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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受傷 北元 改名 叛逃 兜轉 相認 天眷(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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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穹一片瓦藍,絲毫沒有摻雜半點的雜質,那是一種透亮清澄的顏色,讓人見了心情格外舒暢。

天頂壓得很低,彷彿觸手可及,我忍不住吸了口氣,但胸肋處隨之傳來的一陣痙攣抽痛,痛得我張嘴屏息,腦子裡一片混亂,只覺得此刻渾身上下似乎沒有一處再受我大腦控制,竟是絲毫動彈不得。

全身麻痺僵硬,除了能感受到強烈的痛覺外,我無力移動半分,只得勉強轉動酸澀的眼珠,極目打量四周。

耳邊充斥著咩咩哞哞的牲畜叫喚,這種嘈雜混亂的叫聲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我彷彿置身於成群的牲口堆裡。

晃悠顛簸的感覺明明白白的告訴我,我正躺在一輛緩慢行駛的板車上,車下鋪著粗糙的草蓆,硌得脊樑骨生疼。

“額吉!那女的活了——”一個稚嫩童音脆生生的喊,“她真的沒有死呢!”

“沒規矩!怎麼說話呢?”一把清脆的聲線由遠飄近,責備之語聽起來包涵更多的是無限的寵愛。

我目光斜視,視野裡出現一張圓潤的臉孔,烏眸紅唇,這個女子絕對不是我見過的眾多美女中的一位,她長相一般,但從她身上卻很自然的流露出一縷淡淡的、懾人的高貴氣質,教人一見之下,一時難以挪開視線。

她身上穿了一襲紅色的蒙古絲袍,高高的領口遮擋住她纖長的脖子,領口繡滿了繁雜精細的盤腸花紋。髮髻上套著頭帶,無數條精美的紅黑色瑪瑙珠串從她兩鬢旁垂下,在微風中垂擺撞擊,發出叮叮咚咚悅耳的脆響。

裁剪合體的長袍,在寬大的腰帶勒束下,愈發顯出她的腰肢纖細,身姿苗條。大概是長時間承受烈日當空,她的臉曝露在灼熱的空氣之中,顯得有些暗紅,可是這絲毫無損於她的華貴雍容之態。

我心裡打了個突,不看她本身的貴氣,僅是她的穿著打扮,已清楚的表明,眼前這個與我年歲相仿的女子,來頭肯定不小。

“淑濟!把你的毛伊罕留下,讓她照顧這個女人!”她騎著馬上,只漫不經心的瞥了我一眼,便目視前方下達指令,肯定的語氣裡有一種不容辯駁的威嚴。

“額吉,真的要把毛伊罕留在這輛勒勒車上嗎?沒有她在身邊,那誰來伺候我呢?”奶聲奶氣的聲音來自於我左側邊,雖然看不到它的主人,我卻能在腦海裡模糊的勾勒出一個不超過五歲稚齡女童的身影。

女子眉稍一挑,有些不耐的叱道:“這會都什麼時候了,還只一味想著要人來伺候麼?”許是覺察到自己對待小女兒的語氣太過嚴厲,她終於輕輕嘆口氣,放柔了語調,“淑濟,再堅持一會,只要能把這些子民盡數安全的帶過黃河,與你父汗匯合,那便已是頭功一件!至於其他的小事,目前都不用太過計較……”

我心神一震!難不成這位竟是林丹汗的福晉?!她是誰?是那個將我弄成現在這副慘狀的男孩的母親嗎?

那個男孩……他在哪裡?

我又在哪裡?

沒人可以解答我的困惑,我張嘴出聲,聲帶稍稍震動,喉嚨裡像是吞了刀片似的,火辣辣的撩起一陣劇痛。我一時承受不住,淚水漸漸充盈入眶,順著眼角徐徐滑落。

過得許久,忽然有隻冰冷汗溼的小手摸索著撫上我的眼角,溫柔的替我擦去淚痕。

眼睫輕顫,一張蠟黃消瘦的小臉跳入我的眼簾,那是個五六歲大的女孩兒,小眼睛,扁平鼻子,鼻翼張得老大……我不禁想起剛才聽到的一個名字——毛伊罕。

毛伊罕在蒙語裡是醜丫頭的意思。

這個小女孩果然長得人如其名,雖是其貌不揚,不過一雙漆黑的眼珠卻極為靈動,她咧嘴衝我一笑:“你做什麼哭啊?是脖子上的傷口疼嗎?”冰涼的小手滑上我的脖子,猶如一塊冰塊覆蓋,頸上一圈如火燒刀剮般的疼痛頓時大減。

“我叫毛伊罕,是淑濟格格的使喚奴婢。”她的笑容帶著幾分靦腆羞澀,顴骨被毒日曬得滾燙,唇角乾裂暗紅,“其實……其實我原先不是伺候格格的近身丫頭,只是那些姑姑和姐姐們在離開歸化城時都走散了……福晉這才把我挑了出來……”

她不緊不慢的說著話,又取了一塊質地粗糙的棉布帕子,將我額角頸間的汗水一點點的吸乾,嘆道:“姑姑,你臉上的皮膚都曬脫皮了……你渴麼?我去取水給你喝!”

