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平用手去阻擋,說:「累得不行了!早點休息吧!我現在特別瞌睡。」
麗鵑翻身睡覺,氣呼呼地將燈拉滅。
亞平跟母親商量:「我爸第二期的治療要開始了,這又是不小一筆錢,我想,要不先把牡丹江的房子賣了,反正以後你和爸都會跟我們過的,住厭了就去姐姐那裡消遣,牡丹江又沒親的了,不回也罷。」
亞平媽低頭不語,隔了好長時間才說:「是麗鵑的主意吧!我有點擔心,要是你爸救不回來呢,人也沒了,房也沒了,我以後去哪兒?」
「媽!你這話說的!以後你一個人還能孤單自己過?肯定跟我們呀!」
「麗鵑肯定不同意,我也不習慣。我跟你們過不到一塊兒去。我就自己過,還自在些,不用看人臉色。」
「那要不你跟姐?」
「女兒都嫁出去了,她有自己的婆婆要伺候,我去,算哪門子呀?」
「那你有什麼想法,難道就不治了?」
「我其實還真猶豫。不是我心狠,我怎麼覺得你爸這病像黑潭子,砸錢進去聽不見響呢?」
「媽!我們怎麼跟爸說?爸現在看著還好好的,精神狀態也好,對自己特別有信心,你突然跟他說不治了,要麼他以為他離死不遠了,要麼就知道我們為了省錢不打算要他了,他這不馬上就過去了?這話我說不出口。」
「唉!我是說,人要認命。我就怕人財兩空。」
「那你說怎麼辦?」
「我們不是集資了20萬嗎?其中10萬是我們的。把麗鵑家的錢還掉,把你姐姐的錢還一大半,借一點兒,湊個七八萬再說?」
亞平把他母親的話傳給麗鵑。麗鵑冷笑一聲說:「哼!你不是說你媽怎麼怎麼賢惠嗎?你不是說你媽怎麼怎麼心裡全裝著家人嗎?怎麼一涉及到她自身的利益,就回絕得一乾二淨?李亞平,別整天把你家人看得跟水晶般透明,多麼崇高偉大。其實啊,人從本質上說,都是動物,都是自私的。你媽和我媽,我看沒任何區別。只不過你媽蒙了層面紗,掩飾得比較好。她的方案,我不同意。原因是,我媽出的份子,是指靠這個拿利息的,一年都不到,撤出來,損失算誰的?你家叫湊,我們就湊,你家說撤,我們就撤啊?就算是跟銀行借,也沒那麼方便吧?不行!我跟我媽說不出口。不過,我倒覺得你媽比你更現實,倒是你,一廂情願地理想主義,豁出一切救你爸。你媽都無所謂了,你急什麼?最現實的方法就是——活一天算一天吧!」
「麗鵑啊!人的理智和感情是分離的。從理智上說,我很矛盾,我也怕錢投下去一點效果都沒有;從感情上說,只要我爸有一口氣,我就不能叫他躺著等死啊!你不要怪我,如果我真那麼冷血,對自己的父親都見死不救,我也不是值得你愛的人了。我既然現在這麼捨不得我爸,將來你有任何情況,我都不會撇下你。何況,昨天我爸還對我說,譚教授治的一個老太太,因為治療得當,都拖了7年了,還精神得很,這說明,我父親的求生慾望很強烈,他根本沒意識到死亡離他很近。他今年還不到60。不到60啊!他哪怕再多活幾年,到65吧!我也就不那麼難受了。你說呢?」
「我沒什麼可說的。那老太太,我都聽譚教授提過不下10次了。他能舉的例子就這一個了吧?而且人家老太太的兒子是開工廠的,有錢養著他媽。我們沒這條件。要麼賣你家房子,要麼拉倒。你自己看著辦。」亞平看著麗鵑背過去的身影,心裡一片感傷。亞平把困難跟姐姐電話裡一商量,姐姐說:「麗鵑怎麼這麼自私?就損失個利息都不能承受,還一家人呢!一點人情味兒都沒有!我這要把錢要回來,說不定你姐夫工作都丟了,我做女兒的當承受這個,她做媳婦的也得分攤點。我明天就去把本金要回來,你拿去摔給她,反正錢在她面前了,她愛要不要。媽的房子不能賣,賣了媽以後跟麗鵑過?麗鵑能伺候好她嗎?我都聽媽說多少次了,你那老婆渾身毛病,還瞧不起人。還有,你想過沒有,萬一以後媽也病了呢?再賣什麼?」亞平聽了沒吭氣。
