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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起誓 戰端 稱帝 習武 封妃 條件 生日 牛扒(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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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極最終沒取代善的性命,甚至還把他受罰的十牛錄人口和薩哈廉受罰的兩牛錄人口一併歸還,大和碩貝勒的名號也繼續保留,只是略懲小戒的罰了銀兩馬匹充數。

這場冷戰過程激烈兇險至極,最後卻是不了了之,代善平安無事。然而這場冷戰餘波卻未就此平息,莽古濟所屬的正藍旗受到嚴重打擊,就在三格格被降庶人的第八天,天聰九年十月初二深夜,莽古濟的同胞兄弟,正藍旗旗主十貝勒德格類在家中猝死暴斃,他的死狀居然同三年前的莽古爾泰如出一轍。

對於這種隱諱之事大家彼此心照不宣,禮部承政薩哈廉照例發喪,一切都有條不紊的進行著,絲毫沒看出有任何的不妥。

十月十三,清早起床,我瞥見暖閣窗下的炕桌上,用一塊瑪瑙紅玉蟠龍鎮紙壓著一張雪白的宣紙,走近一看,上頭用楷書龍飛鳳舞的寫著四個漢字——滿漢一家。

我拿起紙張細細端詳,只覺得這筆墨力透紙背,磅礴之氣躍然紙上。

正心有慼慼焉,忽見未央喘吁吁的跑了進來,雙靨透著潮紅:“主……主子!快,快換了禮服去翔鳳樓!”

我詫異的瞅了她一眼:“做什麼?”

未央興奮道:“方才大汗在殿上宣旨,昭告天下,將女真族名改為‘滿洲’,以後自稱為滿洲國汗……”

手一鬆,薄薄的紙張輕飄飄的落地,那樣的白底黑字清晰可辨。

“呵呵……呵……”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原來是這樣啊!

滿洲……滿清……滿漢一家!

“主子,您怎麼啦?大妃她們都趕著換裝往翔鳳樓去了。”

“知道了。”我彎腰揀起那張紙箋,沉悶多日的心情豁然開朗,我含笑取了桌上的狼毫筆,蘸著半乾的墨汁,在“滿漢一家”邊上的空白處工工整整的補了兩個字——大清。

“哈哈!”我扔掉毛筆,開懷大笑,不顧未央見鬼似的表情,攀住她的肩膀直到笑出了眼淚。

滿洲——滿族!

大清——清朝!

終於要來臨了……我的皇太極,終於向著開國稱帝的目標邁出了歷史性的一步!

他會成為大清開國第一帝!

他會——名垂“清”史!

天聰九年十一月,皇太極命額哲奉母蘇泰居孫島習爾哈。

十二月初,諸位貝勒、大臣因做出決議,派遣文館巴克什希福、剛林、羅碩、禮部啟心郎祁充額四人為代表,向皇太極遞交奏摺,曰:“今察哈爾林丹汗之子額爾克孔果爾額哲及部眾悉數歸降,又獲歷代帝王爭奪之傳國玉璽,天助我國之象實可見矣。今請仰體天眷,早定尊號。”

摺子遞上來當天,皇太極便明言拒絕,隨手將奏摺擱在翔鳳樓書房的桌子上。眾人以為這位滿洲國汗故伎重施,再現當年稱汗時的欲擒故縱之計,於是紛紛再次上奏懇請皇太極定號稱帝,皇太極仍是不允,眾人大惑不解。

這一日趁著興致好,我帶著三格格、四格格、五格格、六格格、七格格並一大群乳母嬤嬤、宮女太監在翔鳳樓外的空地上堆雪人,打雪仗。

正玩得不亦樂乎,忽然圍在身邊的奴才們自動閃開一條道,我眯眼望去,卻見一身朝服的薩哈廉正急匆匆的走了過來,我眼尖,一眼便辨出他夾在腋下的深色薄子乃是本奏摺。

薩哈廉想不到我敢公然帶人出後宮到翔鳳樓外玩耍,愣了下,站在原地似乎在躊躇著到底該上前行禮,還是該假裝未見。

我“噗哧”一笑,不等他抉擇,先行招呼道:“薩哈廉貝勒若是來遞摺子的,還是請直接拿回去吧。”

薩哈廉臉色蠟黃,神容憔悴,似乎身體抱恙,有病在身。

他先是眉頭一皺,張嘴卻是欲言又止。

我知他這是對我干涉朝政之事反感,於是也不以為意,喝令乳母嬤嬤們帶著各自的格格,先行回後宮去。

“快過年了呀!”我懶洋洋的抬頭望天,天空碧藍透亮,幾縷白絲狀的雲彩橫跨整個皇宮上空,“薩哈廉貝勒真是公事繁忙啊!”

薩哈廉眼眸一亮,似乎終於省悟到了什麼,乾涸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幾分親熱和討好來:“應當的,為大汗分憂,乃我輩應盡的職責!”

我淡淡一笑,他肯俯就接我的話茬,可見也是個聰明人。

“這摺子……”他悶咳兩聲,順勢將摺子遞向我。

我並未伸手去接,反而側身避過,半真半假的笑道:“朝政之事,我可不懂。”裝出一副天真的單純樣,反問他,“倒要請教貝勒爺,這摺子都是什麼人遞的呀?我見大汗每每把這樣的摺子丟在書案上,都累了厚厚一摞了,可也沒見他瞧過一眼……”

“這是我們滿洲貝勒、大臣請求大汗建國稱帝的摺子。”

“唷,大汗已經是大金國汗了,還用再建什麼國呢?”我咯咯嬌笑,薩哈廉被我笑得一頭霧水,困惑的看著我。

我伸出右手食指輕輕的點在他的那本奏摺封皮上,一面點一面狀似無心的笑說:“大汗早已是一國之君了,再換湯不換藥的弄個滿洲國有什麼意思……”我見薩哈廉神情一凜,原本黯然的眼眸中透出奇異的神采,便繼續往下說道,“而且人言可畏,誰又知道這些上摺子的人是真心還是假意呢?”

