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師後的金兵與蒙古兵總數合計已超過十萬餘眾,任我隨徵大小戰役見識無數,這等規模聲勢浩大的征剿,還是頭一遭領略。由此亦可見皇太極這一次是當真鐵了心,卯足勁要把察哈爾一網打盡,將林丹汗趕盡殺絕,置之死地而後快。
四月廿二,大軍過興安嶺,二十二天的行程已達一千二百多里。當夜駐紮都埒河時,鑲黃旗中有兩名蒙古人偷馬逃走,這之後再往西行進入察哈爾領地,竟是一個人影也瞧不見,想來問題必然出在那兩名逃走的蒙古人身上。
數日後這種猜想變成現實,據報林丹汗得知大軍壓境的訊息,愴惶間率領部屬十萬餘眾,輕裝棄輜西奔庫赫德爾蘇,逃往歸化城去了。
皇太極當即下令全力追擊。五月初七至布龍圖布喇克,四天後又追至枯橐,這一路大多是荒無人煙之地,路線拉得過長,軍中糧食的供應便跟不上,只能靠沿途不斷打獵捕食獸肉充飢。
這日到了西喇珠爾格,但見遍野黃羊,數不勝數,當真好比天賜恩澤。
濟爾哈朗告訴我,大汗下令在此暫停一日,命大軍分兩翼圍獵,儘可能的捕殺黃羊,為今後的糧食作儲備。
我一聽立馬來了勁,這一個多月來除了睡覺就是趕路,就連吃飯填肚大多數時也都是在馬上將就湊合。這種日以繼夜、枯燥單調的軍旅生活,別說是接近皇太極,我就連正黃旗的營地邊角都靠不到。
“我也去!”
濟爾哈朗似乎早料到我的反應,嘴角彎起一道弧線:“弓能拉滿麼?”
我知道他在嘲笑我,不過我的心思早撲到圍獵上去了,哪裡還在乎他說些什麼。只是興致勃勃的取了弓箭,作勢拉弓,架勢十足的說:“保證沒問題!”
他嘴角抽動,似乎又想揶揄我,可最終話到嘴邊卻改了口:“到時射殺不到獵物,別沮喪得哭鼻子就成!”
我嘻嘻一笑,完全沒把他的戲言放在心上。
時值盛夏,驕陽似火,在這等空曠無邊、毫無遮攔的大草原上,日曬更加勝於往夕。大多數的將士為了抵擋酷熱,僅穿了一件單薄馬褂背心,更有甚者索性赤膊上陣。
大草原上一片熱鬧場面,我騎在馬上興奮難耐。濟爾哈朗在邊上不時拿眼偷倪我,我猜想他一定好奇我見著那些不修邊幅的男人竟能泰然處之,大大咧咧的視若未見,沒有半分女兒家的害羞扭捏。
換作尋常古代女子,本著男女授受不親的原則,不是當場嚇暈過去,也會閉上眼愴惶失色,調頭逃跑。
想到這裡,我倏地扭頭,衝濟爾哈朗頑皮的眨眨眼。他正擺出一副看好戲的興味之色,見此情景,頓時大大一愣。我哈哈一笑,趁他愣神當口,一夾馬腹,當先揚鞭衝了出去。
“阿步!不可亂跑……”
我哪裡還會理會他在後頭的叫嚷,這時偌大個草原上,各色旗幡飄動,八旗子弟混雜在一起,不分彼此。如此良機,不好好把握抓緊,更待何時?
要在人山人海里找到皇太極的鑾駕所在並不困難,難的是如何接近他。雖說只是圍獵,然而身為一國之君,皇太極身邊除了龐大的侍衛軍隊外,還有一大批的親貴大臣如影隨形。
“歐——”瘋狂的歡呼聲從人海中響亮傳出。
“一矢成雙!”我身前有人大叫一聲。沒等我明白過來,周邊的歡呼已是一浪高過一浪,如暴風席捲般匯成一股排山倒海的驚人聲勢。
“大汗萬歲!萬歲!萬萬歲——”黑壓壓的人頭忽地一矮,所有人跪下身去,就連騎在馬上的人也不約而同的跳下馬背,跪倒在地。
混亂中我不知被誰猛地一拉胳膊,竟從鞍上斜斜滑下,踉踉蹌蹌的踩到草地上。
茫然……
隔了十多丈的距離,我清楚的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在一匹高頭駿馬上騰挪翻轉,隨著他乾淨利落的搭弓射箭,每發一箭,奔騰的羊群中必有一隻應聲放倒。
箭無虛發。
駿馬是大白,人影卻是皇太極……真真切切,非是虛幻夢境!
眼眶一熱,我身子微微顫慄,只覺得全身發燙,似乎有團烈火在我體內燃燒,讓我腦袋裡嗡嗡作響,渾然忘卻身在何處。
“五十六——五十七——”隨著數字不斷的累加,皇太極箭法如神,我看著他身影矯捷,縱馬在大草原上奔騰疾馳,當真說不出的英姿颯爽。
“五十八!”遠處一頭黃羊應聲屈膝跪倒,皇太極收了弓箭,勒馬迴轉。我下意識的往前踏了一步,卻在下一刻被密密麻麻的人牆給擋了回來。
十萬兵卒中,我不過是個渺小的一粒細砂,在擁擠浩瀚的人群裡如何才能吸引他的關注?
