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仙蒂瑞拉的主婦生涯》小說信息

第十節(第1頁,共2頁)

字體:

一地雞毛

家庭瑣事猶如。

當你忙於自己的工作,著眼於大事的時候,你往往忽略了那一地雞毛。而最終將你滑倒的,可能還是那地雞毛。

從7月1日下飛機起,我已經過得晨昏顛倒。所有的睡眠加一塊兒,我可能睡得都不超過十個小時。這讓我原本就糟糕的睡眠越發成為大難題。

我的大腦皮層大約是太活躍了,不知道這是幸事還是不幸。我可以不間斷地思考,不睡眠也不會有太大的疲勞。

白天,應答各類記者,處理相關事務;晚上與導演編劇等開會,湊一起討論結構。夜深人靜了要平心靜氣一會兒,準備創作,揮筆潑墨之後,意猶未盡之時,尚無睡意,再看窗外,已是一片魚肚白。必須得睡了,兒子不一會兒就要醒來拉我去看他的斑鳩朋友。

在過去的十天裡,我沒去過一趟超市,經常記不得自己吃過沒有,雖然茶水在身邊,卻忘記了喝。

一回頭,自己啞然笑了。

我好像在三個月前說,我太忙了,白天上課,晚上回家,到了家要寫作,我的生活猶如急管繁弦,遲早一天斷落。我要改變這種狀態。於是我quit了,開始全職作家生活。

真全職了,狀況並沒有改善很多。

也許,這就是我的命了。

活著,笑著,忙碌著的快樂。我認命了。

早上下樓,母親在慪氣,保姆在抹淚兒。嚇我一跳。母親說,你送她走吧,她對我的生活一點幫助也沒有。我問fe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只哭不說。

這兩個人,都是我生命中非常重要的,我都心疼。我必須得花點時間來解決。媽媽說,fe笨,教不會,活兒幹得不能看,幫不上忙。我問fe,fe拿出慣有的沉默,一句不辯解。

我非常理解其間的問題——那是我的錯。我太忙於自我價值了,忽略身邊人的感受。母親不懂英文,fe不懂漢語,她們一對經常在一起搭伴的人,沒辦法溝通。我於是坐下來,先把母親批評一頓。母親是自己人,我可以跟她講道理。我說,媽媽,她一個小姑娘,隻身海外。在這個年紀上,很多女孩還是家中的寶貝,你要多體諒她。她不太會幹家務我知道,而你的挑剔我更知道。你們倆換我這個搭配,都沒問題。我對她幹活睜眼閉眼,灶臺擦不乾淨我無所謂,衣服洗多久浪費多少水我也不在意;而對你,無論你怎麼對我苛刻要求,我只裝聽不見。

媽媽一下就跳起來了,說:「對!她就是裝聽不見!」

我大笑,我說,她是真聽不見。她不理解。你要多看她的好處。她帶兒子多盡心盡力?你從不擔心她帶出去孩子偷走賣了。兒子見到她,與見到我,估計親熱程度是差不多的。有這一點,就足夠掩蓋其他所有的錯誤了。媽媽這是點頭承認的。母親最大的好處就是說得通道理。

再去安慰fe,告訴她外婆沒有責備的意思,她說話的聲音就是比較大。

有時候哭笑不得,為什麼這些事情,都要我來做?我若沒有媽,不請保姆,這些管理的麻煩都沒了。

可問題是,這世界,不是你一隻手就蓋得住的。你若想擺脫一地雞毛,就得成為雞毛的清掃者。

更重要的是,那一地雞毛中的每一片,都構成了你喜愛的生活。

也是生活

孩子終於睡了。

我懷疑在孩子成年以前,我將落下以下幾種病:腰肌勞損,椎間盤突出,腱鞘炎,五十肩,子宮下垂,過勞死。

冬天的孩子死沉死沉的,穿得像個球還到處亂蹦彈,我每天最大的快樂就是在他入睡以後,然後懼怕天明的到來。沒孩子的時候盼孩子,有了孩子又希望把他塞回去。以前不懷孕,到處東瞧西瞧,求神拜佛,心術不正地搞慈善運動(被老人逼的,自己覺得孩子可有可無)。一聽論壇裡有媽媽因為疲憊憤火毆打孩子就義憤填膺。說我們這還飢餓著呢,你那裡都已經開始糟蹋糧食。特別不知道體恤人地批評媽媽:「要多些耐心,多些耐心。孩子的每一聲哭鬧都是愛的回聲。你在享受的,我沒有。」

