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君性格中帶著一點男子的志氣,做起事來更是十分認真明白,將一個小花店打理得十分出色,就連江學廷都有時要笑她,竟是儼然一幅小老闆的樣子了。
這天下午,平君剛送了幾盆花回來,就見店門外停著一輛小汽車,走進店裡,果然就見江學廷已經等在店裡了,正跟葉太太聊天,桌子上擺放著老字號糕餅店「稻香村」的核桃酥,和金陵傳統名吃五色小糕,葉太太一看葉平君回來了,就笑道:「平兒回來的正好,學廷說要帶你去山上春遊呢。」
平君走上前來,拈了塊小糕吃,笑道:「太陽都快落山了,還遊什麼遊,我可不去。」葉太太就道:「學廷現在這樣忙,還想著帶你出去玩,你怎麼還推三阻四的。」
江學廷在一旁對平君笑道:「你別躲懶,姨母最信佛的,我們到山上去拜觀音罷,好不好?」平君見推不過,就笑一笑,道:「那好吧。」
江學廷被牟家老先生一路提攜起來,眼下正任金陵政府的宣傳部長,黨部要員,身份自然是舉足輕重,出入都有護兵押車,這回帶了葉平君出來,卻並沒有帶侍衛,自己親自開了車帶著平君去了郊外的觀音閣,就把汽車停在了山下,兩人順著石階一路上山,就看那遠遠近近山木凋零,山風陣陣,雖然是早春時節,草地卻依然是光禿禿的,江學廷走了幾步,道:「天這樣冷,我看你忙了一天了,不然咱們就僱個轎子上去罷。」
葉平君笑道:「這是來拜觀音的,乘了轎子就沒什麼誠心在了,再說以前都能這樣一級一級地走上去,難道現在就走不了了?」江學廷笑一笑,上前來攙了她一把,道:「我是怕你累了。」
他二人這樣攜手順著石階往上走,就見遠處的落日快要落到山後了,一片暮色蒼茫,這個時候,香客也幾乎絕跡了,葉平君笑道:「叫你早一點來,這回可倒好了,待我們走上去,庵門關了,我們就得灰溜溜地走下來了。」
江學廷笑道:「就算是庵裡關了門,見了你來,也是要開啟的。」
平君疑惑道:「這話怎麼說?」
江學廷看著她,笑著道:「因為你長得像觀音啊。」
這話說得平君不禁一笑,兩隻手一揚,做出一個無奈的樣子來,「依你這麼說,我長得像觀音,你長得卻不像如來佛祖,那也只能我進了觀音閣,你卻進不了了。」
江學廷笑道:「若是我進不去,那我就老老實實地在這石路上等你出來罷。」他這話剛說完,平君的身體卻是一晃,竟是踩在了石階上的一塊青苔上,差點滑了一跤,江學廷忙就拉了她一把,看著她站住了,便道:「從小到大就這個毛病,走路總愛摔跤,石階這樣硬,摔一下可夠你受的。」
她看學廷竟然是比她還要緊張的樣子,笑一笑,這才抽回手來,兩人這樣一路走上山去,就見那庵門竟還沒有關,兩人就站在觀音閣的大殿裡,燃燭插香,這才同時跪在蒲團上,平君才拜了一拜,就聽到一旁的江學廷念道:「觀世音菩薩保佑,我願與平君結百年之好,此生此世絕不相負。」
平君竟然忘了拜,轉過頭來看著雙手合十虔誠拜下的江學廷,江學廷連著拜了三拜,才直起身來,轉過頭來對著愕然的平君微微一笑,伸手過來握住了她的手,平君下意識地就要躲閃,就覺得有一個涼涼的東西落到了她的手心裡,正是一枚金戒,閃著黃澄澄的光亮,她抬起頭來,他微笑著對她說:
「平君,我們結婚吧。」
平君怔怔地看著江學廷,心裡忽然一陣陣發空,平靜猶如一潭死水一般,她可以感覺到戒指的稜角略略地刺著自己的手心,那樣些微的刺感讓她回過神來,她才意識到原來江學廷一直都在看著自己,那一雙清澈俠氣的雙眸裡竟然充滿了期待,彷彿她已經答應。
