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藻華道:「還是先不要驚動白uncle了,我在警察廳有些朋友,還是我先去找找朋友吧,麗媛你先在這裡照顧葉小姐。」白麗媛一想這也是個辦法,便點一點頭,謝藻華拿了西裝外套和帽子,快步走出門去。
白麗媛一直陪著面色憔悴的葉平君,到了中午時分,謝藻華還沒有回來,白麗媛便說先出去打一個電話看看,還沒有離開多大一會兒,院門外傳來一陣汽車聲,就見幾個揹著槍的護兵先推開院門走進來,緊接著後面進來的,就是江學廷。
平君已經慢慢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江學廷直接走到了靈堂前,一言不發地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他自小沒有父母,兄嫂不容,葉太太對他猶若親母,很有一番撫養照顧之恩。
平君卻走到靈案前還了禮,江學廷望著葉平君憔悴的樣子,半晌道:「姨母下葬的時候,我正在餘州,所以沒有過來。」
平君站在一旁,客氣地道:「倒也沒什麼,有麗媛和她的朋友幫著我,一切都安排妥當了。」江學廷點一點頭,又把目光移到了葉太太的靈牌上,淡淡道:「那你收拾收拾東西,我這就送你去雲州。」
平君微微一怔:「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那些警察是你派來的?」
江學廷道:「什麼警察?」他那樣的疑惑決不是做出來的樣子,平君望一望他,把頭一轉,她這陣子心力交瘁,眼下更是頭暈目眩,只輕聲道:「我說過我不去雲州,請你走吧。」
江學廷道:「去不去雲州還輪不到你說的算!」
平君慢慢地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他現在顯然很是意氣風發,連眉宇間都有了一絲驕傲和自得的氣息,她又看到了站在院子裡的那幾個把守的護兵,那靈堂裡寂靜無聲,葉太太的牌位前燃著三炷香,嫋嫋的煙霧蜿蜒著從她與他的眼前飄過。
葉平君目光平靜,「江部長,若你還念著以前的一番情分,就容我高攀叫你一聲大哥,若你不念著……那你出了這個門,我們葉家與你的緣分,也就到此為止了。」
江學廷忽地怒道:「你少說這些,今天你是非跟我走不可!」
他這話才落,卻聽到門外傳來白麗媛愕然的一聲,「平君。」平君回過頭去,就見那幾個護兵早已經將滿面擔憂之色的白麗媛攔在了外面,白麗媛朝著江學廷怒道:「江學廷,我是來接平君到我家裡去的,你要是敢動她一下,我們白家絕饒不了你。」
江學廷卻只是淡淡地冷哼一聲,對於白麗媛的話竟是不為所動,只是面色嚴峻對葉平君冷聲道:「你不要以為我奈何不了你!」
葉平君垂下眼眸,淡然轉身,就往靈案後面退了一退,江學廷面色難看極了,不由分說上前就要來拉她,誰料葉平君猛地轉過身來,眼瞳極亮,早已經將靈案上的葉太太牌位捧在了身前。
江學廷如被冷水灌頂,猛地僵在那裡。
葉平君一身孝衣,雙手捧著葉太太的牌位,目光雪亮地凝視著江學廷,一字一頓地清楚說道:「江學廷,你想想我母親是怎麼對你的,你怎麼敢這樣逼我?!」
葉平君見江學廷僵硬地站在那裡,一臉猶豫不決的模樣,她對於他的秉性早就是清楚明白,便又淡然道:「江學廷,我勸你一句話。」
江學廷生硬道:「你說。」
葉平君忍著頭痛,緩緩道:「我知道你和陶家二小姐婚期將近,陶家二小姐那樣的身份,對你的仕途肯定是有百益而無一害,陶家是金陵大族,眼下對於你的言行舉動肯定也是萬分注意,你千萬不要因為我這樣的一個女子,意氣用事,耽誤了你自己的前程。」
