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休想!你的人口和奴隸都是我恩賜給你的!我不允許……我絕不允許……”許是激憤太過,林丹汗突然雙眼一翻,咕咚一聲仰天厥死過去。
“大汗!”蘇泰低呼。
毛祁他特雙眸微眯,鬆開蘇泰,反手攥緊刀柄,一步步向林丹汗逼近。蘇泰神情緊張的望著毛祁他特的背影,紅潤的朱唇微微開啟,然而未等她呼聲喚出,原本倒在地上的林丹汗猝然跳起,一腳踢中毛祁他特胸口。
毛祁他特慘叫一聲,身子往後倒飛的同時,彎刀失手脫離,呼嘯旋轉著刮向身後的蘇泰,蘇泰駭然變色,直愣愣的傻了眼。我大叫聲:“小心!”猱身衝上去一把抱住蘇泰,帶著她就地往邊上滾倒,彎刀咻得刮過我的耳際,將我鬢角的一串珠子割斷,玉珠叮咚滾了一地。
毛祁他特重重的摔在厚重的毛毯上,發出一聲悶哼。轉瞬間,林丹汗已撲了上去,兩人嘶吼著扭打在一起。
蘇泰面色雪白,驚駭未復。那柄彎刀最後釘在了帳內的一根木柱上,我從地上翻身爬起,摔開蘇泰死死拉住我衣角的手,利落的從柱子上拔下那柄彎刀,掂在手心裡凌空揮舞兩下。
雖不是極趁手,倒也使得。我欣然一笑,蘇泰被我的笑容所迷惑,驚疑的叫道:“哈日珠拉,你要做什麼?”
我不理她,握緊刀柄,衝到兩個在地上不斷打滾的男人面前,揮刀一劈,林丹汗低呼一聲,左側的一束辮子已被鋒利的刀刃割斷,髮絲飄散一地。我將彎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冷冷的說:“大汗,勞駕歇歇!”
林丹汗僵呆,順著我呶嘴示意,慢吞吞的直起了腰。
毛祁他特氣喘如牛的搖晃爬起,一張老臉上已是多處掛彩,看得出,身材矮小的他根本不是身強力壯的林丹汗的對手!若非我及時出手幫他,不消片刻他便會束手就擒。
“你是什麼人?”林丹汗怒斥,額頭青筋跳動,壓抑了滿腔怒火。
“奴婢哈日珠拉!”我皮笑肉不笑的回答。瞥眼見蘇泰正一臉關切的望著我,我心中一動,察覺她這只是在疑惑我的用意,而非是擔心自己丈夫的安危。於是衝她微微一笑,突然手勢一沉,刀柄擊中林丹汗的後頸。
林丹汗悶哼一聲,魁梧的身姿轟然倒塌,直挺挺的摔在毯子上。
“福晉,對不住!”我沒回頭看蘇泰,細細的說完這句話,猛地衝已經傻眼發懵的毛祁他特低叱,“還不快走!”見他仍是沒反應,伸手推了他一把,催促道,“快走!集合你的人馬離開這裡,遲了恐生變端!”
他恍然大悟,拔腿往帳外衝去,我緊隨其後。
“姑娘,你為何幫我?”即便是在倉皇逃難中,他仍是不忘探尋心中的困惑。
“我嗎?”我咧嘴一笑,心裡說不清楚是什麼感受,柔和的風涼薄的吹拂在臉上,風裡夾雜著細微的沙礫,有點迷眼。“和你一樣……”
原以為只要跟著毛祁他特,就不愁到不了瀋陽,可沒想到越是心急,越是波折不斷。林丹汗發起狠來就如同瘋狗一樣死咬著不放,毛祁他特一干人等被林丹汗派出的追兵追擊得狼狽不堪,雖然這一路逃得尚算僥倖,可統計下來卻也損失不小。
每當我們不得不與身後的那些追兵正面還擊的時候,我就會悔恨不迭,當初真該痛下殺手,一刀結果了林丹汗,一了百了。
四月中旬,毛祁他特在蒙古草原兜兜轉轉了近一個月,最後不得已下竟是拉著人馬一頭扎進了科爾沁草原。
科爾沁左翼中旗貝勒莽古思聞訊後,派子寨桑出十里外親迎,我原沒多在意,冷眼瞧著毛祁他特和寨桑二人親熱得行著抱見之禮,而這頭女眷則由隨同寨桑前來的一名婦人熱情相迎。
那婦人生得極為端莊秀麗,年紀歲已過四十,然風韻猶存,和她相比毛祁他特的福晉笨拙厚實,竟是被對方的熱情弄得有些舉足無措。
相攜而行的一路上,只聽得那婦人談笑風生,不住的介紹著科爾沁的風土人情,將原本尷尬的氣氛弄得十分活躍。毛祁他特原是被侄兒追趕得走投無路的喪家犬,這般貿然闖到科爾沁地盤來,狼狽難堪自不在話下,可是在這婦人的巧舌如簧的言笑下,那層尷尬的隔膜竟被輕易的揭了去。
我被這婦人深深的吸引住,不禁多打量了幾眼。這一瞧卻讓我大吃一驚,只覺得她眉宇間隱隱像極了一個人。我腦子裡“嗡”地一熱,不假思索的脫口問道:“福晉可認得布木布泰?”