他的聲音有些愧疚,也有些堅定,他說,「因為我現在身份特殊,所以我們結婚,不能登報,不能籤婚書,而且我怕你有危險,我過幾日就在瀘州給你買個房子,掛在你的名下,你和姨母住到瀘州去,我只要一有空,就去看你們。」
他看著平君發怔,也知道自己的理由實在薄弱的很,便亡羊補牢一般地補充道:「有這枚戒指給你我定情,你還不相信我麼?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的妻子,我是你的丈夫。」
平君忽然低聲道:「丈夫?」她的眼神忽然掠過一絲失神,江學廷看她這樣,心中著了慌,只怕她不答應,便什麼也顧不得了,索性右手伸出,做出一個發誓的樣子來,斬釘截鐵地說道:「平君,我江學廷即便是負盡天下人,也絕不負你,若我將來違了這句話,就叫我不得好死!死後也不得安寧!」
她終於聽清了他這一句,卻是心中一慌,忙道:「菩薩面前,不要發這樣的誓!」
江學廷也是一怔,下意識地轉頭去看高高在上的觀世音像,就見那一張普度眾生的佛顏掩映在一片香霧繚繞之中,他竟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顫,然而她這樣的關心他,他心中又是歡喜,禁不住握住了她的手,輕聲地念了一句,「平君,你這樣對我,我真高興。」
平君卻是依然低著頭,那一張清秀的側臉上都是溫和的神情,不管他有多熱切,卻只是默默地說了一句,「你這傻子,以後不要胡說了。」
到了晚上,天空上掛著一輪微黃的月亮,江學廷一直開了車把平君送到花店門口,這才走了,平君走進店裡,就見母親坐在靠窗的藤椅上歇息,見平君回來了,便朝著她招了招手,道:「玩了這樣久,過來坐會兒。」
平君便走過去,倒了兩杯茶,放了一杯在葉太太身邊,自己另外端了一杯坐在一側的藤椅上,喝了一口,葉太太笑道:「今天都看了什麼風景?」平君略低了頭,只將一杯茶緩緩地放在桌子上,道:「媽,你看。」她拿出那一枚戒指,連同盒子都放在了桌子中間,葉太太回過頭來,看了一眼,卻是半天沒說話。
平君就低著頭,臉上亦是淡淡的表情,長長的眼睫毛略略地垂下來,嘴唇輕輕地抿著,只將系在紐扣上的那一條手絹子解下來,在手指間無聲地繞了繞,半天,葉太太卻是輕聲地說了一句,「平兒,學廷變了啊。」
平君回過頭,「不怪他,是我先變了。」
葉太太道:「那麼,你還想跟他……」平君連猶豫都沒有猶豫,只搖搖頭道:「媽,我不想,我現在什麼都不想,這戒指是他今天硬塞給我的,明天我還給他。」葉太太點點頭,微笑道:「好,媽都聽你的。」她見平君輕輕地鬆了一口氣,竟是如釋重負的模樣了,自己心中也輕鬆了不少,又道:「明天麗媛生日,叫你過去呢。」平君點頭道:「我明天晚上過去。」
葉太太這才點點頭,起身往裡屋歇息去了,平君看著母親走了,她一個人坐在花店裡,這才略低了頭,從衣襟口袋裡拿出一個閃閃發亮的東西來,用手帕子墊了手心,又將那一個小物件放在帕子上,那樣仔細,那樣小心。
她離開楓臺的時候,什麼也沒帶,就只帶了這樣一個小白玉老虎,
這一隻玉虎靜靜地躺在她的手心裡,她用手指去摩挲它,手指間都是滑膩的觸感,她望著玉虎出神,卻是半天都不出一聲,就見她的影子淡淡地映在牆上,視窗的兩盆青竹在夜風中晃著,她這樣默然出神的情景,卻是自己不知有多淒涼,唯有本想出來叫她歇息的葉太太,見她這樣,心想一個才滿二十歲的女兒,怎麼就有這樣多的牽累,竟然就成了快要開盡的荼靡,一輩子的幸福竟都了結了,葉太太悲從中來,不禁落下兩行淚。
