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獨步天下》小說信息

第七章 寧遠 遺詔 殉葬 擁躉 即位 寧錦 解脫(第2頁,共2頁)

字體:

我無意識的啃著指甲,直到把十根手指的指甲都啃光了,咬到指肉,才覺出那份隱隱的痛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頭頂突然有片陰影罩下,我茫然的抬起頭來,眼前金星亂撞,有些犯暈。

“回去了!”皇太極伸手給我。

“結束了嗎?”我木訥的問。

他點了點頭:“巳時入殮,除大妃與汗同槨外,兩位庶妃也會一同隨葬,另外雅蓀亦自願殉葬……”

我心裡一跳:“什麼庶妃?”

“阿濟根和德因澤,她們兩個無所出,循祖制當殉葬……”他口氣甚為冷淡,我卻聽得心驚膽顫,阿濟根和德因澤兩人,曾經因為舉報代善和阿巴亥的曖昧之情而被抬舉為庶妃。而雅蓀,更是當時奉命徹查此事的四臣之一……

我心寒的掃了眼皇太極,那張俊朗的臉孔毫無表情,眼眸透出凌厲鋒芒。我情不自禁的打了哆嗦,七月的酷暑一點也化解不了我心底冒起的陣陣寒意。

這當真是遵循祖制麼?還是……他有心殺人滅口?

不敢再讓自己胡亂的深入探究原由,我痛苦的搖了搖頭。理智告訴我,要成為一代帝皇必然要做到心狠手辣,不可婦人之仁,這其實一點都不能怪皇太極,這是作為最高統治者所必須具備的特質,否則他便不適合當一個成功的皇帝。

可是……在感情上,我不可能不受任何影響,把所有的事完全當作沒發生一樣。

那個孤冷的、無情的,終將站在最高權力點上的清太宗,我以後是否當真能坦然的接受他雷厲風行的手段呢?

我不知道……

“我送你回去歇息!你的樣子看起來很累……”他拖起我的手,溫柔的攏在掌心裡,“悠然,謝謝你。”

“謝我?”我懵懂茫然。

“嗯,謝謝你!謝謝你願意留在我身邊,也謝謝你為了我付出那麼多……”

“我?我可什麼忙也沒幫上。”我低頭跟在他身後,腳步遲緩僵硬。原本抱著壯士斷腕的決心去見努爾哈赤,是想借機奪詔書,只可惜他連一份傳位口諭都沒留下,根本無需我多費心思。

然而……面對此時越來越有君王氣質的皇太極,那個問題終於鯁住了我的咽喉,令我不吐不快。

“假如……那時我去了清河,大汗根本沒病,或者說他背上的毒疽沒有你們想像的那麼嚴重,你會怎麼做?”

厲芒在他眼眸深處一閃而過:“他不會沒病!我說他病了,他自然是病了!”他將我的手使勁攥緊,“我不可能再把你讓給任何人!沒有人能再把你從我身邊奪走!”

翌日,汗位繼承人的問題再次在八角殿被抬了出來,莽古爾泰滿以為在其同母胞弟十阿哥德格類等人的擁躉下,憑藉自身的實力大可放手與代善、皇太極一爭汗位,孰料代善突然轉變態度,放棄自身角逐的權力不說,還轉而一力保舉皇太極。

勢均力敵的平衡感頃刻間被打破,勝利女神的天平徹底倒向皇太極。於是公議最終結果,一干人等達成一致意見,共同推選四貝勒皇太極為大金國汗。

但是出人意料的是,皇太極並沒有當場應允,甚至還婉言謝絕了眾人的一番盛情好意。

之後連續數日,代善、阿敏、莽古爾泰、阿巴泰、德格類、濟爾哈朗、阿濟格、多爾袞、多鐸、杜度、嶽託、碩託、薩哈廉……一個接一個的接踵踩進四貝勒府。皇太極每次都避而不見,把一大堆人丟給哲哲去招呼應酬。

有次給眾人實在逼得急了,他便推諉說:“先汗無立我為君之命,若舍兄而嗣立,既懼不能善承先志,又懼不得上契天心。何況嗣大位為汗,需上敬諸兄,下愛子弟,國政必勤理,賞罰必悉當,愛養百姓,舉行善政。其事誠難,我涼德才疏,恐難擔此重任。”

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把人噎得夠嗆。

我一開始並不擔心,可是眼見日期一天天的往後拖,我到底還是先沉不住氣了:“雖然以退為進是不錯,可做得太過了,難道你不怕弄巧成拙嗎?”

皇太極只是將冰鎮的綠豆湯一勺勺的喂進我的嘴裡,臉上帶著高深莫測的微笑:“你不是很肯定代善待我之心至誠至信麼,那就讓我看看他的赤誠之心到底有多可信吧!”

“咳!”我氣管被嗆到,連連咳嗽,這下子連我也險些被他噎死。

我拿眼乜他良久,他才終於笑道:“好吧!我坦白交待——”頓了頓,漸漸收斂起笑容,正正經經的說,“測試代善固然是其中一個原因,同時這麼做,也是為了給老五他們一個面子。誰都有爭汗之心,即便他們最後迫不得已推我為汗,可未必見得他們心裡就有多真心樂見我登上大位。與其今後落話柄給他們不停叨咕,倒不如先給足他們臉面,這樣做也使得八旗將士覺得他們這些貝勒們深明大義,有容人之量,今後統兵能更好樹立威信……”

我目瞪口呆,半天才琢磨過味來。

他將最後一勺湯水塞進我嘴裡,然後細心的用帕子替我擦拭嘴角:“弄巧成拙麼?那是不可能的……我心裡早衡量好了一個尺度……”

“那……還要等多久?”