我很想伸手拉住她追問更多詳情,無奈此刻別說抬手,就連手指都一點使不上勁,只得眼睜睜的看著她爬下勒勒車。

五月廿七,大金三路精兵分別攻入歸化城,西至黃河木納漢山,東至宣府,南及明國邊境,所在居民紛紛逃匿,但大多數人最終都淪為大金國的俘虜。

我現在所在的這支逃難隊伍,共有兩千餘人,大多是老弱婦孺。林丹汗率領部眾撤離察哈爾本土時,因為人口眾多,導致百姓流落失散。這支隊伍之所以能撐到現在,關鍵是因為領頭的那名少婦乃林丹汗的囊囊福晉。眾人信任囊囊福晉,相信她最終會將他們帶到林丹汗的身邊。

我的脖子被套馬索嚴重勒傷,聲帶受損之餘,因夏季高溫炎熱,傷口竟是留膿潰爛,遲遲不愈。等到半月後我能下車行走自如時,仍只能頂著一個破鑼似的沙啞嗓音和毛伊罕等人勉強交流。

這半個月裡,我再沒有見過囊囊福晉,倒是她的小女兒淑濟格格因為經常來找毛伊罕,我隔三差五的就能見上一回。

那是個才三歲多的小女孩,長得聰慧伶俐,能說會道。也許因為身上流淌著成吉思汗後裔的高貴血統,小小年紀的她和我見過的大部分女真格格們並沒有太大區別,在對待奴隸僕人時總會不自覺的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傲氣。

不過,除此之外,她的確是個可人疼的孩子。相比毛伊罕的穩重,淑濟天真俏皮的模樣讓我動情的想起了蘭豁爾和敖漢。

我的女兒們……不知道她們現在如何了?

算起來,蘭豁爾已經十七歲了,這個年紀的女孩兒應該早就嫁人了吧?只不知皇太極會把她嫁去哪裡,額駙又是個怎樣的男子?她過得好不好?

而敖漢今年也該滿十一歲,正是步入適婚的年齡……

想到這裡又忍不住感慨唏噓,以我今時今日的身份和處境,是絕對不可能再做回她們的母親了。

歷史上的元朝被明朝取代後,並沒有消失在歷史的洪流之中,成吉思汗的子孫們退出中原舞臺,囤聚北方,延續著他們的黃金皇朝。

現代的教科書本上稱這段時期為“北元”。

就目前這個時代而言,有四個人是足以影響和支撐整個歷史。一為明朝崇禎皇帝,二為農民起義軍後來的首領李自成,三為大金國汗皇太極,四為蒙古國汗林丹汗。

這四個人在某種程度上其實已隱然將天下四分,各霸一方。而這四個人裡,最早登上歷史大舞臺的,非林丹汗莫屬。

明萬曆三十二年,年僅十二歲的林丹汗便登上了蒙古汗王寶座,在這個叱詫風雲的時代裡開始鋪開他的傳奇人生。

我對林丹汗的瞭解並不多,唯一知道的也僅是這個和皇太極同齡的男人,長期以來一直就是努爾哈赤和皇太極的心頭大患。

以遊獵為生的女真人和以游牧為生的蒙古人相比,雖然同樣的驍勇善戰,但是蒙古地廣人多,史源深厚,遠非是居於東北一角的女真人可以比擬。

“阿步姑姑!姑姑!”身邊有人輕輕推了我兩下,聲音壓得極低。

我困頓的撐開雙眼,迷迷瞪瞪的看了老半天,才慢慢對準焦距,看清眼前毛伊罕不住晃動的小腦袋。

“該起了,姑姑!”

“嗯。”胸口像是堵了塊石頭,我懵懵懂懂的從席上翻身爬起,腦袋一陣發暈。

“姑姑,我去打水!”

我隨意點頭,毛伊罕走到氈包口又停下腳步折了回來,小手抱住我的脖子,在我耳邊小聲說:“姑姑,今兒個是大日子,你可得打起精神來!”

