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承煜見她那個得意的樣子,卻也壓低了聲音道:「謝謝你記住我的名字了,不過這裡要安靜是沒錯,但你也不用這樣像做賊一樣跟我說話。」
賀蘭根本就是存著玩心,這會兒早就忍不住笑起來,秦承煜也笑道:「我接這個學校聘書的時候還想會不會是你的學校,本來準備問問你,沒想到這樣巧,居然還真的做了你的算學老師。」
賀蘭便很開心地道:「那更好,我以後就不怕考算學了。」
秦承煜道:「你不要妄想我給你手下留情。」他一笑起來雙眸清亮如星辰,熠熠生光,再加上外表俊逸,如芝蘭,似玉樹,十分地溫文爾雅,令人生出無限的親近之感。賀蘭卻吐吐舌頭,拉著鳳妮道:「鳳妮你看,國外回來的人都這樣嚴厲,你可要小心你的何先生。」鳳妮沒想到賀蘭竟一下子把矛頭轉到自己身上來了,當即羞惱道:「賀蘭,你再胡說?!我就三天不與你說話了。」
賀蘭見鳳妮急了,忙擺手道:「我發誓我再不說了,我本來話多,你三天不理我,是要憋死我麼?」鳳妮抿唇一笑。賀蘭又轉向了秦承煜,「你既然到學校來任職,那麼就是已經搬出督軍府了麼?」
秦承煜便嘆了一口氣,不免有些惆悵,「搬倒是搬出來了,不過是住在學校的職工宿舍裡,沒想到我竟在邯平賃不到房子,想來大概都是嫌我是獨身一人,沒有人作保,疑心我是騙子吧。」
賀蘭聞聽此言,便笑道:「沒錯,你這樣一個外地人,沒家沒業的,又有誰敢把房子賃給你,萬一你把人家的東西來一個捲包會,人家都沒處找你去,那豈不是糟糕。」她很仔細地想了想,眸子一下子亮了起來,道:「我倒知道一處正在出賃的空房,獨門獨戶的小院落,很適合你住。」
秦承煜高興道:「你告訴我地址,等晚上我就去看看。」
賀蘭道:「告訴你地址也沒用的,你這樣一個人去,肯定還是要吃閉門羹的。你這裡的工作要什麼時候結束呢?」
秦承煜抬起手腕看了看錶,道:「大概還有一個小時吧。」
賀蘭便很慷慨道:「那我和鳳妮就到醫院旁邊的小咖啡館裡等你,等你結束了工作來找我們,我帶你去看房子。」
秦承煜自然是感激不盡,賀蘭帶著鳳妮才出了醫院,兩人攜手到醫院街邊一家外國人開的咖啡館去吃點心,沒多久就等到了秦承煜,三人這才去了賀蘭說的那家小院子。原來這間空房原是一個教賀蘭鋼琴的家庭教師住過的,後來老師去了金陵,也就一直沒人住了,閒置了很久,正是兩間廂房,一重院落,院子裡種著一棵大槐樹,還有一口盛滿了水的大水缸,裡面竟還養了幾條墨龍睛獅頭和別的種類金魚,因房東認識賀蘭,就很爽快地答應出賃了,兩下很快便談好了價錢。
秦承煜迴轉身來看賀蘭不知從什麼地方找到了一塊玫瑰糕,挑了上面的青紅絲,正站在水缸前全神貫注地逗弄著金魚玩,他走過去笑道:「多謝你了。」
賀蘭被金魚吸引住了,一面餵魚一面笑道:「這沒什麼,我也是順手罷了。」
