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霄挽過英珞,領著六位救獲的少女,走向樓梯口。
「等……等一下——」黑衣人突然沙啞地吼叫,聲音因害怕而顫抖,「救我,救我——」
水霄臉上仍舊帶著笑,他在等他所要的答案。
「我……我們是絕情門‘人’字部的黑襟殺手……」他駭怕地環顧四周,生怕有其他人聽見。
「絕情門……」水霄有些了悟。
「又是絕情門!」英珞跳腳,「南宮世家的案子是不是你們做的?」
武林中人全一味的認為南宮世家是冷香谷的人殺的,英珞最氣憤不過的正是這件事。
「是……」他猶豫著仍是點了點頭。
「為什麼?南宮世傢什麼地方得罪了你們?」她問。
「這個……我並不知曉詳情!」他們是殺手,殺手只知道聽從命令,從不問原因。
水霄攔住英珞,沉吟了會兒,問:「你們是殺手,應該只是殺人才對,又怎會像是江湖採花賊般。擄她們這些女子來做什麼?」
黑衣人焦黃的面上一紅:「這不是我們做的,是‘人’字部的金繡使者做的……他們專替主上尋找美女……」
「主上?是你們門主麼,他是誰?」
「他……啊——」黑衣人一聲慘叫,水霄箭似的從視窗追了出去,卻沒看見半個人影。
再次回到小閣樓,英珞衝他搖搖頭:「沒救啦。一刀斃命!」
黑衣人背心上插了把飛刀,刀深直至沒柄。
「我們先離開這吧!」水霄感覺事情有些複雜,當務之急還是先離開這是非之地為好。還有……這些女子,得好生安頓。
素素
杭州城內第一大客棧——福臨客棧。
這裡的生意是最好的,因為打從他們進入客棧以來,就聽見前樓人聲鼎沸,送來迎往,好不熱鬧。最好的客棧,最好的食物,最好的住宿以及最好的客人。
英珞在床上翻了個身,在這一切都最好的條件下,她卻失眠了!真是好笑,奇怪的現象。
窗外細雨綿綿,雨點打在窗格上,叮咚作響,同樣敲擊在她的心房。她怎麼了?為什麼腦子裡充斥的盡是白天發生的一件小事?
再次翻了個身,她睜大眼睛瞪著床頂。
今天送走了最後一位救出的女子,素素卻堅持不肯再回鄉下了,於是她跟著他們住進了福臨客棧。
原本福臨客棧的夥計告訴他們,已沒有上房了,可是水霄隨隨便便地拿出了塊黑黝黝,不起眼的牌子扔到櫃檯,馬上,上至掌櫃,下至小二、跑堂的對他們的態度都來了個截然不同的大轉變。於是,他們有了三間特等上房。
太奇怪了,他的那塊小牌牌有這麼大的魅力嗎?她竟發覺素素看待水霄的眼神也變了!是自己多心了嗎?
唉……輾轉反側,她索性跳下床,走到視窗,推開窗子,想呼吸一下新鮮空氣。窗子一開啟,就看見人影一晃,有個窈窕的身影閃入了水霄的房間。
黑影輕手輕腳地靠近床榻,雨聲悉落蓋住了特意放輕的腳步聲。影子在床前停了好一會兒,才似下定決心般,操起短柄匕首狠狠地、迅速地朝隆起的被衾上刺去。
「不要——」
門砰地被砸開,英珞一陣風般衝了進來。
黑影突然悶哼一聲,身軀癱軟地跌坐到了地上。
「水霄——水霄——」
「我沒事!」
嗤——水霄左手高舉剛點燃的火摺子,一臉沉靜。他將桌上的燈燭點燃,照亮了屋內每個角落,包括那個不太高明的殺手。
「素素!素素?」英珞不可思議地瞪著坐在地上的那個女子,清雅秀麗,明眸皓齒,不正是素素?「你……你這是做什麼?」
「哼!」素素昂起頭,眼神犀利地彷彿要殺死水霄,「我只恨我自己沒本事,殺不了這個狗官。英姐姐,我敬你,因為你曾救過我們全家人的命。可是……可是,你既然救過我們,為何卻又和武曌的走狗在一起……」
「什麼?你說什麼?」她聽得心驚肉跳,總覺得自己剛才好象聽了個很不好笑的笑話。
