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雙面膠》小說信息

二十四、保姆玉喜(第1頁,共2頁)

字體:

亞平媽回到家後,對亞平說:「眼看麗鵑要生孩子了,我身體也不好,得請個保姆。這筆錢,就從你爸爸看病沒花完的錢裡出。找保姆的事我想過了,這可是件大事,家裡多了一口人,整天吃住拉撒都在一起,要謹慎。首先要安全,現在保姆偷孩子的事情太多了。我前兒個才聽人說,鄰近小區的一戶人家,請的保姆才來一個月,工資都沒拿,半夜就把孩子給拐賣走了,找都找不到人兒。其次,這保姆要會疼孩子,現在真心疼孩子的少,你給孩子留點兒吃的,沒準兒都進保姆肚子了。我想過了,外面勞務市場找的那些不牢靠。得找認識的,知根知底的,有事兒能抓得住的。你大表姐現在在家閒著,才四十出頭,孩子又都大了,家裡沒啥掛心的,她正是能幹活的時候,一隻手能拎一個煤氣罐子,又是親的,叫她抱孩子放心。在上海,找一個保姆,最低也得700塊。有這筆錢送給外人,還不曉得幹得怎麼樣,不如給自己人了。至少對自己的侄子肯定沒話說。你說呢?」

亞平頻頻點頭。

麗鵑對婆婆的意見堅決反對:「我不用親戚,不好使喚。既然你跟我們住一起,就不存在安全不安全問題,保姆就是來幹活的,你多看著點就行。還是到勞動介紹所去找。還有,表姐有家有口,能在這裡幹長嗎?今天鬧著來,明天鬧著走,不夠我貼路費的。」

亞平媽保證:「你放心。說是表姐,你用你的。該叫她幹什麼甭不好意思。外面找的保姆,我也不能24小時看著,人家要真憋著壞心,想偷我們孩子,那還不是眼皮底下的事兒?既然來了,就紮根兒了。他們一家大小也指這錢過日子不是?我前頭就跟她說好,不興來回跑的。行不?」

「行!」亞平替麗鵑就答應了。

「不行!」麗鵑還要反對,亞平趕緊補充一句:「幹得好我們就叫大表姐一直住這兒,要是麗鵑不滿意,我們再找個藉口讓她回不就行了嗎,是不是,麗鵑?家裡還是你說了算!」麗鵑翻翻白眼,不說話了。

亞平表姐來得倒挺利索。一個大挎包就裝下所有的行頭了。一進門長噓短嘆:「哎呀媽呀!樓上樓下,電燈電話呀!提前實現四個現代化啊!這整個一空中別墅啊!叫我瞅著,比外頭的獨門獨院兒別墅強多啦!樓下還有防盜門呢!多安全啊!亞平這小子行啊!」

亞平媽樂開了懷:「可不咋地!這可是大上海啊!每個月光貸款,我們亞平都得還好幾千哪!」

「那不要了亞平的命了?」

「我們亞平一個月工資就一萬多呢!不怕!」

「哎呀媽呀!大兄弟真出息!上一個月班兒強過我忙一年的啊!小姨你瞧好吧!以後靠著亞平,你們一家就吃香喝辣啦!」

麗鵑冷眼看,不說話。

「這是俺們大妹子吧!瞧著就喜人兒!這快生了吧!肚子不大呀!」表姐說著話就伸手上去要摸麗鵑肚子,結果麗鵑留給表姐一後背,轉身上樓走了。

留著表姐一人尷尬,手都收不回來。

亞平的表姐玉喜幹起活來真沒話講。沒活都能搗騰出活來。一清早就起身拖地,然後拉著亞平媽上菜場。回來的時候一手提菜籃,一手端早點,不讓亞平媽動一根手指頭。早上麗鵑去上班,出門前,玉喜連鞋帶都替麗鵑繫好,很會疼人,比亞平還強。雖然說話咋呼點兒,有時候興致來了放開嗓門震得房門有點顫,睡覺呼嚕打得有點響,略嫌吵,旁的倒沒啥。

一週後,麗鵑開始覺得渾身瘙癢,上班的時候不停地撓。起先懷疑懷孕後期皮膚乾燥,塗上厚厚的凡士林也無效。回去跟自己媽一說,麗鵑媽拉起麗鵑的衣服聞聞,說:「衣服沒清乾淨,肥皂粉蟄的。」