話一齣口,我倒先悔了,捂著唇怔怔的說不出話來。
那婦人和毛祁他特的福晉俱是一愣,轉瞬間只聽她朗聲笑起,眼波放柔,極顯溫柔。
“傻孩子!”毛祁他特福晉在馬車內笑著掃了我一眼,指著莽古思福晉說,“布木布泰可不就是這位側福晉的女兒麼?”
“啊……”我低呼,只覺得血液倒流,一下子湧上了腦袋。
“瞧這閨女模樣真俊,難得的是性子嫻靜溫柔,我家大玉兒若是有她的一半,我也就知足了。”說著,親暱的伸手拉過我的手,輕輕拍著我的手背,細細打量我。我越發窘迫,尷尬的把頭低下,不敢直視她的眼睛。“這是你家媳婦?福晉真是好福氣……”
“不……”
毛祁他特福晉直覺得便要將實話說出口,我倏然抬頭,緊緊摟定她的肩頭,柔聲說:“回側福晉話,我是額吉收養的女兒哈日珠拉。”毛祁他特福晉的肩膀明顯一僵,我卻沒有轉頭去看她,只是對著布木布泰的母親輕笑。
寨桑側福晉眼中的詫異一閃而過,隨即笑說:“原來是這樣,那丈夫是貝勒爺手下的部將嗎?”
我裝出害羞的樣子:“沒……我要留在額吉身邊陪額吉一輩子,是不會嫁人的!”
寨桑側福晉張了張嘴,驚訝得有些說不出話來,愣了好半天才感慨道:“還是福晉考慮周到,我怎麼沒想到收個女兒在身邊傍老?”一時竟有些黯然神傷,“我統共只大玉兒一個女孩兒,原是捨不得她嫁得那麼遠,可是……她年紀雖小,主意兒卻是拿得最頂真。這麼些年嫁去盛京,眼瞅著由側福晉成了西宮側妃,自己也有了三個女兒,也是為人母的大人了,我卻總覺得她還是當年少不更事的小女孩兒。人都道大金汗王對科爾沁榮寵有加,汗王大妃又是她親姑姑,看似什麼都不用替她操心,她也算得是個有福之人,可每月瞧見她的書信,我這個做額吉的總會忍不住替她唏噓……”
說到這裡,忽然停頓住口,不再往下繼續,臉色亦微微泛白,似乎已察覺出自己方才失言的不妥。我不吱聲,毛祁他特福晉卻毫無心機的繼續追問:“側福晉可是為了皇嗣之事?這種事急不來,興許大妃這一胎就能得個阿哥了……再說大妃姑侄倆都還年輕,將來的機會也多的是。”安撫的拍了拍側福晉的手背,“以蒙古科爾沁在大金後宮中的地位,未來大金國汗王的繼承人只會是科爾沁格格所出……”
寨桑側福晉輕咳一聲,勉強笑了下。
毛祁他特福晉見她似乎不信,反倒急了:“我是說真心的……其實你們貝勒爺若還不放心,大可再嫁個科爾沁格格過去……”
寨桑側福晉見她說的誠懇,也就不再遮閃藏掖,嘆道:“那事不是沒想過,三年前見大玉兒和她姑姑所出皆是格格,便把我們爺的小妹子,由大福晉領著去了盛京……”
盛京?我愣了一下,是指瀋陽吧?
掐指默算,三年前……莽古思的小女兒,寨桑的小妹子,哲哲的妹妹……我悶哼一聲,險些掌不住笑出聲來。
但轉念多爾袞那張俊逸戲謔、似笑非笑的臉孔猛地跳進我的腦海裡:“記著……你欠我的,必然要還我!你休想逃得掉……”那樣斬釘截鐵的話語猶如兩年前那般清晰的劃過耳邊。我心裡一哆嗦,方才升起的笑意被擊得粉碎。
等我回神時,那兩個女人早不知把話題扯到了哪裡。
“科爾沁左翼中旗如今再沒適婚的格格了麼?”