那缸水深幽幽的,把他二人的影子平平整整地映到水面上,微風徐來,一波一漾,幾縷絳色的晚霞鋪在了院落的粉牆上,好似給這牆面上塗了一層金粉,閃爍著溫煦的微芒,弄堂裡遠遠近近地傳來些嬉鬧的孩童之聲,秦承煜默不作聲地看著那水面,賀蘭忽地笑道:「咦,你看,他們多像是一家人。」秦承煜心中突地一跳,卻見賀蘭指著水缸裡的一條鴛鴦水泡和一條喜鵲花龍睛,笑著道:「它們總在一起遊,我看了半天了。」
承煜默了半晌,輕輕笑道:「是啊,我也這樣想。」
鳳妮從空屋子裡鑽出來,道:「賀蘭,你來一下。」賀蘭便把玫瑰糕放下,跟著鳳妮進了屋子。秦承煜看著她走了,又轉頭朝著水缸裡看了一眼,就見那水面上只剩下他一個人的影子,然而那條鴛鴦水泡和喜鵲花龍睛卻依然悠然自得地遊在一起,他不由得嘆了一口氣,站在那裡發了半天呆,忽然聽到賀蘭在屋裡笑著道:「秦老師,秦老師。」
秦承煜回過神來,應了一聲,走進屋裡去,卻見賀蘭和鳳妮正幫著他打掃房子裡的灰塵,這會兒已經收拾了大半,秦承煜倒沒想到她們動作這樣快,忙道:「這些我自己來就好,怎麼好麻煩你們兩個。」
鳳妮低著頭沒說話,還是賀蘭笑道:「不過是打掃房間,沒什麼的,你看這裡的窗格子樣式古樸,又朝著陽光,頂好在這裡擺上一盆花,也好看些。」秦承煜忙翻出自己的黑色皮夾子,道:「我這就去花店裡買一盆花來。」
賀蘭道:「這衚衕口就有一家花店,我剛來的時候看到他們店裡有一盆芙蓉,開得漂亮極了,咱們現在去買吧,免得叫別人買走了。」秦承煜道:「是哪一盆?我倒沒注意,花店又在什麼地方?」鳳妮正在忙乎著擦拭著桌上的灰塵,她家裡雖是經商,父親是新派人物,然而母親卻是極守舊的女子,鳳妮是新舊思想的矛盾結合體,又即將結婚了,總是要避許多嫌疑,賀蘭便放下手裡的小掃帚,笑道:「我帶你去。」
二人出了門,沒多久就走到了衚衕口的花店,就見那一盆明豔動人的芙蓉還擺放在店裡,那芙蓉花開得極好,一簇連著一簇,繁花似錦,雪白的花瓣上暈著一點紅粉之色,彷彿是醉著的美人顏,隨風搖曳,花香嫋嫋,賀蘭很是喜愛,這會兒鬆了一口氣,道:「幸好還在,這花開得這樣好,真叫人喜歡,若是被別人買走了,我可要懊惱死了。」
承煜笑道:「既然你這麼喜歡,乾脆我買了送你。」賀蘭忙擺手道:「那可不用,我家裡有好多呢,還是擺在你家裡好看。」承煜自去付錢,賀蘭把那一盆芙蓉花端起來,待承煜轉過身來,便遞到他的手裡,笑著道:「給你,你可要好好待它。」
她的身後是重重疊疊的花山,然而都沒有她手裡這一盆芙蓉來得嬌豔,她的鬢角垂下來一點點發絲,隨著花店裡的穿堂風微微晃動,那一瞬,女孩笑靨如花,白皙的面容洋溢著令人窒息的燦爛與明媚,一雙微微彎起來的眼睛便彷彿天邊的月牙兒一般,叫人心蕩意牽。
他們買了花回去,鳳妮已經將屋子裡的灰塵都掃淨了,秦承煜便說要請客,三人到附近的小餐館裡吃了些簡單的飯菜,等待上菜的時候,賀蘭順便拿了一張報紙來看,看了幾眼便雀躍地拉著鳳妮道:「鳳妮,你看,京劇名角秋筱菊要在邯平戲園子唱《商三官》呢,正好明天是週末,我們一起去聽。」
鳳妮道:「這種票搶手得緊,肯定都沒有了,咱們還是不要指望了。」
賀蘭一聽也對,便很惋惜地嘆了一口氣,秦承煜這時卻微微一笑,靜靜地出聲道:「若你們兩個很想聽這個戲,我這裡倒有張包廂票。」賀蘭頓時眼前一亮,「對啊,這種票你若是想要,一定很容易就到手的。」