手指握拳,我翻身上馬,勒馬在外圍一溜小跑。我尋思著今兒圍獵,最後自然少不得要論功行賞,我若能在狩獵中脫穎而出,不愁無法引得高層注目。
當下主意打定,凝目掃視,在遍野愴惶逃竄的羊群中搜尋目標。身後響起陣陣籲呼聲,我回眸一瞥,見皇太極的御駕已移往汗帳,明黃色的華蓋寶傘、正黃旗的蟠龍旌旗,在熱辣辣的陽光下分外刺痛人的雙眼。
五十八!皇太極今日獵殺的數目乃是五十八隻,我若是能超過這個數字,必然得御前賞賜。
雖然內心不免對這個龐大的數字陣陣發怵,但是圍獵黃羊,比起上陣殺敵,以砍殺敵首數目之巨引起皇太極的注意而言,實在要簡單容易的多了。
想到這裡,我已渾然拋開一切,不管這個任務有多難完成,機會有多渺茫,我都要抱著一線希望去試上一試。
銀牙交錯,我僵硬的迫使自己扭過頭來。右手手指從箭壺中緩緩抽出一枝羽箭,搭弓拉弦,雙眼微眯,咻地聲竹箭脫手射出。
箭鏃不偏不倚的射中一頭黃羊的頸部,我心頭大喜,耳聽圍觀的人群中有好些人連連叫好,不禁愈發精神大振。
策馬緩緩奔行,我在顛簸的馬背上再次搭箭拉弓。
“嗖——”箭再次射了出去。去勢強勁,準度適當,我有自信這一箭定能一擊而中。正要舉弓歡呼,誰知那箭枝在半道啪地被不知何處竄出的另一枝羽箭撞了一下,失去準頭的落偏一旁,最後只斜斜的插入土中。
而那隻羊,卻被另一枝箭射個正著。
一片轟然喝彩聲中,我不禁動了怒氣。放眼那麼多的羊,為何獨獨要跟我搶功?
倏然轉頭瞪去,直把心中無比的厭惡和傷痛之情,一併發作在這凌厲的一眼怒視中。
目光在身側那人臉上一睃,我的心突然狂顫抽搐,因為太過震駭,竟是嚇得左手一滑,木弓失手落地。
他就騎馬立在我左後側不足五米遠的地方,大汗淋漓的光著膀子,手裡張著弓弦,箭鏃筆直的對準了我的眉心。
嘴角勾起一道柔軟的弧度,沉寂陰鷙的帶出一抹笑意,微微眯起的眼眸中森冷的透出一股迫人寒氣,我背脊上陣陣發寒,腦袋彷彿轟地聲被炸裂開。
我最不想,最不願,也是最最害怕見到的人,竟然就這麼突如其來的出現在我眼前!
心跳如雷,我張了張嘴,感覺太陽穴上突突跳了兩下,也不知是驚嚇過度,還是被烈日曝曬過頭,眼前竟然猛地一陣發黑,整個人軟軟的從馬鞍上滑了下來。
左肩重重的砸在草地上,我悶哼一聲,恍惚間有人用力抱起了我,然後臉部兩頰被人用手指使勁捏住,撬開緊閉的牙關。
略帶溫熱暑氣的清水被強行灌進我的嘴裡,濺得我滿臉都是。我來不及吞嚥,水因此而嗆進氣管,嗆得我連連咳嗽。
我微微睜眼,視線所及,多爾袞臉部的輪廓模糊不清,似有雙重疊影交錯在一起,不停的在我眼前晃動。我胸口憋悶,長長的吐了口氣,感覺心臟跳動得太過厲害,手足乏力。
周遭人聲鼎沸,想來圍了不少瞧熱鬧的人,我緊張的撐起身子,正待說些什麼,忽然身子騰空離地,竟是被多爾袞攔腰抱起,徑自放到了馬背上。
他隨後上馬,坐到我的身後,一手牽韁,一手扶住我的腰。
“嗬!”策馬疾馳。
我能感受到迎面吹來的那股熱辣辣的風,背靠在多爾袞的胸口,能清晰的聽到他強勁有力的心跳聲。
我沒來由的一陣發慌,但隨即又寬慰自己,這不過我多慮而已,我現在已被毒日曬得中暑脫力,會心悸發慌乃屬正常現象,不足為奇。
雖然抱著如此想法,我卻仍是惴惴不安的挪動開僵硬的身子,試圖脫離他的懷抱。才稍稍一動,腰上突然一緊,多爾袞霸道的將我重新拉回懷裡,緊貼在自己胸前。
他胸前的肌膚,滾燙得炙人。
“很好!”他突然沒頭沒腦的冒出一句,“你很好……當真好得緊哪!”