“是啊……”寨桑側福晉壓低了聲音,頗顯頭痛的擰緊了眉,“其他旗裡倒是有幾個……只是……”
底下的話沒再接著往下說,我撇了撇嘴。只是什麼呢,挑明瞭講,只是雖然大家都是蒙古人,都是科爾沁的族人,但同族不同親,他們寧可放任沒有合適的人選送進宮去,也絕不肯把這等便宜的好事轉到他人身上去。
轉眼過去半月,莽古思父子招呼得極為熱心周到,我大抵知道他們的用意,不過是貪圖毛祁他特那兩千多戶部民和三千多頭馬匹牛羊。
我原還指望毛祁他特能夠堅定原先的想法,到瀋陽去投靠皇太極,可就目前的形式看來,安逸享受,豐衣足食的太平生活已動搖了他的決心。他有可能放棄原先的打算,直接把部民安頓在科爾沁,留下不走。
我大為焦急,可也無計可施。雖說毛祁他特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待我另眼相看,自打我自作主張的認了大福晉做額吉後,他待我又是倍添親厚,已下令去了我的賤籍,命下人們稱呼我為“哈日珠拉格格”,然而說到底,在這種去留的政治決策問題上,他仍是不會聽我半分建議。
這一日我在帳內收拾東西,琢磨著該如何開口詢問毛祁他特去留的事情,大福晉的貼身丫頭蘇日娜笑嘻嘻的掀了帳簾子走進來,在我跟前瞅了老半天一個勁的抿唇偷笑。我被她古怪的笑容笑得心裡直發毛,她忽然噗哧一笑,調侃的說:“蘇日娜給格格道喜了!”
“喜?什麼喜?”我嚥了口乾沫,有種烏雲罩頂的不祥預感。
蘇日娜壓低了聲,湊過我的耳朵:“我才聽寨桑側福晉和咱大福晉說了,說……嘻嘻,說這裡的吳克善貝勒相中格格了,這會子正在氈包內談論著聘嫁事宜呢。”
轟!我如遭電亟,耳朵裡嗡嗡聲不斷。
吳克善?!布木布泰的哥哥?!我來科爾沁半個月,可是和他一次面也沒見著,何來的相中之說?
我霍地站了起來,蘇日娜被我嚇了一條,白著臉退後半步,驚疑的望著我。
讓我嫁給吳克善?!這不過是科爾沁為了籠絡住毛祁他特的聯姻手段罷了,哪裡真就是什麼吳克善想不想娶我,我願不願嫁他的問題。
手指握緊成拳,瞥眼見蘇日娜頂著發白的一張臉戰戰兢兢的望著我,目光中流露出困惑和懼怕,想是我剛才咬牙切齒的模樣嚇著了她,忙收了滿腔怒意,緩和臉部表情,柔聲說:“知道了,你且不要說出去,我等額吉自己來跟我說,免得以後被科爾沁的人說我不懂矜持,不夠穩重!”
蘇日娜連連點頭,欽佩的讚歎:“格格真是好福氣,我如果能有格格一半好命……”
我不耐煩聽她嘮叨,揮揮手讓她出去。等她一走,當機立斷的捲了幾件衣服細軟,悄悄潛到馬廄,藉口外出行獵,將毛祁他特的坐騎和弓箭刀具一併領走。
騎馬一口氣奔出三四十里,眼看天色擦黑,我見四下無人,利落的將身上的長袍外套脫去,換上包袱裡的一身男裝。我一邊將散亂的頭髮打成長辮,一邊大口的吞嚥乾糧,小半刻時辰後,稍稍辨了辨方向,立馬繼續星夜趕路。
我在馬上深深的吸了口氣,胸腔中有團火焰在鬱悶的燃燒,鼻子酸酸的,眼眶裡不爭氣的溼潤起來。
蒼天無眼,既然把我送回到了四百年前的時空,卻為何又要接二連三的作弄我,讓我和他遠隔千山萬水,相見無期?
難道說,我和他之間當真再無交集?
