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苗就這樣活在一個陌生的城市裡,每天硬著頭皮出門,內心覺得很寂寥,而面子上還得表現得很風光。雖然父母在身邊,豆苗卻老懷念家鄉小城市的安寧,閒暇的時光與朋友一起去逛商場的日子。那時候的豆苗心無芥蒂,衣食無憂,從沒想到有一天要為自己討生活而感傷。而現在的豆苗,才幾個月,就生活在自己編制的花環與謊言中,心裡覺得很沒有著落。豆苗在這城市裡沒有朋友,沒有可以傾訴的對像,這城市的霓虹燈一到夜晚分外明亮,這城市的人每天在身邊穿梭像螞蟻一樣,這城市的街道有的康莊有的小雞肚腸,這城市的商店琳琅滿目五彩繽紛卻沒有一樣屬於豆苗這樣的異鄉。
突然間,豆苗可以擺脫走在大城市的無助與恐慌,常駐鄉間了。很多公關不願意,特別是出身大上海的本地姑娘,它們無法忍受鄉下的寂寞和清苦。但對豆苗這樣的異鄉客來說,卻有種發自內心的解放。豆苗想,最少,我在這城市立足了,最少,我在這城市憑自己的能力放下一張床了。這是個好的開端,我先在這城市的拐角插上一面小紅旗,以後再慢慢向裡推進。以前共產黨鬧革命,不也是農村包圍城市的嗎?只要不叫我跑單幫,讓我穩定下來,我就可以好好幹啦!豆苗突然對肥經理的理論不屑一顧,什麼阿土仔買地買房子?這都是富人吃飽了撐的,對窮人的笑話。豆苗現在非常理解第一批暴發戶的心態。豆苗也下定決心,等自己賺到第一桶金的時候,也首先就買房置地,隨你吹得天花亂墜,我再有錢都不會去買遊艇。不為什麼,就為買個安心。
豆苗的宿舍被安排在一幢租來的民房的3樓。豆苗進去的時候心頭一涼,裡面除了兩張床,連張桌子都沒有,頭頂就一盞30瓦的燈,光禿禿一個頭,連罩子都沒有。更別提什麼衣櫥梳妝檯了。也許是因為鄉下地界,房間卻很寬敞,足有30個平方,張口一說話都有回聲。
和豆苗同住一間屋子的是公關部另一個小頭目。豆苗進去的時候,她一點沒有他鄉遇故知的喜悅,卻是板個臉頭也不歪地繼續做自己的事情。豆苗滿臉的堆笑就僵硬在那裡不曉得怎麼收回。不過豆苗很快就調整好尺度,也擺出一副別人欠她5000塊錢的衰相回應。大家都出來混飯吃的,誰想擠走誰啊?
豆苗跑到最最附近的小店去買生活必備品。這個最最近的小店在度假村與豆苗的宿舍之間。如果豆苗哪天沒趕上班車去度假村,走過去的話,得走45分鐘才到村門口,而這小店就在豆苗走22.5分鐘的拐彎口上。小店的東西都很劣質,連洗衣服的盆都薄到手按到底的話可以感覺地面的凹凸不平。肥皂也是那種當地的土產,好像都不放什麼化學劑的,就是豬油與皂莢汁捏在一起。豆苗苦笑笑,想,就算純天然吧!奇怪,都90年代了,還上海的鄉下,怎麼這樣落後?下次從上海來,記得要帶香皂洗衣粉過來。
後面更落後的地方豆苗還沒想到。豆苗第一天洗衣服,當然是手洗。把衣服搓了領口袖口後泡在盆裡,打算第二天一早清乾淨。結果第二天早上一網盆底淤積的泥,還有已經由白染成黃的襯衫,心下大驚,忍不住呀地叫了出來。一樓水房裡的一個男服務生看了一眼,笑道:「你一定剛來,南匯的水是不能泡衣服的,一半都是泥,要抓緊洗。」豆苗說:「現在還有這樣的自來水?」男服務員說:「已經好多了。我們剛來的時候,這裡是不通自來水的,兩年前。」豆苗眼睛張得老大:「不會吧?這裡是上海啊!94年還沒有自來水?我們鄉下大概都有了。」男服務員說:「你以為上海就滿地黃金啦?南匯是上海最窮的鄉下,這裡是離南匯縣最遠的鄉下。20年前,你腳下的這片地是沒有的,都是大海。」豆苗真的眼珠都要掉下來,趕緊抬腳,輕輕踩,生怕把這片還沒自己壽命長的土地踩出海水來。
豆苗生活在這裡,吃住都在這一片,才發現裡面的故事很複雜很精彩。首先,她的同屋,那個小頭目很少回來過夜,後來才知道她和這裡的財務總監有特別關係,夜夜與郎共眠。再後來發現其他的小女孩也都或明或暗找了個靠山。有跟部門主管的,有跟副老總的,有跟專案經理的,最可笑的居然有女孩相貌不怎麼出眾的,就找了南匯土著的鄉長。雖然是鄉長,你也不可以小瞧,因為上海就是省,南匯就是縣,這鄉長好歹也是局級以上幹部,而且現官不如現管,靠上地頭蛇,連副老總都奈何不得,逢個卡脖子的事情,總請那比較難看的姑奶奶出面擺平。因此,這裡是個公關部的姑娘,都頭昂昂的,自以為自己是副宮娘娘。誰拿誰都不當數,誰領導誰都困難。剛進公關部的女孩剛開始總被壓迫在最底層,苦活累活都包攬,說話也不硬氣,做事陪著小心,受不住的沒多久就捲了鋪蓋滾蛋,受得住的因為心理不平衡,很快也加入這個行列。這裡的絕配就是,領導都是男同志,當然也許城裡有家眷,但這裡天高皇帝遠,所以領導都以配個小蜜而長臉,因為大家都有,所以誰也不笑話誰,就算是孤身在外燉的野餐吧!