此時馬兒已負著我倆遠離人群,越馳越遠。我聽多爾袞話中有話,心底發怵,猛地推開他,叫道:“放開我!”
這次他沒再拉我,慣性使然,我竟一個趔趄栽下馬去。我尖叫著摔落草叢,在地上連打了兩個滾後才勉強穩住身形。仰面朝上,正覺摔得七葷八素,頭昏腦脹,忽然頭頂光線一黯,一團黑影凌空罩下。
我瞪大眼,驚惶的看清多爾袞正飛身躍下,直接撲向我。我尖叫一聲,側過頭揮手打他:“走開!”
兩隻手驀地被他一一抓牢,他強悍的跨騎在我的腰上,左手將我雙腕勒住,高舉頭頂壓在地上,右手扳住我的下頜,逼迫我抬高頭顱正視他。
他的膚色被陽光曬得黝黑,臉上更是泛著紅光,似是一團熊熊燃燒的烈火,頃刻間便可將我吞沒乾淨。而他眼眸中射出的懾人眼神,卻又像極了一柄鋒利的刀刃,正在一刀刀的凌遲活剮了我。
我登時被他的兇狠暴戾之氣嚇破了膽。印象中的十四阿哥,一直都是個嬉皮笑臉,沒心沒肺,稍帶有點色,又有點痞的人,即便歷史早就他註定將來會成為叱詫風雲的攝政王,我也從沒打心底裡真正懼怕過他。
但是,現在……
“你在害怕什麼?”他譏誚的冷哼,“像你這種膽大包天的女人,我還以為你永遠不知死字怎麼寫!”
他右手拇指上套著一枚翡翠扳指,堅硬的玉製硌在我的頜骨上,錐心刺骨的疼。烈日當空,他額頭滿是汗水,順著清峻瘦削的臉廓,滴滴答答的濺落到我臉上。
“嗒”數滴過後,終有一滴濺入我眼內,我眼睫急眨,正覺眼球火辣刺痛,忽然唇上灼灼劇痛,竟是被他牙齒狠狠咬住。
我痛呼吸氣,眼裡痛得淌下淚水,頭高高仰起,掙扎著試圖避開他的攻擊。無奈這一切都只是徒勞,他的力氣遠勝我數倍,任我踢騰雙腿,卻逃不開半分禁錮。
我咬緊牙關,感覺唇上一抹血腥入口,於是索性放棄掙扎,閉上眼默默忍受,只是因為太過害怕憤怒,身子卻是不受控制的狂顫。
唇齒間溫潤的感受到他舌尖溼濡的舔舐,瘋狂啃噬終告停止,他細細的舔著我的唇角、臉頰……我忽然產生出一種異樣感覺,這哪裡是親吻,分明就似一隻搖尾乞憐的哈巴狗兒在胡亂舔人。
“噗!”明知在這個時候,這種氛圍下絕不該發笑,可我卻終是沒能忍住。等到這一聲笑出,我才又後怕不已,更加緊張的閉緊雙目,不敢睜眼瞧他暴怒的神情。
“你還笑?”聽不出他是惱羞還是氣憤,我只覺得身上一緊,他竟然伸手開始扒我的軍服。
“不要!”我嚇出一身冷汗,彈目開眼,驚恐無狀的看向他。
甫睜眼,入目的是多爾袞的右肩,晃眼間,削瘦的肩胛上有塊齒痕狀似疤非疤的粉紅色印子,驀然跳入我的眼簾。那印子在我眼中遽然放大,我瞪大了眼,突然覺得所有的氣力全部被抽空。
“看!這是……我給你的信物!來生……你來找我……記得……”
這是……信物……來生……找我……
我哆嗦著說不出話來,全身顫慄不止。
多爾袞的臉近在咫尺,目光炯炯,□暗湧。在那一刻,透過這張酷似努爾哈赤的臉,我只看到一雙霸道跋扈的眼……
褚英!我許了來生的褚英……
我啞然尖叫,:“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再傷害我……”
因內心無比恐懼,聲音顫若秋葉,我害怕的淚流滿面。
多爾袞停了手,滾燙的掌心按在我的腹部,肌膚相觸,全然沒有半分旖旎,唯有緊張和難堪。他的眼神漸漸平復清澈明淨,然而我卻不敢掉以輕心,那裡頭層層迭迭,隱晦如海,深不可測,無法猜出他此刻在想些什麼。
終於,在煎熬中捱過漫長的等待後,他緩緩撒開了手,手指輕撫上我的面頰,將我鬢角的碎髮一一撥開:“我不逼你。只是記著……你欠我的,必然要還我!你休想逃得掉!”
你欠我的,必然要還我……休想逃得掉……
我如遭電亟!我欠他的,我欠他的……褚英……我欠下的……
多爾袞沉著臉站起身,我眨眼,忍著全身痠痛,狼狽的攏住衣襟,翻身從草叢裡爬了起來。
不!一切都只是幻覺罷了,他不是褚英!他是多爾袞!他只是多爾袞!