五月的氣溫漸漸轉熱,我狼狽的從科爾沁逃出來,在一望無際的草原上逛蕩了七八天,到最後連我自己都搞不清自己所處的確切方位。
就這麼拖拖拉拉,在我精疲力竭的時候,終於教我遇上一戶蒙古牧民。這一家十餘口人,正拖兒帶女的慌慌張張的往西趕。我向他們略一打聽,很驚訝的發現他們這家子居然是從歸化城內逃出來的,據說是大金國八旗兵又打過來了,而且前哨大軍已經出了沙嶺……
我又驚又喜,盼了兩年,熬了兩年,終於還是讓我等到了。
一路難以抑制興奮的快馬加鞭,這時已是五月廿三,越往東走,逃難的蒙古人越多,沿途不時會碰上成群結隊的駝馬車隊。打聽東邊最新的戰事動向,竟是大金國天聰汗親征,後路兵馬已出上榆林口,正在橫渡遼河。
我激動難耐,一顆心早飛向遼河,恨不能立時三刻飛馬闖進大金軍隊中去。我馬不停蹄的連續趕了五天,在大多數人向西奔逃的危機時刻,我卻反向孤身一人趕到了蕭條冷索的歸化城。
五月廿九,這日天剛矇矇亮,我便出了歸化城往東趕,到得傍晚時分,赫然在納裡特納河遇見了大金軍纛,軍營就駐紮在河邊。入夜悶熱,來回穿梭的八旗巡邏士兵整齊劃一的踏著堅定的步伐。
那瞬間,我幾乎忘記了呼吸,只能聽到自己如雷的心跳聲將我的耳膜震痛。
回來了……我終於再次見到了大金國的軍營!
烏壓壓的帳篷,一頂連著一頂,彷彿永遠望不到邊際的蒼茫草原。旌旗在晚風中獵獵作響。我用力深吸一口氣,然後慢慢的、一點點的將胸腔內渾濁的鬱悶吐盡。回身將馬鞍上的刀箭取下,負在腰背上,我繞到馬後,咬牙在馬臀上使勁踹了一腳。
馬兒受驚失措,咴嚦嚦的一聲長嘶,瘋狂的尥著蹶衝進軍營。
原本井然有序的軍營頓時像被炸開了鍋,呼叫聲、喝斥聲從四面八方傳來。我趁亂貓腰閃入黑幕之中,在一座又一座的帳篷間隙尋找皇太極的黃幄金帳。
鳴金示警聲此起彼伏,我低著頭飛快的步行,在經過一座馬廄時,卻被一陣熟悉的哧哧聲吸引住。黯淡幽冷的月光下,一匹雪白的戰馬一邊甩著鬃毛一邊打著響鼻,忽閃的大眼睛警惕的瞪著我,一隻前蹄不斷的在地上刨土……如果不是有韁繩栓著,說不準它已怒氣騰騰的向我撞了過來。
我又驚又喜,顫抖的伸出手去:“噓……別叫,是我……小白,小白……”唸了幾遍它的名字,激動難抑的流下淚來。
小白只是不理,瞪大眼睛惡狠狠的仇視我,刨地的動作越來越不耐煩,晃動的腦袋時不時的扯動韁繩,拉得臨時搭救的草棚頂上簌簌的落下一層稻草。
我心裡涼了半截,直覺得脊樑骨有股冷氣直衝到頭頂,令我手足發顫。
它不認得我了!不認得……
我捂著嘴倒退,淚流滿面。我已不再是以前的那個“我”……不再是布喜婭瑪拉,不再是東哥,也不再是那個扎魯特博爾濟吉特氏!我現在是我自己,是活生生的一個步悠然……可是,這裡沒人再認得我,沒人認得我這個貨真價實的步悠然!
啊……我慘然跌倒,回來了又能怎樣?
皇太極……皇太極還不是一樣會不認得我?!我現在這個模樣算什麼?我到底算什麼呢?
心如刀割!
小白突然放聲嘶叫,我震駭得從地上彈跳起來,搶在腳步聲聚集前,慌慌張張的躲到了一座軍帳之後。
“去那邊看看……”
“那裡有動靜……”
“好好找,別給放跑了……”
我咬緊牙關縮在角落瑟瑟發抖,心裡仍為剛才小白視我如仇敵般的牴觸情緒而隱隱作痛。侍衛們倉促的交談我明明聽得一清二楚,腦子裡也明明白白的知道,這個時候我必須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小白隨時可能會引頸嘶叫,引來更多的人!
可是……我邁不開步,一步也挪不動。
腳下彷彿重逾千斤!