我猛地一凜,腦子裡頓時警醒。起身時順手抱住毛伊罕,在她臉上叭地親了一口,笑道:“知道了,今兒有得忙了。”

出得氈包,帳外月明星稀,天穹一片沉甸甸的墨黑。草甸子的空地上燃燒著一簇簇的篝火,有十多名婦人正默默無聲的忙碌著手裡的活兒。

毛伊罕和三個差不多大小的小丫頭一起輪流打水,我在地上支起兩口直徑一米大小的鐵鍋,看著水一點點的灌滿,然後在底下點了火,不時的加薪添柴。因為挨著火源太近,我身上的衣裳被汗水泡溼後又隨即被熱浪烤乾。

在看到澄淨的水面泛起陣陣漣漪,鍋底咕咚咕咚開始冒起了一串串的小氣泡後,我隨手拿了塊青色的茶磚,敲碎了扔進水裡。

一時水色變深,濃郁的茶香緩緩漫溢開來。

東方旭日破雲而出,紅彤彤的朝霞染紅大地,瓦藍的天際,碧綠的草地,我揚起頭來,微眯著雙眼迎向奪目紅球。嘹亮的歌聲不知從何處突然悠揚的響起,伴隨著馬頭琴動聽的絃聲,草原上穿著著五彩繽紛靚麗顏色衣裝的男女們,簇擁到篝火旁,載歌載舞……

霞光下的男男女女,微笑的面龐上彷彿鍍了一層金燦燦的霞光,莊嚴而又透著冶豔之色。

我看得入神,怔怔的說不出話來,手肘邊有隻小手拽了我的袖角,輕輕搖晃:“阿步姑姑,該撈茶沫了!”

“哦!”我忙低頭。

這時水已燒得滾沸,毛伊罕踩著一張馬紮,吃力的爬到鍋沿旁去。我吸了口氣,心慌道:“你下來!讓姑姑來做……”

毛伊罕回頭衝我咧嘴一笑,小臉烤得通紅,滿是汗水:“姑姑還是去取羊奶吧!這點活我還是能幹的!”

我瞪了她一眼,不由分說的將她從馬紮上拎了下來。她咧著嘴,靦腆的笑,兩鬢扎著的小辮兒隨風輕輕搖擺。

我將茶葉渣沫從鍋裡濾盡,這時早起擠奶的僕婦們將新鮮的羊奶裝入大桶後提了過來,我徐徐將奶倒入鍋內。

“早膳做好了沒?”遠處有人扯著嗓門高喊。

負責管理我們這些下人的一個老媽子立馬指揮我們將煮好的奶茶和炒米等食物,一一細心裝入食盒,由那方才前來催膳之人端了去。

之後又是一通忙碌,從晨起到現在,我忙得連口水也顧不上喝。好容易撐到快晌午,肚子已是餓得前胸貼後背,只得偷偷先抓了一把炒米來充飢。

遠處飄來響亮的歌聲,空氣裡除了濃郁的奶茶香氣,還有一股烤肉香氣,引人垂涎。

我嘆了口氣,直覺嘴裡如嚼石蠟,食不知味,噴香的炒米嚥下肚去,渾然沒覺得有半分的好吃。

“姑姑!姑姑……”毛伊罕興高采烈的奔了過來,我連忙抹乾淨嘴巴,撣著長袍上的碎屑從草地上站了起來。

毛伊罕身後,赫然跟著兩名三十多歲的婦人,這兩個人衣著乾淨鮮亮,不像是普通的奴僕。我目光一掠,果然在她二人身後發現了淑濟格格的身影。

見到淑濟並不稀奇,不過這回走在一側與她小手相攜牽勾的另一個小女孩,卻是著實引得我眼眸一亮。那是個才約莫兩歲大點的粉娃娃,白色鑲嵌彩繡花邊的緞袍,袍角長長的拖到了靴面上,大紅的寬幅腰帶緊束,配上同樣鮮豔的羊皮小靴,人雖嬌小,卻也顯得英氣勃勃,與眾不同。

那孩子生就一副圓圓的臉蛋,唇紅齒白,濃眉大眼,長相也極賦草原女兒的爽朗之氣。

我越瞧越覺歡喜,心中略略一動,淑濟已大聲嚷嚷:“給我兩碗奶茶……”側頭看了眼身邊的女娃兒,又加了句,“再要些奶皮子,託雅愛吃……”

“要三碗才對!”驀地,身後響起一道清爽而又略帶稚嫩的聲音。

淑濟倏然扭頭,喜道:“哥哥!”

年幼的託雅也是一臉笑容,放開淑濟的手,興奮的撲向來人。

我心猛地一沉,倒抽一口冷氣。

果然是他……雖然已隔了將近兩月,但眼前的男孩兒卻絲毫未見有任何的改變。此時挨近了瞧他,仍是覺得他美得過分,特別是他的眼神,目光流轉間捎帶出一抹絕豔的神采,不可方物。

我忙躬身低下頭去,只希望他不會注意到我。一陣微風吹來,傷痕猶存的脖子上涼颼颼的,我不禁打了個冷戰。

“阿步!愣著做什麼?還不快給小主子們舀奶茶?”管事嬤嬤暗自在我胳膊上捏了一把,我疼得張嘴吸氣。

真是怕什麼偏來什麼,那麼多的丫頭僕婦站在一起,她怎麼就偏偏挑中我了呢?