稍稍穩定心神,那頭多爾袞冷眼睥睨:“鑲藍旗……你混得不賴啊,居然跑到鑲藍旗去了。能女扮男裝這麼久,必然有人在背後包庇縱容……”
我唬了一跳,忙道:“沒有!你別亂講!我只是出發前敲昏了一名小兵,頂了他的名額罷了……”
多爾袞冷冷一笑,我知道他斷然不會輕信。他和濟爾哈朗同受皇太極恩寵重用,然而兩人卻時有政見不合,竟像是兩冤家對頭一般,逮到機會便要彈劾打擊對方的氣勢。
倒霉我一個不要緊,若是因此連累了濟爾哈朗,那可就真的過意不去了。
我舔了舔唇,口乾舌燥。下唇被他咬破了皮,血絲鹹鹹的,略帶了點腥味。
“過來!”他走到坐騎旁邊,命令我。
我心不甘情不願的磨蹭過去,他揹著身在馬鞍旁一陣摸索後,突然轉身朝我丟過來一件東西。我環臂抱住,卻是一隻牛皮水囊。
天氣乾燥炎熱,時下供水艱難,尤比糧食短缺現象更為嚴重。自打進入察哈爾境內以來,因缺水中暑之人數不勝數,夜裡趕路時,常常有人昏倒路邊而不被人知曉,直等天亮各旗清點人數才會察覺。
我嘆了口氣,拔下塞子,仰頭灌了兩口。正喝得暢快,忽然腰上一緊,多爾袞摟住了我,輕聲說:“真不明白你搞什麼名堂,乾巴巴的混在西征隊伍裡,把好好的皮膚曬得都脫了皮……自古女子皆愛美,無論老幼,都極為珍視自己的容貌,為何偏偏你就愛特立獨行?”
我嘿嘿一笑,腰肢扭了下,掙脫開他的狼爪:“貝勒爺說笑了。”
“我不說笑!”他猛地拽住我的胳膊,“我只認認真真的問你一句,你到底是誰?你究竟所為何來?又想從中得到些什麼?”
他一連串的問題脫口問出,我不禁愣住,茫然無語。
我是誰?我所為何來?我想得到些什麼?
答案清楚明白,但是面對他,我卻無從答起,也無力回答。只得虛弱的笑說:“貝勒爺想什麼便是什麼吧。我什麼都不想,只想混口飯吃……”
他一皺眉:“那好!混飯吃是吧?那你把這身鑲藍旗的褂子脫了!”
我心裡猛地一抽,驚問:“你想做什麼?”
他盯著我看了兩三秒鐘,突然爆出一聲長笑,攬臂牢牢抱緊了我,也不管天熱汗溼得膩味:“以後這口飯,爺賞你吃就是了!”
我這才聽明白,他的意思是讓我棄鑲藍旗,改入鑲白旗,而我卻完全想歪了。耳根子不由火辣辣的燒了起來,尷尬的回道:“謝爺賞飯!”
看來濟爾哈朗那裡一時半會是回不去了,若還想安安穩穩的跟著大部隊前進,只怕以後真的就得跟著多爾袞混了。
其實只要多爾袞不去一味刨根問底,追究我的身份來歷,無論是跟濟爾哈朗混,還是跟他混,我都無所謂。不過……我若是突然之間失蹤不見,濟爾哈朗會否替我這個交情還算菲淺的奴才擔心,會否以為我中暑掉隊,而派人四處找尋?
唉,無奈的嘆口氣。管不了那許多了,為今之計,只得走一步算一步。總之,無論在那個旗混,找尋一切機會接近皇太極才是正經。
多爾袞似乎對我疑慮難消,在一天二十四小時嚴密監控下,我時有錯覺,他暗地裡偷偷打量我的眼神,更像是把我當成林丹汗安插在西征隊伍裡的間諜,又或者他甚至疑心是我給林丹汗通風報信,弄得現在一個察哈爾子民都看不到。
真是頭痛啊,這個誤會如果落實的話,我十之八九會死無葬身之地。
“阿步……”
夜裡氣溫略降,暑氣稍解,然而躺在密不透風的帳篷裡,仍是覺得悶熱難當。多爾袞就睡在離我不足三米的地氈上,他的低聲呼喚我聽得一清二楚,卻因為暫時估摸不透他的用意,而不敢輕動,只是背向著他蜷縮身子假寐。
“阿步……睡著沒?”耳聽悉悉窣窣聲不斷,他似乎騰身站起。
我心中警鈴大作,忙“嗯”了聲,翻轉身子,故作睡意懵懂的回答:“睡著了。”
“哧!”他輕笑,果然踢踢踏踏的走了過來,我躍身坐起,右手悄悄摸到枕邊的腰刀:“貝勒爺有何吩咐?”