秦承煜道:「明天下午咱們就在戲園子外面見,到時候我把票拿來給你們,你們幫我找房子,我請你們聽戲作為報答。」賀蘭滿心想要看戲,又看看鳳妮,鳳妮點頭道:「好啊,反正我明天應該沒什麼事兒。」賀蘭得償所願,自然開心極了,這會兒笑逐顏開,「那麼一言為定,誰也不要反悔。」
她與秦承煜和鳳妮一起吃了飯,盡歡而散,等到了晚上七八點鐘,賀蘭才回了家。這天晚上姨媽恰恰就不在家,想來定是赴哪一個洋行老闆的約會去了,然而那平日裡烏煙瘴氣的客廳裡,卻偏偏就坐著一個人,卻是賀蘭頂討厭的一個人。
蔡老闆一看賀蘭到了,忙滿臉堆笑地迎上來,道:「賀小姐,你可是回來了,我等你半天了。」他不知從哪裡搞來這樣一件格子吊帶褲,穿在白襯衫的外面,繃得緊緊的,越發顯得腆肚撅臀雙腳外八字,然而他卻認為自己這一身很是時髦了,周身又是香氣襲人,笑眯眯地迎著賀蘭道:「賀小姐,我這有兩張電影票,大明星阮濃濃主演的《一剪梅》,這票在邯平可緊俏著呢。」
賀蘭很煩他那樣如老鼠般賊溜溜的笑,就說道:「緊俏不緊俏幹我什麼事兒,你找我姨媽麼?我姨媽今天不在家,你快點走吧。」
蔡老闆就伸出兩個大拇指來,將繃得很緊的吊帶鉤起來,順勢向下一捋,自覺得這樣的動作很是青春洋溢、活潑時髦了,眯著眼睛笑道:「我是專程來約賀蘭小姐的,我知道賀蘭小姐平日裡頂愛看電影,怎麼樣?賀蘭小姐給個面子,一起去看看。」
賀蘭道:「我約了朋友一起看戲呢,你還是邀請別人去吧。」她這樣不給面子果然讓蔡老闆臉都青了,她也不管他,自己咯噔咯噔上了樓,就將蔡老闆晾在了樓下。
薄冰肌瑩,星橋鵲駕
到了第二天下午,賀蘭果然就去了戲園子,戲園子外面早已經圍了很多人,賀蘭去的時候晚了些,到的時候來看戲的人都已經進園子了,秦承煜還等在外面,賀蘭下了黃包車,走過去道:「鳳妮還沒有到嗎?」
秦承煜笑道:「還沒有。」
賀蘭道:「這傢伙向來都是磨磨蹭蹭的,我去給她家裡打一個電話。」她跑到一邊的茶房裡去打電話,秦承煜站在戲園子門口等著她,但過了好大一會兒賀蘭才走了回來,卻一瘸一拐的,臉上的樣子很奇怪,秦承煜走上去,道:「怎麼了,你扭傷了腳?」
賀蘭很是為難的樣子,「真倒霉,我剛才太不小心,這鞋跟剛才陷到石板縫裡去了,給拗斷了。鳳妮說她不能來了,她今天要和何先生去照相館照相。」秦承煜只顧得低頭看賀蘭的腳,果然看她一腳高一腳低,便道:「不然我們去找一個地方修修你這鞋?」
賀蘭道:「那就耽誤看戲了,反正我來回都要坐黃包車的,鞋壞了沒關係。」秦承煜忍不住笑道:「有你這樣的戲迷,秋筱菊也算是沒白來一趟邯平。」那戲園子裡鑼鼓之聲已經咚咚鏘鏘地響起來,賀蘭道:「戲開場了,我們快進去吧,不要錯過秋老闆的開場亮相,那才最好看呢。」
她這樣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戲院裡面走,秦承煜欲待扶她一把,又不好伸手,只能默默地跟著她,站在二門外守門的和驗票人都不由自主地往賀蘭的腳上看一眼,還以為賀蘭是腿腳不靈便,秦承煜跟在賀蘭身邊,不知為何心裡總有些不舒服,他容不得賀蘭被別人矮看一點點。