薩哈廉恍然。

我抿嘴一笑:“不打攪貝勒爺辦事了,公務要緊。”

“啊,是……是。”薩哈廉終於從震驚中反應過來,甩袖“啪”地打千兒,恭恭敬敬的說,“恭送側妃。”

我不再囉嗦,心滿意足的轉身踏上翔鳳樓的臺階。

翌日,薩哈廉再次遣派希福等四人向皇太極上報奏摺,稱:“請諸貝勒發誓各修其身,汗當受尊號。玉璽既得,各部皆服,此誠天意。不知天眷,拒受尊號,恐反為上天見責。”

皇太極不動聲色的收下了摺子,這一次卻沒有當面表示拒絕。

緊接著漢臣鮑承先、寧完我、范文程、羅繡錦、梁正大、齊國儒、楊方興等也同上奏摺,表明心跡,希望皇太極順天意,合人心,受尊號,定國政。

滿族與漢族的問題都解決了,接下來就還剩個蒙古。

轉眼已近年底,薩哈廉左右奔波終於病臥床榻,無法再下地走動。然而在他的提點下,諸貝勒紛紛開始忙著上摺子寫各自的誓詞,以表忠心不二。

十二月廿六,就在大家忙著上誓言的時候,莽古濟的家奴冷僧機告發莽古爾泰、德格類在生前與莽古濟等人結黨謀逆。

而後皇太極下令徹查,果然在莽古爾泰家中搜出十幾塊刻有“金國皇帝之印”的信牌。莽古濟的丈夫瑣諾木杜稜見勢不妙,主動自首,轉“汙點證人”,為冷僧機的告發提供旁證,供稱曾與莽古濟一起對莽古爾泰發誓,明裡效忠大汗,而背地裡實則襄助莽古爾泰。

人證物證一應俱全,不由人不信。

舉國譁然。

滿朝文武明知莽古爾泰和德格類均已暴斃,如今的證據不過是“死無對證”,卻都不敢站出來吭一句話,只是默默的看著富察氏袞代的那些個子孫們被一股腦的一網打盡,想必他們心中亦有兔死狐悲的心悸與害怕。

以皇太極的城府與心計,想要借題發揮,弄死一兩個人,實在是太輕而易舉了。

而選在眾人正準備發誓的當口來這麼一下,更是起到了殺雞儆猴的效果。

眾人皆是誠惶誠恐的寫下最為誠懇的誓言,不敢再馬虎造次。

若說以前我對皇太極是又憐又愛,到如今也不知打什麼時候起,憐惜之情漸漸的已轉變為敬畏之心。

直到這一刻,我才真正深深體會出清太宗的可怕來。

如果……如果不是因為我,代善會是如何?

代善的命運只怕會比莽古濟等人的下場更慘!

莽古濟謀逆罪名很快就定了下來,這位驕橫任性的三格格最終頂著一個庶人的名分走上了不歸之路。

同時被處死的還有莽古爾泰的三個兒子、富察氏袞代與前夫所生之子,也就是莽古濟的同母異父的兄長昂阿拉、袞代與努爾哈赤所生的十六子費揚古,以及正藍旗將士一千餘人。

血雨腥風瀰漫在盛京城上空,這是一場自大金建國以來最為殘酷的政治傾軋,也是皇太極在登上帝皇之位前,為徹底掃清道路所施行的必然手段。

正藍旗的兵權由此正式收入皇太極手中。

十二月廿八,皇太極看罷那些誓詞後下旨說道:“大貝勒年邁,可免誓。薩哈廉誓詞暫存,待其病癒,再盟其誓。其餘諸貝勒,不必寫什麼從前‘並無悖逆事’等語句,只管寫‘從今以後,存心忠信,勉圖職業,遇有大政大議,勿謀於閒散官員及微賤小人’,就以此言為誓即可。若是出爾反爾,言而無信,不顧國家,必遭天譴。莽古爾泰、德格類等邪逆者,天已誅之,可為明鑑。諸貝勒假若陽奉陰違,懷有異心,亦必有遭譴之時!”

代善執意不肯免誓,於是這日午時眾人齊聚,燃香盟誓。

我悄悄的躲在不遠處窺視,只見白茫茫的雪地裡跪倒一片臣子。

代善跪在當前,率先對天盟誓:“代善誓告天地,自今以後,若不克守忠貞,殫心竭力,而言與行違,又或如莽古爾泰、德格類,謀逆作亂,則天地譴之,令代善不得善終。若國中子弟,或如莽古爾泰、德格類,謀為不軌,代善聞知,不告大汗,亦令代善不得善終。凡與大汗謀議機密重事,若出而告於妻妾旁人,亦天地譴之,令代善不得善終……代善必當竭盡其力,效忠於上!”

他的誓言淡淡飄散在冰冷的空氣裡,那張蒼白憔悴的臉上,刻著歲月滄桑的無奈與悲哀。他的眼神空洞而又迷茫,已經再難尋到那絲清澈澄淨的痕跡。一直存在於我記憶中的那個淡然清潤的少年似乎已經悄然逝去,眼前剩下的,只是一具沒了靈魂的軀殼。

淚溼衣襟,點點都是心痛。

負他太多,累他一生!

除夕那日,又有人奏稱莽古爾泰與德格類罪無可恕,雖然身死,當刨墳磔屍,以示其罪。

原本總算被新年氛圍稍稍帶出些好心情的我,在看到這份摺子時,終於忍耐不住強壓多日鬱悒怒火,發作道:“這還有完沒完了?見過落井下石的,可還沒見過這般不依不饒的!”

皇太極似笑非笑的盯著我瞧了好一會,忽然吁了口氣,唇角竟慢慢勾了起來:“你總算是喊出來了。”

我微微一愣。

“我知道你心裡是不滿的,只是憋著不肯埋怨我心狠罷了。”

“我……”

“算了!”他把摺子往案上一丟,“刨墳磔屍的罪責就免了,只把墳頭抹平了吧!”說著硃筆一揮,草草寫下一溜滿文。

有道是一將功成萬骨枯,更何況乃是成就一代開國帝皇!

我心中縱有千萬鬱悒,也無力干涉太多,最後唯有化作一道無奈的嘆息。

這口鬱悶之氣憋在胸口難以抒解,後腦勺上的神經更是隱隱抽痛,忽聽得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哲哲領著一群奴才急匆匆的趕來。

我見她臉色煞白,秀目之中摻雜懼意,已察覺事情不妙。果然她見過皇太極後,顫聲稟告:“大汗,大阿哥……把大福晉殺了!這會子正跪在翔鳳樓外候旨請罪呢。”

我踉蹌著倒退一步,一口氣噎在胸口好半天也緩不過來。

皇太極面色未變,漠然的乜了哲哲一眼,冷峻的道:“沒出息的東西,打他出去。”

“是……”哲哲起身退出時,朝我遞了個眼色,我想她大抵是希望我能替豪格求情。可是她永遠無法明白,皇太極是不會因為殺妻一事怪罪豪格的,因為在他眼裡,豪格殺的並非是從小青梅竹馬的妻子,而是莽古濟的餘孽。

這晚除夕守歲,宮裡照例大擺筵席,表面看上去仍是那般的光鮮熱鬧,以哲哲為首的汗妃們帶著各自的孩子團團圍坐在一起,有說有笑。就連巴特瑪•璪也帶著託雅毫無芥蒂似的和大家打成一片,託雅的小手正緊緊的攥著淑濟的袖子,十分依賴的看著自己的姐姐。而就在她們兩個身旁,是面帶微笑的娜木鐘,身後的乳母嬤嬤懷裡正抱著林丹汗的遺腹子,才一歲多的阿布奈。

好奇特的感覺!