第二天,姐姐又來一個電話:「亞平,我們得另想辦法,廠長不同意撤資,錢都變成生產資料了,還沒產出,哪裡有錢還?最少要一年。廠裡要我們先想想辦法,過一年連本帶利給。你別急,我這就去牡丹江坐爸爸工廠裡要錢。什麼世道!忙一輩子了,到老了該得回報的時候,沒人管了!」
亞平爸爸第二個療程馬上就要開始了,費用還沒有著落,亞平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一週後,冠華電話:「亞平!單位答應先報第一期的70%了,第二期我再去磨,我不吃飯不睡覺,跟在廠長後頭都得把錢要來!你趕緊籌錢開始第二期吧!」
亞平的心快樂得像半空中的輕氣球一樣飄蕩。「麗鵑!你能不能問你媽借3萬應急?我再到單位借3萬。我爸單位答應報銷了。我們只要出30%了!」
「真的呀!好訊息啊!感覺三座大山搬開兩座了!」麗鵑忙著回家要錢。
「媽,先借3萬應急!他爸蹲在醫院裡治一半,不上不下的。他爸廠裡已經答應報銷70%了,錢在路上還沒到。但下週一不把預付款打到醫院,他爸要給攆出來了。」麗鵑衝進家門,一邊給自己倒杯水,一邊跟她媽要錢。
「咦?搞啥名堂,我家成他家小金庫啦?要錢隨時支取,比銀行還方便?我沒有。我不幹這種賠本生意。他家老頭的病,我聽你一形容就曉得沒救了,還浪費那鈔票幹啥?拉回家好吃好喝服侍一段,儘儘心算了。」麗鵑媽嘴巴撇得跟瓢似的回答。
「太好了!我就等你這一句話了!亞平爸不用救了,省得燒我鈔票。以後你病了,我也不帶你去看,直接扔太平間好了。好吃好喝都不用,吃完喝完還不是糞了?現在不提倡活埋了。要是允許活埋,連喪葬費都省了。」麗鵑走到她媽背後,親暱地拉拉媽媽的耳朵。
麗鵑媽怒氣騰空而起,回手輕輕甩了麗鵑一個耳光:「你個死逼丫頭!我請你吃耳光!白養你!我養你這麼大!就等你活埋我啊!一結婚,心都向外了!人家父母生病了,你找老孃要錢看,自己老孃病了,你就扔太平間?當初我就該把你做掉,省得你現在來氣我!」
「你生什麼氣呀?我不是孝順你,按照你的意思去做的嗎?是你要我不要浪費鈔票的。就算我以後肯給你治,說不定嫂嫂不肯,把你從醫院拉回來呢?我現在在亞平家就是嫂嫂,你換個角度想想,我嫂嫂要是不給你借錢治病,你受得了嗎?再說了,他老頭不還是有地方報銷的嗎?國家的錢,不花白不花。你趕緊拿來吧!」麗鵑晃媽媽的胳膊。
「我手頭沒錢了。上次都給你拿去集資了。」麗鵑媽還堅持不給。
「不要騙我哦!上次你拿存摺出來一張張翻,我都看見了,你最少還有4萬塊!」麗鵑開始窩裡反,出賣自己親孃。
「那個是我要拿去補倉的!現在股市這麼低,好進場!我都等這麼長時間了,等一次機會翻本!」麗鵑媽趕緊解釋。
「去去去!你以前那股票虧的,家都蝕空了。要不是你拿去做股票,本來可以贊助我去蜜月旅行的!你寧肯虧給國家都不願意送給女兒,以後不養你了!你賠給股市回來被我們罵,你送給我,我還感你的恩!」麗鵑佯裝生氣。
麗鵑媽只好又去翻衣櫥,把最後幾張存摺都掏出來,說:「養女兒真折本。都拿去!你哥哥都沒問我要這麼多錢!我告訴你啊,這是最後一次了,再沒有了!下面你就是剝皮抽筋,我也拿不出了。」麗鵑媽一臉無奈。