「你是誰?」水霄靠近素素,仔仔細細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了個遍,依稀感覺她有點面熟。
「哼,狗官,告訴你,你聽好了。先祖姓程,大將軍程務挺!」
「大將軍程務挺?程務挺是你爺爺?」水霄肅然起敬。
程務挺剛正不阿,在朝廷上威望向來很高,與宰相裴炎,一武一文。武太后另立豫王李旦為帝后,居別殿,政事無論大小都一把抓在手中,睿宗反倒成了有名無實的傀儡皇帝。朝中裴炎、程務挺因不滿武太后霸權,被武太后先後誅殺,柳州司馬徐敬業、唐之奇、杜求仁、駱賓王等人因而決意在揚州起兵,反對武太后臨朝。
「是!」程素素的臉上現出驕傲自豪的光芒,「先祖雖被武曌那個妖婦所殺,但我要告訴你,她殺不盡天下千千萬萬有血有肉的人!」
「程姑娘,我想我們之間有些誤會!」水霄解開她身上被封制的穴道,讓英珞扶她在椅子上坐下。
他欠她們一個解釋。他知道,如果今天不講清楚,不僅僅是程素素會痛恨他一輩子,英珞也會因此永遠離開他。
「英珞,你別瞪著我……」他坐在她們對面,「我一直沒告訴過你我的身份,一是因為你從沒問過我,二是我心中實也並不太看重這個身份。其實在江湖上走動,它反倒是我的累贅。」
他苦笑:「沒錯,我是太后親信,在宮內位居三品……」
「狗官!」程素素啐了他一口。英珞的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她從來……從來就沒將眼前這個男人和官府聯想到一塊。
「……程姑娘,你冰雪聰明,你可曾想過,為何令祖被誅,卻未牽連族人?按大唐律例,令祖其罪當連坐九族,男子誅殺,女子發配流放……」
程素素面色大變,顫聲道:「你……你……」
他點點頭,頷首不語,肯定了她的想法。
「為什麼?你把我弄糊塗了!」她已經相信他說的話了,因為他沒必要說謊,他的目光是那麼的坦然赤忱。
程家的男男女女,旁系外戚除外,直系血親就有二十幾個。現下,除了伯伯、爹爹與叔叔們被流放邊疆外,所有人都只是被逐出了長安,完好地存活下來。
「哎呀,這有什麼好糊塗的,我可都聽明白啦——必定是水霄救了你們全家,他的功勞和恩情可比我大的多啦!」英珞拍手笑道,她就知道他是個好人,即使做官,也必是個好官。
程素素怔忡著,迷茫的淚眼朦朧地看看水霄,又望望英珞。然後,她站起身,走到水霄面前,毫無預警地撲通跪了下來。
「對不起……對不起……」
她泣不成聲,因為她實在不知道,除了這三個字,她還能說些什麼。滿心的愧疚佔據了一切,直到水霄有力的雙手扶上她的肩頭。
她瑟縮地抖了下,他已輕而易舉地將她扶起。
「程姑娘,別這樣。」他的神態平和安靜,又帶著些惆悵無奈,「我並沒做什麼了不起的事,我只是略盡綿力而已……」
食君之祿,終君之事!武太后於他有恩,所以他才會心甘情願,忍受天下人的恥笑與唾棄,跟隨在她左右。他可以為她賣命,但不等於他會不分黑白是非,濫殺無辜。其實,就他所瞭解的,武太后也並非是蠻橫不講理的暴君,反而在她的精明決策下,天下才能維持貞觀時代的繁榮昌盛。如若天下真換成現在那些無能的李氏子孫來打理,不出半年,天下必定大亂,虎視耽耽窺視大唐已久的突厥、吐蕃等異族必會乘機大舉入侵,到時候,百姓將陷於水深火熱之中,苦不堪言。
三個人重新坐了下來,英珞是最興奮、最活躍的一個,她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一會兒問水霄長安皇城風景如何,一會兒又問起了程家在杭州鄉下的生活情況。
「素素,你真的不回鄉下了嗎?」
程素素不會武功,只是個嬌滴滴的官家大小姐,她若不回鄉下,隻身一人想去哪,又能去哪?