現在誰跟我說這話,我會回一句:「你想有?我送給你。」

早上給兒子穿鞋。穿上左腳,他把右腳摘下來,穿上右腳,他摘左腳。穿上左腳他摘右腳,穿上右腳他摘左腳。

剛開始,我特別溫柔耐心,如果你是個旁觀人士,你會無比讚歎母性的光輝。我笑著給寶寶邊穿鞋邊講故事:「蜈蚣小朋友第一天上學,媽媽喊,小蜈蚣!你要遲到了!怎麼還不去學校?小蜈蚣說,媽媽,我在穿我的第八十九隻鞋子。」寶寶似乎注意力並不在我精心編纂的故事上,卻依舊興致勃勃地摘腳上的鞋子。

我覺得,我兒子的腳比蜈蚣還要多。在這種遊戲持續了四十五分鐘之後,我才發現,已經九點了,孩子還沒吃早飯,我沒刷牙,眼角的眼屎沒擦,披頭散髮。

我開始粗魯:「不許摘!」我沉下臉來訓孩子。

一歲的孩子已經會看臉色,他看你火了,也跟著發火,像鏡子一樣學你,他雖然不會說話,他會發出低喉,然後憤火地拍你的手。

我再吼:「不許摘!聽見沒有?」

孩子也不是省油的燈,撇嘴哭給你看,上氣不接下氣,還假裝咳嗽。嘴裡開始呼爹爹喚奶奶,倆老人跟我多麼虐待孩子似的一把搶過,又哄又噓。

我和孩子之間的愛心交流以徹底失敗結束。

我帶孩子出門,在門口堅決婉拒爺爺奶奶的護送,我說,我行,並要求孩子在門口跟爺爺招手告別。

出了門,凜冽寒風。

我給孩子戴上帽帽。

孩子口裡嚷著:「帽帽,帽帽。」

伸手摘下。

我趕緊給他戴上,說,冷。

孩子依舊帽帽,帽帽,再摘。

我再戴。邊戴邊推手中的小車,歪歪扭扭。

一百米不到,我們倆像打架一樣,我戴他摘。

我戴,他摘。

我戴,他摘。

我戴,他摘。

我火了,一把把帽子扣在他腦袋上,連臉一塊兒矇住,大聲喊:「再摘!我就不帶你出去了!」

寶寶趁我一縮手,又將帽帽掀開,以為我跟他躲貓貓,他露出下牙兩顆半,衝我咧嘴一笑說:「沒……」

我的心都痛了。

又軟又疼。

他的世界,不過是花,貓,帽,媽,奶。他所有的發音都以m、b、d、n開頭。他對他認識的寥寥幾個東西組成的世界無比新奇,看路邊的草,大聲喊:「哇!」看對面走過來的孩子就喊:「寶寶寶寶」,一見我就將頭拱入懷中喊:「抱抱,抱抱。」

而我,只將心分給他一角。我非常希望自己在帶他的時候不急不躁,不停與他說話,但心裡卻總在想自己的九九。我要上課,我有學生,我要寫稿件,還要去各處應景兒。我和他在一起的時候,竟總分神,總盼他睡覺。

昨天我跟勞工電話說:「我決定了,不要小二子了。日子太難熬。一個孩子已經足夠了。我並沒有自己想象得那樣充滿母愛。凡是堅持要一堆孩子的,都不用自己帶。凡是生一個就夠的,基本上一手包。」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