她們居然能夠坦然相處,彷彿這個大家庭原本就是一體的。

囊囊福晉娜木鐘進宮也有好些時日了,她和巴特瑪•璪不同,她是個熱情豪邁,卻又不失頭腦心計的女人,她的到來,讓皇太極的後宮勢力明顯分出兩個派別。如果說一開始唯唯諾諾的巴特瑪•璪是不受重視的,那麼如今添了個娜木鐘,整個局勢便立刻扭轉過來。

哲哲和布木布泰不得不花大把的精力與她們的情敵,或者說政敵來周旋,在這樣兩股勢力的對峙和衝擊下,反而讓我這個身份微妙的人得到了充分自由呼吸的空間。

哲哲和布木布泰藉著科爾沁同族的身份,拼命拉攏我;娜木鐘和巴特瑪•璪藉著蒙古舊識也極力討好我。

看著除夕喜氣洋洋的家宴,再瞅了瞅身旁喜怒不形於色的皇太極,我忽然有點省悟,也許當初皇太極之所以肯讓巴特瑪•璪和娜木鐘進宮為妃,基於一定的外在因素外,他甚至已先一步料想到了今日的局面,才會淡然默許。

他的心思……果然不是常人能夠輕易揣測。

只怕,也唯有這般的城府,這般的心思,才能一統群雄,傲視天下吧!

天聰十年正月初一,各府和碩貝勒攜同大福晉一起進宮拜年,唯有嶽託孤身前來,三跪九叩之後,朗聲直言道:“豪格既殺其妻,臣妻亦難姑容!”

我聞言先是一震,緊接著卻見嶽託跪在地上,腰板挺直,目光清澈,正氣凜然,頓悟其意,不禁大感敬佩起來。

他這是以退為進,反將了皇太極一軍。

皇太極眼中滑過一道寒芒,面上卻是和顏悅色的笑道:“侄兒何出此言?豪格愚鈍,你如何能跟他一般……你快些起來,回去好生寬慰侄媳。她額娘犯罪,與她無干!”

“大汗仁慈!臣感佩於心!”說著又是磕了三個頭,這才退了出去。

我見皇太極的笑容漸漸斂起,忍不住噗哧一笑,讚道:“這個嶽託果然有份與眾不同的傲骨。”

皇太極冷哼:“他一味偏幫他的福晉,將來必不得善終!”

我不禁想起三年前莽古爾泰在大淩河御前露刀,嶽託力排眾議替他爭辯,結果反遭牽連。如今莽古濟一族獲罪,旁人不敢誹議,也唯獨嶽託一人站出來指責瑣諾木杜稜的旁證毫無依據。

嶽託這個人,撇開他是否當真有意偏幫岳母家人,僅憑剛才與皇太極正面交鋒的那份勇氣和機智,便已叫人刮目相看了。

“好了,別慪氣了!”我推了推皇太極,笑吟吟的說,“人家夫妻恩愛,不忍分離,你將心比心,難道不能體諒些麼?”

皇太極眼眉揚起,微微有些動容。

“不看僧面看佛面,好歹他當初在立汗的事上幫過你,而且……他的大福晉哈達那拉氏還是咱們蘭豁爾的生母。”

皇太極一把抓住我的手,感慨道:“罷了,罷了……若論以身作則,我這個做大汗的,第一個便難逃妻子的溫柔鄉、枕邊風,還如何去指責他人。”說著,在我掌心處細細親吻。

我嘻嘻一笑,為他能聽我的話,放過莽古濟的長女,倍感欣喜。

皇太極仍是那個皇太極,雖然他即將為皇為帝,但說到底還是憐我、愛我的皇太極!他愛我的心意,始終未曾改變!

這之後,皇太極將取得的正藍旗牛錄和正黃旗牛錄混編後再一分為二,組成新的正黃旗和鑲黃旗,由自己親自統領。又在原先的正藍旗中抽調八個牛錄給大阿哥豪格,並將豪格所統領的鑲黃旗旗纛更名為正藍旗。

天聰十年正月初十,十一歲的馬喀塔終於在皇太極的堅持下,下嫁額哲。因是嫡出的格格,嫁的又是蒙古察哈爾首領貝勒,排場自然又是不同。

我知道皇太極是有些等不及了,非藉著這場聯姻把蒙古各部的人心全部拉攏過來才行,我原還想再把馬喀塔留上兩年的,如今只好作罷。

漠南蒙古貝勒們果然識趣,在額哲的帶頭下,一齊上奏要求皇太極上尊號稱帝。皇太極當即表示朝鮮乃是兄弟鄰邦,也需與之共議,而那些外藩未至的蒙古貝勒們也需一一通知到。

二月初二,皇太極以弔唁朝鮮王妃喪逝之名,命戶部承政英俄爾岱、馬福塔等,率領包括蒙古使臣在內的一百七十五人趕赴朝鮮,他們給朝鮮國王帶去了一封以大金八和碩貝勒、十七固山大臣,以及蒙古十六部四十九貝勒的名義所書的信函,書曰:“我等謹遵上諭,遣使相聞,王可即遣親近子弟來此,共為陳奏。我等承天意,奉尊號,事已確定,推戴之誠,諒王素有同心。”

二月廿二,在皇太極一而再、再而三的敦促下,濟尓哈朗終於迎娶蘇泰進門。他擺明一副可有可無的態度,真真叫人氣煞卻又無可奈何。

皇太極怕濟尓哈朗胡來,特意吩咐哲哲全權處理,既然大汗這般關照了,哲哲也不敢輕忽馬虎,提前一天便把蘇泰接到宮裡,當晚送親,更是親自領著一群汗妃福晉們體體面面的將蘇泰送上花轎。