渾渾噩噩的站直身,這一刻我明白了一個不得不面對的事實——即使我能突破千山萬水的重重阻隔,即使我能順暢無礙的站到皇太極面前,相認……也未必如我想像的那般簡單。
啪嚓!頭頂突然劈下一道閃電,我茫然的抬頭,黑如濃墨般的夜幕像是被劃拉開一道破空子,就如同我的心一樣……
嗒!嗒……雨點子砸了下來,伴隨著劈劈啪啪的聲響,地面上迅速漫延開一汪水溏。我踩在水溏裡挪了挪腳步,發覺雙腿沉重得如同灌滿鐵鉛。腦袋有些眩暈,我吸了吸鼻子,滿心委屈的落下淚來。可淚水很快被滂沱的雨水沖刷殆盡,我在冰冷的雨水裡顫慄不止,突然很想在這樣的雨夜裡肆無忌憚的放聲嚎啕。
“嗤啦——”風中送來一陣奇怪的細微聲響。我先還沉浸在悲傷之中,沒多大在意,可那嗤啦啦的聲響來勢兇猛,竟倏地掠過我的頭頂。眼前一花,只見有團黑影朝我的面門直撲過來,我下意識的伸臂一擋。
“呼啦啦!”
是什麼東西?居然扇風似的落在了我的頭頂上。
我失聲低呼:“走開!走開——走……”極度恐慌的揮動雙手,又是一陣呼啦聲響,我惶恐的睜大了眼,卻見那團黑影在低空中打了個旋,竟又向我撲了過來。
“啊……”喊叫聲嘎然而止,我往後蹬蹬蹬連退三步。退得太急,我重心不穩的收不住腳,竟在那片嗤啦嗤啦的撲扇聲中,仰天摔了過去。
一陣天旋地轉,我只覺得自己手裡拉到了一塊皮革的東西,然後茲啦聲,手裡的東西被我扯裂,我驚叫著倒跌進了一個明亮的世界。
呼呼的喘著粗氣,我忍著後背的劇痛,躺在地上驚慌的瞪大了眼。頂上是面明黃色的龍型旌旗,我不敢置信的伸手觸控,那柔軟的觸感讓我確信這是真實的,這的確是……正黃旗的纛旗!
翻身跳起,暈眩中只覺得眼前金星直冒,燭光明亮的大帳內安安靜靜的擺放著一張鋪墊著明黃色繡幔的臥榻,一張擺放了碩大羊皮地圖的書案,一張鹿角削制的靠椅……
我身子晃了晃,險些站不住腳,兩條腿抖得厲害。
“咕咕……咕咕……咕……”一陣古怪的叫聲喚醒了我,我脖子僵硬的轉過頭。偌大的帳內空無一人,織錦如畫的柔軟毛毯上,卻有一隻灰不溜丟的雉鳥拖著長長的尾巴,高傲如凰的昂著頭顱,在雪白的地氈上踱來踱去,踩出一個個梅花形的黑爪印。
原來是它!剛才襲擊我的鬼東西原來是它!
我惱火的衝它呲牙,它的翎羽雖然被雨水打溼了,卻一點也不顯狼狽,神態怡然自得,歪著腦袋睨視,似乎在嘲笑我。我作勢欲撲,它忽然呼啦啦的拍著翅膀向我衝了過來,凌厲的爪子毫不留情的抓向我。
我雙手抱頭,編好的辮子在它的爪下被抓得蓬鬆凌亂,仿若瘋子。胳膊上被它抓了幾下,單薄的布料怎麼抵擋得住它的利爪,頓時多了幾道血口子,我惱羞成怒的抽出長刀,恐嚇性的衝它揮了兩下。
如非必要,我還真不想傷了它!只希望它能識趣一點,別再跟我多煩!
果然這小東西機靈得很,一見明晃晃的刀刃,立馬嗤啦一下飛到了帳篷頂上,踩著樑柱子低著腦袋,咕咕的叫著,不敢再下來。
我噓了口氣,虛脫的坐到地上。
“在這裡了……”人聲喧譁得傳來,我一個激靈。
“胡鬧,不可進去……這是御帳……”
“可是,那雌雉明明……”
七嘴八舌,爭論不休。
“怎麼回事?”驀地,一道低沉的嗓音壓住了眾人的爭執,帳外頓時靜如死寂,只剩下嘩嘩的水流聲。
我腦子裡頓時呈現一片空白,再也無法思維。帳簾掀起的前一刻,我猛然往那張床榻下倉惶的鑽了進去。
榻下空間逼仄,我雙手抱膝,怔怔的流下淚來。
我這是在做什麼呢?盼了那麼久的機會就擺在我面前,我卻在這種關鍵時刻退縮了,我……我在害怕什麼……
眼淚洶湧流出,帳子裡有腳步聲不時紛沓,有人言不斷的爭論……也不知到底過了多久,四周漸漸沉靜下來,我哭得乏了,歪在地上靜靜的匐著,不知道下一步究竟應該怎麼做。
見,還是不見?