第二天早上,葉平君端了一盆新開的小春梅盆景送到前街口新開的一家古玩店裡去,這天天氣略有些陰沉,飄著幾片雪花,街道上的兩側擺著些賣水果、切糕、豆汁的小攤子,她雙手端著盆景走了幾步,忽然就站住,朝側面一望,就見一個穿著西裝的俊雅男子,手裡捧著一個照相匣子,正在那裡對著她照相,見她發覺了,卻鎮定地把匣子收起來,朝著她友好地笑一笑,很是斯文的樣子,脫口道:「howdoyoudo!」說完自己就是一怔,拍一拍自己的頭,生怕平君聽不懂,忙重新笑道:「你好。」
平君對英文雖不精通,但在學校裡學過的那些卻都沒有忘記,此人笑起來也是一派爽朗,她就沒說什麼,轉身繼續走,忽聽到那人道:「小心!」自己被他一下子扯到一邊,就見一輛四面踏板上都站著護兵的汽車「呼」地從自己身邊擦過去,開的極快,平君的心都被嚇得猛懸起來,手中的小春梅盆景落到地上,摔了個粉碎。
那人一見,連聲道:「可惜,可惜。」慌就蹲身下來收拾盆景,動作居然比平君還快,「都怪我太急,毀了這樣好的一盆花。」平君臉色發白,才從剛才的驚嚇中回過神來,見他這樣,忙道:「先生,這不怪你,你是為了幫我。」
那個年輕男子見這盆花算是毀了,就把錢夾子拿出來,一面從裡面翻鈔票一面道:「這一個盆景多少錢?我買了賠給你。」平君愕然道:「真的不用了。」
她正要轉身離開,忽然就見剛才差一點撞到自己的那一輛車居然停在了不遠處的一家珠寶店前,汽車踏板上的護兵揹著槍下車,分站在珠寶店的兩側,車門一開,就見一個男子先下車,再轉過身去用手挽著另一個漂亮時髦的女子,那女子嬌笑道:「不是說好了去看電影,來這裡做什麼?」
他笑道:「這裡的鑽戒都是極好的,我請你來看看。」
女子揚頭,唇間噙著笑意,「我才不要看呢。」他挽著她的手,溫柔體貼地道:「那可不行,你若不親自來,我怎麼能知道尺寸呢。」
天越來越陰,風漸漸地大起來,平君覺得那寒氣似乎把自己都給浸透了,連骨頭縫都疼得慌,面前的年輕男子見她的臉色越來越白,忙道:「小姐,你怎麼了?」
平君搖一搖頭,輕聲道:「沒什麼,我要回家了。」男子見她臉色這樣不好,就要從路邊攔一輛黃包車送她,平君道:「我不坐車。」
她自己順著街道邊往前走,路過珠寶行前的時候,就聽到裡面傳來女子的聲音,「這個鑽我不要,顏色看上去那樣小氣,江學廷,你來看看這個好不好?」
平君低著頭,慢慢地走遠了。
下午的時候,平君正在花店裡坐著,就見門外傳來汽車的聲音,接著人影一閃,果然就見江學廷走進來,遍身寒氣,一面走一面抖著大衣上的雪,笑道:「外面真冷,好大的風。」
她正坐在小爐子旁煮年糕,聽到他說話,就微微地笑一笑道:「那你過來烤烤火,我這裡煮了些年糕,等會兒熟了也給你盛一碗。」
他也聞到了煮年糕的香氣,笑道:「好啊,我正餓了,等會兒你要給我多盛一點。」他拿過凳子來坐在她的一側,伸手在爐子上烤烤火,笑道:「我來是要告訴你一個好訊息的,我派人在瀘州找了一處好房子,明後天我們就去看看。」
她笑道:「我和母親在這裡住得好好的,為什麼要到瀘州去?」
江學廷一怔,望一望平君,轉而笑道:「你又要淘氣了,我們在觀音面前說好的話,你要反悔可不行。」
平君望著鍋裡面的年糕,火大了些,就見年糕在湯裡面上下翻騰著,好像是沸水裡的魚,熱氣拂到她的臉上,暖烘烘的刺著眼睛,她拿著調羹在湯裡面攪了攪,忽然輕輕地笑道:「你和陶家二小姐什麼時候結婚?」