賀蘭上了樓,找到了包廂,才坐下,就有戲院的招待送上蜜餞果碟和瓜子杏仁等物,賀蘭往前靠了靠,幾乎靠到了包廂欄杆的護板上,雙手託著腮看戲臺上白臉紅臉進進出出,秦承煜笑道:「你要當心,再往前點可就折下去了。」
賀蘭粲然一笑,「我就喜歡靠在這裡看,以前跟我姨媽來看戲,姨媽就罵我是個猴兒,乾脆吊在這護板上算了。」秦承煜笑了笑,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又往她的腳上望了望,想起一會兒回去恐怕要走夜路,這樣的鞋簡直不方便極了,賀蘭正在全神貫注地看戲,秦承煜便沒有打擾她,站起身來悄悄地下了樓。
他一齣戲園子就招手叫了一輛黃包車,趕到最近的一家百貨公司,說了要買女式皮鞋,夥友拿來好幾雙讓秦承煜挑選,笑道:「先生,這都是我們店裡新到的幾種款式,送給女朋友最合適了。」
秦承煜正在挑選,聽到這句話,心中微動,竟然從心底裡湧起一股喜悅興奮之感,他精挑細選了一雙很精緻的女式小皮鞋,夥友給他用盒子包好了,他又一路匆忙地趕回來,風塵僕僕地上樓進包廂,這樣一路緊趕慢趕,不免有些氣喘,賀蘭正端坐在桌前剝杏仁,一抬頭看他回來了,便笑道:「你上什麼地方去了?戲都演了半場了。」
秦承煜便把鞋盒拿出來放在桌上,道:「你穿上試試,不合適我再去換。」
賀蘭把盒子開啟,先是一怔,又抬頭看看秦承煜,笑道:「秦先生,這鞋子多少錢?我拿給你。」她轉身便去開自己的手袋,秦承煜忙攔著她,「你別給我錢,這鞋我送你的。」他生怕她拒絕,又重複了一遍,「我真的是想送你,就當我感謝你替我找房子。」
賀蘭看他那個窘迫的樣子,微微笑道:「送包廂票也是感謝,買鞋子也是感謝,你再這樣感謝下去,準備要送我多少東西呢?我可受之有愧了。」秦承煜被她這樣一反問,更是不知道如何作答,那臉上的神色,便有些尷尬了,賀蘭就笑道:「反正我鞋子也壞了,等會兒回去就穿你這雙,但錢我定要照原價給你的,否則我姨媽肯定罵我。」
秦承煜迫不得已,道:「那麼你今天不要給我錢,不然我覺得自己像一個鞋販子。」賀蘭心知再說下去很折他的面子,便笑道:「好,等回學校了我再給你。」她將那一雙小皮鞋拿出來放在地上,伸腳穿進去,又站起來走了幾步,驚訝道:「真合適。」
秦承煜鬆了一口氣,「合適就好,我也是在心裡估量了一下,沒想到歪打正著。」賀蘭便把自己的一雙舊鞋放進鞋盒子裡,才道:「這回我可不怕出去的時候別人以為我是一腳長一腳短了,剛才我都快彆扭死了,那些人的眼神真討厭。」秦承煜微笑道:「原來你剛才是怕的,我看你倒是很若無其事。」
賀蘭眼睛彎起來,俏皮地一笑,「我那是裝的。」
他們看完戲出來已經是傍晚了,空氣裡混雜著一些路邊小吃的甜香,不少看完戲的人走出戲院來,都有自家汽車或者是事先包好的黃包車來接,戲園子外面熱鬧極了。秦承煜與賀蘭才走出戲園子,秦承煜說要請賀蘭到西餐館子裡吃晚餐,賀蘭堅決不肯,兩人只在路邊的小店面隨便吃了一點東西,賀蘭吃著熱氣騰騰的甜酸蕎頭,心滿意足地道:「我頂愛吃這裡的蕎頭,但是讓我姨媽知道了,一準又要罵我。」