豆苗就覺得不適應了。別看豆苗從外省來,還是很自命清高的,把這裡當鄉下,把這裡所有沒品位的男人當驢馬。雖然面上笑眯眯,心裡很是看不起。豆苗也是見過世面的,從不覺得所謂的行政總裁,財務總監很牛逼,心想,出了這村子,估計都是失業中年。不找個靠山吧,受人欺;找個靠山吧,那真是沒把自己當人,低賤了自己。
豆苗這時候下定決心,我誰都不靠,大不了我也走人,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人還不至於落魄到到個鄉下地方賣身的程度吧?
豆苗於是被大姑娘小姑娘,少奶奶姑奶奶,通房丫頭撥火丫頭像算盤珠一樣撥弄來撥弄去。每個人都對豆苗說:「去,看看蒙古包裡的客人投訴什麼。」「去,跟客人通報一下今天的選單。」「去,把這個月的工作彙報寫一下。」「去,看看今天是不是大潮汐。」豆苗最慘的時候,被客人逼著通過廁所的下水道。有變態就喜歡折磨公關,不把公關當人看。任你跟他解釋這裡有專門的水管工,他就以讓你替他服務,看你穿一步裙卻蹲著身體拿水拔通廁所為消遣。豆苗碰上這樣的主,恨不得直接拿水拔捶到客人臉上,順便把他眼屎鼻涕都拔出來。
豆苗很多時候都想不幹了,甩袖走人。更多時候想,要是這時候掉下一年青英俊富裕有修養的大款來救命就好了,給豆苗房子汽車戶口一切,豆苗也能分出多餘部分養她的小白臉哥哥。豆苗在痛苦中煎熬的時候就全靠幻想,編織美麗的童話故事麻痺自己,比方說某天摩洛哥王子來這裡度假,然後開著勞斯萊斯就把自己接走了,順便走的時候要求那些少奶奶沿街歡送,另幾個特別可惡的女魔頭專門請來給自己倒痰盂罐。想著想著,豆苗就很平衡,有時候邊幹活邊忍不住笑出聲來。
周圍的人都對豆苗敬而遠之,覺得這姑娘很奇妙,每天忙碌著並不多言,脾氣好到非常能忍耐。豆苗對客人永遠掛著職業的微笑,而對所有的同事都不理不睬。有些大膽的當地民工,主動向豆苗發出訊號,比方說替豆苗洗衣服,或者早上等豆苗用自己的摩托載豆苗上班,都被豆苗禮貌回絕。
豆苗從沒想過紮根這裡,就等著有一天混到戶口馬上走人,或者有更合適自己的職業也趕快離開。但不曾想到某天出了個意外,導致她差點成了鄉下的媳婦。
豆苗出事的那天是大潮汐。原本那天氣是不適合小賽艇出海的,一個大浪頭打來好幾米高,賽艇就像浮萍在海面失去控制般搖盪。通常這時候都休航。怎奈這世界就有既有錢又有勢,又不怕死的主。那天總裁陪同個特有型有款的,屬於大款中極品的中青年帥哥哥來。豆苗印象裡的有錢人都很糟糕,不是半禿頂,就是大肚腩,最講究的也是相貌上的歪瓜癟棗。因為豆苗有個成功的固定模式,那就是先天相貌不足加早期貧困加青年缺乏教育加後來的奮發圖強。只有這樣的赤貧階層,貧窮到除了努力一無所有了,才能狠下心來一心事業。不過這個帥哥哥是例外。豆苗知道他有分量,是因為居然能出動總裁屈就陪同。豆苗就見過一次總裁現身,是為了陪同上海副市長趙啟正前來視察。豆苗估摸著這小子來頭可觀。
許多年後,豆苗都出國了,看見國外的八卦新聞,說上海某大亨行事低調,總在香港混,然後配上那幅大亨的藍灰條條馬甲和鴨舌帽的照片,豆苗驚得說不出話來,她指著那張照片,對旁邊的朋友說:「啊?居然是他?想當年,他,他給我送過花!」當年的時候,豆苗並不知道大亨是做什麼的,也不曉得他富可傾城。
按說這種又風光又露臉的事情是輪不到豆苗出場陪的。豆苗也就是個打雜,端個茶倒個水,從門縫裡遞塊手巾什麼的。巧的是,那天正趕上大風,一場風把豆苗推到臺前。怪不得人一說愛情故事都是風花雪月的事,大約是無風無花無雪無月就不成了愛情。
度假村的人,沒有不知道出海的危險性的。平日裡風和日麗還三天兩頭出差錯呢!經過豆苗處理的脫臼蹭皮事件掰著手數不過來。今天老總和大亨要頂風作案,公關部怎麼也得出動個人伺候著。這時候原本都喜歡搶鏡頭的,一看這滔天巨浪就都縮回頭了。大家目光都盯著豆苗。豆苗硬著頭皮說:「我去。」確切地說,豆苗是被逼上梁山的。她是處於工作的責任心和在其位謀其職的保住飯碗心態出頭的。不過如果豆苗知道自己要遭受這樣大的折磨,打死她她都不會出海了。
大亨上了小賽艇,還想逞能,說要坐船頭。豆苗說:「哥哥啊,人家歌都唱到‘妹妹我坐船頭’哥哥在岸上走,您就把這特別的榮耀讓給我吧!」豆苗把哥哥結實地捆在後排的座位上,又把老總捆好了,自己很大義凜然地就抓住了船頭的扶手。駕駛員看見豆苗的樣子,很擔心地問,你行嗎?豆苗說,開吧,慢一點好了。前排的座位是沒有安全帶的,全靠兩手的力氣拉牢,一個閃失說不定就給拋到海里。
駕駛員沿著河道輕巧地兜了一圈,控制著速度出海了。
海灣口上浪頭小,並不怎麼危險。後排的帥哥覺得不刺激,大喊著,走遠點走遠點,到遠處的貨輪那邊。駕駛員說,不行,今天風大,危險。老闆不悅了,說,你小心開,出了事情你負責任,儘量開遠。駕駛員只好前行。