進退兩難!
嗤啦啦——一片飛羽扇翅之聲劃過,我眼前陡然一亮,那隻該死的雉鳥居然大搖大擺的鑽了進來,和我大眼瞪小眼的四目相對!
“咕咕!”它毫不留情的用喙猛啄我,我慘然痛呼。
“出來!”喝聲不高,卻透著森冷的寒意。
我一個哆嗦,還沒明白過來,床幔子已被猝然撩起,刺眼的光亮令我不由自主的眯起了雙眼。
頜下冰冷,我打了個冷顫,定睛細看才明白那是柄利劍,劍尖寒芒逼人的抵在我的喉間。持劍之人正彎低了腰,目光冷睿的落在我身上。
“扔了你手裡的刀,從裡頭給我滾出來!若是敢使半點花樣,我一劍刺穿你的喉嚨!”
我轟地聲腦子發懵,渾渾噩噩的從榻底下爬了出來,蓬頭垢面、狼狽至極的站到了他的面前。
一身亮眼的明黃色袞服刺痛了我的雙眼,我緩緩仰起頭來,心口漲得像是要炸裂般,手指不自覺的顫抖起來,聲音哽在喉嚨裡,一個音節也發不出。
我知道這個時候不該哭的,可是……眼淚卻是不聽使喚的拼命往下墮。一滴,又一滴……
心底有個呼聲從很小聲開始響起,到後來就像是擂鼓般震動著我的胸膛。我吸氣,對面那張熟悉的臉孔近在咫尺,冷峻微蹙的劍眉,□筆直的鼻樑,緊抿一線的薄唇……我從那對如漆的黑眸中清晰得看到自己慘白的影子,猶如鬼魅般慘不忍睹!
眸仁中折射出的眼神微微現出迷茫之色,我張了張嘴,啞聲:“皇太極……”
“噹啷!”長劍落地,砸在我的腳趾上,我痛得皺眉。
下一秒,我的胳膊已被一股大力拉過:“你是誰?!”
我眨眼,迷濛的淚光遮蔽住我的視線,我漸漸瞧不清他的臉。
“你是誰?是誰?!”他一聲聲焦急的追問,手勁很大力的收緊,我傻傻的被他箍在手心裡。“是誰……”語音放低,竟是帶著一種強烈剋制的顫抖,粗糙的手指撫上我的臉龐,一點點的將我額前的亂髮撥開。
強烈的抽氣聲赫然響起,他瞪大了眼睛,臉上各種表情混雜,震撼、驚訝、不敢置信……到最後一點點的匯聚在一起,他的臉繃得鐵緊,表情僵硬的瞪著我!
他……他能認出我嗎?
我忐忑不安的咬唇,可憐兮兮的凝視他。七年……在他的世界裡,我消失了將近七年,他還會記得我這個曾經深愛過的女人嗎?
“你到底是誰?”冷靜緊繃的表情下隱藏了一絲顫意,彷彿在期待著什麼,又彷彿在害怕著什麼。
“皇……太極!”我低低噓氣,心痛得糾結在一起,“我……我回來了……”
沉寂!
像是過了千年之久,他雙眼空洞的的望著我,那種人雖在魂魄已失的感覺,令我的心臟著實一陣痙攣。就在我絕望的癱軟身子,往地上墜跌時,一隻大手及時攬住我的後腰,而另一隻已罩住我的腦後。
我悶哼一聲,被這股大力死死的壓進他的懷裡。
溫暖的氣息包攏住了我,在我怔忡的時刻,顫慄的聲音從那堅實的胸腔中迸發出來:“是你嗎?真的是你嗎?”他悽然的追問,急促的呼吸盤旋在我發頂,“還是……又只是一個虛幻的夢境?”
我身子微微一顫!
夢境?不!這怎麼可能會是夢境?!