我默不吱聲的用勺子舀了三碗奶茶,管事嬤嬤接了,老臉上掛著卑微而又討好的笑容,雙膝跪地,雙手將茶碗捧至頭頂。

我低著頭斜睨著她那可憐又可笑的模樣,真是說不出的滋味。

“好哇!就知道你們三個小鬼會偷懶享福!”一把甜甜的聲音嬌笑著響起。

我不敢抬頭,只覺得這聲音聽起來十分年輕,而站在身邊的毛伊罕突然扯動我的袖子,示意我跪下,我這才意識到這來的女子身份非同一般。

“泰松格格萬福金安!”眾人齊聲問安。

我唬了一大跳。

雖然這一路上都跟著囊囊福晉的隊伍往南,而這批人最終得以與南渡黃河的林丹汗大部隊會合也已經有段時間了,然而基本上我都只是在勒勒車上以及氈包內養傷,往來接觸的也只是毛伊罕之類的奴才丫頭,是以對於這些高高在上的蒙古皇親貴族們,依然是一無所知。

我眼珠好奇的轉動,悄悄掀了眼皮子快速的瞄了一眼。

那是個十來歲的高挑少女,瑪瑙珠串的映襯下,能清晰的看到她柔軟雪白的頸子,尖尖的下巴。

泰松格格……也是林丹汗的女兒嗎?

可是,同樣作為林丹汗的子女,淑濟、託雅,甚至那個不知名的男孩子,他們的地位不也應該相當尊崇的嗎?為什麼看起來好像遠不及眼前這個泰松格格尊貴呢?

“姑姑!”淑濟脆嫩的喚了聲。

泰松含笑摸了摸她的頭,目光越過託雅,淡然落在那個男孩身上:“額哲!成吉思汗陵大祭就快開始了,大汗帶領臣民們已經就位,你的額吉見你不在,派人四處尋你。你倒真會逍遙自在……”

額哲毫不在意的撇嘴:“我在不在,並不重要!”

“胡說!”泰松呵斥道,“你是大汗的嫡長子,將來整個蒙古草原都是你的!”

額哲仰天哈地一笑,笑容瑰麗,卻透著絲絲縷縷嘲諷般的冷意。

泰松似乎很不滿意他的態度,纖手一揮,拍在他後腦勺上:“還不快去!磨蹭什麼?”

額哲仍是散漫的笑了笑,帶著一種孤傲的冷然接過奴才遞來的馬疆,翻身上馬。我細心辨認,發現他身邊跟著的那個奴才並非上回那個叫昂古達的漢子。

額哲走後,泰松和淑濟、託雅又說笑了一陣,最後在眾人的簇擁下一同離去。

我鬆了口氣,累了一上午,這會恨不得癱在地上睡上一覺。毛伊罕拿了一些奶豆腐、奶果子來給我,我突然覺得食慾全無,胃裡早餓得空空蕩蕩,再也感覺不到一絲飢餓感。

於是打發走毛伊罕一班小丫頭,讓她們自己去解決午餐,我有氣無力的守著簡易的臨時爐灶發呆。也不知過了多久,突然眼前一晃,有塊巴掌大小的東西從頭頂落了下來,“喀”地聲撞到鐵鍋的鍋沿上,而後反彈到我身上。

我隨手拾起,定睛看時,心臟猛地漏跳一拍。

“這東西想必你是認得的吧?”

猝然回頭,額哲站在一丈開外,雙手環抱,倨傲而又陰冷的盯住了我。

額頭冷汗順著鬢角緩緩滑落,我吞了口唾沫,只覺得嗓子眼裡要噴出火來。

“若非留意到你脖子上的傷痕,我還真忘了曾經俘虜過你這麼一個特殊的奴隸!”他突然跨前一步,從我手裡飛快奪走那塊圓形的木製印牌。

我手指輕顫,這個惱人的小惡魔突然去而復返,意欲何為?

心裡油然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金國的軍隊里居然也有女人!”額哲嘴角勾起一道弧線,哂然一笑,“會打仗的女人定然是有些本事的!”他手心掂拋著那塊印牌,圓形牌身上部為如意形牌首,正面刻有“聰明汗之詔”之意的蒙古文字——這塊印牌原是多爾袞之物,乃是皇太極下賜出使蒙古官員專用的信物,憑藉此派可以在投靠大金的各大蒙古部落無償領取所需食物和馬匹。我在逃離多爾袞軍營時順手牽羊的一併帶了出來,原本是想放在身邊以備不時之需的。

蒙古女性豪爽,多在馬背上馳騁,豪邁不輸男子。早在很久之前,便常有女子統領軍隊外出征戰,所以對於蒙古人而言,在戰場上見到女人並不稀奇——額哲對於我女扮男裝不會感到好奇,他之所以還會想起我來,問題只怕出在這塊要命的印牌上。

“奴婢沒什麼本事,小主子莫要把奴婢估的過高。奴婢只是個被迫從軍的女子,厭惡這種打打殺殺,藉機偷了固山額真的信物,想的也只是能逃回家鄉去見我的親人!”