他笑著眨眼:“這個嘛,最多能抻上半月……”

八月廿七,在代善等人的再三敦請之下,皇太極終於應允即位,並將即位大典定在九月初一舉行。

四貝勒的家眷提前遷入皇宮,哲哲入主中宮,我則是住在東首那間院閣。

宮內御用之物,包括大妃、側妃、庶妃等人的不同品級朝冠、朝服、朝褂、朝裙、朝珠等等飾物,一應在三天裡匆忙趕製出來。

好在哲哲對操持統領家務頗有心得,再加上布木布泰從旁協助,後宮大小宮女太監倒也分工明確,雖然工期緊張,卻是井然有序,未見慌亂。

這日我一宿沒閤眼,聽著外頭敲了四更鼓,便再難按捺得住激動的情緒,翻身從床上坐了起來。皇太極隨即被我驚醒,惺鬆的撐起身子:“怎麼不睡了?”

“天太熱,我睡不著!”我踢了薄被,直接從皇太極身上滾爬下床。

沒等腳落到腳踏上,便被他從身後一把摟住腰,嗤笑:“九月了呀,還嫌熱?”

我拍他的手,嗔道:“你這人……難道真的一點都不緊張嗎?我從昨兒個起就興奮得吃不下睡不著了。”

“上陣拼殺都不怕了,還會為了這點子場面上的東西緊張嗎?”

“可是……”

我扭過頭,定定的瞧著他。

不會有人比我更明白皇太極登位的意義到底有多重大!這不僅僅是他人生裡跨出的重要一步,更是開創清朝未來史命的關鍵一步啊!

能夠見證到這一刻的來臨,我怎能不激動?怎能不興奮?

“好了,好了,怕了你了……”皇太極含笑起身,“既然睡不著,索性都起了吧。”目光一掠,觸及對面桌上擺放的禮服,“不過你攪了我的好夢,我就得罰你……”

“啊?這也要罰?”

“是啊,就罰你替我穿上這身行頭!”

我險些暈倒,登基典禮要穿的朝服和佩帶的飾物都比便服來得複雜,讓三個日常伺候慣了的宮女來服侍更衣,也未必能在短時間內輕鬆搞定。

叫我給他穿衣,這簡直就是一種變相的體罰!

我垮下臉:“能不能叫歌玲澤和薩爾瑪進來幫我?”

“不許!”他狡黠一笑,在我唇上偷親一記,閃身下床,“現在離天亮尚早,你有很多的時間可以慢慢琢磨!”

抖開披領、馬蹄袖、大襟右衽的明黃色緙絲雲龍紋朝袍,我細細撫上那上頭繡著的片金海龍紋,手指微微顫抖。皇太極極為配合的展開手臂,任我穿戴,臉上玩笑戲謔的神情漸漸斂去,隨著朝服釦子慢慢扣齊,那種隨之散發而出的凜然氣勢竟迫得我呼吸一窒。

雙手環腰,我替他繫上朝帶。鑲嵌了東珠寶石的腰帶上左右佩帉,一條淺藍,一條白色。另兩側分別垂掛荷包、燧觿、刀削、結佩等飾物。

我深吸一口氣,此時窗戶紙上已微微透進亮光,我滿頭大汗的將墜有佛頭、記念、背雲等珊瑚綠松石的朝珠,丁零噹啷的往他脖子上一套,瞥眼見歌玲澤帶了大小十來名宮女全部呆若木雞似的站在門口,忙催道:“都別愣著呀!趕緊進來伺候大汗洗漱,誤了吉時可不得了!”

說完,我直接往身後炕上一倒,精疲力竭。

以後打死我也再不敢單獨給他穿衣!

歌玲澤恭恭敬敬的走近皇太極,將那一百零八顆東珠穿成的朝珠串子重新整理好,又將綴有金佛、舍林的朝帽拿過來小心翼翼的替皇太極戴上。

“去!伺候你家主子更衣去!”

歌玲澤細聲答了句:“是。”

我從炕上撐起身子,困惑的問:“做什麼?”

皇太極白了我一眼:“還能做什麼?當然是要你陪我去八角殿參禮!”

居然要我參禮?!

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這後宮之中以哲哲為大,參禮的那個名額怎麼著也輪不到我頭上吧?

“那大妃怎麼辦?”

“隨她!她願意去便去!”

我從炕上一躍而起,叫道:“不可以!你雖然是大汗,但是科爾沁與大金國的盟約你不能棄之不顧,大金需要蒙古人的支援,需要科爾沁……”

“我不願再委屈你!”他微微動怒,“爭這汗位是為的什麼?我要的就是從此天下再無一人能制約我,我要我愛的女人正大光明的站在我身邊!”他猛地抓住我的胳膊,將我拽到身邊,大聲嚷道,“我就要你陪著我,親眼看著我坐上八角殿的那張龍椅!”

“皇太極!拜託你理智一點!”我吼得比他更大聲。

他聞言一震,神情複雜交錯,最後痛苦的一拳砸在桌面上。

沉寂過後,我倆彼此望著對方,眼底交匯著各自的心愫。冷靜下來的皇太極應該能夠體會我的苦心,亦會明白科爾沁對於大金的重要性。

無論如何,哲哲不能廢!她作為金蒙聯姻的產物,和布木布泰一樣,今後在這大金後宮必然得佔據一席之地。

皇太極甚至不能怠慢她們姑侄半分!