身邊忽然就沒了聲音。
爐子裡的火呼呼地燒著,窗外也有風呼呼地吹著,屋子裡是一片暖意,過了那樣久的時間,周圍靜的可怕,他的臉色有著難以言喻的複雜,簡直難看極了,他終於說:「快了,就在下個月末。」
爐子裡的火呼呼地燒著,窗外也有風呼呼地吹著,屋子裡是一片暖意,過了那樣久的時間,周圍靜的可怕,他的臉色有著難以言喻的複雜,簡直難看極了,他終於說:「快了,就在下個月末。」
她輕輕一笑,「哦,那恭喜你。」
她從口袋裡拿出他給她的那一枚戒指,連同盒子一起放在他的手裡,別的什麼也沒說,只是轉身去端一個碗過來給他盛煮熟的年糕,面容極平靜的,抬起頭來對他笑道:「要不要加些辣椒?」江學廷望一望她,忽然從爐子前站起來,那張俊逸的面孔竟然是出現了隱隱的青白色,只站在那裡沉默了半天,最後冷笑道:「你有什麼資格這樣對待我?」
葉平君微微一怔,「你這話什麼意思?」
江學廷卻只是昂昂頭,淡淡地笑了笑,「什麼意思你自己心裡清楚!」
她淡然道:「我不清楚。」
江學廷「哼」了一聲,面孔上透出高傲的神情來,「那我就跟你說個清楚,我不介意你貪慕虛榮跟著虞昶軒,就連你這個殘花敗柳之身,我都要了,你到底還要我怎樣?!」
她的身體一震。
簡直猶如一根巨大的冰釘,一下子就從她的頭頂直貫下來,狠狠地將她定在原地,她震驚地望著不住冷笑的江學廷,失聲道:「你說什麼?」
江學廷見她突然之間的失態,宛如自己抓住了她的把柄一般,這樣的反敗為勝讓他控制不住地得意起來,淡淡地道:「你也不用在我面前裝清高!那件事我早就知道了,我不管你當初是為了什麼,如今我不嫌棄你已經是對得起你,你反而要在我面前拿嬌做大麼?既然你都願意被虞昶軒包養,那麼反過來被我包養又有什麼兩樣?」
葉平君心中猛沉,嘴角都微微發顫,更不用說是那轉瞬間就侵入她五臟六腑的委屈,簡直就是說不出一句話來,江學廷見她這樣,繼續道:「你更不用急著跟我辯白,那天在‘蔣記’,那個老闆不是說了,你是虞家的少奶奶,你還懷了虞昶軒的孩子,你當我是傻子麼?」
她眨眼間就是氣怒交加,雙手發抖,腦海中竟是陡然升起另外一個念頭來,脊背竟冒出一陣刺骨的寒意,脫口道:「你當時還在樓上?」
江學廷冷冷地說:「當然,我就在樓上,聽得清清楚楚。」
她全身都顫慄起來,臉色一片雪白,「那時樓下只有一個憲兵,而你和你的同伴在樓上,你在樓上聽著那個人折磨我肚子裡的孩子,你竟然無動於衷?」
江學廷憤然道:「那又不是我的孩子,我為什麼要管?!」
只有這樣一句話,也就足夠了。
她只覺得雙手一陣陣麻木,他志得意滿,理直氣壯地站在她的面前,口口聲聲地說她負了他,他這般大度地重新要她,卻沒有想到她這樣不識抬舉,她的耳邊轟隆隆的,身體一陣陣發冷,那個孩子從她的身體裡慢慢地流出去……好似有一把刀子狠狠地刺到自己的心上去,她卻無能為力,那樣的鑽心挖肺一樣的痛苦,她一輩子都忘不了。
她站起來,嘴唇顫抖著,「你給我走!」
江學廷霍地一伸手指向她,決然道:「葉平君,你別後悔!」
他這樣的怒吼竟然讓她覺得好笑,她道:「我為什麼要後悔?!」
江學廷笑了一聲,索性狠下心來刺到底,「你真以為現在還是虞家的天下麼?你看著罷,我絕不會屈居他人之下,我總要出人頭地的,如今虞昶軒都不要你了,你還在我面前神氣什麼?!今日你拒絕了我,將來若再想讓我要你,我可是做不到了。」