「是的,」她羞怯地淺笑,「我打算去揚州投奔義軍!」
見英珞用狐疑的目光瞅著自己,她挺直了背脊,小小的身軀彷彿充滿了自信與力量,羞澀不見了,聲音也提高不少:
「我知道,我也許什麼也做不了。我是個女子,既不會武功,更不懂用兵打仗,但是我想,軍營裡那麼多士兵,他們總會需要個人,替他們洗洗衣服,煮煮飯什麼的。我相信我定有我的用處!」
這番話,讓他們震驚不已,更讓水霄看清了一個柔弱女子身上的堅強不屈。於是,他幾乎是懷著崇敬的心情,衝她鼓勵地、肯定地、讚許地點了點頭。
程素素的眼睛在剎那間閃亮了,發出自信的、自豪的光芒。擁有這種光芒的雙眸是美麗,而且十分吸引力人的,連帶的,這雙眸子的主人也顯得是那麼的楚楚動人了。
英珞觀望著一切,驀然沉默了,有種無法言明的感覺正悄悄地爬上她的心頭。
「英姐姐,我真是太高興了!」她拉住英珞的手,掩不住的激動,「明天天一亮,我就要走啦,如果不是在半路上被強人所擄的話,我應該早就到揚州了。英姐姐,你願意和我一塊去麼?你武功那麼好,人又長得那麼漂亮。哦,我敢保證,徐都督一定會更歡迎你!」
英珞傻傻地扯出一絲虛弱的笑容,她的眼角瞥向水霄,發現他正神情專注,饒有趣味地盯著神采飛揚的程素素。於是,她放開那雙熱切的手,退後一步,低聲囁嚅:
「不,我還有事……」
「哦……」素素漂亮的大眼睛失望的黯淡下去。
英珞偷瞄了水霄一眼,嚥了口唾液,覺得嗓子乾燥得似火在燒,她吞吞吐吐,唯唯諾諾:「也許、也許水霄願意……願意陪你走一趟!」
程素素的目光投射在水霄臉上,他面色陰鬱,一言不發。她看了會兒,笑容綻放,自以為明瞭地說:「英姐姐,水……水大人官職在身,又是武太后的親信,豈能和我一塊投效徐都督,這不是讓他也公然造反麼?」
雨漸漸停了,廣漠無邊的夜空裡,曉月將沉,疏星數點,風簌簌然吹進屋內。衣著單薄的英珞機伶伶地打了個冷顫。
「哦,不早了,我要回去睡覺了!」她猛地跳起來,試圖甩掉一身的寒氣。
程素素也醒悟過來,想起今晚的事,她的臉不由紅了:「是啊,吵到水大人安歇了!」
兩人都急匆匆地走向門口,準備各自回房間了。水霄卻忽然開口道:「英珞,你等一下,我還有話跟你說!」
她身子僵了僵,程素素對她笑了笑,獨自邁步走了出去。
沉默包圍著他們,英珞站在門口。好一會,大概受不了這種壓抑的氣氛,她倏地轉過身,咧開嘴笑道:「喔,你找我什麼事?我很困吶,有事明天不能再聊嗎?」
說完,她還故意大大地打了個哈欠。
水霄默默地注視著她,眼神憂鬱,聲音低沉:「英珞……」
她嚇了一跳,他高大的身影已經逼近她,熱熱的呼吸幾乎噴到她臉上。她瞪大了眼睛,耳畔傳來他幽幽的聲音:
「你真的就那麼討厭我,巴不得我離開你麼?」
「你,說什麼……」她結結巴巴,被他的氣勢壓迫得無路可退。
「你知道我說什麼的!」一把抓住她,他嘶啞地咬牙低吼,「你這個可恨的小妖女,我恨不得一口將你吞進肚子裡。你真的很可惡,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你在胡說什麼……」她有點害怕他瘋狂的樣子,「我做了什麼?我不過是瞭解你的心意,想成全你罷了!」
「你說什麼——」他真想捏碎她呵,這個妖女,果真是沒有良心的。「成全我?你明知道的,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意,卻還在一邊說風涼話。你不喜歡我沒關係,為什麼要這麼狠心的把我急急地推給別人?我告訴你,別說是一個程素素,就是武太后要把御鳳公主許配給我,我都沒希罕過!你……你……你這個不識好歹的壞東西!」
他看見她可憐兮兮地拿眼瞅著她,紅唇吃驚地微張。他猛地拉她入懷,低下頭迅速地吻住她。
英珞身子一陣痙攣顫抖,只覺得天地悠悠,天旋地轉了。
「英珞……英珞……」他低喚她的名字,眼裡,心裡只存在她一個人。
她的臉頰一片緋紅,呼吸急促,胸口隨著碰碰劇烈的心跳聲而起伏不定。