抬手輕撫他神情受挫的臉孔,我心疼的嘆息:“我會站在你身邊……我會陪著你,親眼看你坐上那把龍椅……”

這日天氣晴朗,風和日麗,碧空萬里。天明時分,諸位貝勒大臣,文武百官齊聚八角殿外廣場空地。

皇太極循例率領群臣先行焚香拜天!我穿了一襲石青褂子,站在一干太監堆裡,代善的目光無意中掃到我時,驚得差點在拜天時走神出錯。

拜天儀式完畢後,眾人進入八角殿,皇太極將左手作勢搭在我的右手手腕上,看似好像是由我這個“小太監”扶著他踩上殿內金鑾的臺階,而實際上卻是由他緊緊攥了我的手腕,將我一步步的帶向金鑾殿。

我的一顆心咚咚直跳,震得就連手指都在不停的顫抖。皇太極悄悄瞥向我,給了我一個鼓勵的微笑。而後,他站在龍椅前鬆開我的手,猛然轉身。

“大汗萬歲——萬歲——萬萬歲——”如雷般的歡呼,代善、阿敏、莽古爾泰率諸兄弟子侄阿巴泰、德格類、阿濟格、多爾袞、多鐸、濟爾哈朗、杜度、豪格、嶽託、碩託、薩哈廉等人,以及滿朝文武大臣,濟濟一堂,齊刷刷的向著高殿上的皇太極拜倒,行三跪九叩大禮。

我激動得雙腿發顫,看著底下烏壓壓的人影,再收回目光看向一臉肅容的皇太極,只覺得沐浴在清晨金燦陽光中的他,從頭到腳似乎籠罩在一種令人神迷的光芒中。我不禁心馳神搖,膝蓋一軟,竟情不自禁的也跪了下去,一滴眼淚瑟然滴落在大殿上。

可沒等我膝蓋觸及地面,手肘上一緊,竟是被身側的皇太極一把牢牢托住,他凝目看著底下的臣子,並不曾向我斜視半分,可是壓低的聲音卻是那般的執著而堅定:“這一生,你曾為我跪過天地,跪過先汗,跪過無數人,可是打今兒起,你卻無需再跪任何人!”

我大大一怔,心神激盪下,忘記自己此刻假扮的身份,險些情難自禁。

少頃,群臣行禮完畢,皇太極器宇軒昂,氣勢勃發的往金龍交椅上落座,朗聲宣佈:“即日起,國中除十惡不赦之罪犯外一律寬免……改明年為天聰元年……”

我低垂著頭,不敢抬頭,怕自己情緒失控,於是只得暗暗努力剋制著,逼迫自己一點點的找回冷靜。

等我再次留意大典時,皇太極已經離開座位,正挺直腰背,神情嚴肅的指天盟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佑我先汗創立大業!今先汗已逝,諸位兄弟子侄以國家為重,推我為君,我惟有秉承先汗功績,恪守先汗遺願……我若不敬兄長,不愛弟侄,不行正道,明知非義之事而故意為之,或因弟侄微有過錯便削奪先汗賜予的戶口,天地無情,必加譴責!反之,則天地神靈當佑我大金,國祚昌盛!”

話音放落,諸位貝勒或多或少的都為之動容變色。底下巴克什達海迅速謄寫好方才的誓詞,將紙卷呈交到皇太極手中,皇太極禱告上天后鄭重的將紙卷焚為灰燼。

代善、阿敏、莽古爾泰站到人前,齊聲說:“我等兄弟子侄,當合謀一致,奉大汗嗣登大位,大汗乃為宗社與臣民所倚賴……如有心懷嫉妒,將損害汗位者,一定不得好死。我代善(阿敏、莽古爾泰)如不教養子弟或加誣害,必自罹災難。如我三人善待子弟,而子弟不聽父兄之訓,有違善道的,天地譴責。如能守盟誓,盡忠良,天地愛護!”

三大貝勒說完後,阿巴泰、德格類、濟爾哈朗、阿濟格、多爾袞、多鐸、杜度、嶽託、碩託、薩哈廉、豪格等小貝勒緊接著說道:“我等如背父兄之訓而不盡忠於上,擾亂國事,或懷邪惡,挑撥是非,天地譴責,奪削壽命。若一心為國,不懷偏邪,克盡忠誠,天地庇佑!”

盟誓自此告一段落,我仔細打量著這批形形□、滿當當站了一地的人,揣測估算著這裡頭到底有多少人是真心實意的為皇太極登位而感到高興的?

驀然心裡就生出一種滑稽的蒼涼和悲哀,今天這個登位大典,說穿了其實不過就是例行公事,大家彼此配合傾力演出的一場好戲——難怪皇太極殊無半分激動之感,現在想來真正的較量其實才剛剛拉開帷幕。

八和碩貝勒共推制度一日沒有廢除,皇太極的這個汗位便一日坐不安穩。汗位……仍只是一個虛有其表的華麗裝飾罷了!

冥想間,殿上的皇太極突然走下殿去,對著三大貝勒躬身行三拜禮。

我一震,殿上群臣譁然。

“大汗這是做什麼?”代善趕忙托起皇太極下拜的胳膊。

“應當的。”皇太極面帶微笑,“請三位兄長受我三拜,今後必不敢對兄長們以君臣相待,大金國日後的繁榮昌盛還需仰仗三位多多扶持!”

“不敢當!”代善謙和避讓。

阿敏卻是未置可否,態度冷淡,莽古爾泰傲氣十足的咧嘴一笑:“好說!好說!”

皇太極不著痕跡的掙開代善欲加攔阻的雙手,臉上仍是掛著誠懇真摯的笑意,禮數絲毫不缺的衝著他們三人拜了三拜。

我躲在九龍壁柱後,倒吸口涼氣,為他心疼不已。

我的皇太極啊!那般恃才傲物、桀驁不馴的皇太極!

那個剛才還說不讓我跪任何人的大金國汗,此刻卻只能忍辱負重的放下身段,這般的委屈自己。

手指捏緊,心疼到極至,以致全然麻痺,不知痛為何感!