葉平君猛地一揚手,就將那一整排的花架子推倒在地上,「轟隆」一聲,真是一片花山傾倒,滿地狼藉,就連江學廷都被她這樣決絕的一舉驚得退後一步。
她用了那樣大的力氣,現下雙手都是止不住抖得,她終究是怒,是恨,胸口猶如刀割一般劇痛,簡直就是透不過氣來,卻只清楚地說了一句:「江學廷,我祝你步步高昇,現在,從我這裡滾開罷!」
傍晚,葉太太從外面回來的時候,花店裡都已經收拾乾淨,只是擺在店中央的那一個花架子竟是不見了,葉太太稍稍疑惑,便向裡屋喊了一聲,「平兒。」轉眼就見葉平君從裡屋走出來,卻是梳洗乾淨的樣子,對葉太太道:「媽,我要到白公館去了。」
葉太太知道晚上是白麗媛的生日,便點點頭,笑道:「你這一去,麗媛指定是要留你住下的,你這陣子也太辛苦了,就去好好玩玩罷。」
葉平君就點點頭,葉太太看她一身粉色的棉衫裙,小領子上繡著雕花,外面罩著件大衣,下面穿著一雙月牙緞子鞋,到底也還是太素淨了,就道:「人家過生日,也算是個喜事,你好歹打扮熱鬧一些才對。」便自己拿過花剪,從一旁的一盆石榴裡剪了一朵小一點的石榴花,替葉平君簪在了髻發裡,細心地幫她理了理頭髮,才笑道:「好了,去吧。」
葉平君笑一笑,這才出了店門,在門口叫了一輛黃包車,轉眼看著葉太太站在店門口,就囑咐道:「媽,我走了。」
葉太太點點頭,那黃包車伕就拉起車來,跑得飛快,就快到了西門衚衕的拐角了,葉平君坐在車裡向外張望著,就看見自己的母親還是站在花店的門口,遙遙地目送著自己,在母親的身後,那一盆石榴花竟是紅豔奪目,似火如霞。
白麗媛的家正是在法租界的一個大洋房裡,周圍圍著黑色的鐵柵欄,葉平君一進去,就見滿屋子竟都是明德女中的同學,原來白麗媛這個生日會竟只邀請了同學,就連自己的父母,也一概不準參加了。
白麗媛穿著件漂亮的杏紅綢碎花旗衫,立領蝴蝶盤扣,披著件燦亮的印度流蘇大披巾,很是活潑的樣子,一見平君,就笑嘻嘻地跑過來拉著平君在沙發前坐下,白家的僕人端來了兩杯咖啡,白麗媛嘰嘰喳喳地與平君說了好幾句,忽地道:「平君,你有見過江學廷麼?」
平君笑笑,慢慢地搖搖頭,白麗媛心直口快地道:「你可不要再見他了,他跟以前不一樣了,仗著牟家的勢力,竟成了政府裡的一個重要人物了,我可是聽說,他這陣子跟陶家二小姐打得火熱,前幾天我還看見他們在一家西餐館子裡吃東西,還說什麼陶二小姐不喜歡紅玫瑰,特特地打發西崽去買黃玫瑰,那副殷勤的樣子啊,我都不敢跟你說,怕你傷心。」
平君端起那一杯咖啡,放在嘴邊慢慢地呷了一口,又緩緩地將咖啡杯放下,向著關切地望著自己的白麗媛微微地一笑道:「我哪裡就那麼容易傷心。」
白麗媛笑道:「正是,我就知道你是一個極堅強的人,拿得起放得下。」她們正這樣談著,就聽到一旁傳來一個清朗的笑聲,「原來壽星妹妹躲在這裡。」
白麗媛回過頭去,立時一笑道:「謝大哥。」她拉著平君的手站起來,向著平君笑嘻嘻地介紹道:「平君,我來介紹一下,這是我父親世交好友謝韞伯伯家裡的大公子,謝藻華。」
平君望了西裝革履的謝藻華一眼,就是一怔,同時謝藻華也「咦」了一聲,脫口笑道:「我認得你。」
平君亦笑道:「我也認得你。」
白麗媛愕然,「你們這是說什麼?」謝藻華就轉過頭來笑道:「我早上出去的時候,正好撞翻了葉小姐的一盆小春梅,沒想到‘冤家路窄’,竟在這裡又遇上了。」
白麗媛就「哧」地一聲笑,「好一個正好,果然不是冤家不聚頭。」平君知道白麗媛是一個口無遮攔的,還是扯了她一把,道:「不要胡說,什麼冤家,若不是謝先生,恐怕我就要被車撞了呢,要說謝先生是我的恩人才對。」