我努力將下巴壓在自己的胸口,裝出一副害怕而顫慄的可憐模樣。

過了許久,額哲才低低的唏噓一聲:“真沒意思。還以為你會特別一些!枉我還和額吉吹噓說擄獲了一個了不起的大人物……”他頓了頓,忽然伸手扯住我的胳膊,力氣之大完全超出我的想像,“不管!你還是得跟我去見額吉,總之,我說你是大人物你便是大人物。只要你能哄得我額吉高興,我便放回去和親人團聚也未嘗不可!”

我愕然抬頭,眸光直剌剌的撞進他漆黑的瞳仁中。

這個孩子……居然企圖撒謊邀功?

奢華的氈包內瀰漫著一股幽淡的麝香,味道不是很濃,卻能恰到好處使人的情緒慢慢隨之放鬆。

我跪匐在地上,額頭點在柔軟厚重的氈毯上,呼吸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短促。

偌大的氈包一分為二,中間垂掛了一幕珍珠玉簾,琉璃透亮的顏色晃花了我的眼,我有心往珠簾後偷偷窺視,視線卻被這抹耀眼的光澤給擋了回來。

氈包內靜幽幽的,只除了額哲軟聲細語,過了許久,玉簾後傳來一聲幽然嘆息。我心頭莫名的一震,只覺得這聲嘆息耳熟得令人毛骨悚然。

才一恍惚,頭頂珠簾微微撥動,隨著叮咚聲響起,一個小丫頭走了出來,站到我跟前說:“福晉讓你抬起頭來回話。”

我依言挺起腰板,卻在剎那間倒吸一口冷氣,駭然失色。隔著一重簾幕,我分明看到一雙清澈冷冽的眼眸,正波瀾不驚的睥睨向我……

這雙眼……這張臉……

那眉、那眼、那唇……

強烈的眩暈感頃刻間將我吞噬,彷彿是中了詛咒般,我跪在那裡,仿若化石,僵硬的仰望著微微晃動的珠簾後,那道熟悉到令我窒息的身影。

是幻覺……還是噩夢?

生命在這一刻彷彿被抽離,我無聲的仰望,慢慢的,乾澀疼痛的眼睛開始溼潤,麻痺僵硬的四肢抑制不住的開始打顫。

“就是她嗎?”簾後的人踏前一步,優雅動聽的嗓音裡聽不出半點情緒波動。

眸若秋水,用任何形容詞都無法描述盡她微微蹙眉時的嫵媚絕豔。

以往三十五年,在鏡中看熟的絕世容顏,此刻居然就在我眼前,居然就在這片晃動璀璨的光芒之後。

布喜婭瑪拉……夢幻般的身影,夢幻般的嗓音,夢幻般的女真第一美女……

氈包外傳來一聲爽朗清脆的笑聲:“蘇泰姐姐!為什麼躲這裡?外頭好熱鬧,快隨我出去喝酒跳舞……”

我眨了下眼,簾後的影子並沒有消失,她是真實存在的一個人!活生生的……有著一張酷似布喜婭瑪拉容貌的絕色女子。

囊囊福晉帶著一幫丫頭僕婦大大咧咧的闖了進來,臉上帶著明亮的笑容:“咦,你怎麼在這裡?”她詫異的瞥了我一眼。

“奴婢給囊囊福晉請安!”我顫抖著聲,仍是沒能從極度的震驚中完全恢復過來。

“額哲說……”簾後的美人緩緩開口,“這是他從戰場上擄獲的戰利品,想把她獻給我。”

“哦?額哲好能幹啊!”囊囊福晉大笑,“難得還對額吉這麼有孝心。蘇泰姐姐你真是有福氣……”她穿過簾子,拉住美人兒的胳膊,“別老是愁眉不展的了,你這位憂鬱美人若是再悶出什麼毛病來,大汗不心疼死才怪。”

蘇泰……我緩過神來,胸口沉悶的感覺一點點的退去。

原來是她!原來她就是那個蘇泰!烏塔娜的妹妹,金臺石的孫女——葉赫那拉蘇泰!只是從烏塔娜口中描述她如何與東哥相像,卻遠不及親眼目睹來得震撼!

沒想到,她竟然是林丹汗的妻子!真真是造物弄人!