秦承煜笑道:「為什麼?」
賀蘭道:「她總是疑心路邊的東西不乾淨,吃了要生病。」秦承煜笑道:「那你回去可不要說漏嘴了,小心挨訓。」賀蘭那明亮的笑容中便多了一點洋洋得意,「那是當然的了,我在外面吃東西從來都不會被她發現。」
他們一起吃完了東西,秦承煜便要送賀蘭回家,賀蘭道:「不用了,我自己叫一輛車就行了。」秦承煜便笑道:「你就不用跟我客氣了,天這樣晚了,我若是讓你一個女孩子家獨自回去,那麼我成了什麼人了。」
他隨手在路上攔了一輛黃包車,這夜色漸濃,華燈初上,街上極其安靜,偶然就有幾輛黃包車沿著馬路飛快地跑過,路邊的石牆上是些還未完全枯萎的藤蘿,枯黃的葉子落在地上,踩上去刷刷作響。
黃包車很快出了街口,車軲轆彷彿是磕到了什麼石頭上,車身忽然「咣」地晃盪了一下,賀蘭沒坐穩,身體往旁邊一晃,秦承煜趕緊伸手扶了她一把,他本來是戴著皮手套,剛才與賀蘭說話的時候順手脫了一隻,這會兒一握賀蘭的手,就覺得她手上的肌膚冰得很,想來是被這秋風涼著了。
秦承煜將自己另一隻手上的手套也脫下來,將兩隻皮手套都遞給賀蘭道:「你戴著吧,手那樣涼。」賀蘭正覺得自己的手指發冷,她本來有一雙紅絨線手套,然而總是忘了戴,但她卻搖頭笑道:「我不用。」
那黃包車一拉起來,就有冷風呼呼地迎面吹來,賀蘭披著雲肩,身上倒不覺得十分冷,只是手裡還要拿著手袋,越發地凍起來,手指都被風吹紅了,秦承煜再次把手套遞過來,這次直接就放在了賀蘭手上,溫和地笑道:「我有風衣口袋,很暖和。」
他果然就把兩隻手揣在了風衣口袋裡,朝著賀蘭笑了笑,賀蘭不太好意思一拒再拒了,便將那皮手套戴起來,然而戴在手上,手指卻摸不到頭,賀蘭便伸開五指,手套上的五個指套都虛虛地垂下來,她不禁一笑道:「你看,這樣大。」
路燈的光照耀在她的臉上,更是映襯著她一笑間的眸光流轉,他凝神望著她清澈的眉眼,忽然想起自己很小的時候,在家裡的花園裡看到的一隻玉色彩蝶,迎風翩躚,輕盈地落在花枝上,他屏息靜氣伸手去捉,緊張得不敢喘大氣,才要碰到的時候,那蝴蝶絢爛的彩翼在他的指腹間一扇,竟就穿花渡柳而去,然而那一瞬間的柔軟直導心間,心也是像現在這樣,怦怦直跳。
奔跑的黃包車伕忽地停車,驚慌地開口道:「糟了,先生小姐不好了,有人攔路。」
就見空地裡忽地一道雪亮的汽車燈光照過來,便將黃包車和黃包車上的人罩住了,車伕再不敢動彈,十幾個打手模樣的人圍上來,逼著他們下車,那些打手的身後還有一輛汽車,黑幽幽地停在那裡。
秦承煜見這樣的陣勢,便先將賀蘭的手握住了,用身體擋住了她,低聲道:「待會我擋住他們,你先跑。」賀蘭倒是一怔,抬頭看了秦承煜一眼,那些打手卻指著秦承煜,很是兇狠地道:「要命就快點滾,我們蔡老闆只要那個女的。」