皇太極雖已位及大金國汗,然而每日臨朝聽政,他這個大金國汗卻必須得與代善、阿敏、莽古爾泰三人,並肩面南而坐於金鑾殿上共理朝政。

表面看來大金國以汗王為尊,而實際上真正的國政大權仍是被原先的四大貝勒分別掌控著。

皇太極的處境正處在異常尷尬的地位上,然而現在面臨的真正危機卻並非來自於朝政內部的權力無法得到集中統一,而是外在局勢造成的強大壓力。

大金正處在三面臨敵的危急關頭,南有強敵大明,西有叛服不定的蒙古,東有大明屬國朝鮮。而大金子民涵蓋女真、漢、蒙三大民族,幾十萬不同民族、不同地區的人口聚集在遼河東西。

征服者和被征服者之間,滿漢民族之間的各種矛盾錯綜複雜地交織在一起。努爾哈赤統治期間,曾數次派兵入關,擄掠了上百萬人畜,遼東境內現今的漢人已高出女真人數倍不止。

滿漢之間的衝突時有發生,滿人虐殺漢人,漢人反抗滿人……努爾哈赤在位時對待漢人的暴動奉行鎮壓屠戮,動輒便將漢人砍殺乾淨,毫不留情地鎮壓一切反抗活動。他的所作所為將矛盾進一步激化,到得現在,這種深刻尖銳的矛盾已是一觸即發。

另一方面,遼東的經濟發展在長期戰爭的蹂躪下,已瀕臨崩潰,大金長期實行屠殺與奴役的政策,造成人口大量逃亡,壯丁銳減,田園荒廢……

努爾哈赤給皇太極留下的,不是錦繡江山,而是一堆棘手得足以讓人發狂的爛攤子!

皇太極繼位半月有餘,忙得未曾好好闔目睡上一宿安穩覺,臉上未曾展露過一回笑容。連日有摺子上報各處動亂情況,請求大汗派兵鎮壓。

我瞅著心疼,可是偏又愛莫能助。

這日下了早朝,突然見他興沖沖的來找我,削瘦的臉頰上帶著一種豁然開朗的輕鬆舒暢。我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正要問,他已先一步笑說:“今兒個聽那些漢臣議論我的名字來著……”

我心念一動,奇道:“你的名字有什麼好議論的?”

“啊,很有意思呢……他們說漢人稱儲君為‘皇太子’,蒙古人稱繼承人為‘王臺吉’,諧音皆與我的名字相近。所以啊,他們最後得出的結論是:此乃天意!是上天註定要讓我繼承大汗王位,還說我將來必然會成為一代明君,功德千秋,名載史冊……哈哈,吹噓得好是厲害!”

我聽得發怔,身子無意識的往炕上坐上去,哪知方向感沒找準,竟坐了個空。我低呼一聲,趕忙伸手去夠邊上的燈架子,誰知那架子安得不牢,竟是被我一拉就倒。

咣啷啷——連續驚天動地的聲響過後,我驚魂未定的坐在腳踏上,一盞宮燈摔在我腳邊,碎片散了一地。

“悠然!”皇太極一個箭步衝了上來。

“沒事!我沒……事。”我皺著臉,咻咻吸氣,尾椎骨上火辣辣的疼,我狼狽的揉著屁股。

“怎麼這麼多年了,你還是經常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老喜歡出神發呆啊!”皇太極哭笑不得的將我從地上攙了起來,扶我上炕頭上坐好,“我看看……疼不疼?我給你揉揉!”

“不要!”我低叫,臉漲得通紅。

真是丟臉丟到姥姥家了!

“悠然!”他的低聲呢喃近在耳畔,我隱隱感到有一種不太妙的壓力在向我逼近。果然,他下一句話直切主題,“皇太極這三個字,當初你是怎麼想出來的?我想,對我名字蘊含的意義,最能發表見解的人應該是你吧。”

“呃……”我眼珠子亂轉,眼神飄向門外,“那個……我讓薩爾瑪燉了燕窩粥,你要不要……”

“滿漢一家……滿清……”

我身子微微一顫。

他將我的下巴捏住,帶著我轉過頭來。他烏黑的瞳仁明利深邃,猶如波瀾不驚的海面,底下卻蘊含了強勁的漩渦:“滿,就是金,就是女真的意思吧!你所謂的滿漢一家,就是要指女真和漢人同為一體,不可排斥,必須融合……”

我口乾舌燥,心如亂麻。

“悠然啊!你到底是誰?你……到底是什麼人?”他困惑的望著我,“這些天來朝上爭執不斷,貝勒親貴們主張強勢鎮壓,漢臣們主張抬高漢人地位!悠然!這樣的局面,你一開始就已經預見了吧?從小教我寫漢字,告訴我‘滿漢一家’的你,早在二十八年前便已經預見到了今天我所要面臨的困境……滿漢一家啊!這簡簡單單的四個字,我到今兒個才算是真正弄明白了!”

我咬唇不語。

他放開我的下巴,在我唇上用力吻下,過得良久才放開我。

“皇太極……我、我不是你表姐……”我艱難的吐氣,意識混沌,不知該如何解釋。

“說下去!”他的表情異常冷峻嚴厲,令我有些心寒。

“我……的意思是說……”我頹然喪氣的垮下肩膀,發覺自己根本無從解釋。

“我的表姐不可能會寫漢字!”皇太極突然接下我的話,“更不可能會教我寫‘滿漢一家’!”冰雪覆蓋下的冷峻表情慢慢被柔情融化,他凝望著我,眸光熠熠,“是不是我的表姐,是不是東哥,是不是布喜婭瑪拉,是不是女真第一美女……這些都不重要!你從哪裡來,你到底是誰,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我身邊,你愛著我……”

我感動得滿心顫慄,倏然伸手緊緊摟住皇太極的脖子。他反手抱住我:“今兒個在朝上我下了道旨,你可知是什麼?”