浪頭一個接一個打來,後排的領導同志們就覺得一個浪頭衝在頭上很刺激,全然不顧前頭的豆苗臉色煞白。每個浪頭過來的時候,船頭就會高高翹起,豆苗得費吃奶的力才能抓住欄杆。越往後衝,豆苗越覺得兩手無力,其中有個浪頭過來的時候,豆苗整個身體都橫在半空中了,就兩隻手牢牢抓著保險槓。豆苗的眼淚迎著風就下來了,前所未有的恐懼。以前豆苗坐過山車的時候,就覺得那是世界上最恐怖的過程了,看自己一頭栽下去,心提到嗓子眼。旁邊有男朋友陪伴,身前有安全護欄還驚叫不已,一下過山車,就很嬌滴滴地躺在男朋友懷裡說噁心要吐。豆苗現在才知道,真正的恐懼是讓你嚇到想叫都叫不出來的,腦袋好像就放在懸空的繩索裡。
終於,一個大浪頭打來的時候,豆苗漂亮地騰空飛起,在空中轉了幾個旋轉,非常響亮地重重砸在船艙裡。豆苗連一聲都沒來得及吭,就背過氣去。
後排的領導哎呀叫著想站都站不起,驚呼快回快回!快艇倉皇掉頭奔回去。
後面的事情豆苗全然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救護車送到醫院的,還是被老總的汽車送到醫院的。反正等豆苗悠悠轉醒過來的時候,就感覺腦袋和身體是分家的,怎麼都聯絡不到一塊。豆苗試著握了握手,根本沒感覺,好像拳頭是借來的一樣。豆苗想:完了,我這下殘了。北京的男朋友怎麼辦?豆苗奇怪,自己第一感覺不是自己未來怎麼辦,卻是那個小白臉沒人養活了。
後來豆苗聽她的小第三者說,當時她樣貌可怕,臉腫得像豬頭,身體爛成一灘爛泥,估計後來張國榮哥哥從24樓跳下來也不過就那麼慘。
豆苗躺在外鄉的醫院床上,一絲一毫不能動,看見旁邊一個陪床的男孩,動了動嘴唇。男孩非常喜悅說:「你醒啦!」然後衝出房門叫大夫。大夫走過來翻翻豆苗的眼皮,說:「顱壓還是有點高,其他沒什麼大礙。肋骨斷三根,左一右二,脊椎後的算盤珠一個脊柱內陷1/3,好了以後應該無大礙。你暫時不能動,也動不了,給你補充點營養液,尿排在尿盆裡。」
豆苗的心寬了一些,醫生好像沒提殘廢的事情,也許已經殘廢,遲說早說沒什麼關係,豆苗想,我先做好癱瘓的準備,這樣以後他再告訴我這個殘酷的訊息,我就可以微笑面對。豆苗當時並沒料到2年後有個桑蘭出了個跟她一樣的事故,不過後果比她嚴重得多。如果豆苗癱瘓在前,豆苗可以毫不誇張地說,我與桑蘭是同樣堅強的。
沒一會兒,總裁副總裁等一行都到醫院了,寒暄了幾句,然後表彰了豆苗的忘我的工作精神,肯定了豆苗的工作態度,讚揚了豆苗的大無畏面對痛苦的勇氣,一篇廢話之後,就是好好休養,不要擔心工作,隻字不提豆苗萬一殘廢了誰負責養老送終的問題。豆苗心下嘀咕了,萬一我真的因公殘廢了,我看他們對我大約也會棄之如敝履,看了很多黑心老闆將工傷女工遺棄街頭的報道,看樣子這下終於輪到我自己了。豆苗已經在暗暗考慮萬一自己殘廢了,怎麼跟老闆打官司的日後問題了。
老闆臨走的時候當豆苗的面跟副老闆說,你看她這裡需不需要看護?如果真需要,就調個女服務員來。小姑娘孤身在外的,怪可憐的。豆苗心下大怒,覺得老闆一副與自己撇清的姿態,明顯就是想甩掉自己這個包袱。什麼怪可憐的?要不是你這豬頭堅持出海,我怎麼會落到今天這副模樣?你根本沒把我的命當條生命來看待!豆苗如果健康,豆苗如果足夠強壯,一定狠狠挖苦老闆一翻,轉身就走。可惜,豆苗現在不敢,一是體力不夠,說出的話不能達到擲地有聲的力度,另外現在還靠老闆付醫藥費,得罪了,馬上就給攆出去。豆苗咬了牙,忍下這口氣。
副老總什麼眼色,馬上接過話來說,我看大概不需要,她的問題不嚴重,最主要就是臥床休息,陪也陪不出什麼名堂,多囑咐醫生護士照料就行了,我們常來探望探望。最近度假村在搞活動,來的客人多,一線人手緊,大概是分不出身的。大老闆沉吟片刻,說,也好,你們沒事的時候就多來關心關心啊!抬手劃了一下每個人的腦袋,然後再俯身虛偽客套兩句,轉身走了。身後那個小男孩非常不忍心地回頭看了豆苗一眼,眼中都是心疼和無奈,然後也轉身走了。
這是肇事者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探望豆苗。以後,豆苗就孤單躺在南匯醫院裡整一個月。
豆苗碰到的首要問題是尿尿。豆苗從8個月起就不肯尿尿布了,當時就非常自制地揮著小拳頭要媽媽把。豆苗從小就有潔癖,不肯將衣服或是床單弄溼。現在病倒在床上,豆苗才發現——原來自己不會躺著尿尿!豆苗憋一肚子水,怎麼努力尿道都緊閉。尿意刺激得豆苗滿頭是汗,小腹上像插著羽毛般又癢又痛。豆苗無奈只好按鈴叫護士。老護士態度極差,一聽是尿不出來,非常生氣,不陰不陽說一句:「那怎麼辦?我又不能替你尿。你再忍忍,忍到最後忍不住了,自然就下來了。」豆苗眼淚一下就下來了,覺得很屈辱。豆苗想,我要不是莫名其妙摔一跤,怎麼會受這種氣?