賀蘭一下子就明白了,心想這個蔡老闆居然這樣齷齪,氣就不打一處來,誰料那群打手竟就一擁而上了,素日里都是溫文爾雅的秦承煜果然不出賀蘭所料,根本就不會打架,轉瞬間就被圍住了,另有兇蠻的打手上去拉扯賀蘭,要把賀蘭塞到汽車裡去。
賀蘭看到蔡老闆就坐在車裡,一臉涎笑,張開手臂做出了一個擁抱的姿勢來,便死抓著車門不放,但到底力氣不夠,眼看著就要被塞進去了,她的肩膀忽地一緊,竟是秦承煜衝過來將她拉了出來,那些打手急紅了眼,不管三七二十一,揮起棒子朝著秦承煜的頭上就砸了過去,承煜正好一偏頭,那棍子恰恰從他額頭上掃了過去,卻也是很嚴重的一擊。
賀蘭嚇得捂住嘴唇,駭叫一聲,「秦先生!」
秦承煜的身體猛烈地一晃,繼而用手捂住自己的頭,鮮血從他的指縫間流出來。蔡老闆從車內探出頭來,一眼瞅見秦承煜,剎那間魂飛魄散,連聲道:「快走快走。」薛督軍帶著這位大帥的兒子到梅姨媽家的那一晚,他也是在的。
秦承煜覺得自己的頭炸了一樣地疼,耳邊全都是轟隆隆的聲音,然而那群人卻都一溜煙地跑了,賀蘭臉色駭白地跑過來,臉上的表情十分惶急,抓著他的手臂道:「秦先生,你流血了,好多血……」他覺得一陣陣天旋地轉,站都站不住,腦海裡閃過的念頭竟然是:「我讓她為我這樣難過,可真是罪孽深重了。」然而這念頭是他昏迷前的最後一個想法,他甚至還來不及開口安慰賀蘭,就已經力不從心地栽倒在地上,暈過去了。
風雨欲來,寒夜蕭蕭
夜已經很深了,就見雲影一閃,露出一彎澄澈的圓月,把地面照得雪亮,秋風簌簌地吹著花園裡的黃槲樹,山路上靜悄悄的,看門的吳阿爹正在院子裡拴狗,忽聽得一陣汽車聲,抬頭一看是汽車行裡的車,賀蘭從車上走下來,吳阿爹趕緊迎上來道:「賀蘭小姐,你總算回來了,梅太太發了大脾氣了。」
他說話的時候並沒有看到賀蘭那臉色也是難看極了,簡直是有點發慌,她把雲肩脫下來挽在手裡,雲肩上有一片血跡,是送秦承煜去醫院的時候,暫時昏迷的秦承煜靠在她身上沾上的,他的傷口縫了針,倒還好些了,可他醒過來看到她的第一句居然是,「我沒事,你別哭了。」
他昏迷的時候她哭得很厲害,真怕他有什麼事,但現在幸好沒事了。
賀蘭心慌意亂地進了家門,一推門就聽到梅姨媽在屋子裡罵手底下的大丫頭香瓊,聲音猶如割在嗓子裡的玻璃碴子,尖銳得刺人,「我告訴你,不要以為你在我手底下的時間長,就想在這屋裡稱王做霸自立元老,想蓋過我的風頭去,勸你趁早死了這條心,那姓楊的小白臉不過是戲弄戲弄你,偏你就這樣賤,追到人家家裡去送錢,你以為他將來發達了會給你個少奶奶噹噹,我呸,只怕他第一個賣的就是你。」
大廳裡果然亂成了一團,香瓊卻也是個不饒人的,梗著脖子道:「我的錢是我自己賺的,我願意給誰就給誰,梅太太若是看我不順眼就直說,犯不著拉扯上別的。」
梅姨媽盤腿坐在沙發上,她此刻的樣子像是剛從燒熔的鐵水裡滾了一圈,臉上的表情是鐵鑄的,紋絲不亂,只是冷冷地笑道:「好啊,浪催的死蹄子,你如今倒貼個男人,卻要反上天去了,我倒忘了,香瓊小姐如今混體面了,忘記了當年破衣爛衫站在我門口求我收留的德行了,難為你還叫我一聲梅太太。」