說話間他已挨近我,藉著從用以透氣的小視窗灑進的點點月光,我清楚的看到他臉上似笑非笑的詭異神情。大口吞了下唾沫,我手指在刀柄上用力握緊。
多爾袞似有所覺,眼瞼淡淡的垂下,在我手側不著痕跡的掠過:“天熱睡不著,不如陪我聊會吧。”
我驚訝之餘,仍不敢大意鬆手,只是藉著調整姿勢,把刀調了一個更順手的方向——非是我要以小人之心度他“君子”之腹,實在是十四爺在男女問題上劣跡斑斑,不容我小覷。
想到男女問題,我心中一動,好奇心不禁猶然升起:“好啊。聊天是吧?那說好了,只是聊天而已,如果我說了一些你不愛聽的,或者無心戳到了你的痛處,那也只當我胡扯,你不許動怒。”
多爾袞撇嘴一笑,單手撐地,挨著我緩緩坐下。我往後挪開少許。他掀眉瞪我:“做什麼躲我,我是老虎,還吃了你不成?”
我暗想,是不是老虎還說不準,但是色狼倒真是不假……不得不防!
“你身子燙得好比一個燒著的大蒸籠,我怕熱。”我假意用左手扇風,眼光斜斜的望向窗外。
月色皎潔,蟲鳴啾啾,確實是個悶熱難耐的夏夜。
“阿步……”
我擔心他又來追問我的身份,趕緊搶在他之前,沒頭沒腦的問了句:“你和大玉兒之間到底怎麼回事?”
這話一齣,我頓時後悔不迭。我原打算循序漸進的誘導他透露些內幕出來,可誰曾想最後卻盡數毀在我這張快嘴上。
他飛快的睃了我一眼,目色深沉,長長的眼睫在他挺括的鼻翼旁落下一片陰影。我的一顆心隨著他死寂般的沉默而越跳越快,怦怦怦怦,我腦袋震得發暈,終於抑制不住緊張,手心茫然的按上心口。
“西宮側妃……”也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幾秒鐘,也許已過數十分鐘,多爾袞忽地嗤笑,“好端端的突然提她做什麼?她不是你的親侄女麼?”
我臉上一紅,假裝沒聽到他後半句的調侃,只是甕聲甕氣的說:“不能提麼……”底下的話在舌尖上滾了三四遍,卻猶豫著不知該如何問出口,最後只得長嘆一氣,“算了,只當我什麼都沒問!”
“既是問了,又如何能再當作什麼都沒問呢?”
我微微抽氣。
他曲起膝蓋,雙臂抱膝,下巴擱在膝頭。月光下,□的上身削瘦卻並不顯得過於單薄,臉上帶著一種慵懶而又略帶散漫,隱約間可以看出他的情緒竟是出乎尋常的平靜:“宮闈之事不是你我該過問的,我覺得你對汗妃們過於關切了。難不成……你竟是對大汗存了什麼不可告人的心思?”
“你……你胡說什麼?”我被他一腳踩到痛處,又羞又急,當場從席上蹦了起來。
多爾袞果然不愧為多爾袞,我不曾想到他的洞察力竟是如此敏銳,難道我的感情當真表露得如此明顯,居然讓他一眼洞穿?
不!我沒法解釋清楚自己的身份來歷,又如何向他解釋東哥與我的前世今生?那三十五年的南柯一夢,說出來只會令他把我當成妖人看待!
“你!”情急之餘,我倏地伸手指向他,惱羞的叱道,“關我什麼事了?明明是你和大玉兒之間不清不楚,曖昧……”
一句話未喊完,我右臂劇痛,竟是被多爾袞伸手拉住用力往下一拽。我整個人猝不及防的跟著栽倒,他順勢撲了上來,牢牢壓住我。
我又驚又怒,果然逞一時快意非明智之舉,一報還一報,他踩我了,我也踩了他,只是我踩他只怕會付出難以想象的代價。
傳聞多爾袞與大玉兒兩情相悅,甚至有野史稱順治帝福臨乃是多爾袞的私生子,難不成是真的?
“你想殺人滅口?!你別以為自己瞞得甚好,其實大汗一早便洞悉你們的□……”我慌亂口不擇言,這當口只想著如何脫離他的壓制,伸手盡力去夠那枕邊擱著的腰刀,哪裡還顧忌自己到底在講些什麼。
“你這張嘴……能不能安靜會兒?”他突然俯下頭來,溫厚的嘴唇覆住我的唇瓣。
我打了個哆嗦,緊閉牙關不讓他探入,猛烈搖頭。他雙腿彈壓住我的膝蓋,右手卡住我的下巴,不讓我亂動。
我渾身顫慄不止,右手筆直探出,指尖才剛剛夠到刀柄,突然多爾袞的左手飛速探過,搶在我之前抓住刀鞘猛力往外一摜。“啪”地聲腰刀摔到角落,我的心急遽一沉,如墮冰窟。
“散播謠言,離間我和大汗之間的情誼,這也是你此行的目的之一麼?”