24個鐘頭過去,豆苗沒下一滴尿,上面的營養液還不停地滴。豆苗想,渣滓洞不曉得有沒有這種刑法?叫你生不如死?豆苗的下身,都憋得沒感覺了。
這時候,豆苗睜眼看到的那個大男孩進來了,看豆苗眼淚不停流,忙問是不是很疼?豆苗說,我想尿尿,躺著尿不出,求你幫我。人情急之下,一點羞恥感都沒了。大男孩很是懂事,二話不說,就伸手托住豆苗的脊背,一點一點扶豆苗起來,又一點一點移動著豆苗站下床幫。豆苗腳落地的一剎那,小便滴滴答答就順著病號服的褲子流了一地,好大一灘。豆苗又羞又氣,哇地就放聲大哭起來。一哭又震著骨頭了,疼得尖叫。
男孩輕拍著豆苗的背說:「不哭不哭,哭疼了骨頭。是我不好,我早點來你就不那麼受罪了。都是我不好。這沒什麼的,你病了啊!不哭了。」豆苗又上不了床,因為下半身都溼透了。男孩忙著去要病號服,拿著豆苗的枕巾讓豆苗蓋著前面,幫豆苗換了衣服,再扶豆苗躺下。把地拖乾淨,把衣服都洗了曬出去,然後拍拍豆苗的臉說,我明天早一點來看你。你好好睡啊!
豆苗一下就依賴上這個男孩了,覺得他是她生命中突然出現的救命稻草,豆苗在他轉身離去的時候,突然抓住他的手說:「你早點來看我。」聲音裡滿是乞求。豆苗甚至不知道這個皮膚黝黑的男孩是幹什麼的,為什麼來看自己,但就是忍不住希望他坐在床前陪伴自己。這時候,豆苗根本沒想到本來這個角色應該是她的小白臉男朋友該乾的。
第二天,小黑皮又來了,還帶了一些換洗的衣物,說,鄉下衣服,我姐姐的,你不要嫌棄。黑皮過來第一件事情就是服侍豆苗上廁所,這整個過程基本要耗費半小時以上,然後陪豆苗閒聊。豆苗這時候才知道,他是大老闆的司機,當時豆苗昏了以後,就是他把豆苗送醫院,並且和另一個男孩抬著豆苗進病房的。豆苗說,謝謝你。小黑皮忽然很赧顏,低頭笑笑說,讓你受罪了。不過,人昏過去的時候真沉!你多少斤?我怎麼都抱不動?豆苗不樂意了。女孩就是這樣,聽好話可以,聽歹話要翻臉的。任你哪怕是救命恩人,前一刻感激得痛哭流涕,後一刻你若說了不恭敬的話,她要白眼你。「我哪裡很重?明明才只有112斤,這骨頭一斷,折磨折磨,連這分量都沒有了。你自己不鍛鍊還怪人家胖。」豆苗分辨,想想不對,說,「體重是我的秘密,為什麼要告訴你?」小黑皮笑了,說,還不重啊?我姐姐1.72米,才100斤。看不出來,你是隻肉蹄膀嘛!上海人管那種骨架小小、肉滾滾身子的女孩叫肉蹄膀。豆苗反唇相譏,你以你姐姐為標準的話,哪個不是肉蹄膀?你姐姐那是排骨精,肋骨可以彈琵琶了。小黑皮看豆苗還真有點生氣,就慌了,趕緊說,肉蹄膀不是貶義詞,我喜歡肉蹄膀的。豆苗笑了,突然問一句,排骨和肉蹄膀你喜歡吃哪樣?小黑皮說,肉蹄膀,有皮,滷得爛的話,一入口就化,很香的。豆苗講,你怎麼跟我搶東西吃?我也喜歡吃皮,因為美容,裡面有膠質。「你喜歡吃肉皮凍嗎?肉皮凍很好吃,如果包小籠饅頭,一咬一包水……」小黑皮突然興奮起來。豆苗順著小黑皮的思路就發展了,聊起了南翔小籠,鮮的來排骨年糕,豐裕生煎……突然,豆苗愣住了:怎麼聊的?從體態岔到小吃上?一下滑出10裡地。豆苗喜歡追根求源,想了一下,宣佈,我餓了。小黑皮又給差遣著出去買了碗雞湯餛飩來,服侍豆苗吃好,說,晚了,我走了,你好好休息。豆苗拉住小黑皮的手,語氣裡已經沒了乞求:「明天來看我。」基本上就是一個通知。黑皮好脾氣笑笑說,一定。我每天看你,直到你出院。
第三天,小黑皮帶來一罐稀飯;第四天,小黑皮帶來稀飯和雜誌;第五天,小黑皮帶來稀飯、雜誌和話梅;第六天,小黑皮帶來稀飯、雜誌、話梅和水果……到最後豆苗快出院的時候,小黑皮看望豆苗要帶的零碎要肩挑手扛了。