我害怕起來,焦急的抬起頭來,伸手小心翼翼的去觸控他的臉,髭鬚扎手,真實得令我心痛。
“這不是夢!”我喜極而泣,抽抽噎噎的用手使勁揉捏他的臉,“這是真實的……即便我不是東哥,不是布喜婭瑪拉,我卻還是真真切切的步悠然……深愛你的步悠然……”
溫熱的唇瓣毫無預警的驟然壓下,輾轉熱切的吻住我,天旋地轉般的眩暈感將我吞噬,我顫抖著接受他如痴如狂的探索。
“我……知道!”他長長的吸了口氣,喜不自勝,“你是悠然!我獨一無二的步悠然!”他的眼眸亮晶晶的,煞是動人。
我像是被他點穴般,痴痴的看著他。
“只有我的悠然,會這麼傻傻的看著我……”他的唇落在我的眉心上,“只有我的悠然,會口沒遮攔的直呼我的名字……”唇落在鼻樑上,“只有我的悠然,會固執的認為自己不是美女……”吻滑下脖頸,弄得我□難忍,咕咚吞了一大口唾沫。
“皇……皇太極!”我無力發軟的推他,“我身上全淋溼了……”
“我的悠然……只有我的悠然……”他渾然未覺,夢囈般的低語,唇瓣掃過我的耳垂,我如觸電般渾身一震,麻痺得險些滑到地上,“只有你……會讓我心疼……”
我像跌進了蜜糖水裡,整個人被泡軟了,泡酥了,在他密密織下的情網裡,再也無力掙扎半分。
嗤啦啦——
“咕咕……咕……”
皇太極的動作僵住,我睜大了眼,臉上微微一紅,什麼時候自己竟然已被他放倒在了床榻上,溼答答的衣裳褪得一乾二淨,僅剩一件貼身的粉色肚兜還垂死掙扎的半掛在身上……我羞得滿臉通紅,拉了拉榻上的薄毯,輕輕蓋住自己□的雙腿。
再回頭時,不禁一愣,再難隱忍的噗哧笑出聲來。
皇太極滿臉鐵青,那隻不怕死的雌雉居然踩在他的背上,趾高氣昂的踱來踱去,一派氣定神閒。
“該死的……”他揮手把它趕下地,隨手取過榻前的弓箭。
“哎,別傷了它!”我緊張的低喚。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我。
“若非它引路,我到不了這裡……”我虛軟的一笑,笑容裡透出無比的疲憊和睏乏,感覺全身的精力透支過度,此時已再難支撐住過度興奮的神經。
“悠然……”
眼前一黑,我仰天倒下,留在腦海裡最後的殘像是他丟下弓箭,飛快的奔向我,滿臉著急。
啊!終於……回來了!
回到他的身邊……
我深愛的男人——皇太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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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段軼事史文記載為:“雌雉自西飛墮御營內,眾軍索之不得,夜入御幔榻下……”
“悠然……醒醒……悠然……”
有人在我耳邊吹氣,我睏澀的揮手:“毛伊罕,再等等……”
“悠然!”聲音轉喜,我迷迷糊糊的掀開眼瞼,皇太極一臉興奮的望著我,身上仍是穿了昨夜的那套袞服,“太好了!你活著!你……”
我詫異的揉著眼睛坐起:“怎麼了?”
他眼眸一黯,忽然攬臂將我擁入懷裡:“我很怕你閉著眼睛一睡不醒……”
我心裡大痛,疼惜的伸手抱住他,鼻音濃重:“你難道一宿沒閤眼,就這樣坐在床頭看著我嗎?”
“我怕自己是在做夢!更怕自己醒了,夢就碎了!”他的呼吸吹拂在我耳邊,給我溫暖而又心疼的感覺,“很多次,午夜夢迴……我常常會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七年前你根本沒有在我眼前消失,根本沒有留下要我好好活著的話語,一切根本是我空想,也許……你就真的消失了,不會再回來了……”
我將他用力抱住,潸然淚下:“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再不許離開……答應我,再不要離開我!”他頓了頓,哽聲,“我會受不了……你到底從哪裡來,你若不願說,我保證不去探究,只求你為了我,留下……無論你住的地方有多美多好,只求你,為了我留下……”
我怔怔的落淚:“好……我留下!”
他親了親我的額頭,滿心歡喜,這種從心底裡透出來的歡喜,毫無遮掩的展露在那張受歲月洗練的滄桑容顏上。
我痴迷的看著,不由出了神。
這些年,他到底是怎麼過的?他……心裡始終還是惦記著我的!
見我直愣愣的盯著他瞧,皇太極嘴角微揚:“是不是覺得我老了?”
“不是老了……”
“我都有白頭髮了!”他忽然像個孩子般衝我撒起嬌來,這讓我的思緒一下子回到了數十年前,那時幼小的他也是這般依戀的看著我笑,依賴著我,偎在我身旁。
“不是老了……”我吁嘆,撫摸著他下顎生出的扎手鬍鬚,柔柔的笑,“是我的八阿哥長大了!”低下頭,我左手執起他的右手,十指交握,“倒是我,容顏與之前已是大相徑庭,你會不會瞧著彆扭?”