她這幾句話卻是恰恰點到了江學廷的要害,江學廷心中更是惱怒,嘴上還要冷冷回道:「我的前程用不著你管!」
葉平君便收回自己的目光,默然從江學廷面前走過,捧著牌位朝著大門外的白麗媛走去,那小院子裡四下裡寂靜極了,江學廷聽著她越來越遠的腳步聲,面色陰沉,呼吸越來越急促,將兩隻手攥得緊緊的,只覺得心好像是被什麼生生地剜去了一樣的難受。
站在門外的隨行副官薛治齊見江學廷臉色鐵青,眼看這就是要大發脾氣的模樣,便走上前來低聲勸道:「江先生,陶家人盯得如此之緊,這個女子……還是算了吧,前程為重啊。」
他這話才落,胸口就是一痛,是江學廷一把將他推到了一邊去,轉眼就見江學廷從槍套裡拔出了自己的手槍,抬手就對準了已經走到庭院裡的葉平君,他清澈的雙眸裡竟然迸射出一絲血絲來,咬牙切齒地喊道:「我知道你要去找他!」
他這樣突如其來的瘋狂舉動將整個院子裡的人都給嚇住了,被攔在外面的白麗媛更是嚇得渾身一顫,驚恐地喊了一聲:「平君!」
葉平君回過頭來,黑洞洞的槍口遙遙地對著她,她的目光落在了江學廷那張陡然暴怒的面孔上,他舉著手槍,手臂發抖,胸口激烈地一起一伏,穿過庭院的風將她孝衣的邊角吹起,老槐樹才抽芽的枝幹在他的頭頂上無聲地搖晃。
平君的眼眸裡是一片寧靜的神情,就那麼望著他,卻彷彿是望著一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她輕聲說:「如果我去找他,難道你還要一槍斃了我?」
「砰」的一聲槍響。
葉平君的影子映在院子裡的青石板地面上,他一槍打在了她的影子上,她依然面對著他,纖瘦的脊背挺得筆直。
江學廷徹底絕望,知道一切都結束了。
他的聲音僵硬:「葉平君,從此以後,我們再無相干。」
葉平君回過頭,走出院門去。
白麗媛上前來抓住了她的手,她低一低頭,與白麗媛離開了這個地方,兩人一直走到了衚衕口的時候,就有一輛軍用汽車停在了那裡,白麗媛心跳得厲害,慌道:「這不是我們家的汽車,我們的汽車呢?」
她正在四處看著,忽覺得手臂一沉,等她驚愕地回過頭來時,捧著牌位的平君已經虛弱地順著她的手臂滑下去,面色蒼白地昏厥在地上了。
正值軍閥混戰,多事之秋,國內兩大割據勢力江南金陵中央政府與江北蕭氏軍閥更是對峙多年,因江北蕭大帥自關外打進關內,勇猛善戰,其長子蕭北辰更是用兵詭奇,金陵政府竟是從未討得半分便宜,唯有與江北蕭氏劃奚水而治,然開春這一戰,蕭軍團長江嵩仁竟是臨陣歸順虞軍,虞軍反敗為勝,置於死地而後生,竟將蕭軍少帥蕭北辰並一個旅的兵力困於項坪口,且全殲蕭家軍一二梯隊共計一萬餘人,江南金陵政府就此揚眉吐氣,虞家五少鳳子龍孫,翻天覆地,一戰成名,自此統兵治政,威震海內。
這一場北上之戰,激戰了半年多,虞家軍搶佔鐵路主幹,將奚北一帶打得是煙霧瀰漫,屍填溝壑,自然是震驚中外,備受矚目,便有美國特里先生的秘書沈晏清出面,奔南走北,力促和談。
這一日上午,虞軍中軍行轅指揮所內,半個牆面上都掛著標示著兵力標識的戰略地圖,窗邊擺放著一盆怡人的玉海棠,芬芳吐翠,機要室秘書長汪濟站在辦公桌對面,朗朗地念著沈晏清專門寫給虞昶軒的一封信。
虞軍長鈞鑒:
項坪口一戰,五少之名,威揚海內,然一將功成萬骨枯,眼見生靈塗炭,耗盡人民膏血,擲盡士卒生命,值此寇仇外患,扶桑虎視,大好河山,任夷人宰割之際,南北內戰,鬩牆煮豆,縱居功至偉,又有何益?
……
沈某有良言相告,如今虞軍雖佔盡上風,然對蕭軍,卻有‘三不可滅’!