豆苗每天躺在醫院裡,從睜眼起就盼小黑皮快快來,到小黑皮快走了,就找很多有意思的話題把他羈絆住,拖著不讓他走。滿眼滿腦子都是小黑皮。突然,豆苗發現,自己腦海裡佔據的身影不再是遠方的小白臉了,壞了,豆苗覺得自己愛上小黑皮了。
愛情滋生的條件,一是脆弱,二是悠閒。這兩樣豆苗全部佔齊,感情像發豆芽菜一樣忽忽往上冒。一個人躺在床上的時候,豆苗常突發奇想,萬一我殘廢了,不是那種半身不遂,比方說有點拐,我嫁給黑皮也滿好,就在鄉下養一群孩子和雞鴨,有房子有地,房子還是獨立式洋房,門口種一窪青椒,日子也蠻寫意。豆苗倒是很隨遇而安,給自己糟糕的未來安排給不算糟糕的結局卻也認命,沒人的時候居然開始哼「青菜青,綠纓纓,辣椒紅,像燈籠」。「恩,我要抓住黑皮,萬一我殘廢了也不至於嫁不掉。人,什麼時候都要給自己留條後路。」豆苗暗自下了決心。很奇怪,豆苗從沒想過即便自己殘廢了,小白臉男朋友也會忠貞不渝。豆苗滿腦子才子佳人,牛郎織女的故事,門當戶對,對豆苗來說,是幸福的具體表現。
「我要是殘廢了,你會不會娶我?」豆苗某天尋求小黑皮的答案。在豆苗看來,她若肯下嫁小黑皮,就很給小黑皮面子了,這裡只是想享受一下小黑皮欣喜若狂的眼神。萬沒料到,死黑皮居然很不給面子,瞪了豆苗一眼,說,我沒那麼衰吧?為什麼要娶個殘廢?吃飽了撐的?想當雷峰?豆苗愣在那裡,她一直在安慰自己嫁黑皮也滿好,從沒想到這小子居然還不願意。「我肯嫁給你就不錯了,你是鄉下人,又沒有文化。我好歹是城市人,還讀過大學,你父母種地,我父母大學教授哎!」豆苗忿忿不平。「小姐,任你說的再好,你是個癱子,我為什麼要娶個癱子服侍著?你上大學又不當飯吃,還不得靠人養活著?你父母就是總理,跟我又有什麼關係?我又不娶他們。」黑皮還說得不屑一顧。豆苗的自尊心遭受重創,比戰火中的伊拉克還要受傷,她才發現自己如果癱了,就什麼都沒了,還幻想嫁黑皮呢,人家根本不要!
豆苗難過地哭了,眼淚流得到處都是:「我早知道我肯定癱瘓了,你們都合夥騙我,不講真話,生怕我賴上你們,你和大老闆都串通好了來安撫我,好叫我不去告他,我怎麼能相信你們?我真的很幼稚。……」豆苗一個人滴嘀咕咕沒停了,邊哭邊說。把小黑皮搞得很慌,「你怎麼會癱?你不會癱的,醫生都講你沒事,我是自願來看你的,跟別人無關。」「我還以為自己是天鵝,哪裡想到其實連醜小鴨都不是,真是虎落平陽遭犬欺,落毛鳳凰不如雞……」豆苗繼續哭。
「你很漂亮的,不就是斷了幾根骨頭嗎?很快就好了,你別瞎想。」小黑皮怎麼都哄不好豆苗了,直到最後對天發誓,即便豆苗殘廢了,都要娶豆苗為妻,豆苗才止了哭聲。「你不是因為可憐我才娶我的吧?你是因為愛我對吧?」豆苗還得叫小黑皮違心表態,一邊癟著嘴做出一副一旦得不到滿意答覆就繼續哭的架勢。「不是不是,我是真喜歡你才娶你的。」小黑皮也奇怪,自己怎麼就給賴上了。
「你娶我有什麼不好?我有文化,以後把孩子管教得服服帖帖,我長得好看,遺傳基因好,我聰明,把你家的笨遺傳改良掉。」豆苗每天還給小黑皮洗腦,叫他覺得娶了豆苗還佔了豆苗的便宜,買一搭配好多實惠。小黑皮剛開始死腦筋,死活不同意,認定了娶個癱子連散步都不行,不娶不娶。豆苗只好讓步:「這樣吧,如果我殘疾了,不是那種很厲害的,可以一拐一拐走路的,你就娶我,這樣我們兩不吃虧。」黑皮這下接受了豆苗的建議。
豆苗一天天好起來,黑皮卻一天天掉下去。到豆苗都自己慢慢翻身下床尿尿的時候,黑皮有天突然鄭重拉著豆苗的手說:「哪怕你真癱瘓了,我都要娶你。我要照顧你一輩子,你每天躺床上跟我說話,我就很享受了。」語氣裡都是真誠。豆苗看自己基本無大礙,就有反悔的意思,嘻嘻笑著說:「誰說要嫁給你?你想的美。你那麼黑,我那麼白,豈不是要生個混血兒了?」
