親生兒子——阿濟格咬牙切齒,多爾袞面色陰鬱,多鐸滿臉悲傷。

這三個人大的二十一歲,小的年僅十二歲,而其中我最最關注的多爾袞,也不過才十四歲。面對即將年幼喪母的他們,族中那麼多兄弟叔侄又有誰會好心替他們的將來多做打算?

他們……將來……

十二日寅時,以代善為首的八和碩貝勒宣佈大妃殉葬,而後安排人手處理大汗身後喪禮。

我不想留在宮裡等到阿巴亥殉葬的那一刻,有意迴避,可是一見皇太極忙得不可開交的模樣,又不忍心去給他添亂。

我猜不透他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他就那麼冷若寒霜的站在人群裡,時不時人來送往還得裝出一副哀傷的表情。

我知道其實他很累了,甚至比我更累,在我去清河的這段時間,他必然暗中做了一應安排。但我仍是不敢保證他已成竹在胸,因為有好幾次,我都瞧見他在揹人處偷偷蹙眉。

每皺一次眉頭,我的心就跟著顫抖一次。

雖然代善已經給予暗示說是會擁躉皇太極,但是汗位人選一刻未塵埃落定我便難以真正安下心來。

靜靜的坐在正白旗亭內的角落裡,看著他悄聲在嶽託的耳邊細聲低語。我眼皮有些犯困,一直處於過度緊繃的神經一旦稍加鬆懈,便一發不可收拾起來。

“福晉吉祥!”有個小太監悄悄走到我跟前,小聲說,“大貝勒請福晉過去一趟!”

我一震,頓時睡意全消。小太監低著頭不敢催促,我回頭朝皇太極張望了一眼,他仍在和嶽託說著悄悄話,並未留意到我。

“有什麼事嗎?”

“奴才不知。”

想來也是,代善不可能把什麼事隨便告訴一個宮裡的小太監。

我琢磨了下:“好,你等一下!”瞅著嶽託離開,我一溜小跑跑到皇太極跟前,“代善尋我過去!”我坦然述說。

皇太極正伸手端茶,聽了這話茶盞咯咯一響,茶水大半潑了出來,淋了一身。他也不擦拭,只是慢慢的將茶盞重新擱回几面上:“該說的已經說了,不該說的想必他也跟你說了……你還去見他做什麼?”

我知道他的小心眼只怕又要發作了,忙用帕子替他細細擦乾水漬,柔聲道:“現在一切還未成定局,你還需……”

“沒那必要!”他傲然冷笑,“你以為沒有代善,我就沒法子拿到我想要的東西了嗎?”

“我信你有能力辦到!”我蹲下身子與他平視,輕輕握住他的手,“那麼恃才傲物的你,怎麼可能沒有那份能力。只是……既然能讓這條路走得順暢些,為何偏還要死腦筋的繞道走遠路呢?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其實你大可不必……皇太極,請你相信我!也請你相信你自己……”

皇太極沉默了,半晌他突然從椅子上騰身站起,沒留下一句話的走了。

這時已近卯時,東方微白,我跟著那名小太監出了正白旗亭。正紅旗亭就在正白旗亭對面,剛到門口便聽代善在屋裡喊:“來了嗎?”

小太監應了聲,推門請我進去。代善一身麻衣素服的迎了出來,臉上掛著欣慰的笑容:“你肯來,我很高興。”

我滿腹心事,面對這樣的代善,一種負疚感強烈的刺痛了我的心。

他卻從容一笑,指著裡頭的閣間說:“你先到裡頭坐一會兒吧。”

我猜不透他到底想做什麼,可是卻相信他絕不會害我,於是慢吞吞的挪到了裡屋。一時小太監出去將門帶上,我隔著珠簾隱約瞅見代善側身對著裡屋,正坐在書桌上專心致志的寫著什麼。

屋裡靜得毫無聲息,天色一點點的放亮,我漸漸坐不住了,正想出去問個清楚,忽然門上吱嘎一響,有人直接闖了進來。我被唬了一跳,窺眼瞧去,卻發現進門的是兩青年,仔細一打量,這兩人不是別人,正是代善的長子嶽託和三子薩哈廉。

“阿瑪!”思量間,嶽託和薩哈廉已一起給代善行禮。

代善放下筆,淡淡的看了他倆一眼:“你倆不在前頭幫忙料理事務,跑這裡來做什麼?”

嶽託與薩哈廉相互對視一眼,嶽託朗聲道:“阿瑪,國不可一日無君,宜早定大計。兒子以為四貝勒才德冠世,深契先汗聖心,眾皆悅服,當速繼大位……”

字字句句清晰利落,擲地有聲,我呼吸一窒,實在難以相信自己的耳朵。然而等冷靜下來轉念一想,卻又發現其實這一切本在預料之中。

嶽託和薩哈廉,原本就是站在皇太極一邊的。

只是……可憐了代善!

被自己的親生兒子如此氣勢逼人的跑來替自己的競爭對手舉薦,設身處地的站在他的角度想想,那該有多可悲可嘆啊!

“這也是你的意思嗎?”代善和悅的詢問薩哈廉。

薩哈廉點頭道:“是。四貝勒登位為汗,此乃民心所向!”

代善輕聲笑了下,嶽託和薩哈廉不明其意,正欲繼續說服父親,代善卻已然笑道:“此乃我夙日心願,你倆所言,天人允協,其誰不從?”

嶽託和薩哈廉聞言大喜過望,想必他倆來時並不曾想到自己的父親會如此好說話,一時三人在廳上商議該如何聯絡其他人,一力保舉皇太極早登汗位,安定民心。

我在裡頭聽得再難抑制內心激動而又傷感的情緒,怔怔的落下淚來。

約莫商談了大半個時辰,嶽託和薩哈廉才歡天喜地的去了。

代善疲倦的揉著眉心,見我緩步走出時,勉強扯出一絲笑意,衝我笑了笑。

我卻半點也提不起勁來,悶悶的說:“你早知他們會來……”

“啊,時候不早了,折騰了一宿,你早該餓了!”他突然打斷我的話,興致勃勃的喚來小太監,張羅起早膳。

我眼睛一酸,險些又要哭出來了:“代善!我對不起你!”

我來的目的何嘗不是跟嶽託他們一樣呢?

代善他……心裡同樣也是一清二楚的吧!

“來!吃早點!”他笑吟吟的將筷子遞到我手裡,好像根本沒有聽到我剛才所說的話。

我拿著筷子感覺手在不斷髮抖,望著滿當當的一桌子菜色,滿嘴苦澀:“我……沒胃口,吃不下……”

“東哥!只當我求你……陪我用了這頓早膳吧!”

辰時,八和碩貝勒及滿朝親貴齊聚八角殿,我站在角落裡,遠遠瞧見阿巴亥身著大妃盛裝,在侍衛的押解下緩步經過十王亭長長的過道,昂首走向八角殿。

我不忍再看,忙匆匆離了十王亭,一口氣跑到東大門,找了處樹蔭底下蹲著,默默發呆。

據說殉葬之人可選擇服毒自盡,如若抗命不從,按制可命人用弓弦絞死,其手段相當殘忍。

瞧方才阿巴亥的模樣,她似乎已經心灰意冷的放棄了任何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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