整場婚宴置辦下來,僅筵席便開了一百二十桌,竟是比馬喀塔下嫁那會兒還要風光熱鬧。

三月初四,皇太極下令將文館擴建,改成內三院,分別為內國史院、內秘書院、內弘文院。

三月廿十,遣往朝鮮的英俄爾岱等人返回盛京,略述經過,竟是在漢城險些遭到掠殺焚書,朝鮮國王不僅拒收信函,甚至還書信給明朝邊將,告發大金國汗稱帝之事。

幸而英俄爾岱機警,從朝鮮逃回的同時還截到了那封書信……

此刻,那份信就擺在皇太極的面前。

“砰!”皇太極一拳砸在書案上,震得案几上的筆架嘩啦直搖。

我上前扶住筆架,見他滿臉怒氣,不禁忐忑的取了那封信箋細細參看。

信是用漢字寫的,骨架端正,雖說不上絕佳,倒也透著幾分清爽。

“國運不幸,忽遇丁卯年之事,不得已誤與講和。十年之間,含愧忍辱,前為一番,以雪其恨,此我拳拳所注念者也。今滿洲日益強盛,欲稱大號,故意以書商議,我國君臣,不計強弱存亡之形,以正決斷,不受彼書。滿洲使臣,每日在此恐嚇索書,我輩竟未接待,悻悻而去。都內男女,明知兵戈之禍在於眉睫,亦以決斷為上策。大人可曉諭各處屯民知悉,正真賢人,各攄謀略,激勵勇猛之士,遇難互相救助,以報國恩。”

信寫的文縐縐的,字裡行間透著朝鮮的一國之君對大明邊臣的唯唯諾諾。

“丁卯年……丁卯年是哪一年?”

“天聰元年。”

“啊,天聰元年……”我拖長了聲音,“那麼那個時候我還在呢,發生了什麼事?”

皇太極原本憤怒異常,突然被我胡攪蠻纏的岔開話題,先是一愣,漸漸裡眼神的恢復平靜,露出一脈柔情來:“我不信你能忘了!”

我抿嘴一笑,假裝恍然大悟道:“啊,想起來了,可是大汗親征,攻打錦州麼?”

皇太極面色一沉,惡狠狠的說:“你故意揭我創疤!”說著,雙手十指箕張,作勢向我撲來。

我大笑著扭身閃開。

“你傷了我的心!”他突然黯然下來,眼瞼下垂,雙肩微顫。

我先還笑得起勁,可轉眼見他咬著下唇一聲不吭,聯想到當年寧錦慘敗,他將自己關在書房內的情景,頓覺自己的玩笑有點過火了。

“皇太極!”我慌了神,緊張的靠近他,“對不起……”

輕輕觸碰他,他緊蹙著眉頭緩緩搖了搖頭。

“對不起!對不起!”我一連迭聲的呼喊,心慌意亂,“對……”

腰上猛地一緊,我嚶嚀一聲被他用力摟在懷裡,驚訝間唇上一暖,已被他深深吻住。呼吸為之一窒,我憋得胸悶,伸手握拳捶他,他只是不理,仍是勒緊我的腰肢,抵死纏綿。

就在我快要透不過氣來時,他才戀戀不捨的放開我,眼眸深邃,情動意繾:“這是懲罰!”他用右手拇指輕輕撫觸我紅腫的唇瓣,魅惑的笑,“若是仍答錯,便再罰!”

我急忙舉雙手過頭,叫道:“我投降,我知你指的是元年正月裡阿敏和濟尓哈朗出征朝鮮之事。”

那一次出征,阿敏竟是一路進逼漢城,最後甚至把朝鮮國王李倧嚇得逃離京都……轉念想到此時阿敏早被幽禁於高牆之內,只怕有生之年再難重見天日,不覺呆住,擔心自己失言,又會勾起皇太極的不快。

然而他卻並未多加在意,低下頭又在我唇角偷去香吻一個,輕笑道:“答對了……有賞。”

“耍賴!”有很多時候,他在外人面前表現得異常冷酷無情,但在我面前卻仍像個長不大的孩子。時而會撒撒嬌,時而會惡作劇……

“悠然,你如何看待這封信呢?”

我歪著頭想了想:“我覺得你不該生氣啊,朝鮮長期受漢人儒家文化薰陶,以漢為尊,以明為主,會有這樣的牴觸行為是必然的。若是簡簡單單的一封書函能令他們俯首歸順,那才真的是想法太天真了呢。”我笑吟吟抓了他的辮梢放在手裡把玩,“你什麼時候變得天真了呢?皇太極……”

“壞女人!”他笑著扯回他的辮子,“倒是應該問,你什麼時候腦子變得這般好使了?”

“我原就不笨,更何況我瞭解你……我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你,比了解我自己更甚!”

他微微動容,感性的凝視著我:“謝謝你,悠然。”話音一頓,轉開話題,傲然的說,“雖然這件事的確給我提供了一個發兵朝鮮的絕佳機會,但是……如今當務之急還是得把精力集中放在定尊號的事情上。朝鮮的無禮我會記得,暫且由他們再逍遙一陣,早晚會收拾了他們!”

翌日,皇太極召諸貝勒大臣傳閱此信後,決定先遣人持書前往朝鮮曉以利害,勒令其以諸子大臣為人質送往盛京,如若不許,則將出兵征伐討之,絕不容情。

天聰十年三月廿二,外藩漠南蒙古十六部四十九貝勒齊聚盛京,承認皇太極為汗,並奉上“博格達•徹辰汗”的尊號,其意為“寬溫仁聖皇帝”。

數日後,都元帥孔有德、總兵官耿仲明、尚可喜等各率所屬官員請上尊號稱帝。

四月初五,內外諸貝勒、滿洲、蒙古、漢軍百餘人聯合請上尊號稱帝。那日大殿之上,多爾袞代表滿洲捧滿字表文,科爾沁土謝圖濟農巴達禮代表蒙古捧蒙古字表文,孔有德代表漢官捧漢字表文,分別率群臣跪讀表文。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接下來的一切已是水到渠成,順理成章。

稱帝之日正式定在了四月十一。

這日四更天剛過,原該正在齋戒中的皇太極突然跑到東宮來,強行把我從床上拖了起來,硬逼著我給他穿衣。我先還迷迷糊糊的雲裡霧裡,到得後來,見他身著朝服的站在窗下,炕桌上的燭臺搖影,將他的英氣迫人映照得一目瞭然,舉手投足間自然而然的帶出一股威嚴冷峻的帝皇氣息。

漸漸的,我手指發顫,竟是不能自已的捂住自己的面頰,流淚啜泣起來。

皇太極慌了神,忙把我抱到床上,緊張的詢問我。我只是怔怔的看著他哽咽流淚,說不出話來。

“真是急死我了!”他生硬的繃緊了身子,用手託著我的下巴扳起我的臉,疼惜的替我拭去淚痕,“怎麼了?難道你不替我高興麼?”