「你居然敢輕薄我!」她舉起拳頭捶他,卻被他輕易擋開。
「英珞……我對你的心意難道你一點都不明白?」
「我……我不明白!」
「英珞!我喜歡你!你可也喜歡我?」
她萬萬沒想到他會把話如此直白地講出來,一時訥訥的愣住。但同時在她心裡,卻有個聲音已經在大聲呼喚:喜歡——喜歡的——我喜歡你——
見她不說話,水霄猛然推開她:「我明白了,我不該勉強你。對不起,我向你道歉……」他轉過身,走向床鋪,聲音那麼痛楚,「明天……我就回長安。從此,不再打擾你!」
「不要——」她飛撲上前,從背後抱住他,臉頰滾燙地貼緊他寬闊的背,「不許走,不許你離開我。你怎麼可以走,你敢走,我不許!」她言語倉促,情急間說得更是語無倫次。
他悶笑一聲,有種奸計得逞的快感,然後他飛快地轉身,他熱切地擁住她,用唇狠狠吻住她。
浩劫
清晨,濛濛細雨中,他們兩人送別了一臉堅定的程素素。
臨走時,她拉著英珞的手,戀戀不捨:「英姐姐,你有空一定要來看我喔……姐姐,還忘了告訴你件事——你還記得劉知通麼?徐都督在揚州起兵後,就把他給砍了頭啦……」
送走了程素素,回到福臨客棧,她的那番話卻反覆縈繞在英珞的腦中。她不禁回想起在揚州和郤煬兩個人扮鬼嚇唬劉知通的情景,但……現在,郤煬他……
心頭空落落的,她滿懷落寂的神色落進水霄眼裡,他以為她是因為剛才的離別而傷懷,便溫柔地摟住了她,低喃:「傻丫頭,你還有我啊。」
「水霄……」她靠著他的肩膀,幽幽地望向遠方,「我好想姑姑啊!」
他惻然,不由也想起自己千里之外,闊別四年的家人。
英珞輕啟朱唇,清亮的,溫柔的吟唱出一個動人的旋律。
水霄聽不懂歌詞:「你唱的是什麼?」
她抬起頭,眼睛亮閃閃的:「這是我們南詔姑娘唱給情郎聽的歌兒,嗯,我譯成官話兒你再聽聽看——」她低聲細細吟唱,款款動人,「如花如水好哥哥,早相識來晚相戀,早相遇來晚連情,連情不怕慢。有心同哥長相戀,你猜妹子敢不敢?一刀剁下二個頭,血凝成一團。」
他的眼皮一跳,這歌詞譯得古怪,竟是隱有血光。
「好聽麼?」
「好聽。」
「我猜,你肯定在嘲笑這首曲子!」她推開他,斜睨著他,「我們邊外的人自然比不上你們中原的文人雅士,會做這個詩,那個詞的。我們只會把自己想到的東西,用最簡單的方式表達出來!」
「你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呀,我什麼都沒說!」
「可你絕對有那麼想!」她反駁。
「好啦,我不會瞧不起你的,因為我本身也不是中原人!」他杜絕她的一切歪念,「我的家比你還遠!」
「在哪?」
「在……關外!」他親親她額頭,「英珞,你姓什麼?是姓英嗎?」
他聽程素素一直叫她「英姐姐」的。
「不是,我就叫英珞!我不姓什麼?」見他困惑,她嘆口氣,補充一句,「我也不知道自己姓什麼。」
他笑她的天真:「傻瓜,怎會不知道自己姓什麼呢,你姑姑姓什麼,她總不會也不知道自己姓什麼吧!」
她果真點了點頭。
他睜大了眼睛,好氣又好笑:「哎喲,你還敢點頭!你姑姑是個大迷糊,你是個小迷糊。你姑姑叫什麼名字?」
「姑姑就叫姑姑,沒有名字!」她有些哀傷地垂下眼瞼,長而捲翹的睫毛不安靜的抖動著,「我和郤煬、還有郅渲都是姑姑撿來的……我們沒有名字,名字都是姑姑後來替我們取的——我們是沒有姓的!」
他震動了,心痛於剛才她的那番話,他把她摟得更緊了,一連迭聲地說:「對不起,我不該問的。」
「沒什麼……」她反而笑了,笑容燦爛,「天下沒有父母的孩子多的是,比較起來我還有姑姑照顧我,疼愛我,我很幸福的不是嗎?對啦,輪到你了,你有家,自然有家人吧?」
「有,有很多,數都數不過來!」
「騙人!」她才不信。
「真的。我走的那一年,家人連同僕婦、婢女已經有三百多人啦。這幾年沒回去,想來人丁應該又興旺了不少。」
「那麼多!」她吐了吐舌頭。
他柔情無限地看著她,他喜歡看她每個可愛的、天真的小動作。
時間偷偷的,飛快的流逝,直到窗外雨停。