謝藻華的目光在平君的面孔上停留了片刻,半晌微微笑道:「恩人不敢當,不過我與葉小姐雖然是第一次正式見面,但麗媛沒少向我說起你,我們總算是半個朋友了。」
旁邊的白麗媛就吐吐舌頭,「謝大哥這一句話,算是又把我出賣了,算了,我這個大嘴巴的帽子是摘不掉了,就認命吧。」一句話說得謝藻華和平君都是一笑,三人坐下來,說了一會兒話,謝藻華才從國外學醫歸來,就給平君和白麗媛講了講外國的風土人情,他說話又幽默,竟逗得平君都笑起來,麗媛更是笑得前仰後合。
忽聽得大廳的門外傳來一個高亢興奮的喊聲,「大捷!大捷!我軍大捷!」
他們三個人同時看過去,就見一個剛從外面衝進來,大衣還沒有脫的女孩子站在廳中央,一面拿著一沓子散發著新鮮油墨香的報紙滿屋子撒,一面興奮地喊道:「剛印出來的報紙,前線大捷,我政府中央軍突圍成功,蕭家軍團長江嵩仁臨陣投靠虞昶軒,奚北鐵路沿線已被我軍佔領,蕭軍退守項坪口,負隅頑抗,亦不過做垂死之爭而已。」
這一個爆炸一般的頭條訊息傳出來,總是大快人心,就聽到大廳裡頓時人聲鼎沸,有人大聲地道:「虞家五少被蕭家軍壓制了整整半年多,這回可是揚眉吐氣了!」
白麗媛也是開心,站起來跑到一側的樂隊那裡,白麗媛的父親極寵愛這個獨生女兒,這次特意請了湘西飯店的俄國樂隊來家裡演奏,白麗媛用俄語對那樂隊首領說了幾句,樂隊首領點頭,一揚手裡的指揮棒,竟奏起了《歡樂頌》。
《歡樂頌》的曲調原本就是歡快極了,這一群天真爛漫的學生攜手並肩唱來,更是熱鬧非常,就聽樓上「譁」的一聲,五彩的小紙花從空中飄下來,雪花一般,到處亂飛,氣氛更是到了一個頂點,麗媛開心地回頭叫道:「平君!」
平君就「哎」了一聲,從沙發一側回過頭來,看著歡樂的白麗媛,便朝著她擺擺手,微微地笑一笑,周圍一片沸反盈天的熱鬧,唯有她是這熱鬧中的一點特別,那樣的安靜,謝藻華凝望了她片刻,微微笑道:「麗媛說,你跟她是極好的朋友,我還以為你們有著同樣的個性,卻沒想到竟是這樣不同的。」
平君笑道:「麗媛是一個活潑的人。」
謝藻華就笑道:「葉小姐是一個安靜的人。」平君低頭看著手裡的一個咖啡杯,半晌輕輕地笑道:「我也真想像她那樣單純的開心。」
謝藻華見她欲言又止,便溫和地笑道:「你也不用羨慕她,一樣人有一樣人的好處,我倒是極欣賞像葉小姐這樣安靜的女孩子。」
平君抬起頭來,望見謝藻華眼中滿漾漾的笑意,她微微一怔,就把頭低了下去,沉默地望著咖啡杯裡的咖啡,再也沒有說一句話。
到了晚上,白麗媛果然要留平君在家裡休息,因晚上鬧得兇了,大家都很是累乏,平君跟白麗媛說了幾句話,又和麗媛約好了第二天要一起去遊秦河的,這才回了客房休息,看了一下落地鍾,竟是凌晨一點左右的光景了,平君就覺得累,躺在床上只覺得雙眼惺忪,正在迷迷糊糊間,忽然就是一陣心驚肉跳,人猛然間就清醒了,就聽得門外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有人喊道:「葉小姐,葉小姐快開門。」
平君一聽這是在叫自己,慌披了件衣服下床,走過去開門,腳步踉蹌,竟是差一點摔倒,開啟門就見走廊裡一片雪亮,門外竟不止站著一兩個人,居然連白麗媛的父母都在,白麗媛的父親一看到平君,立即說道:「葉小姐,你們家裡遭了無妄之災,竟是半夜裡突然燒起一場大火來,消防隊到底是去晚了,你母親不幸……葬身火海了。」
便彷彿是晴天一個霹靂!