蘇泰輕輕抿嘴一笑,那柔美的笑顏看得我一陣恍惚:“真想撕了你的這張嘴。”側著頭想了下,“她們人呢,都去參加盛宴了嗎?”

“可不就缺姐姐你了!你這個多羅福晉不來湊份子,我們玩的也不盡興!”

蘇泰滿冷哼著搖頭,髮髻上的珠墜碰撞在一起,發出悅耳的聲響。

“額吉!”額哲漲紅了臉,低低喊一聲。

囊囊福晉愣住,困惑的挑了挑眉。

蘇泰轉過身來,淡淡的看了眼兒子:“既然是你的一片好意,那就讓這女人留下吧。只是我身邊不缺人手,娜木鐘,你那裡……”

“額吉!”額哲抗議的壓低嗓門。

囊囊福晉似有所悟,噗哧笑道:“得了,姐姐,別跟孩子慪氣了,看把額哲急得。你就收下這奴才吧,身邊多個聽使喚的有什麼不好?”

蘇泰淡淡的哼了一聲,過了半晌,突然垂下眼瞼問我:“你叫什麼名字?”

“回福晉的話,奴婢叫阿步。”

“阿布?那姓什麼?”

我愣住,在蒙古待了好幾月,還從沒人問過我的姓氏。蒙古的姓氏我只知道一種,於是繼續胡謅道:“奴婢姓博爾濟吉特氏。”

“嗯……阿布這個名字太過俗氣。”蘇泰不滿的蹙起眉頭。

額哲連忙討好的說:“那額吉不妨替她改一個好聽的。”

蘇泰橫了他一眼,懶洋洋的說:“一時想不起來。”成心在跟兒子慪氣。

囊囊福晉見狀,忙打岔說:“名字不好聽換了就是!”想了想,眼波掃到面前垂著的一大片玉珠簾子,突然笑道:“我想著個好名字,就叫‘哈日珠拉’吧!”

哈日珠拉……我咯噔一下。這算什麼名字?好難聽……

“還不快謝過囊囊福晉賜名?”額哲催促道。

我無奈的撇嘴,跪在地上磕頭,大聲說:“奴婢哈日珠拉謝囊囊福晉賜名!謝多羅福晉抬舉!”

祭奠結束後便是比射角逐的盛典,蒙古族男女不論老少皆能歌善舞,一時間數萬人在廣袤無際的藍天白雲下載歌載舞,場面十分熱鬧。

眾人一掃連日來的陰霾困頓,興高采烈的融入歡慶的氛圍中。

汗王帳內,多羅福晉蘇泰高高居於首位,精緻無暇的臉龐上掛著漫不經心的笑意,這抹笑意卻只是掛在臉上,淡淡的,冷冷的,無法滲入她的眸底。那雙幽靜如深海的眸瞳中缺乏一種攝人的光彩——美則美矣,卻彷彿是個千年不化的冰雕美人。

她對周遭萬物彷彿都似若未見,雖然接受著萬人矚目,可那空洞冷漠的笑容卻明明白白的在拒絕著任何人的靠近。

美麗的……孤傲的女子——葉赫那拉蘇泰!

自蘇泰以下,還坐著七八名豔裝婦人,除了囊囊福晉娜木鐘外,我只認得一個泰松格格。

淑濟格格坐在娜木鐘身旁,眼觀鼻鼻觀心,目不斜視,端莊得完全找不到一絲跳脫頑皮的影子。託雅格格在這方面似乎欠缺了些,仍是小孩子心性的在場中跑來跑去,累得乳母嬤嬤追在她屁股後頭苦不堪言。

蘇泰的眉稍略略挑了下,眸光流轉間漸漸透出一絲的不耐。我尚未完全看懂她的用意,底下已有個女子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出聲斥道:“託雅!你給我老實點!”

我吃了一驚,下意識的去看蘇泰和娜木鐘。蘇泰垂下眼瞼,姿態高雅端莊的端起奶茶慢吞吞的喝著,娜木鐘臉上瞧不出喜怒,明眸閃爍不定。

喝斥託雅的是位十八九歲的年輕女子,面若滿月,膚色細嫩白皙,原本應顯一團和氣的娃娃臉,此刻卻因嘶厲的叱責而變得有些扭曲。

託雅被唬了一大跳,怔怔的呆在原地,過得片刻,小嘴往下一彎,哇地聲哭了起來。全場數十雙眼睛頓時齊刷刷的轉向託雅和那女子。

託雅的乳母嬤嬤慌張的將小格格抱開,託雅只是嚎啕大哭,淚汪汪的大眼睛惶然的看著對面的女子。

淑濟在座位上按捺不住的動了下,娜木鐘微微頷首,於是淑濟起身:“竇土門福晉,讓託雅妹妹和我坐一起玩吧……”