一不可滅:蕭少用兵之狠,世人皆知,若決意與君同歸於盡,魚死網破,虞軍非但無半分便宜可得,且必實力大損,虞軍若是覆滅過半,金陵虞家,又憑何與三大家族爭鋒?
二不可滅,江嵩仁雖歸順虞軍,但其心難測,江乃蕭少授業之恩師,蕭少待此人甚篤,真心歸順與否,恐金陵之鈞座亦不敢輕信,如今江師屯於項坪口之外,若決戰時顧念舊情,竟反戈一擊,哀哉!項坪口則為虞軍覆滅之地矣。
三不可滅,虞家兩子皆先後喪於扶桑軍之手,虞軍與扶桑之仇,不共戴天,然金陵之牟、陶、楚皆親扶桑派,歷來忌憚虞軍,實乃南北分割,唯虞軍與蕭軍勢均力敵,固牟、陶、楚不敢輕動,五少此戰,天時地利人和,無一不至,容沈某一言,實乃僥倖,但若少年意氣,一舉滅蕭,只怕凱旋之日,竟是金陵三梟聯手滅虞之時!
兔死狗烹,鳥盡弓藏,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各中利害,五少自明,若聽沈某一言,南北和議,則天下太平,萬民歸心,而五少之功,功在千秋矣。
……
沈某這般肺腑之語,絕無私慾,竭誠奉告,虔請鈞安。
這一番信件念下來,言辭極為懇切,且句句切中利害關係,虞昶軒面窗站著,鐵灰色戎裝領上的領章硬邦邦的耀眼刺目,手中拿出一根細長的洋火梗子,在磷面上輕輕一劃,就聽到「哧」的一聲,一叢幽藍色的火苗從他的手指間升騰而起,他眼望著火苗,笑一笑,道:「顧叔,你看呢?」
虞軍高參顧以綱抽著煙,那一張精明算計的面孔掩在煙霧之中,道:「這個沈晏清果然不凡,鈞座日夜擔心的三件事情,竟都被他一一言中了。」他頓了頓,看了看虞昶軒筆挺的背影,又笑道:「軍長如今自是英明果斷,非比往昔,鈞座說,這打與不打,還要看你的決斷。」
虞昶軒略一垂眼眸道:「我之所以打贏了這一場仗,全是靠父親和眾位叔叔的成全,但好容易將蕭北辰堵在項坪口,如是再放了他,此人詭計多端,只怕以後再沒機會拿到他了!」
他只在那裡思忖著,那火苗竟一直燒著,一直燒到了虞昶軒的手指,虞昶軒眉頭一皺,將帶著火苗的梗子捅到了花泥裡去,就聽得「哧啦」一聲,唯有淡淡的白煙從泥土的縫隙裡無聲地漫出來。
顧以綱慢慢地道:「鈞座到底是低估了牟陶兩家的實力,一招不慎,竟是讓這兩大家族做大起來,只怕現在虞軍的勁敵,已經不是江北蕭氏了,軍長,容老朽說一句,這外敵可御,內鬥卻是難防啊。」
虞昶軒明白顧以綱的話中之意,終於轉過頭來,扔掉了那一盒洋火,淡淡笑道:「算了,到底還是顧叔明白,時機未到,虞軍再進無益,我看這個順手人情,我們還是做一做罷。」
顧以綱笑道:「就按軍長說的辦罷。」這番計議方定,虞昶軒正準備叫秘書長進來擬電文,就聽辦公室外有人敲門,站在一旁的馮天均過去開門,副官吳作校隨著馮天均走進來,手持一封信,立正道:「軍長,顧主任明天就到了。」
虞昶軒一聽這話,臉上的表情就微微一頓,從吳作校的手中接過信來,拆開慢慢地看下去。
越往北,天就越冷。
火車轟隆隆地行進著,頭等包廂裡的那一盞燈徹夜未滅,到了凌晨時分,窗外下了一場薄薄的小雪,天氣更加的寒冷起來,包廂裡卻還是暖熱的,護士剛給葉平君打了一針,就聽到有人拉開了包廂的門,護士回過頭去,「顧主任。」
顧瑞同走過來看了看躺在床上的葉平君,見她還睡著,臉色還是不太好,就轉頭對護士道:「一會兒下火車,還要坐一段汽車,她這身體能行嗎?」護士道:「剛打了一針,應該沒什麼問題。」顧瑞同點點頭,那護士也就端著藥盤走出去了。