黑皮突然就抓住豆苗的手,很果敢地吻了下去。豆苗的嘴唇給黑皮咬著,人給壓迫著,骨頭痛著不敢掙扎,就那麼很不甘心地給黑皮佔了便宜。既然吻了,豆苗就覺得,小黑皮真的很不錯,吻起來很煽情,那種熱吻,有種山地人燃著篝火,聽裡面柴火噼裡啪啦爆響,四周熱騰騰的感覺。小黑皮沒讀過什麼書,吻起來很原始,直接把舌頭強行伸進豆苗的嘴裡,翻來覆去,似乎要將豆苗的心翻個底朝天,將豆苗的舌頭吸出去的樣子。豆苗很喜歡,閉著眼睛享受,體味這個大男孩的狂野。
豆苗的小白臉是那種飽讀詩書的,說話慢條斯理,做事井井有條,接吻也客客氣氣,只輕輕將舌尖觸碰豆苗的牙齒,非常有禮貌。不過,豆苗現在覺得,男孩霸道點愛得才強烈。
豆苗喜歡上了黑皮的吻,沒事老撅著嘴等小黑皮來親。豆苗的眼波如水,聲音嫵媚,渾身上下散發出一種雌性荷爾蒙的味道,小黑皮從一進房門起,就開始焦躁著急。
豆苗出院了,小黑皮開著老闆的紅旗來接。豆苗很吃驚,說,你不怕老闆炒你魷魚?小黑皮滿不在乎說,我怕什麼?我又不是像你一樣被招聘來的,我是談條件談來的,老闆不敢。豆苗詫異到眼珠彈出,說,你到底什麼背景?這樣牛皮?小黑皮說,我姐夫就是這裡鄉長啊,老闆的度假村就是我姐夫的地皮。豆苗叫起來:「啊!那誰誰就是你姐夫的姘頭?!」小黑皮說,是啊!「那你怎麼不告訴你姐姐?你不氣?」小黑皮轉臉看看豆苗,奇怪地說:「男人的事情,女人操心那麼多幹嗎?我都不管。我姐夫對我姐姐又不壞。」
豆苗暗自生氣,這很違背豆苗的愛情法則,她覺得小黑皮一點道義一點原則都沒有,一路上豆苗不出聲,一句都不說。
唉!豆苗終於也綁上靠山了,雖然是個小的不能再小的靠山。回度假村以後,豆苗尊醫囑繼續修養一個月,帶薪假期好不悠閒。豆苗詫異自己的變化,入鄉隨俗這話一點也不假。人很受環境的汙染薰陶,任你開始怎麼堅定,慢慢就被當地的風俗同化了。
小黑皮每天載著豆苗到處跑,豆苗的眼界豁然開朗,短短半個月,豆苗都跑完南匯的大半地界。豆苗還跟小黑皮回家過,小黑皮的家很氣派,三層高的樓,裡面裝修得還很漂亮,豆苗說,你家還滿有錢的嘛!小黑皮講,我家早就發財了,我爸爸是捉鰻魚養鰻魚的,我又不缺錢花。家裡人就希望我有個正式職業,甩掉養魚種田的名聲,其實這點工資,還不夠我唱兩次卡拉ok。豆苗背過臉去偷笑,嘿嘿嘿嘿,不小心還捉一土財主小開。「你既然那麼有錢,要不要買張賽艇俱樂部的金卡?」豆苗不死心,這是豆苗來到上海灘接觸的第一個財主,雖然是個小司機,但豆苗不甘心,想拿他開刀,試試身手。「你別逗了,我家的錢不就是你的錢,你又不是不知道,這種卡都是騙人的呀,有這錢,我不如帶你去歐洲旅遊了。」對呀!豆苗突然腦子轉過來了,以後他的錢就是我的了,我怎麼能這樣糟蹋?
豆苗恢復得越來越快,幾乎都看不出什麼毛病了,不劇烈活動也不覺得疼。豆苗很高興,發現一個人要是不巧殘疾也是一種中大彩,殘疾不是那麼容易的。
小黑皮對豆苗越來越依賴,愛火越燃燒越高。儼然一副要生死到底的架勢了。豆苗開始後悔當初怕自己沒人要死拉小黑皮上套,現在再明確告訴小黑皮自己好全了,沒殘疾了,不要他了,豆苗覺得自己很卑鄙。豆苗開始婉轉告訴小黑皮兩個人沒有在一起的可能。「我脾氣很兇,生氣了要罵你。」豆苗張牙舞爪。小黑皮理都不理,繼續有手指頭撓豆苗的頭皮。「還有一件很認真的事情要告訴你,我不是處女。」豆苗想,這夠厲害了吧?「這跟我有什麼關係?」黑皮還是不理豆苗。「這你都能忍受?」「我又不封建。我總不能叫你等我二十幾年。反正人總要不是處女的,不過是誰先動手的問題。」「你不妒忌?」黑皮索性抱著豆苗狂吻,堵了她的廢話。小黑皮一吻上豆苗,豆苗就意識模糊,想不清楚問題。也許自己真的愛上小黑皮了,只是因為地位懸殊,自己不肯承認罷了。隨他去了,不要想太多吧!