雙腿內側感到一陣劇痛,他竟然用膝蓋頂開了我併攏的雙腿。剎那間,我駭得魂飛魄散,依稀恍惚中思緒竟像是飛轉倒退回許多年之前,記憶中最沉重、最悽烈的痛楚被生生挖了出來。
我顫聲尖叫:“不要——”
多爾袞一把捂住我的嘴,我張口毫不留情的咬下。他“噝”地從牙縫裡吸了口氣,甩手。
“你屬狗的嗎?”
“不要……不要……”我已語無倫次,滿心恐懼,淚水滾滾落下。
褚英帶給我的傷害,曾經令我刻骨銘心,即使時隔那麼久遠,卻仍是深埋在我心底最最觸碰不得的痛。
我哭得氣噎,多爾袞停下動作,靜靜的跪在我雙腿之間。過了許久,忽然將我胸前扯散的衣襟重新扣緊:“我最討厭和哭哭啼啼的女人辦事了。”
“嗚——”我嚎啕大哭,傷心、屈辱、害怕……種種極端的情緒揉雜在一起,將我努力維護的堅強與自尊徹底打成齏粉。
“好了!別哭了!”他看起來似乎挺不耐煩的,不過語音卻漸漸放柔了。
我淚眼朦朧,想著皇太極近在咫尺不得相見,只能苦捱相思,獨自魂牽夢縈……我費盡心機想見皇太極,卻接二連三的被多爾袞破壞,如今更是要忍受他的侮辱,驚懼中不禁暗生一股恨意。
“別哭了……”他聳肩,“我答應不再碰你……”
我抓緊凌亂的衣裳,從他身前慢慢往後挪開,抽噎著用手背胡亂的抹乾眼淚,哽聲:“你走開!”見他動也不動,心裡愈發氣急,恨聲道,“好,我把命交你手裡就是!”
“你捨不得死的!”他氣定神閒的立身而起,一派輕鬆。
我呆住,方才那股狠勁就像是一隻被戳破的氣球,頃刻間洩得一乾二淨。
頹喪的咬唇不語。雖然心有不甘,然而卻不得不承認,我心裡記掛著皇太極,我現在的確捨不得死……
“過來!”他半蹲下身子,在身前拍了拍席面兒,竟像是喚小狗般喚我,“靠近些,我有話跟你說!”我才猶豫不決,他下一句話已然像炸藥包似的丟了過來,“你不過來,難不成是要我過去?”
我拿他沒轍,他字字句句都點在我的軟肋上,他若是存心意欲刁難於我,我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難脫不了他的算計。
他輕易便可將我弄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我心驚膽寒的靠近他,多爾袞笑了笑,我瞧他臉上雖掛著笑容,可一雙眼卻異常的凜冽深沉。
“我不知你的居心何在,不過……”他猛地捏住我的下頜,強迫我抬頭直視他,“我還是要把這件事講個明白,我喜歡女人,環肥燕瘦我都不大挑剔,但這不等於說我會不懂進退,和大汗的女人搞得不清不楚。你所謂的博爾濟吉特氏布木布泰,她長居深宮,我和她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就連單獨見面有未曾有過,更遑論私下有染?枉你機關算盡,大汗總不會信你無端宣揚的謠言,你的那點計謀拿到他跟前現,比都沒得比……哼,玩離間計,你可知大明袁崇煥是怎麼死的?跟我八哥玩離間計,你還太嫩了!”
我連連喘氣,背上汗溼了一大片,額頭不住的往下滴冷汗:“我、我不是耍心計,我只是……誤會了而已。你莫當真……”
事到如今,我唯有先向他服軟認錯。
可為什麼人人都說多爾袞和大玉兒有關係,可真到了這裡,卻全然不是一回事呢?
多爾袞分析得的確十分有理,而且他也毋需在我面前撒謊欺我,若是不滿我的胡言亂語,大可一刀宰了我,永除後患。此刻打量他說話的語氣,臉上的神采,竟是充滿了無比的自信,可見他剛才的一番話所言非虛,他和大玉兒之間真的沒有半點可供緋聞滋長的空間。
我欲哭無淚,那些傳聞軼事果然當不得真!
我這條小命險些就葬送在這該死的野史傳說上頭!
五月廿三,大軍至木魯哈喇克沁,分三路向前挺進:左翼由阿濟格率科爾沁、巴林、扎魯特、喀喇沁、土默特、阿祿等部兵一萬,進攻大同、宣府邊外察哈爾屬地;右翼由濟爾哈朗、嶽託、德格類、薩哈廉、多爾袞、多鐸、豪格等率兵二萬進歸化城、黃河一帶;而皇太極則帶領代善、莽古爾泰等人率大軍繼續前行。
我心裡一百、一千個不願意離開,急切的想留在軍中,只可惜多爾袞根本不會給我這個機會遠離他的視線半步。
當天清晨軍令頒下,全軍拔營。我騎馬跟在多爾袞身側,疾馳而行。因右翼人數只有兩萬,我很擔心會不小心被濟爾哈朗撞上——被濟爾哈朗認出來不打緊,要緊的是若因此被多爾袞有所察覺,又不知道他心裡會如何算計了。
下午草草進食,取了乾糧充飢果腹,我只低頭不語,儘量在人群裡保持低調。
“哥——”
隨著這一聲清爽的喊聲,我心裡咯噔一下,險些一口嚼到自己的舌頭。
多鐸一身月白裝束,精神抖擻的勒馬奔近:“你這是吃的什麼?”邊說邊從身前取下一團灰撲撲的東西,甩手扔下地來。
好死不死的,那個東西恰恰就砸在我的腳邊,我唬得連忙縮腳,不敢抬頭。睨眼望去,卻見腳旁撂了一隻灰兔,身上還插著一枝斷箭,傷口處血淋淋的,顯是剛獵不久。
“哥,別老啃那些乾糧,你吃這個吧!”多鐸騰身躍下馬背。
多爾袞慢條斯理的答道:“打理這東西費時,還是隨意吃些趕路要緊!”