麗鵑回去後便留心觀察玉喜洗衣服。

玉喜洗衣服不用洗衣機,甚合亞平媽的心意。純憑手搓。肥皂粉搓一遍,清水涮兩遍。第一盆清下的白花花的肥皂水並不倒掉,而是留著擦鍋臺抹桌子。第二遍清的水蓄在桶裡擦地、沖廁所。然後完了。衣服擰乾了往窗外掛。

麗鵑嚇得跟在後面阻止道:「玉喜姐,這算乾淨了?」

「那可不咋地?都洗三遍了還不乾淨?洗衣機不也就洗三遍嗎?我這還一件一件搓的呢!你放心,有油點的地方我都先對著光看了,上了洗潔精搓過了。」

「我不是那意思!你最後一遍清衣服的水上,都漂著泡沫呢!這樣洗不行的!我穿了渾身發癢!」麗鵑給玉喜看自己身上因為瘙癢而撓出的血道道,以示沒有誇大其詞。

「你那是心理作用!人洗還能不比洗衣機洗乾淨?洗衣機洗你都不癢,我洗怎麼就癢呢?」

「那不一樣,洗衣機放的水多!每遍洗完都甩幹,容易清,你手擰,擰不乾淨的。肥皂粉都積在衣服裡面。我看最少要清四遍,水面上沒泡泡了才行!」

「哎!麗鵑啊!這水不要錢啊!你沒見我恨不能都把這剩水喝了?有錢是一回事,那也不能糟蹋能源吧!水多寶貴啊!再說了,水上有泡泡太正常了,拿手胡拉兩圈,上面都飄泡泡呢!你看你看!」玉喜一句不肯相讓,還拿手去撥了撥盆裡的水,果然水面上漾起了幾個大泡泡。

「這是兩碼事!這種是大泡泡,是空氣,你那種是小泡沫,是肥皂泡!」

「那你這就是為難我了!那萬一盆上面飄著又有大泡泡又有小泡泡,我以哪個為準呢?」

「小泡泡多就說明肥皂粉沒漂乾淨。洗到大泡泡多為止。」

「這個多又怎麼個說法,多少算多?你給個百分比,三七開?四六開?」玉喜不高興了。「得!我人直,拐不過那麼多彎來,」玉喜跑上樓,從書房裡拿張紙、拿支筆推到麗鵑面前,「你給畫個圖。多大的泡泡算空氣,多大的泡泡算肥皂。我就照著比。萬一我洗四次了還是有小泡泡呢?」

麗鵑啞口。想了想說,總之,洗衣服的時候要放水龍頭衝,不能一盆水從頭搓到尾。最少清三次。

亞平媽就坐在客廳裡聽麗鵑跟玉喜為個泡泡爭來爭去,玉喜嗓門大,中氣足,從勢頭上一下就壓住了麗鵑,最後又掏出筆來要麗鵑畫押,快把亞平媽給笑暈了,就那麼一直抿著嘴偷樂。

「還有,洗完衣服的水都倒了,別留著擦這擦那。那裡面又是內褲又是襪子的,拿去擦鍋臺,一個是吃的,一個是穿的,混一起真上下不分了。」麗鵑原本不計較這些,因為覺得在泡泡的爭執上失了陣地,便隨口找個話說,「我們家不缺這點水錢。」

「那你不缺,不如把錢送給我算了。我省的算我的。白花花的水,哪能就這麼浪費呀!褲頭襪子有什麼要緊啊!都是貼身穿的,又不髒,你們這都天天一把澡的,難道還嫌自己身子髒?」玉喜頂回去。

麗鵑明顯不是對手,怏怏出了廚房回房間。

樓下,傳來婆婆和玉喜故意壓低嗓門的低語,時而放肆地大笑,麗鵑感覺上聲音裡不懷好意。

麗鵑火不打一處來,肯定倆人揹著自己不曉得怎麼嘲弄呢!她感到這個家由以前的勢均力敵驟然發展到自己勢單力薄。鬥爭的形勢日趨嚴峻。當初就不該同意亞平媽的主意,這個老東西,出的點子沒一個不憋著壞心。麗鵑以後得靠自己一個人的力量單打獨鬥了。

「玉喜姐,你給我削個蘋果。」麗鵑斜倚在沙發上看電視,聽廚房裡婆婆跟玉喜兩個人有說有笑,心裡便不痛快,存心找了個茬支派玉喜。

玉喜答應完後並不急著出來,該聊啥聊啥。

「玉喜姐,麻煩你幫我削個蘋果!」麗鵑的聲音明顯提高,透著不快。

「我這正泡著呢!給!」玉喜從廚房邁步出來,遞給麗鵑一個被開水燙得失去粉嫩本色,只剩下一片黯然黃皮的紅富士。

「我要你削皮,你拿去泡!這能吃嗎?行了,我也不勞煩你削了,你替我遞把刀過來,我自己削。」

「麗鵑!你還是大學生呢!怎麼不讀書不看報啊!對了,你還在報社工作呢!前兩天我剛在報紙上讀的,就你辦的那報紙,上面說,蘋果裡的維生素,60%在皮上,皮上的都是精華!削了多可惜呀!」玉喜根本不打算拿刀過來。