一個人的時候,豆苗還是忍不住想東想西。她不甘心自己這輩子真的爛在這個破村子裡,嫁個小農民。父母首先就不同意,任豆苗說自己如何愛小黑皮,父母一定會歸結這種感情為衝動。衝破家庭阻力需要很大勇氣,豆苗從小就很乖巧,不屬於叛逆青年。讀書,戀愛,工作,都很順利,只是在96年上出的岔岔,難道僅因為一點點差池,一生就要逆轉,變得自己也無法控制嗎?豆苗從沒想過拿性做交易,不過這時候冒出個念頭,我把自己給小黑皮一次,算還他情,兩不相欠好了。下定了這個決心,豆苗也就坦然了。
所以,那次不成功的床上故事,其實是豆苗主動犯的錯。那天,黑皮帶豆苗出去的時候,豆苗就怪怪的,小黑皮開著車,豆苗就身體跨度很大地伸過頭去親黑皮的臉,親他的臂膊,親他握方向盤的手。這種主動的挑逗叫小黑皮口乾舌燥。小黑皮突然就把車靠邊,藉著夜幕的掩飾在車裡狂吻豆苗。黑皮的結實的胸膛揉搓著壓迫著豆苗的前胸,讓豆苗很容易就感受到他的渴望。
吻得急了,豆苗都覺得下身一股熱氣盪漾,腰上腹上很空虛,希望小黑皮伸手過來撫摸和緊貼。不過豆苗覺得這把火燒得太強,跟自己想像中那種纏綿的糾纏不太一樣。因為豆苗心中就給自己設下了一次的底限,所以很希望那銷魂的場景跟自己設計得一模一樣。她推開黑皮,說,不要,去打檯球。
黑皮住了手,繼續忍受豆苗的騷擾,去了附近的另一個小度假村打檯球。因為是旅遊淡季,檯球場里人很少。黑皮的檯球打得很漂亮,姿勢標準,計算精確,據說靠這個技術贏了別人很多錢。不過那天黑皮的發揮很失水準。因為豆苗老在那裡騷擾。小黑皮一趴下身子,豆苗就從後面走過去將臉貼在他後背上,兩隻手在他前胸揉來揉去。小黑皮說口渴了,豆苗就喝一口礦泉水,含著喂到黑皮嘴裡。這樣折磨黑皮,黑皮要再撐得下去,就成柳下惠了。黑皮兩局都沒結束,就一把拉著豆苗衝出檯球室,到賓館開房去了。
房間就在二樓,小黑皮一逃出前臺服務員的視線就抓住豆苗的一棵蜜桃邊吻邊向二樓跑。快到房間門口的時候,兩個人的狀態都很膠著了,豆苗兩腿都盤到小黑皮的褲腰上,像個爬樹的猴子腳不下來。小黑皮說,下來下來,我拿鑰匙開門。豆苗連話都不回,反正就不打算下來,賴在小黑皮的脖子上了。小黑皮無奈,只好一隻手託著豆苗的屁股,一隻手摸鑰匙眼,摸了好長時間才開開。
小黑皮一個反腳踹上房門,把豆苗拋在床上扒了黑色的t恤,露出寬寬的好看的前胸。豆苗很是喜歡很是喜歡。豆苗的小白臉身上沒肌肉的,線條非常柔軟,而小黑皮這一赤裸的上身,讓豆苗覺得太陽剛了,還沒摸到那古銅的皮膚,豆苗就控制不住咿咿呀呀輕輕叫開了,聲音磁性而嬌喘,像只發情的小母貓。
小黑皮來不及褪去豆苗的外衣乳罩,就這麼直接推上去,開始狂咬。這真是咬,那種有點力度的,一口下去有點疼,又疼得你很舒服的,每一口下去都叫你汗毛倒立,血脈賁張地咬。當小黑皮一口含住豆苗紅豔豔的櫻桃,非常粗魯地吮吸,另一隻手蓋住豆苗的另一邊,很用力地揉捏推拉的時候,豆苗都快昏過去了。空氣中混合的男人頭髮的香氣,男人汗液的芬芳,還有男人很粗重的喘息和豆苗越來越放肆的叫聲,很色情。
真的很無恥啊!豆苗。豆苗後來批判自己,怎麼就那麼迫不及待?原本設計好的喝著紅酒,慢慢舔噬對方身體,糾纏著親吻兩三個鐘頭的浪漫,活生生被導演豆苗破壞掉。豆苗根本沒按劇本來,非常直接就把手按在小黑皮的褲子中間了,而且是很用力地拽來拽去,好像這樣拽拽就能把褲子都拽掉下來一樣。豆苗很著急。
死黑皮心思不在幫豆苗上,光顧著親吻豆苗身體。豆苗一個人手忙腳亂,拉開黑皮的拉鏈,摸索著把黑皮的皮帶鬆開,解開黑皮的褲釦,用兩隻腳將黑皮的長褲褪下去,然後用小腿盤住黑皮的臀部,那麼輕輕一勾,黑皮就撲倒在豆苗的懷裡。豆苗再一翻身,黑皮就仰面朝天了。
豆苗把這次豔遇歸於偷情一類,既然都打算偷了,就索性撕下臉皮,想多下流就多下流。以前豆苗很注意自己在男人眼裡的形象,跟小白臉那樣的時候都儘量控制得非常淑女。因為豆苗是打算嫁給小白臉的,老婆就要有老婆的樣。老婆就是有點風騷,又不放蕩,有點好色,卻不貪婪,尺寸好拿捏得很好。不過這次不同了,豆苗一付有這次沒下次,有這頓沒下頓的慌張,縱慾的本性暴露無遺。所以說偷情的女人和平時的女人表現完全不同,大有釋放出雙重人性另一面的豪放。豆苗伸出長舌頭像老虎吃食一樣使勁舔小黑皮的臉,還把臉埋在黑皮的腋下嗅來嗅去很貪婪。豆苗還拿舌尖掃掃小黑皮的肚臍眼,七折騰八折騰,小黑皮都開始控制不住低低叫了。
然後豆苗把小黑皮的小秘密,當然現在已經變成大秘密了,放出來。
這個時候,看官要拿拖鞋打我了。因為——原本很有窺探性的故事到這裡被豆苗弄得戛然而止。
豆苗原本激情盪漾,突然間就咯咯笑了起來,而且笑得聲音很響,先是趴在小黑皮的肚皮上笑,後是躺在小黑皮的胳膊上笑,笑著笑著都把臉捂上了。小黑皮給豆苗笑得心裡很慌,不曉得出什麼狀況了,第一反應是,是不是自己的秘密太小?被豆苗恥笑?黑皮掰過豆苗的臉,很惱怒地問:「你笑什麼!」