那女子臉色微白,只是抿著唇不說話。娜木鐘離座,笑著上去挽住她的臂彎,親暱的說:“巴特瑪妹妹快別為難孩子了,託雅那麼小,正是愛玩愛鬧的時候……”

“可是……”竇土門福晉囁嚅的瞟了眼高高在上的蘇泰。

“雖然規矩要守,可那些都是場面上的事,這裡沒外人,不過是自己家人聚著熱鬧。妹妹也莫太嚴謹苛刻了。”娜木鐘說這話時,語笑嫣然,我卻覺得她這一番話,不僅僅是對竇土門福晉說的,也是有意識的對身後的蘇泰說的。

“額吉!額吉……”託雅哽咽著向竇土門福晉張開小手,竇土門福晉的眼光閃了下,從乳母嬤嬤手中抱過小託雅,輕輕的拍著她的背,溫柔的拭去女兒的眼淚。

一時間其他在座的福晉們也都離席而出,拉著竇土門福晉有說有笑的扯開話題。

我對囊囊福晉認知又更深了一層,這個女子,雖然貌不驚人,卻充滿了一種凜然的說服力。也許她比孤冷高傲的蘇泰的更適合做多羅大福晉,統領後宮。

悄悄的將目光收回,瞥了眼身旁的蘇泰,她仍是那般的平靜安寧,也許有人會以為她是在刻意掩飾著什麼,然而我卻能深刻的體會她的感受。

在那張絕麗的容顏下,有著一顆孤獨寂寞的心。

所以,她冷傲如雪,所以,她漠不關心……只因為那顆心不曾為這裡的任何人所開放,留戀……甚至包括她自己的兒子。

她,愛她的丈夫嗎?喜歡那個黃金帝國的統治者嗎?

我懷疑……

帳外的號角突然嗚嗚吹響,眾位福晉連忙收了說笑,斂衽整裝站立兩旁。滿帳的丫頭奴才跪了一地,我不敢放肆大意,混在人堆裡矮下半截身子。

門口有道魁梧的身影昂揚邁入,我的心猛地抽緊。

飛揚跋扈的王者之氣!如果說皇太極的王者之氣是內斂的,從容的,深不可測的,那麼眼前的男子則是完完全全表露在外的。

全蒙古的最高統治者——林丹汗!

眾人匍匐,膜拜著他們的汗王。我只覺得像是被人死死的扼住了脖子,難以順暢的呼吸,胸腹內有團火在熊熊燃燒。

眼前這個男人,就是四年前令我魂魄離體,令布喜婭瑪拉徹底消失,令我與皇太極生死相隔的元兇!

恨嗎?我不知道!在這一刻似乎已無法用簡單的恨意來表述我的情感。我僵硬的跪在那裡,神情木訥。

蘇泰沒有起身,甚至連一絲起身相迎的意思也沒有。在眾多福晉恭敬的對她們的汗王行禮時,她卻安靜的坐著喝茶。林丹汗大步向她走來,線條剛毅、稜角分明的臉上帶著討好似的微笑,眼神出奇的柔和:“蘇泰!打今兒起我便是全蒙古的林丹巴圖魯汗,你是我的王妃!”伸手握住蘇泰的柔荑,輕輕的撫摩著。

蘇泰順著他的手勁,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稍稍彎腰,低頭:“是,大汗!”聲音仍是淡泊如水,聽不出半分漣漪。

“恭喜大汗!”眾位福晉、奴才齊聲道賀。

林丹汗將手一擺:“今日皇太極加諸在我族人身上的苦痛,他日我定要他十倍償還!”

他的詛咒尖銳得深惡痛絕,我激靈靈的打了個冷顫,想到他以前派出的那群死士,對他狠辣的報復手段實在心有餘悸。

天聰六年六月初八,金國大軍自歸化城起行,趨向明邊。七月廿四,大軍凱旋而歸,撤回瀋陽。

就在大金國進駐歸化城時,林丹汗在成吉思汗陵前舉行祭奠儀式,宣稱自己為全蒙古的“林丹巴圖魯汗”,隨後帶領察哈爾、鄂爾多斯部眾遷移成吉思汗的衣冠冢,西渡黃河至青海大草灘。