“老吃這沒味的東西對你身體沒好處!哥,咱打仗騎射靠的是力氣,吃不飽如何殺敵?”
“敵?”多爾袞微微一笑,“我不認為這次能遇見這個大敵。如今咱們雖全力趕赴歸化,恐怕到頭來也只是撲個空——林丹汗狡如脫兔,我若是他,絕不會在歸化城等死!”
“狡如脫兔?!”多鐸哧的一笑,傲氣的說,“兔子就是兔子,即便再狡猾,最終也絕逃不出獵人的手心!”說罷,走前幾步,彎腰撿拾起那隻死兔。
我全身僵硬,不敢隨意動彈惹他注意。可饒是如此,他起身時仍是不經意的朝我瞥了一眼,我先是大吃一驚,正感不知所措,他的目光卻已毫無波瀾的從我臉上移開。
虛驚一場,我大大的鬆了口氣。
可沒等我把那顆緊張的心放回原位,多鐸遽然回頭,眼眸犀利如鷹的瞪住了我,厲喝:“是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的頭皮一陣發麻,在他狠厲的瞪視下,全身汗毛霎時間一起立了起來。
他跨前一步,氣勢迫人,左手甚至已按上腰間的刀柄。我四肢僵硬,多鐸的殺氣完全不是裝出來的——如果說多爾袞的睿厲霸氣是屬於內斂的、收放自如的,那麼多鐸便是衝動的、毫不掩飾的。
“十五!”斜刺裡,多爾袞不著痕跡的插了進來,一手擋住多鐸握柄的左手,一手將我向後搡開。他轉而把手臂搭在多鐸肩上,笑嘻嘻的說,“幫我剝兔皮去!”
“哥,她……”
“走,走!趕緊拾掇乾淨了好烤來吃!”多爾袞打著哈哈將滿臉狐疑之色的多鐸架開。
我趁機溜得遠遠的,一口氣跑到鑲白旗隊伍的最後頭。
想著以多鐸對兄長的維護之心,極有可能會像上次在大淩河殺盡所有多爾袞狎玩過的女人那樣,再次拿我開刀……
不寒而慄啊!在他眼裡,我興許就是那一條僥倖漏網的魚。
一直捱到天色漆黑,完全無法瞧清腳下的路況時,急速行軍的大隊人馬才被迫停下,紮營休息。
松脂火把燒得木枝噼啪作響,為了避開悶熱,將士們寧可摸黑卸鞍餵馬,也不願多點燭火照明。
多鐸沒有回正白旗的營帳歇息,打下午起便和多爾袞湊在一塊討論圍攻歸化城事宜。因有多鐸在側,我趁機從多爾袞身邊脫開身,又乘著夜色昏暗,偷偷騎了一匹馬,徑自離開了鑲白旗的營地,脫離右翼大軍。
按腳程粗略計算,中路大軍的人數雖多,但行軍速度卻絕不會比左右兩翼軍隊慢得多少,如果我能夠徹夜北趕,到天亮便有可能追上皇太極的大軍。
我害怕多爾袞會很快察覺我的逃跑計劃,於是一路上絲毫不敢偷懶停步,騎馬一鼓作氣賓士了足足七八個小時,馬兒才逐漸放慢了腳步。
此時已是旭日東昇,天色迅速轉亮,我累得全身骨骼都似散架一般,無力癱軟的趴在了馬背上,舔著乾裂的嘴唇,感覺腦子一陣陣的眩暈。
逃出來時太過緊張倉促,我竟是連袋水囊也未來得及準備。此時天際的一片彤紅彩光,大地的暑氣逐漸升騰起來,眼前的景象落在我的眼裡,天地彷彿都是顛倒的。
我又累又渴,嗓子眼乾澀得快要冒煙了。
□的坐騎疾馳了一夜,這會子哧哧的直喘粗氣,嘴角已沾染零星白沫——照此情形推斷,就算我能憑自身意識強撐不倒,恐怕這馬兒也再無體力能陪我一塊撐下去。在這一望無際的大草原上,若是沒了坐騎,僅靠我的兩條腿,別說是追上皇太極的大軍,只怕我會徹底迷失在這片人跡罕至的荒蕪之地。
最後權衡輕重利弊,我不得已只能暫時放棄趕路,下馬稍作休息。
將馬趕到一個草源豐厚之處讓它飽餐後,我找了塊陰涼之地精疲力竭的躺下。四周一片祥和安靜之氣,我不敢輕忽大意。一宿未眠,眼皮困頓得彷彿重逾千斤,我只得不時拿手拍打自己的臉頰,藉以趕走睡意的侵襲。
約莫過得半個多小時,忽聽草皮微微震動,掌心觸地,能明顯感覺到那種震顫感越來越強烈。我恐懼感大增,然而不等我從地上跳起尋馬伺機逃離,便聽不遠處傳來一個稚嫩的聲音,嚷道:“快看!那裡有匹馬!”