我吸氣搖頭,心裡隱約猜到了一些。

他放開我,朗聲念道:“我國內漢官、漢民,從前有私慾潛逃,及今奸細往來者,事屬以往,雖舉首,概置不論!凡審擬罪犯,差徭公務,毋致異同,有擅取漢民牛、羊、雞、豚者,罪之。漢人分屯別居,編為民戶,凡新舊歸附之人,皆宜恩養……”

我瞪大眼睛,又驚又喜。漢人在遼東的地位等同於奴隸,完全沒有絲毫自主能力,甚至不能算是“國民”。

皇太極此舉無疑是將“滿漢一家”理論轉化成了現實,邁出了歷史性的第一步!

天命十一年十月十七,寧遠巡撫袁崇煥突然派遣都司傅有爵、田成及李喇嘛等三十四人來到瀋陽城,說是一為努爾哈赤弔唁,二為祝賀新君即位。

袁崇煥此舉出人意料,皇太極明知對方弔唁慶祝是假,探聽虛實是真,卻還是對來人盛情款待,這一行人足足在瀋陽逗留了一個月才離去。十一月十六,皇太極命方吉納、溫塔石等十二人,隨李喇嘛、傅有爵同往寧遠。獻上貂皮、人參、銀兩等禮物的同時,也帶去了他給袁崇煥的一封書信,信中言道:

“爾停息干戈,遣李喇嘛等來弔喪,並賀新君即位。爾循聘問之常,我豈有他意,既以禮來,當以禮往,故遣官致謝。至兩國和好之事,昔日先汗往寧遠時,曾致璽書之。兩國通好,誠信為先,爾須實吐衷情,勿事支飾……”

以現如今大金國的狀況而言,實在不宜在此時於明朝大動干戈,袁崇煥有心講和,遂了皇太極的心願,於是大家彼此心照不宣的休養生息,以待來年。

天聰元年正月初八,皇太極命阿敏、濟爾哈朗等人,率領三萬大軍攻打朝鮮。

為了防止明軍援救朝鮮,由遼西進攻瀋陽,不使大金陷入腹背受敵,就在大金鐵騎出徵的同一天,皇太極又派方吉納、溫塔石等人,再次出使寧遠,致書袁崇煥請求議和,以避開兩線作戰。

皇太極的經韜偉略在登上汗位後漸漸得以展開。

而我卻因為在現代時曾讀過金庸的《碧血劍》,對袁崇煥深具好感,同時亦知曉此人忠肝義膽,精通戰略,可是最後卻是慘死在崇禎皇帝的手裡——據說,導致袁崇煥慘死的最終原因,是因為生性多疑的崇禎中了皇太極的離間之計。

究竟這其中經過會是如何,我不得而知。

現如今北京城裡仍是明熹宗朱由校在位,所以估計袁崇煥一時半刻還死不了。但是每每看到皇太極與袁崇煥之間毫無硝煙,卻異常激烈的頻繁“交手”,早已預見到這場較量最後勝負的我,陷入了異常矛盾而痛苦的心理煎熬。

有時候,知道歷史的結局,真的不是件幸運的事!

天聰元年的春天,大金國遇上罕見的荒災,國中糧食奇缺,物價飛漲,一斗米要賣到八兩銀子,一匹馬要銀三百兩,一頭牛要銀一百兩,一匹蟒緞要銀一百五十兩,一疋布要銀九兩……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大金獲悉明軍正在加緊修築錦州、大淩河、小淩河諸城,在其周圍實行屯種,作固守之意。

權衡輕重下,皇太極打算搶在這些城堡完工之前,給予嚴厲打擊。

皇太極率兵攻打錦州的決定,在我聽來無異於晴天霹靂。此刻遼東一線具由袁崇煥守備,有袁崇煥一日,金軍便不可能攻克寧錦之地。

這場戰爭若是發起,最後的結果肯定會和去年努爾哈赤攻打寧遠一樣,鎩羽慘敗,無功而返。

我無法跟皇太極挑明這仗的必然結局,我也說不清袁崇煥到底有多厲害,他的守城策略,軍事部署等等實質性的因素我一概說不出來。我所仰仗的不過是四百年後書本內寫定的結局,可是……這偏偏無法和皇太極講清。

皇太極見我百般阻擾,先是不悅,後來聽我說來說去始終不過一句:“袁崇煥很厲害!”終於惹得他勃然大怒,拂袖而去。

五月初六,朝中留下阿巴泰、杜度固守,皇太極率軍親征寧錦。

這是我第一次見他對我發這麼大的脾氣,事後冷靜回想,才漸漸明白過來。

作為一個男人,只怕在他心裡最不能接受的是我竟然不相信他的能力,在關鍵時刻沒有全力給予的精神支援,反而口口聲聲稱讚他的敵人,無形中將他貶得一無是處。

他的自尊和驕傲受挫!

一切都是因為我的“先知”和無知……

從五月十一到六月初六,歷時二十四天,大金圍攻錦州,大戰三次,小戰二十六次。大金慘敗的諜報如雪片般傳回瀋陽,我心急如焚。

好容易等到大軍撤回瀋陽,皇太極卻將自己反鎖在書房內,無論怎麼叫門也不應。

自打他成人後,便再沒見他有過如此孩子氣的行為,哲哲和布木布泰輪番上陣,結果都被他用書籍砸了出來,送去的點心食膳更是紋絲微動。

傍晚時分代善聞訊趕進宮來問安,見我無奈茫然的站在廊簷下,猶豫片刻,終於走了過來,輕聲問道:“大汗還在生氣麼?”

我苦笑。

“從沒見他那麼瘋狂,完全沒了平日的冷靜和理智。打寧錦時不斷下令攻城,打了敗,敗了再打……”代善悵然嘆氣,“我和老五跟他說實在打不下來,他居然為此大發脾氣,然後自己領著阿濟格一群人衝了上去,弄得我們這些人一個個來不及穿甲冑,匆匆忙忙的跟了他繼續發動攻擊……若非天熱導致將士們紛紛中暑,我想他絕不會甘心就此收兵回城。唉。你找機會勸勸他吧,先汗去年敗於袁崇煥之手,沒想到今年仍是重蹈覆轍,他心裡自然不好受!”