已經是凌晨,天漸漸地透出點光來,彷彿是一幅淡青色的泥金箋,一望無際的平原風景快速地從車窗上閃過。葉平君就昏昏沉沉地睡著,顧瑞同拉過一張椅子坐在一側,他靜靜地看著她,眼裡不禁泛出一抹憐惜來,這個女子在將母親的後事處理完畢之後,終於熬幹了她自己,就猶如一枝枯萎的花朵,再也支撐不住地倒下去了。
她虛弱地躺在那裡,頭髮略有些零亂地貼在鬢角,顧瑞同緩緩地伸出手去,想要幫她捋一捋鬢角的亂髮,但是那手在即將碰觸到她肌膚的一剎那,卻頓在半空中,他看著她的睡容,手指卻慢慢地縮起來,緩緩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門外傳來侍衛的聲音,「顧主任,火車進站了。」
項坪口目前為虞軍第九軍所佔,崗哨林立,沿途戒備,包廂內,護士已經為葉平君穿好了一件素色雲紋天鵝絨斗篷,連同風帽都戴好了,顧瑞同看葉平君還是昏著,高燒未退,他低著頭叫了幾聲「葉小姐。」她勉強地睜了睜眼,呼吸滾燙,張了張嘴,卻是說不上話來,顧瑞同低聲道:「葉小姐,委屈你一下。」
他俯身將她打橫抱了起來,一路下了火車,身後自然有侍衛跟著,鐵路的兩側站的都是荷槍實彈的衛兵,因是非常戰時,竟有衛隊長手持機關槍警戒。顧瑞同一下火車,就聽到「敬禮!」鐵路兩側的衛戍皆軍容整肅地行上槍禮,早有防彈汽車等在了那裡,侍衛將後車門開啟,顧瑞同低頭將葉平君抱入車內,這才跟著上了車,防彈汽車便一路開了起來,直往項坪口中軍行轅去了。
葉平君因在火車上打過一針,這會兒藥效發作,有了些知覺,就覺得自己是躺在車上,她緩緩地睜開眼睛,就看到車窗上蒙著一層晶瑩的霜花,一片一片的,那汽車開得飛快,她腦中一片混亂,這一路都是昏昏沉沉的,現在好容易清醒了一些,竟有一種身不由己的惶恐感,吃力地道:「這是……去哪裡?」
顧瑞同就坐在倒坐上,聽她發出聲音來,就低聲道:「葉小姐,我送你去見五少。」
平君眼眶裡全都是眼淚,哽咽著道:「他……」
顧瑞同緩緩道:「五少從未忘記過葉小姐,若不是被戰事纏住,早就親自去找你了,五少如今知道葉小姐飽受喪母之痛,便命令我,無論如何,都要把你帶到這裡。」
葉平君的身體輕輕地一顫,抬起眼眸看著顧瑞同,眼淚一行行地往下落,她總想著他對她的怨恨,她以為他永遠都不會原諒她,但是當顧瑞同說起他的時候,她的心卻依然跳得飛快,用力地支撐著坐起來,竟是連一口氣都喘不上來了。
那車行了沒多久,就聽到司機道:「顧主任,前方有路卡。」
顧瑞同轉過頭朝前看了一眼,道:「停車。」汽車就停在了路邊,顧瑞同看葉平君已經醒過來了,就道:「葉小姐,你能走路嗎?」葉平君費力地點點頭,顧瑞同微微笑道:「好,五少來接你了。」
天已經大亮了,地面上鋪著一層薄薄的積雪,道路兩旁是高聳的大樹,枝幹都是光禿禿的,冷風習習,副官吳作校,馮天鈞恪盡職守地領著大隊荷槍實彈的虞軍衛戍站在關卡一側,虞昶軒披著一件寬大的軍用氅衣,站在路中間,看著那輛漸漸停下來的防彈汽車。
他看見顧瑞同扶著她走下車來,她腳步軟的幾乎站都站不住,寒風冽冽地吹過來,她的頭髮散散地拂在風裡,穿著件素色斗篷的身體單薄的猶如一根隨風而落的枯葉,他沒想到再見她的時候,她竟會變得如此讓人心痛,他的呼吸禁不住加快起來,那種在心中狠狠壓抑的刻骨銘心的思念化成激盪的感情,都在看到她的一瞬翻江倒海而來,他的整個心都要跳出胸腔了。
是她來了!