平君剎那間就是魂飛魄散,面如死灰,失聲叫了聲,「媽……」推開那些人就往外跑,不提防沒跑幾步,腳下就是鋪著地毯的樓梯,竟然一腳踏空,虛軟的身體猶如陀螺一般地打了一個轉,天旋地轉一般,緊接著就滾跌下去了……
正值中午時分,汽車一路開到了一間小院落的黑漆門前停下來,司機忙忙地走下來,幫著剛下車來的白麗媛拿著大包小包的東西,白麗媛也不用他,只說道:「你把車開到前面去等著我,別把車停在這裡,擋了人家的路。」
司機忙去開車,白麗媛自己拎了東西去推院門,一推門就見謝藻華正在屋簷下面,脫了西服,挽著兩個袖子,竟然拿這個蒲扇蹲在小煤油爐子前不停地扇著,嗆咳之聲不斷地傳過來,滿院子都是中藥的苦澀之味。
白麗媛先是微微一怔,接著又微微笑道:「謝大哥竟然來得比我早了,又這樣辛苦,平君呢?」
謝藻華自小在國外長大,學的也是西醫,哪裡煎過中藥,抬起頭來已經是滿臉的煙塵,一見白麗媛便如看到了一個救星一般地道:「白妹妹來得正好,葉小姐燒得正厲害,在屋子裡躺著呢,你快去看看。」
白麗媛一聽這話,也顧不得別的,忙快步走到屋子裡去,就見正對門的外屋裡還設著葉太太的靈案,靈案上面擺放著葉太太的牌位,白麗媛不免心中悲慼,又聽到了裡屋傳來葉平君的咳嗽聲,白麗媛就擔心地道:「平君,你怎麼樣了?」
她掀了簾子走進去,就見葉平君斜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嘴唇毫無血色,依然穿著一身白衣,更襯的面色憔悴不堪,麗媛走上去,將手往平君的額頭上一放,不禁「啊呀」一聲,脫口道:「平君,你病成這個樣子,要到醫院裡去。」
平君慢慢地搖一搖頭,低聲道:「剛才謝大哥也是這麼說,我倒覺得不用,我買了藥,煎一煎吃了就好了。」白麗媛見她這個樣子,便握著她的手,眼圈都紅了,葉平君輕輕地吸了一口氣,抬起眸來看一看白麗媛,反而輕聲安慰道:「我沒事,你不用擔心我。」
她們正這樣說著,忽然聽到外面傳來謝藻華的聲音,「你們是什麼人?哪有這樣擅闖民宅的?!」
就有一個蠻橫的聲音道:「謝先生,我認得你,勸你躲遠點,咱們警察廳的人對你這樣喝洋墨水的可是從來不慣著,讓這家人把戶籍本子拿出來,我們要看一看。」
平君一聽這話,便扎掙著要從床上爬起來,麗媛按住她,道:「你別動,我出去看看。」平君搖頭道:「別去惹這些個人,我拿戶籍本子給他們看就是了。」麗媛就扶著她從抽屜裡拿出來戶籍本,一路走出去,果然就見幾個警察站在院子裡。
謝藻華回過頭來見白麗媛扶著葉平君出來,忙走上前來道:「葉小姐……」葉平君把戶籍本子遞給謝藻華,輕聲道:「麻煩你拿給他們看看,不要和他們吵。」謝藻華便拿著戶籍本子給那幾個警察看。
誰知為首的那一個警察拿著戶籍本子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葉平君一眼,忽然把戶籍本「譁」地一下撕成了好幾片,指著葉平君道:「你當老子的眼睛是瞎的,這戶籍本子是假的,你是哪裡來的亂民,快給我滾出金陵去!」
他這樣的舉動,簡直是把謝藻華氣了個半死,開口怒道:「你們這是幹什麼?真的假的就憑你一面之詞,難道都沒有王法了麼?」
那人笑道:「王法?!咱們警察廳的人就是王法。」他又單看了一眼葉平君,淡笑道:「葉小姐,這就收拾東西離開金陵吧,下午我們哥幾個再來看一看你,若是你還在,我們可就親自替你搬了。」
葉平君眼看著那群人吆五喝六地走了,直氣得頭暈眼花,癱軟在椅子上說不上話來,白麗媛更是怒道:「這些人擺明了就是上門來欺負人的,平君你不要管他們,我這就回去找我父親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