林丹汗在大草灘永固城重整旗鼓,休養生息。

天聰八年初,漠北喀爾喀土謝圖汗部臺吉卻圖,率領四萬部眾,千里迢迢奔大草灘與林丹汗會合。林丹汗與卻圖試圖通過紅教的關係,與藏巴汗和白利土司頓月多吉建立聯絡。

多方人馬積極籌措著蒙古帝國東山再起之勢,就在這個時候,林丹汗的後宮之中,亦傳出一個天大的好訊息——囊囊福晉娜木鐘有喜了。

年過不惑的林丹汗,膝下子嗣並不多。他一共有八位福晉,除多羅大福晉蘇泰以外,我所見過的還有囊囊福晉、高爾土門福晉、竇土門福晉、伯奇福晉,以及俄爾哲圖福晉。

多羅福晉蘇泰生了嫡長子額爾克孔果爾額哲,囊囊福晉娜木鐘有淑濟格格,竇土門福晉巴特瑪•璪有託雅格格……

娜木鐘的再次妊娠代表著這個家族將新增新的成員,這讓重燃鬥志、雄心勃勃的林丹汗喜上眉梢,認為這個孩子必將是位福星,能夠給他帶來吉運。

這日早起我照例將煮好的奶茶、炒米端到蘇泰的氈包門口候著,由伺候蘇泰的貼身嬤嬤進去打點,等候召喚。

昨夜林丹汗留宿在蘇泰帳內,這兩位主子的習慣,大多會在卯時初刻起身,辰時用膳。我把時間掐得很準,於是耐心的端著食盒靜靜的等著裡頭傳膳。約莫過了一刻鐘的時間,突然從裡頭傳出一聲沙啞的尖叫,緊接著又是“咣噹”聲巨響。

我愣了愣,強壓下衝進氈包的衝動,在門口躊躇不定。沒過幾分鐘,裡面又傳出林丹汗壓抑的怒吼:“放肆!”

我猛地一震,隱隱覺出不對勁來,於是端著食盒掀開簾子小心翼翼的鑽進氈包,可還沒等我走上三步,迎頭猛地撞上一個後退的背影。

“嘩啦!”食盒被撞翻,我感到一陣措手不及的慌亂,正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時,身前傳來一聲悶哼,林丹汗的聲音在不遠處咆哮:“毛祁他特!你敢傷了她一根汗毛,我必將你碎屍萬段!”

我半跪在地上,惶惶不安間看清眼前發生的一切。

一名中年男子手持彎刀,粗暴的勒住蘇泰的脖子,冷笑:“是你逼我的……”黝黑的國字臉上,略微耷拉的眉毛令他的臉部表情在這一刻更顯猙獰。蘇泰被他勒在臂彎下,臉色雪白,一雙美目中淡淡的流露出驚懼,平添楚楚之色。

我驚疑不定的望著這一切——毛祁他特,林丹汗的叔父,他想做什麼?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放開她!”

“放開她我還能活著離開這裡嗎?”毛祁他特冷冷的說,“我本不想和你撕破臉的,誰讓你不聽我勸,固執已見,非要和大金國對著幹。你一個人去送死不打緊,但不要拖著我們數萬族人跟著你一塊去送死!”

“你……”林丹汗氣得渾身發顫,血色盡褪的雙唇微微哆嗦,竟已是憤怒到說不出話來,只得捂著心口,滿目痛楚憎恨的神情。

“察哈爾早被皇太極打得支離破碎,人心渙散,任你怎麼和西藏那邊聯合,也絕對抵擋不住大金的十萬鐵騎。你和他們鬥,無異於以卵擊石,兩年前你尚沒膽和皇太極放手一搏,兩年後大金國兵力除原有的八旗外,又擴充了蒙古兩個旗,漢軍一個旗。去年七月大金國汗閱兵,軍威赫赫,那些細作打探回來後,連說話打結了……你現如今何來的自信,能夠憑藉這樣的零散兵力反敗為勝?”毛祁他特冰冷的語氣中夾雜著深刻的諷刺與鄙視,猶如一枝鋒利的箭羽直射向林丹汗。

林丹汗面色煞白如雪。

我的心倏地一顫,這是我兩年來第一次正面聽到皇太極的訊息——這兩年我不斷想盡辦法試圖逃離大草灘,可是每次都未能成功,最後一次在逃出一天一夜後在大草原上迷失方向,若非被他們及時找回,我已成狼群的晚餐……

察哈爾對於叛逃的奴隸懲罰甚重,特別是在這段敏感時期,如果不是蘇泰看在我這個人是作為一份代表兒子孝心的禮物,處處有意無意的加以維護,我早被人一刀宰了。

前前後後一共跑了五次,我身上沒少挨鞭子。跑到後來,也不知道是我麻木了,還是他們已經把捉拿我當作一項追逐遊戲,總之除了第一次被打得剩下半條命外,以後的逃跑,竟沒再感覺受太過痛苦的折磨。

“你……到底想怎麼樣?”林丹汗啞聲開口。

毛祁他特冷道:“不想怎樣,既然事情已經鬧開了,我也只得鋌而走險。我要帶我的人離開你,離開大草灘……”

“你想去投奔皇太極?!”林丹汗厲聲尖叫,深惡痛絕的眼神似要活生生的絞死自己的叔父。

“是。”毛祁他特毫不猶豫的回答。

我精神一振!再沒有比這個訊息更讓我興奮得了。

投奔……皇太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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