豆苗眨眨眼睛,又笑,說,這東西真奇妙。真是一樣米養百樣雞。同樣都是一個東西,怎麼長相這樣不同?黑皮更心慌了,認定自己的秘密一定是不如別人才遭如此羞辱。如果比別人的好,豆苗早就撲上來了,怎麼會關鍵時刻喊ng?黑皮頹然躺在床上非常受傷,暗生悶氣。小秘密也不如剛才那麼魯莽了。豆苗趕緊趴在小黑皮身上看著他的眼睛安慰小黑皮。「我不是別的意思,我第一次看另一條……」豆苗斟酌了半天,不知道怎麼稱呼仁兄,「一根……」豆苗抓抓頭,放棄。「這個。」豆苗指了指那裡。「你這個人,長得漆黑的,怎麼這裡這樣白白嫩嫩?好像跟人家借來的一樣,不搭配。」小黑皮沒好氣地回答:「誰沒事把這個放出來曬太陽?我黑又不是天生的,我是曬出來的,這裡,就是我本來皮膚的顏色。」小黑皮也指了指。豆苗哈哈哈又繼續笑。「還有,你這個怎麼歪歪的?像歪脖子樹。一點都不挺拔。我以為這個應該是筆直修長的。你這個很敦厚,和你本人一樣。」豆苗又笑。小黑皮第一次這樣生氣,以前豆苗說自己不是處女的時候,黑皮根本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他覺得那是豆苗的過去,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現在他才發覺,關係可大了,他這一輩子都要生活在「筆直的,修長的」那個的陰影之下。
「你是不是有毛病?拿這個比來比去?」黑皮大吼一聲,翻身不再理豆苗。豆苗就那麼尷尬著,上身還半赤裸,衣服掀到脖子上。旁邊那個男人背對著她,身上除了條三角褲還被扯下大半,什麼都不剩。場景很滑稽。
「對不起,對不起。」豆苗趕緊道歉,邊把衣服整理妥當,把黑皮的內褲拉上來。「我不是故意的。這也是我除了跟男朋友以外的第一次,我沒什麼經驗,比較緊張。」任豆苗怎麼解釋,小黑皮已經受傷了,不看豆苗一眼。豆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再沉默一會,豆苗就一個人抽泣了。「我賠你。」豆苗一個人把衣服都脫到乾淨,就剩條小內褲,猶豫了一下沒動,自己鑽進毛毯裡哭得很委屈。小黑皮不忍心看豆苗這樣,轉身拍拍豆苗,說:「是我不好,我對你大叫。其實你是沒準備好。你心裡根本不願意。」「我願意的,我真的喜歡你。」「你只是感激我。因為你生病的時候我照顧你。你其實還是喜歡你男朋友。你當時摔成那樣,還叫我替你寄錢給他,我就知道。是我自己想吃天鵝肉的。」小黑皮起身把褲子穿上。他站在床頭系皮帶的時候,停了下來,看了豆苗一眼,那一眼很剜豆苗的心,叫人心碎。「你要是真殘廢就好了,我們就可以在一起。我會好好疼你,不叫你受委屈。我不去開車了,就去抓鰻魚,把你養得白白胖胖,不叫你出去受氣。我把你供起來,天天守著你。」
豆苗淚流成河。豆苗覺得自己的心,這一輩子,有那麼一瞬間,就永恆停留在南匯的一個小賓館裡,停留在一個鄉下男孩的身上,再收不回去。豆苗知道自己永不可能駐足在這裡,豆苗的世界也許會寬廣無限,豆苗不想欺騙自己,欺騙小黑皮。
後來小黑皮就天天躲著豆苗,看著豆苗慢慢爬上度假村公關副經理的位置,看著豆苗跟很多達官顯貴的車跑來跑去。兩個人如果遇見了,小黑皮不等豆苗張口說話,就轉身離去。
害豆苗躺醫院一個月,害豆苗陷入小黑皮的愛情,害豆苗一輩子都不能安心的那個富人,後來也差點跟豆苗有交情,不過豆苗總躲他躲得遠遠的。
公關部肥經理奉老總之命曾來做豆苗的思想工作,要豆苗接受富人的一夜情或一段情。豆苗一直記得那段話:「人這一輩子就是在出賣自己。出賣自己的勞動力,出賣自己的知識,出賣自己的感情,出賣自己的肉體。左右逃不過一個賣字。雖然我說的很直白,可事實就是如此。很多女孩現在把自己當成商品,那是她們會充分利用自己的價值,知道在自己最高價的時候把自己成功推銷出去。你不要覺得自己清高,為愛情把自己吊起來。你寧可跟個小司機甜甜蜜蜜,卻不願意跟個巨賈有點交情。難道錢這東西,真的是臭的嗎?書香就是香,錢香就變成臭了?不都是油墨印刷嗎?你衡量人的價值觀念有問題。為什麼你追求人家男孩子帥,聰明就是正當的,你把那些追求財富權勢的女人就瞧不起?其實你還不如人家。你所謂的帥,所謂的聰明,那都是孃胎裡可以帶來的,是先天基因,你卻忽略了人家如果富裕,是後天條件比較好,是後天的勤奮,這個不是比先天條件要重要得多?你要衡量的是一個人真正的實力,而不是那些不能吃喝的東西。」肥經理那種悔之莫及的表情,好像恨不能自己下輩子投胎成個妖冶女郎,呼風喚雨。
豆苗回答說:「我如果真能賣出個好價錢,後半輩子有人疼愛我給我吃穿,我當然賣,我怕的是批發不成變零售,越來越賣不出去。女人這東西是沒有保質期的。即便你還新鮮,即便你還功能齊全,也有可能被革新產品替代。我需要錢,但我更需要安全。所以,小黑皮比巨賈好。」
豆苗在被一群人押著往賊船奔的時候,找了個機會溜走了。
豆苗提著行李回老家,在車站見到小白臉,對自己說,這才是我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