我心臟隱隱抽痛。

皇太極……失去理智的皇太極!一心想打敗袁崇煥的皇太極……

“他不會見我的……”

他在跟我賭氣,或者說在跟袁崇煥賭氣!總之,在這個氣沒消之前,他大概不會願意見到我。

“那我去瞧瞧大汗,或許他賣我幾分面子,還肯見我一見!”代善笑了下,輕聲安慰我,“你也別太擔心,我想個法子讓他出來好不好?”

他的語氣輕鬆幽默,我被他逗得噗嗤一笑,陰霾鬱悶的心情消褪大半。

於是代善回到書房門口敲門,好一會兒,門裡傳出一聲怒吼:“滾——”

代善不以為忤,沉聲道:“代善給大汗請安!”

裡頭寂靜無聲,過了三四分鐘,門上一鬆,吱嘎一聲開啟了。皇太極一臉憔悴的站在門內:“二哥,你怎麼來了?”目光略略往我這邊一掃,微微一怔,大為尷尬。

“烏木薩特綽爾濟喇嘛到了都爾弼城,遞訊息來說,蒙古奈曼部、敖漢部願意歸順大金!”

皇太極又驚又喜,大叫道:“當真?!”

代善含笑點頭。

“太好了!”皇太極興奮不已,轉身衝向我。在我還沒反應過來時,雙手托住我的腰肢,一把將我舉到半空,“悠然!聽見沒?奈曼、敖漢兩部來歸——”

我驚呼連連,咯咯笑出聲來。

奈曼部和敖漢部屬於蒙古嚓哈爾八鄂托克,對於強大的嚓哈爾部影響甚大。早很久以前,皇太極便暗中買通奈曼部鄂托克裡最有影響力的烏木薩特綽爾濟喇嘛,試圖策動奈曼部首領袞楚克叛離林丹汗,歸順大金。

今年二月,皇太極又偷偷遣人至奈曼部,希望袞楚克能說服敖漢部首領索諾木杜稜,以及克什克騰部首領索諾木諾延一同歸順大金。然而四月份,袞楚克和索諾木杜稜遣人回覆,他們曾勸林丹汗與大金講和,卻遭到林丹汗和索諾木諾延的嚴詞拒絕。

雖然與林丹汗的同盟求和計劃沒有取得成功,可是如今能得到奈曼和敖漢兩部來歸,亦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秋七月,蒙古敖漢索諾木杜稜、塞臣卓禮克圖、奈曼袞楚克巴圖魯舉國來附。

八月,察哈爾阿喇克綽忒部貝勒巴爾巴圖魯、諾門達賚、吹爾扎木蘇率眾來歸。

蒙古各部的不斷歸附使得大金國內喜事連連,而這個時候的北京城卻因為天啟皇帝朱由校的突然駕崩,陷入混亂中。

轉眼冬日來臨,當天聰元年的第一場雪舞落時,皇太極帶著我出城狩獵。

我的刀法練得已是相當嫻熟,皇太極說我欠缺的是力道,不過因為肢體夠靈活柔軟,倒是可以以巧補拙。只是我的箭術卻不是很好,膂力不夠,我拉大弓時始終不能將弦拉滿,皇太極甚至一度笑我手裡特製的弓箭可以比擬小孩子的玩具。

在外遊玩了兩日,皇太極問我還想去哪裡,我脫口道:“費阿拉!”

他與我相視一笑,於是百來號人簇擁著趕往費阿拉城。雪下了兩天兩夜,遍裹銀妝,晶瑩剔透的世界裡我倆並肩而騎。

離費阿拉還有一段路程時,山道上突然躥出一隻紅色的狐狸,一溜碎步的從大白、小白蹄下穿過,直往另一頭的山林裡鑽。

我大叫:“狐狸啊!”

錚地聲,我的喊話未落,皇太極手中的箭羽已然疾射而出,那隻疾跑中的火狐狸應聲倒地。

“可惜了!”他嘆道。

箭矢射穿了狐狸的頸背。

“退步囉。”我揶揄調笑,“你小時可是能不損皮毛的……”

一句話尚未說完,忽聽一聲淒厲慘叫,跑去撿拾狐狸的侍衛,喉管上插著一枝長長竹箭,箭翎微顫,他表情痛苦的抓著自己的脖子,跪地伏倒。

與此同時,樹林子裡響起一片唿哨聲,箭若飛蝗般從光線昏暗的密林□出,眨眼間隨從的百來號人被亂箭射死大半。

我抽刀在手,接連擋開四五枝箭矢,身側的皇太極指揮餘下的四十多人結佇列陣,佔據土丘,在抵擋飛羽的同時向樹林□箭反擊。

可惜敵在暗我在明,這種局面相當吃虧。

“悠然!你騎小白走,這裡離費阿拉已經不遠了……”

“我不走!要走一起走!”憑大白、小白的腳力,想要突圍出去不是不可能。

“那不行!”皇太極傲然道,“愛新覺羅家的男人沒有一個會怕打仗的!對方人也不多,要是連這點能耐都沒有,我還做什麼大汗?”說罷,抽出馬鞍上懸掛的腰刀,明晃晃的刀面在積雪的反映下亮得耀眼。“你先去費阿拉等我就成!”

我急得大叫:“你連對方是什麼人都不知道,怎麼清楚埋伏在林子裡的人有多少?萬一……這要是個陷阱……”

“從察哈爾長線秘密潛入我大金,即便他們是林丹汗手下最勇猛精悍的勇士,也不可能帶個上百人從容入境而不被探子查知!”