他嗤地一笑,左手食指颳了刮我的鼻子:“你是步悠然麼?”
我一愣,老老實實的回答:“是。”
“我愛的是步悠然!”他堅定的聲音讓我的心頭一暖,嘆息著將頭靠在他懷裡。
“很累嗎?我命人弄了些點心,你一定餓了。”
我柔順的點頭,見榻前小几上擱著一盅熱騰騰的□,邊上的餐碟內擺著四色點心。我伸手去取,卻被他搶先拿在手裡,寵膩的看著我:“我餵你……”
我面上一紅,囁嚅的就著他手裡的薩其馬咬了一口。
“當心燙!”端著奶盅小心翼翼的湊近我的唇。
“嗯!”我淺嘗一口,莞爾一笑,“告訴你哦,我會煮奶茶了呢!”
他長眉一軒,露出困惑的詢問神情,我咯咯一笑,自得不已:“改天有機會煮給你喝!”
“你……去蒙古了?”
我沒料到他的思維竟是這般敏感,我才提到奶茶,他居然立馬能想到蒙古。
“嗯,我從大草灘永固城來!”
他眉頭一緊,眼底寒芒掠過,聲音似乎給凍住了:“林丹汗?!”
我示意他別太緊張,可是緙絲質料下的肌肉緊繃得像塊生鐵。我嘆了口氣,林丹汗是他紮在心裡的一根刺,可是想要拔掉這根刺,談何容易。
“你這是要帶兵去打林丹汗嗎?”
“原本不是……”他的聲音冰冷,“現在不妨這般考慮!”
什麼意思?難道說,他這次出兵,並非意在蒙古?
“你……”我探尋的看著他。
他放下奶盅,揹負著雙手在帳內輕輕踱步:“我原本的計劃是進取大明邊界,順道收服察哈爾餘部!”
我眼皮不覺一跳:“大明……”把兵馬不遠千里的拉到這裡,原來是為了避開山海關,繞道蒙古,直取大明關口。
想從這裡尋找突破口嗎?從這裡到北京,距離確實很近了!
“悠然!”他倏地轉身,牢牢的盯住我,“告訴我,你怎麼會遇見林丹汗?難道你早就回來了?既然如此,為何遲遲不來找我,為何要讓我苦等這麼久?”
“你……”我心中發酸,“你以為要接近你,很簡單很容易嗎?”想到多年來遭受的苦楚,不由哽咽。
皇太極見我悽苦神傷,忙走過來,擁住我細聲安慰。
我定了定神,將這兩年多的種種遭遇娓娓道出,雖然我已儘量講的輕描淡寫,可是皇太極抱住我的手卻仍是抖個不停,尤其是聽到我在蒙古為奴為婢,飽受鞭苔,他眼底猶如捲起狂風暴雨般,恨聲:“我定要他十倍償還!”
嗤地聲,我低笑:“你和他說的話如出一轍!其實……你倆不過是宿命中的政敵,註定一山容不得二虎,國家利益擺在首位,私人恩怨倒還是其次!”我頓了頓,執著的看著他,“所以,切莫妄加衝動,因為我打亂了你原先的計劃!”
他明顯一震,眼裡湧起一股憐惜和讚許:“你一點都沒變!果然……還是那個傻傻的笨女人!”
“我哪裡就笨了?”我噘嘴抗議。
“不是笨,是很笨!”他揉著我的發頂,“濟尓哈朗留守盛京,多爾袞此刻正在軍營之中,你二人故人情誼,可要召他前來一會?”
“盛京?”我不明所以,但見他一雙眼深邃如海,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戲謔笑容,這個表情竟是與多爾袞一般無二。
我心中微微一顫。方才談及多爾袞時我已經刻意簡化過程,把許多曖昧之事隱瞞未說。可是,為什麼皇太極竟像是洞察到了什麼似的?
我與濟尓哈朗之間可說光明正大,沒有半點不可告人的私密,然而提到多爾袞……轉念想到他輕薄的言語,瘋狂的擁吻,我耳根子一陣滾燙,心虛的低下頭,不敢再與皇太極坦然對視。
“是啊,上個月我將瀋陽之名改成‘天眷盛京’,你瞧著可好?”
我心不在焉的點了點頭:“那個……見面還是不必了……我的身份,有點說不清……”
“身份麼?”他滿不在乎的笑,攥緊我的手腕,貼近他的心口,“你是我這輩子認定的惟一……是我愛新覺羅皇太極的元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