水霄終於長嘆口氣:「英珞,真希望一直這樣陪著你……可是,現在好象不能再聊下去了——我們有客人到了!」
他回過頭,看到一個藍衣蒙面人,正一動不動地站在房內。
「閣下如何稱呼?」他心情非常好,如果可能,實在不想與任何人發生爭執。
蒙面人沒有回答他,他仍舊直挺挺地站立,眼神凌厲。
「閣下在絕情門地位應該不低吧,想必還是能講話的……」他笑嘻嘻地端起英珞替他剛沏的一盞茶,悠閒地啜了口,頓時齒頰留香,說不出的舒服。
藍衣蒙面人眼底閃過銳利的殺意。
英珞卻在這時「撲哧」聲竟笑出來,她還不知死活地捂住嘴,故意說:「水霄,你怎麼讓客人站著呢?」
她倒了盞茶,柔荑一揮,茶杯飛向蒙面人,竟一滴水都沒晃出。茶杯去勢洶洶,蒙面人手一揚,幾點烏光閃動,撞在茶杯上。
「咣啷」,茶盞落地,摔了個粉碎。
「唐門暗器——你是唐門的什麼人?」水霄神色大變,有些動容道。
「哼!」蒙面人仍舊沒回答他一句話,身形稍動,無數寒星飛過。
「小心——」水霄隨手操起一張椅子,扔出去打飛了十來枚飛鏢、鐵藜、鋼珠、袖箭。「別接他的暗器,上面有毒。」
四川唐門的暗器、毒藥聞名天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水霄沒料到藍衣蒙面人居然會是唐門的人,投鼠忌器之下,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英珞已躲到了屋頂房樑上,她的輕功很好,那些暗器根本無法傷到她。
「你是誰?」水霄已拔劍在手,他從沒有隨身佩劍的習慣,但從西湖湖畔回來後,他還是去買了把劍——他可以不用劍,但現在,他有責任,要保護好自己心愛的人,就不得不用劍。
劍光閃閃,這只是一柄普通的鋼劍,然而握在水霄手裡,就變得非常不普通了,劍身冷冷地發著寒氣。
蒙面人漠然道:「一個來殺你們的人!」
「可你剛才卻沒有真正使出殺著,」他毫不留情地揭穿他,「你只是受命於人,在做一件你不情願做的事!」
他一徵,神情有一抹痛楚一閃而逝,證明水霄猜對了。
「為什麼?」水霄追問。
蒙面人刷地拿出一支鋼鐵鑄的判官筆,二話沒說,就飛身撲過來。水霄沒動,似十分感慨的嘆息,等到那支判官筆要□他咽喉時,他的身子靈巧筆直地滑開半尺,手中的長劍跟著寒光一閃。
看似軟綿綿的劍招卻蘊含了無窮的力量,蒙面人一寸一寸後退,額頭因緊張而滲出汗水。
「為什麼不用暗器!」水霄搶攻了三招,「你為何不使出全力,你不是要殺我嗎?你在顧忌什麼?」
英珞坐在樑上,雙眼一瞬不瞬地盯著下面那場打鬥。戰鬥並不激烈,因為雙方都沒有使全力在打。然後,她就看見蒙面人向後縱了一大步。
他要發暗器了,她猜想,手中已偷偷扣緊那透明的絲線。可是蒙面人什麼都沒做,她猜錯了,他只是用一種不可置信的聲音說:
「雪花神劍?你、你是天山水靈宮的人?」
水霄收劍,笑道:「你早該想到的,我姓水不是嗎?那天在一品軒,我使的那招也並非是‘漫天花雨’,而是水靈宮的‘雪花飛天’,你見到過的不是嗎——唐掌門!」
「你、你知道了?」他驚愕得顫了下。
水霄淡淡地點點頭。蒙面人苦笑聲,拉下臉上的面巾。寬額長鬚,長相斯文,帶著濃濃書卷氣,只神情有些委頓,正是‘蜀中四傑’的老大,唐門的掌門唐定海。
「我真不願是你!」水霄有些惋惜。
「可偏偏就是我!」他苦笑,原以為要殺的物件不過是個官場中人,沒想到他竟然還牽扯到武林第一宮。
水靈宮的活動範圍不大,僅侷限於天山附近,神秘且可怕。江湖上有「寧遇南宮,莫遇北宮」一說,南宮,指的便是揚州的南宮世家;北宮才是真正的「宮」——水靈宮!水靈宮在江湖上向來保持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宗旨存在著,但如果真有人敢得罪了它,那他也就離死期不遠了。
唐定海心裡很明白,這個人別說他並無把握殺了他,就是有能力殺,也殺不得!