「不削?不削吃表面的農藥?現在蘋果哪個不是噴農藥長大的?讓我吃一肚子毒?最後毒害寶寶?再說你看你拿熱水泡的,顏色都變了,還能有營養嗎?」麗鵑衝玉喜揚了揚手裡變色的蘋果。

「人哪!不能活得太仔細!還沒聽說光吃蘋果上的農藥能吃死人的。」玉喜拿過蘋果,對著上面狠咬一口又塞回麗鵑手裡,「沒死吧?我老家鄉下的婦女喝整瓶不兌水的農藥都能救回來!這也毒那也毒,香菸夠毒吧!我姨夫一天兩包,抽40年才抽出病來。蘋果上的那點農藥,到什麼時候才能藥死人呀?再說了,現在什麼不上農藥?你天天吃的青菜沒藥?菜葉怎麼削皮?那還不在開水裡燙呢,水裡泡泡就吃了,怎麼辦?上海人的想法還真叫人難琢磨,依你的意思,農藥是不乾淨的,那糞反而乾淨了?菜葉上沾點糞吃下去沒事,沾點農藥就不行?哈哈哈哈……」玉喜笑得毫不顧忌。

亞平媽就站在廚房門口聽她們鬥嘴。眼中的笑都快漫出老臉蛋了。

麗鵑冷冷透射雖然不站在一條直線上,卻顯然站在一個陣線上的婆婆及婆婆的保鏢。將蘋果重重蹾在茶几上,緩緩站起身,塞上拖鞋,懶洋洋上樓回房間。邊走邊扔一句話:「得!我每月花700塊錢,沒請一保姆,請一大學教授來給我上課了。吃個蘋果都這麼難,我也不敢勞動您了,您找一大學另謀高就吧!您蹲我們家多可惜呀!全國壽命研究委員會該高薪聘您呀!您這樣的下崗,多屈才呀!又讀書,又看報,知曉天下大事。聯合國怎麼沒請你進智囊團啊!哦!我忘了,您這正拿著我的工資替我婆婆出謀劃策呢!」

玉喜說:「哎!你這話說的我不愛聽啊!別指桑罵槐的。有理說理。你說得過我,我按你說的改呀!扯我小姨幹哈?再說了,我來是照顧你們全家生活的,我來也不是你請來的,這錢也是我弟弟出的,你橫啥?切!還大學生呢!比潑婦還潑!」

亞平媽輕悄悄走過去,拉了拉玉喜的手說:「甭理她!花瘋子一個。說話向來沒譜,不懂人事兒!」

「我能不理她嗎?她攆我走呢!走就走唄,我又不是非得賴這兒!但你至少得說個理由吧?就因為沒理了,惱羞成怒?」

「她幹得那些個事兒,樁樁件件,沒一個能讓人學得出口的。你知道你姨夫怎麼死的?你知道上次那個集資的事情,她說啥來著?她要告我們冠華!就這!就這!就這是我們家媳婦說的話!我都替她丟人!我是為了冠華硬生生壓下這口氣,舍下老臉來給她那個娘去道的歉!你見過這樣的嗎?我給我自己媳婦的媽去道歉!我自家人死了,還得去給人賠禮。我看你剛到,不想讓你惹閒氣,都沒告訴你。本都不想提了,她還……她還上臉了!」亞平媽壓低聲音掰著手指頭開始控訴百大罪狀。傷情之處,齒間地震,目含海嘯,手如寒冰,身似鋼刀。玉喜聽了,心如刀絞,幾欲衝進廚房奪了菜刀手刃現代閻婆惜,大卸八塊還要放火上燒烤,硬是被亞平媽生生攔下,含憤帶傷地說:「我要不是為我那個孫子,我!我!我!我早想過了,亞平堅決不能跟這個女人過一輩子,他爸已經死在這個女人手上了,我遲早也得死在她手上!這孩子是我家的,絕對不能叫她給壞了。不能給她!不然遲早得跟這個媽學得無情無義,沒心沒肝。想當年,我們家為送亞平來上海的學校,吃了多少苦啊!他姐姐每個月就留個飯錢,我們全家人支援他上的大學,現在,就給這個女人廢了!亞平剛畢業的時候,工資才1600,就這樣,年底都往家寄5000,我們做老人的,可指望孩子來養活?從沒想過啊!但孩子給你錢,你拿著就樂呵,覺得沒白疼啊!可自從認識她以後,現在工資都上萬了,我連根毛都沒見著!我這兒子就算是廢了,只當是丟了!她也是爹生娘養的,咋就連個道理都不懂?唉!」