「嘖!」麗鵑在媽媽臉上親一口,說,「到底親孃!就不一樣!謝謝哦!以後養你!」轉身就走。
「你不來問我要錢已經蠻好了!下次要錢就不要回來!」麗鵑媽追出門喊。
亞平一家又浩浩蕩蕩地開進醫院。
「第一階段的治療效果,我們還是滿意的!」譚教授指著新拍的片子給亞平看,「已經按我們預想的控制住了,不過這第二階段對人的體能是一個巨大的考驗。化療殺癌細胞也殺好細胞,劑量一大,我擔心你父親的身體承受不了啊!還好,我們醫院最近為高幹特地進了一批進口的抗輻射的西藥,效果好極了,我特地為你父親留了幾支,讓你父親有足夠的體力衝刺。這就像賽跑一樣,你跑在疾病前面你就贏,你跑在疾病後面你就輸。不過這種藥蠻貴的,一支要近2000塊呀!」
「醫生,我聽說,現在中醫輔助治療癌症效果不錯,好像費用也低一些,您看呢?」亞平問。
「中醫這東西,怎麼說呢?我覺得吧,跟迷信一樣,關鍵是要相信。你信它有效,它就有效果。很多人藥都不吃,說練法輪功就能抗癌呢!你信嗎?都這樣,不要開西醫院了。大家往草地上一坐念念‘真善忍’就百病全消了。就算不消,那也是業障太重,上帝收你昇天學習了。當然,我不是說中醫沒用,中醫很有用的,走的是慢性調理的路子。我想等過了這三個階段的療程,再往後就加點輔助中醫治療。一直這麼用藥,我也知道家屬吃不消,大家都不是開銀行的,我要為你們患者著想。你現在要想換中藥,我們也可以考慮,我在方子里加幾副中成藥好了。你看……這個進口的西藥還需要用嗎?」
「我去跟家裡商量一下。」
「你商量完了儘快通知我,我好調整處方。最近醫院床位緊得很,昨天一個很著名的學部委員查出來肺癌,要住院沒有床位,他就自費去住豪華病房了,一天光住院費就500塊,不包括任何治療哦!雖然他是學部委員,按道理我們要照顧,那我們也不能把現有的病患扔出門去啊!人在疾病面前是平等的,不是說你貢獻大就有優先治療權,人家貢獻小就只能等死,對吧?但我現在先跟你說好,你父親中斷治療了就得先搬出去,再回來不一定有床位哦!如果沒有,你們就有的等了。」
「譚醫生,不用商量了,我做主了,那藥,您儘管用!」亞平話裡聽音,馬上接話。
「麗鵑,我爸今天還在問,你最近怎麼不去看他了?」亞平回來哄著麗鵑。麗鵑這段時間臉色陰鬱,基本不見笑臉。
「我看不起,要省車費。」
「麗鵑,你不要這樣,這都是暫時的。等爸爸的醫療費報下來,我們就不那麼難熬了。」
「我一點不覺得難熬,我過得還蠻好的。為了給你們家省出藥錢,我現在已經改成每天回孃家蹭飯了,吃得還不錯。」
「你不要老說‘你們家你們家’的,我們已經是夫妻了,我們是一家人。」
「我在你們家沒被當人啊!我說話有分量嗎?你們誰把我當個數啊!原來媳婦在你們那邊的定義就是該幹活的時候幹活,不該幹活的時候也幹活;不該說話的時候不說話,該說話的時候也不說話。我在這個家,就是你們的銀行,隨時要錢隨時去拿我父母的血汗!哼!你最好催你姐姐趕緊把錢支來!你爸一天一針2000的,我已經得高血壓了。我估計任何單位都不會給報銷這種補品藥!我希望在我暈倒進醫院的時候,第一,你能出於人道主義精神給我家打個電話,讓我媽把這房子賣了送錢來;第二,不要挪用給我看病的錢去救你爸!這算是我的遺囑。把你手拿開,我累了,我沒心情。」麗鵑翻身氣鼓鼓地睡了。
亞平將手收回,嘆口氣,「鵑啊!我對不起你!我會用我後半生報答你的。」然後也翻身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