“察……察哈爾?”我驚呆,“林丹汗?!”

“走!”他突然回頭衝我厲喝,“你在只會讓我分心!還是……你不信我?”

他咬牙,黢黑的眸瞳中倒映出我雪色的臉孔。

他驕傲的自尊心啊……我打了個哆嗦,忙道:“好!我走!我馬上就走!我去費阿拉等你回來!”

皇太極臉色稍和:“這才乖,去吧!”揚手在小白脖子上輕輕抽了一鞭,小白咴地聲騰騰跑了起來。

雪粒子堅硬的打在我的臉上,我呼吸微窒,耳後廝殺聲漸漸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凜冽的北風呼嘯聲。

疾馳了約莫一刻鐘,我心裡空空的,似乎遺落了什麼……茫然勒韁回首,卻見雪花漫天飛舞,來時的路上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小白的蹄印很快便被大雪蓋沒,再也看不到一絲一毫的痕跡。

我喘著粗氣,熱氣在我的鼻端唇外形成一股白氣!

心咚咚的跳著。

就這麼撇下他!撇下他……

真的可以嗎?

真的……可以嗎?

我在風雪裡呆立許久,直到肩上的積雪已壓到半寸,小白搖頭晃腦的甩落積雪,響亮的打了個響鼻。

我猛然驚醒——在皇太極的策動下蒙古部落紛紛來歸,他最近甚至還想策動蒙古喀喇沁部……新仇舊恨,林丹汗只怕早已視他為眼中釘肉中刺!

皇太極!你騙我!

林丹汗有心殺人,又豈會派一丁點人過來打草驚蛇?如此精心佈局,必然是……全力一搏!

“嗬!”我駕馬回奔。

寒氣凍僵了手指,我捏緊刀柄,指節白中泛青。

一地的殷紅,紅白相映,愈發襯得觸目驚心!正黃旗的侍衛橫屍遍野,皇太極卻早已不在原來的土丘後,蹤影杳然。

我的心彷彿陡然間被人挖空了,冷風呼呼的往裡頭倒灌。

“皇……皇太極!”

他不會有事的!他是清太宗!他是皇太極!他是……不可能會死的!

儘管心裡一遍遍的告訴自己要冷靜,要理智,可是望著滿地狼藉的血腥,我幾欲發狂。

“小白!小白……你若真有靈性!求你找到他!求你……求求你,帶我去他那裡……”

“唏——”小白在原地踏了兩步,忽然一個縱身越過一道溝坎,朝昏暗陰鬱的樹林沖去。

林內光線昏暗,小白靈活穿梭在樹木間隙,鐵蹄聲驚起林內群鳥,更將樹梢上的積雪震落,簌簌的砸在我的頭頂。

舉目四望,我心急如焚,地上每隔一段路便會出現新鮮的血跡,一些大樹上散亂的釘著箭枝……這裡每一處都曾是打鬥的戰場。

一顆心忐忑不安的劇烈跳動,心裡一遍又一遍的默唸著皇太極的名字,我憋著一口氣,手指微顫。

忽然頭頂颯颯作響,這不像是積雪掉落的聲音,而是衣衫摩擦時發出的聲響。我猝然抬頭,一團黑影已然籠罩下來,刀光霍霍,寒芒四溢。

那團黑影裹著雪亮的刀影向我頭頂劈來,容不得我細想,手臂已經條件反射的舉刀抬起。鏘!火花飛濺,我虎口一麻,架住的刀被對方壓向自己的胸口,撞得生疼,然而餘勁未衰,我竟被他掀下馬來。

他的那一刀順勢拖下,竟是一刀砍中了皮革打造的馬鞍,鞍帶斷裂落地的同時,小白背上也掛了彩,兩寸長的刀口子,血肉內翻,鮮血汩汩的冒出來。

小白痛得跳了起來,尥蹶往東一路嘶鳴著跑了。

那人愣了愣,我瞧他一副女真人的裝扮,可是從形態舉止來看,卻絕非普通百姓,必是蒙古猛士喬裝改扮。

他瞧著我,臉上漸漸露出兇狠,殺意濃烈的纏繞在他佈滿血絲的眼眸。

我緊張得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他步步逼近,手中染血的鋼刀高高舉起。我木然咬牙,瞅著那一刀揮落的罅隙,從地上一躍而起,直往他懷裡撞去。他吃驚之餘,卻沒料到我右腕一轉,手中長刀由下挑起,刀尖隨著我的一撞之勢,噗地聲輕響沒入他小腹。

“嗷——”冬衣太厚,我的膂力不夠,這一刀只是略微刺到了他的肉。他痛得大聲嚎叫,手肘下沉,重重的砸在了我的背上。

我悶哼一聲,眼前乍黑,險些痛得一口氣喘不過來。

雙手緊握刀柄,我蹬腳跳起,接著這一跳之力,將刀身猛力往他腹內壓下。我臉上隨即一熱,血噴濺而出,他先還手腳痙攣抽搐,漸漸的便不動了。

弓身僵持了好久,我猛地身子一頓,“撲嗵”跌坐地上。瞪著掌心染滿的鮮血,我目眩耳鳴,驚恐不已。

殺……殺人了!

我殺人了!

我——殺人了——

“悠然!”一聲熟悉的呼喊將我從墮落的地獄裡拉了出來,我茫然抬頭,皇太極正神情緊張的站在我面前,“你受傷了……”

他焦急的抱我起來,我這才注意到剛才扎刀時,那蒙古人臨死掙扎,竟在我背上砍了兩刀。雖然沒有傷到筋骨,可是稍稍一動,卻仍是痛得我呲牙咧嘴。

“為什麼要回來!你個笨蛋——”

我茫然,低聲呢喃:“我……殺人了,你看到沒?”