“我當然……替你高興!我這是……喜極而泣!”我一把吊住他的脖子,亦哭亦笑的摟緊了他,“你終於要稱帝了,你終於要成為大清的皇帝……”

我等待這一刻,已經太久、太久……久到以為這只是個我窮其一生也無法等來的美夢,卻在這一刻,夢境成真,終於被我親眼目睹到了。

“悠然!”他緊緊擁住我,託著我的腰將我從床上抱了起來,帶著我瘋狂的旋轉,“是的!我要稱帝了!我要做大清國的皇帝!而你……將是我大清國的皇后!”

天旋地轉,我在剎那間失去思索的能力。他彷彿將我突然拋至雲端,氤氳朦朧,令我有種不真切的感覺。

皇后……

讓我做皇后?!

是的。

皇后!

我並沒有聽錯。

皇太極果然說到做到!

在我尚未從震驚中反應過來時,他已命人迅速替我換上大妃的禮服。整套衣裳穿戴在身上,裁減合體,肥瘦適中,這顯然並非是哲哲之物。

我幾乎是在懵懂的狀態下被皇太極拖出了東宮,外頭負責儀仗的八十四名奴才一律綠衣黃褂,腰上繫著紅帶子,排列有序的站滿了整個庭院,整裝待發。

翔鳳樓前一群大大小小的汗妃們跪在地上恭候聖駕,哲哲跪在最前頭,聽得儀仗開始奏樂,便緩緩抬起頭來,秀目掃到我的一身打扮時,她全身一震,臉上剛剛揚起的笑容頓時僵住,嘴唇顫抖的抽搐,面如死灰,血色盡褪。

汗妃們一個個呆若木雞的看著我,那些個又驚又羨的神情,似乎恨不能把我身上的禮服給扒下來,直接披到自個兒身上。

時辰尚早,天色仍是灰濛濛的,皇太極不由分說的將我拖出翔鳳樓,連眼角餘光也未曾往哲哲她們那頭瞥上一眼,身後樂聲緊隨,儀仗隊亦步亦趨。

金鑾殿前人頭攢動,我頓時呼吸一緊,窒息感撲面而來,只覺得那一道道利刃般的目光投射在我身上,似乎能將我凌遲般痛苦。

稀裡糊塗的腦子裡一團漿糊,等到回神,我已被皇太極帶進金鑾殿,手拉著手踏上臺階,端坐上金燦燦的龍椅。

我彆扭的挪動身子,作勢欲起,卻不料被皇太極霸道的按住,不得動彈。

這時腳步聲井然有序的傳進大殿,八和碩貝勒、十七固山大臣,蒙古十六部四十九貝勒以及朝鮮派遣至盛京的兩名使臣魚貫而入。

殿內烏壓壓的跪倒一片,我極目望去,透過敞開的殿門,可以清楚的看到殿外的空地上,參禮之人整齊的跪伏。

“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太極坐在我左側,嘴角勾起的淡淡笑容,全身上下無處不散發迷人的傲氣與自信。

臺階下,贊禮官手捧祝文,從一側走到中央,朗聲念道:“惟丙子年四月十一,滿洲國皇帝愛新覺羅皇太極感昭告於皇天后土之神曰:朕以眇躬嗣位以來,常思置器之重,時深履薄冰之虞,夜寐夙興,兢兢業業,十年於此,幸賴皇穹降佑,克興祖、父基業,征服朝鮮,統一蒙古,更獲玉璽,遠拓疆土。今內外臣民,謬推朕功,合稱尊號,以副天心。朕以明人尚為敵國,尊號不可遽稱,固辭弗獲,勉循群情,踐天子位,建國號曰大清,改元崇德元年……”

我激動得全身顫慄,訥訥得說不出話來,只覺得面對此情此景,百感交集,無語凝噎。

少時,底下眾人列成左右兩班,我抬眼望去,只見多爾袞與科爾沁貝勒巴達禮、多鐸與豪格雙雙從左邊班列中站出,同時嶽託與額哲、杜度與孔有德雙雙從右邊班列中站出,他們每兩人合捧一枚皇帝御用之寶,表情凝重肅穆,一齊上前跪獻至階前。

我仔細瞧著這八個人,有滿有蒙又有漢……皇太極即將成為一個統治滿蒙漢三族的皇帝,而不再是侷限於滿族的大汗。

“博格達•徹辰汗萬歲——萬歲——萬萬歲——”

“寬溫仁聖皇帝萬歲——萬歲——萬萬歲——”

“大清皇帝萬歲——萬歲——萬萬歲——”

震耳欲聾的歡呼聲連綿不絕的由殿內傳至殿外,呼聲雷動,幾乎每個人都是興奮的在振臂呼喊。

我正倍感心神激盪,忽然從一角傳來細碎的爭執聲,先還動靜不是很大,可沒過幾分鐘,吵鬧聲居然穿透熱鬧喜慶的樂聲直達整個大殿。

皇太極眼底射出一道犀利的寒芒,瞳仁愈發顯得黢黑深邃。

大殿上正跪伏膜拜的人齊刷刷的把頭轉向那一側,我細眯起眼,角落裡光線不是很足,可依稀瞧服飾打扮,也能辨認出是兩名朝鮮人。

這兩個人……

如果沒記錯,是朝鮮國王懼怕大清有異動,而特意派遣至盛京的使者。略瘦些的名叫李廓,另一個叫羅德憲。

瞧這架勢,兩個人皆是硬邦邦的直著身子,任由一旁的侍衛撕扯拉拽,只是不肯屈膝下跪。爭鬧間兩人衣衫俱裂,神情相當狼狽,然而臉上的傲氣卻仍一成不變。

皇太極微微蹙眉,面現不悅之色。今天是他登基稱帝的大日子,卻沒想朝鮮人居然敢如此直面拂逆,這真好比當場扇他耳光,讓他下不來臺。

我暗暗焦急,突然人群裡跳起一個人來,衝著羅德憲上去便是一拳。羅德憲慘呼一聲,仰面翻倒,那人跳到他身上,揮拳便打。李廓在一旁被人拽住胳膊,眼看著同伴被毆,卻只能不斷聲嘶力竭般的怒吼咒罵。

“住手!”皇太極冷喝一聲,伸手遙指,“多鐸,不得無理!”