虞昶軒快步奔向葉平君,葉平君踉蹌地站著,風將她鬢角的頭髮吹得紛亂,她看著雪地裡那個朝著她奔來的人影,胸口猶如被溫熱的水包圍著,連眼眶都往外湧著溫熱的液體,虞昶軒已經奔到了她的面前,一句話都不說就將她攬在自己的懷裡,寬大的軍氅眨眼間就將她瘦弱的身體覆蓋起來,她就在他的懷裡,他身上的暖意將她整個地包圍起來,她不停地抖著,眼淚就控制不住地往下落,嘴角瑟縮,卻說不上話來,他說:「我都知道。」
她的眼淚卻流得更兇起來,那令她飽受刺激的喪母之痛再度侵襲而來,她雙腿只是站不住,虛軟著往下滑落,他用軍氅將她整個地包在懷裡,如安慰一個委屈孩子般伸出手臂緊緊地抱著她,堅定地道:「平君,哪也不用去,跟著我。」
她全身都是軟的,慢慢閉上眼睛,垂下頭去,眼淚一顆顆地落在他的懷裡,耳旁是呼呼的風聲,颳著雪地裡顯露出來的枯草,東倒西歪,飄飄泊泊,漫山遍野一片白茫茫的顏色,這天地間一片孤寂寒冷,唯有他的懷裡是暖的,唯有他是可以依靠的。
梨花曳枝,兒女結情
晚上,中軍行轅辦公室內,因前線軍務向來都是耽誤不得的,虞昶軒連著處理完了幾份前線軍報,另外交待了機要室秘書立即發報了幾則重要指令,就見侍從官端了晚餐進來。虞昶軒忙碌了整個下午,這會兒卻不想吃什麼,揮了揮手讓那幾個跟著他忙碌了一個下午的秘書和幕僚出去吃,又對一旁的吳作校道:「讓顧主任進來。」
吳作校走了出去,不一會兒就帶了顧瑞同進來,吳作校又走了出去,隨手便將辦公室的門關上,虞昶軒坐在那裡,道:「葉家的大火,到底是人為還是意外?」
顧瑞同道:「我跟葉小姐說是意外。」
虞昶軒看著顧瑞同,道:「誰幹的?」顧瑞同卻沉默在那裡,臉上竟露出難色來,虞昶軒見他這樣的表情,不由地「哼」了一聲道:「難道還是什麼大人物要為難她這樣的一個平民女子?牟家?楚家?還是陶家?再或者是新平島的龍梟幫跑到金陵撒野?不管是誰,我都要他死無……」
顧瑞同脫口道:「軍長!」
虞昶軒抬起眼眸,烏黑如墨的頭髮下那一雙眼眸透著精銳的雪亮,他的面孔冷冷的,俊朗的面孔上有著以前從未有過的稜角分明和凌厲之色,他就坐在那裡,盯著猶豫的顧瑞同,一字一頓地問道:「給我說清楚了,到底是誰幹的?」
葉平君再一次迷迷糊糊地從睡夢中醒來,天已經黑了。
她在枕頭上轉了轉頭,就看到床邊站著幾個穿著白衣的護士,一名護士見她睜開眼睛,就彎下腰來,微笑著對她說道:「葉小姐,你感覺哪裡不舒服嗎?」
平君搖搖頭,那護士便伸手在她的頭上按了按,轉頭對另外一個護士道:「還是有點燒,再給葉小姐量量體溫和血壓,我去叫戴醫官來看看。」葉平君就看那幾個護士走馬燈一般地在自己面前走來走去,一個護士走上前來給她量體溫,平君躺在枕上,輕聲道:「這是哪裡?」
那名護士笑道:「這裡是中軍行轅。」
平君輕輕地吸了口氣,額頭上竟又冒出了一層細細的汗珠來,掙著還想問一句話,那名護士在白天的時候親眼看著軍長將這名女子抱了回來,那等關懷備至的模樣,她是記得清清楚楚的,可見軍長對這名女子是何等的上心,便又笑道:「這是虞軍長的房間。」
葉平君聽到她這一句話,心中就是一鬆,立時就安穩下來,嘴角就慢慢地揚起,露出一抹微微的笑容來,她躺在床上閉上了眼睛,一旁的護士問道:「葉小姐,你需要什麼?」