馬蹄聲沉悶迫近。
“小主子!趕路要緊……”
“有馬鞍和腳蹬,不是野馬!一定是父汗部眾遺散的馬匹!昂古達,你去牽過來!”
我心裡大急,不管他們是什麼人,我都不可能把馬給他們。
撥開半人高的草叢,依稀可見對面十多丈開外,有一隊由十多人組成的馬隊正往這邊靠近,這些人長袍馬靴,竟是蒙古人的裝扮。
這其中有個十歲左右的男孩兒衣著鮮亮奪目,分外顯眼,我只粗略一瞥,便即刻猜出這個必定就是他人口中所稱的“小主子”。
只見他烏眉大眼,高鼻深目,稚氣未脫的臉上五官輪廓長得卻是極為精緻,雖然揮舞馬鞭時帶出一股粗豪之氣,然而星目流轉之間,卻隱約可見他身上散發出一種與眾不同的貴氣和秀美。
這個孩子……就像是個豪邁與俊秀之間的矛盾結合體。
雖是充滿矛盾,卻偏又結合得恰到好處,讓人驚歎!
“昂古達!黃河離這裡究竟還有多遠?”男孩眉宇間有著傲視天下的豪氣,然而眼波流轉間卻自然而然的帶出一股絕美的豔麗。
我瞧著有些失神,恍惚間總覺得他的這個眼神分外熟悉。
“小主子……”那個叫昂古達的男人,是個三十出頭的粗壯漢子。他原本已下馬快步走向我的坐騎,這時聽得問話,忙又迴轉,躬身回道,“是有些腳程要趕……”
底下的聲音說得有些含糊,我聽不清楚,只瞧見馬上的男孩滿臉不悅,過得片刻,突然抬腳踹中昂古達的胸口:“混賬東西!難道父汗是因為懼怕皇太極才離開察哈爾的嗎?”
昂古達僂著背脊,顫抖著匍匐跪下:“奴才該死!”
“你的確該死!”男孩叱道,“如此詆譭主子,你就是死上一百次也不夠!”
“主子饒命!奴才知錯了!”
鞭梢點在他的腦袋上,男孩怒斥道:“這顆腦袋暫且先留在你的脖子上掛著,等找到額吉和父汗,我定要讓父汗剝了你的皮!”
好一個既霸道又煞氣十足的主子!
無法想像眼前這個俊逸秀美的孩子竟然是林丹汗的兒子!
“什麼人?!”
我嚇了一大跳,剛才愣神的時候,腳下無意中竟然不小心踩到了一截枯枝。乾燥的枝幹脆生生的發出噼啪一記爆裂聲,這麼微小的聲音,不曾想居然立即驚動到他。
身形停頓了兩秒鐘,我猛地長身立起,以迅雷之勢飛速衝向那匹駿馬。
左腳伸入腳蹬,用力蹬腿,挺腰跨馬……一番動作我麻利的一氣呵成。夾腿催馬賓士起來,我剛要鬆口氣,忽然而後咻地傳來破空之色。
我的第一反應便是認為他們在拿箭射殺我,忍不住背脊冒出一股寒氣,身子僵硬如鐵。我只得絕望的等待著箭鏃入肉的那一刻到來,以絕對的堅忍之心去忍受那即將到來的鑽心之痛……可事情並非如我所想的那樣,最終出現的不是箭枝,而是繩套。
眼前晃過一道淡淡的灰影,我的脖子被一圈指粗的麻繩套了個正著。雙手出於自保,下意識的一把抓住脖頸上的繩圈,沒容我驚撥出聲,腦後的長繩遽然收緊,只聽“嘣”地聲,長索發出一聲振鳴,我被騰空拽離馬背。
咽喉處劇痛,我呼吸窒息,腦袋脹得似乎要裂開般。身子沉重的倒飛在空中的同時,我眼睜睜的瞧見那匹馬嘶鳴掙扎著往前賓士而去,逐漸消失在我的視野裡。
砰!後背沉重的砸在草地上!
右背肩胛處上傳來一陣錐心刺骨的劇烈疼痛,所有的感官認知在剎那間被痛覺完全侵蝕湮沒。我痛苦的逸出一聲呻吟,在一片金星揮舞間慢慢失去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