多鐸低咒一聲:“走著瞧,遲早要讓李倧跪在這殿上……”悻悻退下。

李廓和羅德憲狼狽的扶持而起,羅德憲滿臉瘀血,嘴角淌著血絲。

“皇上,朝鮮使臣無禮,論罪當誅!”豪格啟奏,底下眾臣頓時紛紛依附,七嘴八舌的主張拿這兩朝鮮人祭天。

我忐忑不安的看向皇太極,他面無表情的看著羅德憲和李廓,雖然相距甚遠,可那看似平靜的目光到底還是讓這兩個朝鮮使臣打了個哆嗦。

“你們兩個……”他緩緩啟口,聲音冷凝,猶如凍結的寒冰,“如此行徑,想必是李倧授意而為了。”

羅德憲和李廓聞言,面色大變,正待解釋些什麼,皇太極已搶在他們開口之前,冷哼道:“李倧讓你們對朕這般無禮,無非是想借朕的手殺了你們,讓世人覺得是朕先行挑起釁端,殺戮使臣,好使朕背上背棄盟誓之名……”

羅德憲和李廓表情扭曲,一副義憤填膺卻偏又被皇太極硬逼著吞下蒼蠅的痛苦模樣。

“朕就在盛京等著李倧送交人質……如果仍是執迷不悟,便如多鐸方才所言,朕自然有法子讓他親自到這裡來給朕下跪!”目光一寒,“你倆的不敬之罪,朕當教你們的大王如數償還!”

一席話語速平穩,波瀾不驚,偏又猶如一石激起千層浪。

殿上群臣振奮,就連那些蒙古貝勒們也都一個個嚷聲叫好。

羅德憲與李廓面如死灰,頹喪的被侍衛架著胳膊拖出殿去。

一場風波就這麼被皇太極四兩撥千斤的化解了,表面看起來他仍是平靜而又安詳,但是我卻清楚的看到,他那隻扶在龍椅扶柄上的手已緊緊握成拳,泛白的骨節堅忍的突起著。

整場祭天儀式下來,我已被擺弄得暈頭轉向,皇太極察覺出我的不適,體貼細心的吩咐太監先送我回後宮歇息。

我長長的鬆了口氣,背上微微沁汗,頭頂的陽光有些耀眼。穿過金鑾殿後的庭院,在拾階而上,方踏上翔鳳樓的第一層石梯,猛地有種異樣的感覺撲面襲來。

我詫異的抬起頭,不禁愣住。

一身石青色禮服穿戴的布木布泰冷冷的站在臺階之上,左手扶住石杆。我從下往上仰望,她身後的翔鳳樓金壁輝煌,明晃晃的陽光細碎的灑在她頭臉之上,卻絲毫感覺不出她的暖氣。

我吞了口唾沫,強笑著上前:“妹妹找我有事?”

她直剌剌的盯著我,眼神冰冷,裡面混雜了諸多複雜的情緒。我暗加戒備,瞥眼餘光掃見她右側袖管微微一動,她的手倏地抬了起來,疾速的揮向我。

“喀!”我一把擒住她的手腕,擋住她摑來的巴掌。

她的手微微顫抖,臉上有抹不敢置信的受挫與驚訝。

我冷冷一笑,這兩年養尊處優的待在宮裡,久已不活動身手——我從未在後宮這些女人面前耍弄刀劍,再加上這副骨架原就是江南漢人女子的典型代表,跟布木布泰相比,纖細而柔弱,彷彿不經她一擊。

她似乎當真以為我就真如外表那般無能了。

手指微微收緊,我並不急著放開她的手腕。布木布泰又羞又怒,雪白的臉孔漲得通紅,貝齒緊緊咬著下唇,倔強的瞪著我。

“大玉兒!”翔鳳樓的那頭遙遠而又飄渺的傳來一聲呼喊。

布木布泰唇上血色漸褪,嘴角顫抖的抽動兩下,我適可而止的鬆了手,臉上從容的保持笑意。

“大妃吉祥!”我肅了肅身子,淡淡的望著從樓裡穿堂而出的哲哲。

和早晨的裝扮不同,哲哲早已脫去禮服,換了套絳紫色的綢緞長袍,臉上妝容盡去,素淨卻又顯得雍容大方。

我細細的端詳她,三十七歲的年齡雖然保養得當,可是歲月的蹉跎,家務的辛勞仍是在她的臉上刻畫出淡淡的痕跡,這已經不是我當年在梅林見到的那個稚嫩的少女,但那股子與生俱來的高貴卻從未消失過。

反觀布木布泰,十餘年來似乎仍是倔強而又任性的個性,一點未曾改變。如果青春年少時可稱之為跳脫可愛,那麼如今卻只是讓人徒增厭惡了。

“大妃之稱可不敢當。”近乎自嘲的,哲哲冷冷啟口。

“姑姑過謙了。”我笑著回答,目光不自覺的繞過哲哲,看向翔鳳樓內。

幽冷寧靜的通道盡頭人影重迭,不用猜也知定是娜木鐘、巴特瑪•璪等人在那裡候著瞧熱鬧。

平臺上,微風徐徐,三個科爾沁的女人成品字型的三足對峙。

我忽然覺得好笑起來,許多年以前我也曾像哲哲這般,費盡心機的排斥任何接近皇太極的女人,只求維護住自己最後的一點尊嚴和形式上的虛名地位。

如今時光荏苒,我與她似乎轉了個個兒,輪到她為了那點虛名來挖空心思的折騰。

當不當皇后真的有那麼重要麼?

死後不過是場空……

我伸手捻動頸上的東珠,忽然替哲哲感到可悲起來,她這輩子到底在追逐些什麼?難道就只是一個大妃之名,一個大清皇后之位?

輕輕嘆息一聲,我慢悠悠的將那串長長的朝珠摘下,順勢套進哲哲的脖子。

她猛地一震,略帶驚訝的看著我。

“哈日珠拉給大妃請安!”我坦然淡笑,心中一片空明。

布木布泰激動得一個箭步跨前:“你……你不和姑姑爭……”

我笑著搖頭,壓低聲音:“姑姑,大清皇后是你的……只是你的。”

撇下她們姑侄兩個留在原地驚訝莫名,我徑直走進翔鳳樓。

累了,我要去補眠。

“哈日珠拉!”哲哲在身後喊我,語音微顫,困惑而又不解,“為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

我笑。

用低得只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回答:“因為……不值得!”

因為皇后是你的,但是……

皇太極永遠是我的!