平君緩緩地搖搖頭,汗溼的鬢髮貼在了額角上,她燒還未全退,這會兒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只閉著眼睛疲憊地說了一句:「沒事,我太累了,就想再睡會兒。」
虞昶軒來的時候,她還未醒。
房間裡只開著一盞小小的檯燈,略有些幽暗,幾名護士看著他走進來,忙就站起身來,才要稱呼,虞昶軒便示意她們安靜,那幾名護士也是懂眼色的,看著虞昶軒走到了平君的床邊去,便都退了出去。
虞昶軒俯身下去看沉睡的平君,見她睡得極為安穩,她的睡容他是極熟悉的,依然是略側著身子,右手放在枕邊,手指輕輕地向手心裡蜷縮著,他將她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手裡,她的手很軟很暖,柔若無骨,細細的手指彷彿是一碰就會碎掉一般,他將她的手貼在了自己的臉上,她的手心暖暖地貼服在他的肌膚上,就彷彿是嬰兒最柔軟的觸碰,他用最輕微的聲音開口叫道:「平君。」
她睡得迷迷糊糊,在睡夢中「嗯」了一聲,那眼皮很沉,就是睜不開,他緩緩地低下頭去,埋首在平君的面頰一側,輕輕地吻著她,房間裡的燈光照出暈黃的一片,映照著房間裡那些年代久遠的紫檀木古董傢俱,烏木格子,雪白的牆壁上,都映下了斑駁的光影,只有他深深地低著頭,面容沉浸在陰影裡,所以就連他臉上的表情,也被隱沒了。
平君再度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晨,她的燒已經全都退了下去,額頭卻依然沁出細細的汗來,渾身都暖暖的,這才發現自己是被一個人攬在懷裡的,她抬起眼眸去看他,他還是睡著,英挺的眉宇間還是一片疲乏的顏色,身上的外套未脫,戎裝上的領章燦爛耀眼,袖子上的扣子硬邦邦地硌到了她的肩頭。
這樣的再度見面,竟恍如隔世一般。
她輕輕地動了動,他自小在軍中,很是警醒,竟然也跟著就醒了,一見她睜著眼睛一聲不吭地看著自己,笑道:「我竟比你起得晚了。」她卻還是不說話,只是靜靜地躺在那裡看著他,他被她看了半天,笑道:「怎麼?你不認得我了?」
平君伸出自己的手指來,輕輕地停在他濃黑的眼眉上,慢慢地順著眉峰一點點地劃下去,再觸到他高挺筆直的鼻樑,「我認得你。」
她說完這一句,眼圈卻驀地一紅,他問道:「你怎麼了?」平君的眼睫毛無聲地動了動,眼淚就流了下來,哽咽著道:「我沒有媽媽了。」
虞昶軒的目光微微一頓,伸手過來將她用力地摟在懷裡,低聲道:「你現在有我了,我這輩子都要對你好。」他的聲音是低沉的溫柔,他們兩個人經歷了這麼多,波波折折,現在總算這樣平靜地相守在一起,而那些過往種種,哪有這一刻的溫暖來的重要。
平君就那麼凝看著他,輕聲道:「你現在不怪我了麼?」
他知道她問的是什麼,卻只是微微地笑著,湊到她的耳邊柔聲道:「我真想你,讓我抱抱你。」
他伸出雙臂將她抱在懷裡,平君眼眸一陣溫熱,竟是無聲地抽噎了一下,卻又聽到他半促狹地說了一句,「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得再生一個賠給我。」
平君立時就紅了臉,使勁地推了他一把,虞昶軒就勢伸手在她的額頭上輕輕地按了按,笑道:「可算是退燒了,我一會兒還要去處理些軍務,今天你也躺著不要動,這裡不比金陵,昨天又落了點小雪,外面冷得很。」