“笨蛋——你嚇死我才是真的!我若短壽,必是你這笨女人害的……”他越吼越大聲。

“我……”視線穿過他的身後,我瞳孔驟縮。

那一刻,大腦裡似乎什麼思維都停止了,我想也不想抬手奮力將他推開,跨步擋在了他的身前。

凜冽的寒芒掠起,我瞪著眼前的偷襲之人,發現他眼裡亦是一團驚惶——是了,殺人者內心的驚恐只怕都是如此!

腹部劇痛,刀子沒入兩寸!血水迅速染紅了雪白的貂狐裘襖!

全身的氣力被迅速抽空,在我被劇烈的疼痛摧毀最後一絲意識時,我模糊的看到那個人的腦袋被皇太極一刀砍落……

痛啊……

不只是肉體在痛,就連靈魂也彷彿已被片片撕裂……

“……什麼叫盡人事聽天命?!你再給我說一遍試試?她若是有個好歹,我定將你們統統挫骨揚灰,給她陪葬……”

身體的痛漸漸減弱,我像是浸泡在雪水裡,渾身冰冷。

皇太極在床前咆嘯怒吼,好失態啊……他現在可是大汗了呀!怎麼可以……

唉……肚子好疼啊。

垂下眼瞼,發現自己正四平八穩的躺在床榻上,令人心寒的是那柄尺許長的長刀仍筆直的插在我的身上。

我痛苦的閉上眼——原來這一切都不是夢境……

“請大汗饒命!非是臣等無能,只是這醫者治得了病,救不了命啊!汗妃這一刀已傷經脈,若非口含人參續著元氣,只怕……到不了費阿拉……”

“無能之輩卻還替自己狡辯!拖出去——剁去他雙手,剜去雙目……”

“大汗息怒啊!”一群人的聲音驚懼顫抖,“非是楚大夫不盡心,實在是……汗妃傷勢太重,這刀……拔不得了呀!”

“你……你們這群……”

“皇……太……極……”我低低的喊了一聲,只可惜聲音細若蚊蠅。

他身子一震,猝然轉身。

“讓……他們走開,我……我只想跟你……靜靜的……呆一會……”我勉強扯出一絲笑容。

他惱恨的扭頭,房內的所有人立即起身退下,悉悉索索聲不斷。

皇太極握住我的手,雙手劇烈顫抖:“是不是很疼?”

我能感受到他內心的恐懼和害怕,看他滿臉驚痛的悲傷表情,我又痛又憐:“不疼!”

“悠然……悠然……”他吻著我的手背,忽然流下淚來,“不要離開我!我不許……我不許……”他啞著聲,突然像個孩子般痛哭失聲。

“皇……太極……”

“你答應過我要陪我一生一世的!你答應過我的!”他的淚一滴滴的落在我的手背上,每一滴都彷彿在我心上落下一個滾燙的烙印。

“對不起……”身體奇異的再也感覺不到任何疼痛,我想這也許就是所謂的大限將至吧。

死亡並不可怕啊,只是為什麼我的心會那麼痛?

捨不得呀!

皇太極……怎麼捨得丟棄他,讓他孤伶伶的獨自在這個世上苦苦支撐!他今後的路那麼艱辛,卻只能靠他一個人走下去了……我再也陪不了他……

心如刀絞,痛得無法呼吸。

“悠然!悠然!悠然!”他發狂般撲過來,抱住我,“一生一世,不離不棄!你若死我絕不獨活!”

我猛然一驚,慢慢闔起的雙眼倏地睜開,從床上一躍而起。

下一秒,我完全呆住。

我懸浮在半空中,腳下皇太極正抱住另一個“我”嚎啕痛哭:“……為什麼要待我這般殘忍?為什麼最後還是拋下我一個人?你太自私……你太自私,悠然!悠然……你太自私——”哭聲忽然嘎然停止,只聽“咕咚”一聲,皇太極仰天倒地。

我惶然失色,驚呼:“皇太極!”衝下去伸手扶他,可誰知雙手竟然直接穿過他的身體,毫不著力。

愕然……

他牙關緊閉,暈厥的倒在地上,即使如此,雙手卻還是死死的抱著“我”——那張熟悉的臉面色慘白,雙唇微微發紫,摔倒在他懷裡毫無半分生氣。

我開始有些省悟……

解脫了!我終於從那個桎梏了三十五年的軀殼中解脫出來了!

可是……為什麼我一點都不開心?為什麼我心裡會是那麼的痛?!

淚珠終於止不住的滾落。

“皇太極!皇太極——”我拼命哭喊,歇斯底里,“我在這裡!求求你看看我,求求你……醒過來……看看我……我在這裡呀……”

“悠……然……”他閉著眼,低聲呼喊著我的名字,淚水從他眼角默默滑落,我心劇痛。“一生……一世……不離……不棄……”

我懼怕的顫抖。

一生一世!不離不棄!

他不會是……不會是想……

“不可以!”我尖叫,再次撲向他,這一次居然奇蹟般觸到了他的臉。眼睫微微一顫,他緩緩睜開眼來。

“悠然——”他大叫一聲,但隨即驚呆,“你是誰?”

我淚流滿面,泣不成聲,才要說話,卻聽寂靜的房間裡“啪”地一聲脆響,像是有什麼東西碎裂了。

一陣強烈的眩暈向我襲來,我眼睜睜的瞧著自己的身體一點點的變淡、變虛、變透。無數星點般的光斑從我體內緩慢洩出,向四周散開。

皇太極的表情由驚訝變成震駭,我目光悽楚哀憐的凝望著他,感到萬分痛苦而又無可奈何……

“悠然?!”他終於不確信的喊了一聲,伸手過來觸控我。

嗶——彷彿電視機的螢幕突然關閉,我眼前一黑,他的影像猝然消失!

“好好活著——求你一定活下去——”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