崇德元年四月十二,皇太極稱帝的第二日,追尊始祖為澤王,高祖為慶王,曾祖為昌王,祖為福王。尊努爾哈赤諡號武皇帝,廟號太祖,陵曰福陵;尊孟古姐姐諡號武皇后。追封族祖禮敦巴圖魯為武功郡王,追封功臣費英東為直義公,額亦都為弘毅公。

四月十五,遣返朝鮮使臣羅德憲、李廓二人,勒令朝鮮國王交出人質,否則兵臨朝鮮。

四月廿三,論功封王,敕封大貝勒代善為和碩兄禮親王,濟爾哈朗為和碩鄭親王,多爾袞為和碩睿親王,多鐸為和碩豫親王,豪格為和碩肅親王,嶽託為和碩成親王,阿濟格為多羅武英郡王,杜度為多羅安平貝勒,阿巴泰為多羅饒餘貝勒。

蒙古貝勒當中,科爾沁巴達禮為和碩土謝圖親王,吳克善為和碩卓禮克圖親王,額哲為和碩親王,布塔齊為多羅札薩克圖郡王,曼珠習禮為多羅巴圖魯郡王,袞出斯巴圖魯為多羅達爾漢郡王,孫杜稜為多羅杜稜郡王,班第為多羅郡王,孔果爾為冰圖王,東為多羅達爾漢戴青,俄木布為多羅達爾漢卓禮克圖,古魯思轄布為多羅杜稜,單把為達爾漢,耿格爾為多羅貝勒。

除此之外,還破格封賞三位漢姓親王,封孔有德為恭順王,耿仲明為懷順王,尚可喜為智順王。

聯想到這三個漢姓番王在康熙年間的遭遇,我唯有嘆息,歷史的齒輪一點點照著它原有的軌道和痕跡滑過。我這粒無意之中遺落在逆轉時空中的矽砂,早已無心去過問那許許多多的前因後果,我唯一企盼的只是與皇太極相愛白首,廝守終身。

五月初八,久病不愈的薩哈廉悽然病故,皇太極似乎頗受感觸,竟因此輟朝三日。

這日待他出門去薩哈廉府邸後,我在屋裡悶得難受,便取了長刀徑直出門。

我嫌後宮庭院那巴掌大的地方太沒遮攔,若是在這演練,只怕會立即招來一堆女人的側目與口舌。當下憑腰牌順暢的出了翔鳳樓,在皇宮內找了處僻靜的所在專心練刀。

業精於勤荒於戲,這句話果然說的精闢。這幾年不握刀柄,身法使將起來竟是僵硬不少,我苦笑連連,難道是我年紀大了,行動不夠靈活了?

天哪,我也不過才二十八歲而已啊!

“噯!”一個轉身,竟是不小心閃到了腰,我痛呼連連。

未央嚇白的臉,一個勁的勸我:“主子,您歇歇吧!天熱當心暑氣過重!”

我連連擺手:“口渴啦,你回去給我弄些水來吧!”她猶豫的左右掃視,我知她心事,忙道,“皇宮重地,哪會有什麼閒人騷擾不成?更何況……”我將刀刃虛劈,“哪個不要命的敢來惹我?”

未央噗哧一笑,釋然道:“那主子也歇歇,別累著,奴婢去去便回。”

我笑吟吟的看她離開,待她身影最終消失在樹叢之後,猛地轉過頭來,戲謔的道:“鄭親王也該瞧夠笑話了吧?”

迴廊那頭悶笑一聲,身長挺拔的濟尓哈朗慢悠悠的踱了出來,我瞧他氣色紅潤,顯得精神頗佳,不禁大感欣慰。

“今兒怎麼有空來宮裡?”我斜眼瞧他。

他雙手環抱,懶洋洋的靠在廊柱上,不答反問:“你的刀法生疏了許多,看樣子這兩年皇上待你甚好……”

我將鋼刀歸鞘,走近他。

濟尓哈朗從不多說廢話,他既然這麼說,必然還有下文。

“側妃……”

“叫我阿步!”我惡狠狠的打斷他。

他聳了聳肩膀,無所謂的答:“叫什麼不還都是你?”

我有些發怔,失去了烏塔娜的濟尓哈朗,總覺得把某些東西也一併丟失了。

“好吧,長話短說。”他從廊柱上離開,筆挺的站直身子,神情有些肅然,彷彿又回到那個向我宣讀軍令狀時凜然氣勢的鑲藍旗旗主。

而今……他已是和碩鄭親王。

“你是想繼續長年留在宮中老老實實的當你的側妃,還是……”

我心中一動,已然搶先回答:“皇上去哪,我便去哪!”

濟尓哈朗讚許的點頭,目光下垂,落在我手裡的長刀上,揶揄的撇嘴:“就憑這樣的刀法?”

我面上一紅,訕訕的說:“我加緊些練習就是,出征朝鮮雖然勢在必行,但以皇上之意,是打算先派人去打亂明朝的注意……所以,應該還有些時間的。”

“有時間的人是你,不是皇上。難不成你要日理萬機的皇上陪你練刀?”

我嘻嘻一笑:“皇上沒空,鄭親王必然是有空的。”

他似笑非笑的看著我,正欲回答,忽然那頭腳步聲響起,他迅速後退,隱沒在長廊後的樹蔭中。

“喂,你還沒答應我呢!”我壓低聲音叫喚。

未央的腳步聲越來越接近,知了聲聲下掩蓋住濟尓哈朗飄渺的聲音:“……遵命。”

“主子!奴婢給您拿了些冰鎮的酸梅汁……”

吱——吱——

蟬聲喧鬧,未央粉嫩的臉頰上紅撲撲的滲著晶瑩的汗水,我看著她,忽然咧嘴一笑,心情大好。

五月十八,皇太極下旨追封薩哈廉為和碩穎親王。到了月底三十日,果然命武英郡王阿濟格、貝勒阿巴泰、楊古利等人率師徵明,取道內蒙古進關。

我見時間緊迫,每日里更加不敢偷懶放水。

因鄭親王府邸有蘇泰在,我自是不願去的,便去了濟尓哈朗在城郊的一間別院。除了刀法外,濟尓哈朗又專門請了人來替我惡補騎射。他偶爾空了便被我捉來練刀,不過這種機會並不太多。

請來教習的人雖然不清楚我的身份,但見我是女的,又是鄭親王的客人,下手時自然懂得避重就輕。這種情況下,和這些人對練刀法往往沒多大實效,很不過癮。

而另一頭,皇太極則對我連日來的頻繁出宮視若無睹,似乎很放心我做什麼。他不問,我也就沒多解釋,自問自己與濟尓哈朗之間行事坦然,問心無愧。

如此過了一個多月,一夏天跑來跑去的代價是,我整個人被曬黑了一大圈。

“唉。”我對鏡嘆息,看來做多少牛奶蜂蜜面膜也已無濟於事。這個月唯一的收穫是讓肌肉緊繃了些,有效減肥,令我足足縮水了七八斤的贅肉。

肩上突然被輕輕拍了一下,我下意識的一縮,險些揮拳朝後搗出。好在我反應夠快,沒讓自己潛意識的行為釀成大禍,可即使如此,身後的皇太極還是現出一臉詫異之色,神情古怪的看著我。

“咳。”我尷尬的笑,隨手取了把梳子胡亂的梳理一頭亂髮。

“我來。”他順勢從我手裡抽走梳子,輕輕的替我梳理頭髮。

我魂遊天外,迷迷糊糊的想著,如果這個時候開口求他帶我去朝鮮,不知道他肯不肯爽快答應?