她點點頭,伸手朝著外面指了一指,道:「下雪了。」虞昶軒循著她手的方向轉過頭往窗外看去,笑道:「那不是雪,是種在院子裡的梨花。」她定睛看去,果然就是幾片雪白的花瓣,被風吹在窗上。
虞昶軒看她看得出神,再見床邊那一盞小燈還是開著,竟是點了一夜,只是到了白日,再沒有夜裡那樣的亮意,臥室裡靜悄悄的,此情此景,他忽地輕聲笑道:「我倒想起小時候學過的一句詩來,甫能炙得燈兒了,雨打梨花深閉門。」
她回頭對他道:「你還記得小時候學過的詩嗎?」虞昶軒笑道:「原本我也記不得,誰喜歡這磨磨唧唧的東西,後來被我父親打了三十個手板子,就記住了。」他想起來兒時的事情,便又笑道:「當時我爺爺還在世,看我父親打我,很是心疼,就在一旁用柺杖敲地罵我父親,說咱們虞家人記得馬革裹屍、肝腦塗地這八個字就好,記什麼梨花什麼閉門,難道還要考狀元麼?!」
他這一句倒把平君說的心驚肉跳,忙地掩他的嘴道:「阿彌陀佛,行了行了,你還是記得‘雨打梨花深閉門’這一句罷。」他笑著,往前一湊,來親她的手掌心,她把臉一紅,他還往前湊,又要親她的脖項,她被他逗得滿臉通紅,往被子裡縮道:「別鬧,你不是還有軍務要處理,快點走吧。」
虞昶軒看她的氣色比昨天已經好了很多,也知道她這幾個月來心思鬱結,定是難過極了,這會兒難得見她有了一個笑臉,自己與她又是久別重逢,哪裡就肯放了,竟笑著來搶她的被子道:「外面那樣冷,我再躺一會兒。」
平君就往外推他,虞昶軒又笑道:「我還記得一句,這個倒好,沒讓我父親打手板子,我掃了一眼就記住了。」平君奇怪地道:「哪一句?」他就笑道:「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平君紅了臉,輕聲道,「呸,你這人……真是……真是吐不出象牙來了。」這一句說完,他卻往前一撲,將滿臉通紅的平君連同被子都抱在了懷裡,正笑鬧著,就聽到外面有人敲門,吳作校的聲音傳了進來,道:「軍長,楊師長來了,正等在作戰室裡。」
虞昶軒真是沮喪無比,無奈地往床上仰面一躺,看著天花板,半天也不說話,平君見他這樣,就道:「你快點起來呀。」虞昶軒道:「你說我不出聲,他是不是就能走了?」平君忍不住就是一笑,用力地推他,道:「你快走快走,別在我這裡胡纏。」
外面又傳來幾聲敲門聲,虞昶軒朝著門沒好氣地喊道:「聽見了,還敲什麼敲!」
吳作校就在門外理直氣壯地回道:「我這不是怕軍長裝聽不見麼?這事兒你又不是沒幹過!」
平君低頭就是一笑,虞昶軒只能從床上站起來,走到一旁的盥洗室去梳洗,不多時就走了出去,見平君靠在床頭,便又道:「那我走了,晚上回來看你,你要有什麼事兒,外面有侍從官,叫一聲就行了。」
平君點點頭,他才一路走了出去,那臥室的門才一關,就聽到他的聲音傳過來,明顯的氣不順,「敲敲敲,回頭剁了你的手指頭!」吳作校笑著回了句什麼,卻是沒有聽清了。
平君就靠在床頭,聽著他的聲音漸漸地遠去了,她轉過頭來看看窗外,就見院子裡的那幾棵梨樹,繁花壓樹,開得極為厚重,樹枝上還堆著薄薄的一層雪,端的是白錦飄香,瓊葩堆雪。
平君出神地望著那一樹的梨花,半晌,微微地笑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