英珞敏捷地從房樑上跳下來,嘟著小嘴嚷:「原來你又是水靈宮的人,你的身份可真多,你到底還是什麼人?」
內廷第一高手,水靈宮,水霄的背景大得嚇死人,不管在哪,他只需抬出任何一個名號,有誰還敢亂動他!
「沒有了。」他憐愛地用手指點上她的紅唇。
她歪著腦袋,思索一會兒:「怪不得你說你家在關外,咯咯……」她忽然笑道,「我是冷香谷的小妖女,你是水靈宮的三品大員,哈,我們倆可真是半斤八兩,物以類聚喔——」
這就是英珞了,她恨的時候是轟轟烈烈,愛的時候也是一樣。敢愛敢恨,這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
「冷香谷?冷香谷?」唐定海似不相信地瞪大眼睛,整個武林什麼時候竟已鬧騰的天翻地覆,面目全非了呢?水靈宮,冷香谷,一北一南,兩個同樣神秘,邪氣得讓人想想就發顫的門派,什麼時候竟聯合到了一起了?
但,也許,他望著面前那兩張年輕的,頗具靈氣的面孔,心中有股小小的希望悄悄升起。也許……也許……
他神情突然激動起來,呼吸急促,語音顫抖,他走近他倆:「就是你們,就是你們了……」
誰也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他仍是在那自個兒激動著:「武林浩劫,全靠你們了……啊——」
他慘叫聲,身子倒了下去,背上已插了柄飛刀。這回,水霄沒有追出去,他知道追也是白搭。
但唐定海畢竟不同於別人,他是唐門的一代掌門,所以他並沒有一刀斃命。
「呃——」他喉結上下抖動,五指猛地牢牢地抓住水霄的袖子,抓的那麼用力,幾乎扯裂了他的衣袖。「他們用毒……」
這也是他為什麼沒有馬上就死掉的原因了,唐門擅長用毒,天下恐怕找不出第二家了。但是,刀已沒柄,深入要害,唐定海仍舊會死,水霄毫不遲疑地在他嘴裡塞了顆「水靈雪蓮丹」,以儲存他僅剩的那口元氣。
「絕……絕情門……九、九大門派已淪陷……你、你們……」他的手突然鬆開了,無力地垂到地上,眼睛不死心地半睜著。
「他死了?」英珞也黯然了。
「嗯。」水霄心裡同樣不好受,面對死亡,沒有人會心情好的。
「他想說什麼呢?」她望著他,他回過頭,長噓口氣:
「他是受絕情門的命令來殺我們的,一個名門正派的掌門現在卻不得不受控於人,想來唐門也已落在絕情門手中了。九大門派……」他不禁動容,「如果九大門派也……那可真是太恐怖了!」
先滅南宮世家,後挑九大門派,這分明是一場有計劃、有步驟的大陰謀。武林浩劫,果然是場空前絕後的武林大浩劫!
「英珞,我們走!」他已衝出門。
「去哪?」
「找你姑姑,冷香谷谷主——冷香仙子!」
南宮世家,九大門派,幾乎所有正派都遭了殃,下一個目標會是誰?武林上「九派、一宮、一谷、一世家」,剩下的尚具威脅力的便只有水靈宮和冷香谷了。
水靈宮地處隱蔽,無人能知其確切所在,而且又人多勢眾,水霄還不太擔心。然而冷香谷不同,勢單力薄,重出江湖,冷香仙子武功再高,畢竟只有孤身一人。
「你們」,他相信唐定海所說的「你們」,指的正是那「一宮、一谷」。可憐、可笑啊,浩劫傾覆下,名門正派們卻要把希望寄託於平時最為不屑的邪教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