唉,畢竟他已是一個皇帝,而我是他名正言順娶回來的妃子,皇帝出征帶個妃子同行,只怕不大好處理吧?

我不想教他為難,可是又不想一個人被扔在狹隘的宮闈之中,整天面對那些女人之間的爭風吃醋,乏味且無聊。

髮絲撩開一旁,耳後輕輕落下溼潤的吻印,皇太極的聲音極具蠱惑力:“真的不稀罕麼?做母儀天下的皇后居然讓你如此不屑?”

我吃吃的笑起,明白他這是在替自己抱屈。

以前我想做他的大福晉,可他卻是無能為力,如今他已有能力主宰天下,我卻又不稀罕這個虛名了。

仰起頭來,我在他左側臉頰上親了一口,笑道:“做皇后要統管後宮,勞心勞力不說,往往還是吃力不討好……我對打理那些妃子們的吃穿住行沒興趣,所以容我偷個懶,我不要做你的皇后,我只做你的妻子便可。”

“我的妻子?”他暗啞的反覆咀嚼著這四個字。

我微微一笑,轉身摟住他的脖子,主動湊上紅唇:“你在哪,我在哪……生死相隨!我只做你的妻子,只是你的妻子!”

“悠然,我的妻……”

六月底整個皇宮開始大肆粉修,聽說皇太極和范文程等人商量,要仿北京紫禁城的樣式把各個殿閣都定下名稱來,到時候各殿門頭上都需掛置滿漢文字的額匾。

我這段時間正為了習武的事情忙得不亦樂乎,加上我早已表明不願做後宮之主,是以這種裝修整頓的事,樂得全權丟給哲哲去傷腦筋。

哲哲得了便宜,自然也就對我宮裡宮外進進出出的行為,睜一眼閉一眼的不加干涉過問,大家彼此相安無事,各取所需,其樂融融。

這日午睡起身,懶洋洋的歪在榻上,擦拭著佩刀。未央進屋替我整理房間,忽然沒頭沒腦的問了一句:“主子明天打算穿哪件衣裳?我瞧著前幾日新做的顏色都太素了些……”

“什麼?”我沒聽明白。

未央奇怪的看著我,過了會兒,慢慢張大了嘴:“難道……主子您居然不知道?”

“我應該知道什麼?”

“明兒個是大妃的封后典禮!”

“哦。”我淡淡的應了聲,隔了三四秒,猛地想到濟尓哈朗昨天分手時曾說,打明兒起我就該忙得抽不開身了。

難道指的就是這個?

“既是封后大典,必然得穿禮服去。”

“不是的,主子。”未央耐心的解釋,“明兒封后大典,這一應的妃子禮服都需新制的,原先舊的,都不能再穿了。”

我茫然的點點頭,最近忙得有點暈頭轉向,壓根兒就顧不上過問宮裡頭的這些瑣碎事情。皇太極也是,怎麼就沒提前和我透露些內幕呢?萬一明早我要傻傻的仍是出了宮去,那該如何是好?

於是想著等晚上皇太極回來好好“興師問罪”一番,可沒想他竟是一宿留在翔鳳樓的書房未歸。

第二日七月初十是吉日,大清早我便被未央喊了起來,梳洗妥貼,隨意挑了件半新不舊的大紅鸞鳳袷袍,才穿上身還沒顧得上照鏡子,門外便響起娜木鐘的笑聲。

“喲,這副打扮真俊哪,都快賽過新娘子了!”她裝束也是簡單,身上是件淡藍色的長袍,外頭套了件寶藍色鑲邊坎肩。她膚色原本偏暗,可是這會子和她一比,我就好像是剛從赤道跑回來的一樣。

這個樣子如果也算俊的話,那我可實在找不出醜的來了。

少時與娜木鐘一同出門,只見院子裡已經站了好些妃子,我素來與她們交往不深,這些人裡頭只能報得出名字,卻不熟識其稟性。

布木布泰一身桃紅色袷衣,衣襟上繡著金絲綵鳳,十分搶眼,愈發襯托得她膚色細膩,滑若凝脂。

“西側妃的這身行頭怕是頗費手藝啊!”娜木鐘嘖嘖稱讚。

布木布泰笑而不答。

顏扎氏在一旁笑道:“那是她丫頭手巧,宮裡頭論起針黹來,怕沒一個能及得上蘇茉兒的……”我走上兩步,顏扎氏住了嘴,目光掠過我,掩唇輕笑,“啊,東側妃屋裡的未央也是不錯的。”

我無所謂的扯了個笑容:“既然蘇茉兒有這個能耐,倒不如讓她費心替咱們裁製新禮服!”

“奴婢不敢放肆!奴婢雕蟲小技,讓東側妃見笑了。”清越的聲音,如同山中的泉水濺落,叮咚有聲。

“沒有敢與不敢的……”我知道蘇茉兒素來聰慧,心靈手巧不說,在待人接物上頭也是落落大方,一點沒有尋常宮女的那種阿諛奉承,扭捏作態。

我對這丫頭還是存有幾分好感的,只可惜她是布木布泰的陪嫁丫頭,也算是布木布泰的心腹。

哲哲這會子人已不在後宮,這群嘰嘰喳喳的女人裡頭,論起身份尊卑,以我這個東宮側妃為大,緊接著便是西宮側妃布木布泰。

當下在禮官的帶領下,我們這一干人分撥站了兩排,由我和布木布泰領頭,浩浩蕩蕩的往金鑾殿行去。

入殿之前,先得在門口等候,我閒著無聊,左右張望了會,果見門頭上新添了塊匾額,金燦燦的用滿漢字型分別寫了“崇政殿”三個大字,滿文在左,漢文在右。

一時鐘鼓之樂響起,諸位和碩親王、多羅郡王、固山貝子、文武官員分左右兩隊從大殿側門入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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