週五晚上,一家人難得聚在一起吃飯。今天亞平回來得早。

一家四口坐在餐桌邊,其他三個聊得熱火朝天。麗鵑懶得插一句話,一個人默默剝著蝦殼蝦尾巴。

「哎呀!蝦殼裡有鈣質,孕婦要多補,這麼有營養的東西你怎麼都給扔了?多浪費呀!一斤蝦都十七八塊呢!」玉喜心疼地喊。

麗鵑翻了翻眼,皮笑肉不笑地將眼前一小撮蝦皮用筷子推到旁邊的玉喜跟前,說:「營養都給你。你吃了吧!」然後繼續剝蝦皮。

玉喜臉掛不住了,繃著臉扒飯。

亞平媽直直望著亞平。

亞平放下筷子,說:「麗鵑,怎麼說話呢?姐那是好心,心疼你,你怎麼這麼說?」

麗鵑依舊皮笑肉不笑,「我也是好心啊,她說蝦殼有鈣有營養,我自己都不捨得吃就讓給她吃啊!怎麼她說就是心疼我,我說就不是心疼她呢?」

亞平捺住火說:「有讓人吃蝦殼的嗎?」

麗鵑哈哈,哈哈,沖天笑幾聲,不陰不陽地回一句,「是啊,有讓人吃蝦殼的嗎?」

亞平不作聲了,亞平媽默默扒白飯,玉喜坐了片刻,也默默吃飯。

麗鵑內心的得意都憋不住了,嘴角硬繃都繃不住樂,雙眼不望旁人,大模大樣地索性將一整盤蝦端到自己眼前,一隻接一隻地剝,並且消滅乾淨,毫不客氣,蝦皮堆了半個桌面。

吃完飯,麗鵑在書房上網。亞平推門進來又反手帶上門說:「麗鵑,你是不是不喜歡玉喜啊?玉喜對你那麼好,早上出門都替你把鞋帶綁緊,晚上洗澡都攙著你,換洗衣服放在你床頭,也只有親的才能做到這樣了,外面找一保姆,能這樣對你?你別傷人心啊!」

麗鵑根本不回頭,說:「我喜歡不喜歡有什麼要緊啊?這家反正我也不做主。你媽喜歡不就行了。」

亞平說:「你馬上就要生了,現在再換保姆也來不及啊!你就不能對她好點兒?她年紀比你大,說你都為你好,你就不能客客氣氣的?以後我們孩子都指靠她了。」

「切!這家裡,哪個不比我大?哪個不能說我?我能指靠哪個?我誰都不靠,我靠我自己。」

「你這話不憑良心。這家裡,誰敢對你怎樣?你剛才說玉喜,那是我媽的外甥女,我媽心裡多難過,都沒說你一句。你在家裡還不是想怎樣就怎樣?」

「那是當你面。你媽多能啊!她前生是戲子出身吧?我不會演戲。我就算會演戲,也沒觀眾。平日裡就我一個,我演給誰看?還不是任人欺?」

「誰欺負你了?我不信。就我媽那脾氣,玉喜那麼實誠,她們絕對不會。何況,你也是我們家人啊,哪有一家人欺負一家人的?你也太小心眼了。」

「我就知道你不信,我跟你說了嗎?懶得理你。以後有話敞門說,幹嗎搞得跟做賊似的,外人不曉得,還以為我拿著黑本子告黑狀呢!」

麗鵑在七月末的盛夏順產一個男孩,三天後全家大包小袋出院。婆婆手裡抱著孩子,玉喜手裡提著東西,亞平負責攙扶麗鵑。

回家後,麗鵑的臥室門窗緊閉,窗簾低垂,不見太陽。床上鋪著布床單。玉喜張羅著麗鵑躺下,抱著孩子就去了奶奶的房間。

麗鵑說:「孩子放我這兒吧!餵奶方便。」

玉喜不同意,說:「一個月子的婦女,要是跟個哼哼唧唧的奶孩子在一起,還休息什麼呀!你只管歇你的,到時候送過去奶一下就行。這一個月,可得好好保養,不休息好,落下月子病,那是一輩子的事情。」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