香瓊從齒間磨出一聲冷笑,道:「我自進這個門就叫您梅太太,如今還能稱呼別的?只能繼續叫下去罷,雖然也不知是哪一門子的太太,若說倒貼著養男人這本事,還是梅太太高明些。」
梅姨媽那臉色一變,身體竟是一哆嗦,倏地從沙發上站起來,照著香瓊的臉就是一巴掌,怒道:「你如今是要降服了我麼?!」香瓊被打了一個趔趄,「嘭」的一聲就撞到了一旁的玻璃隔扇上,梅姨媽不由分說拔起別頭髮的簪子,便往香瓊身上刺,站在廳外的下人們一看這事情鬧大了,慌亂地一擁而上,攔住梅姨媽道:「太太息怒,香瓊不懂事,就饒她這一回吧。」
梅姨媽氣血上湧,指著香瓊怒罵道:「你給我馬上走,滾出我的門去,再耽誤一步我就叫巡警來抓你,你以為我不敢麼,我這就去打電話。」她又氣沖沖地去拿那電話匣子,丫鬟忙都來攔梅姨媽,七嘴八舌地給香瓊求情。
香瓊倒在地上,見梅姨媽要動真格的,索性捂著臉哭叫道:「太太的意思我也明白,眼看著小姐也長大了,該是撐門立戶的時候了,我們算什麼,不過是給你籠絡些錢養那個大煙鬼的棋子罷了。」就有丫鬟上前來把她扶起來拽到廚房去,一面拽一面勸道:「太太動了大火了,你就少說兩句罷,何苦連小姐都要牽扯上。」
他們扯走了香瓊,這廳裡亂糟糟的情形才好一些,梅姨媽一回頭卻看到了站在門口的賀蘭,頭髮略有些亂,雙眼還是紅腫腫的,她那火氣未退,自然一張口就極厲害,「你木頭樁子似的站在這裡幹什麼?看我的好戲?看看我連手底下的丫鬟都教訓不了,你還要在心裡高興高興?」
賀蘭先是一怔,繼而不服氣地道:「我又沒做錯什麼,你怎麼又衝著我來了。」姨媽正在氣頭上,兩條柔細的眉毛竟都絞在了一起,怒斥道:「你看你那副樣子,鞋上怎麼還有泥?你最好別在外面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兒,別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到時候哭也沒人可憐你。」
賀蘭被她這樣罵,脾氣也大起來了,一口頂了回去,「我在外面做的都是見不得人的事兒,你那位叭兒狗蔡老闆就是個大好人,他是好人才會找了打手保鏢來劫我,要不是秦先生救了我,指不定這會兒就當了蔡府的小姨太太了,那才叫人不人鬼不鬼呢。」
她一口氣將這些話說完,眼淚卻源源不斷地落下來,狠狠地跺一跺腳,轉過身就哭著跑上樓去。梅姨媽先是聽了一個怔,然而這樣明白的話,再怎麼也是清楚了,周圍的下人更是不敢說話了,都悄悄地退了下去。
四周也就沒了聲音,便彷彿剛才的喧鬧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一般,將她的潑勁和怒火都用盡了。梅姨媽怔怔地站在那裡,有秋風一陣陣地從門外吹進來,將她旗袍的裙襬吹得一漾一漾的,身邊連一個人都沒有,她似乎終於察覺到這一份冷了,緩緩地走到沙發前坐下,拿了放在桌几上的香菸來抽,只是那握著洋火的手,卻一個勁地發抖。
她那樣呆坐了很久,忽地連著狠狠地抽了好幾口煙,接著像是著了魔一般猛地站起來,大聲道:「吳媽,吳媽。」吳媽慌地從外間走進來,雙手在圍裙上不停地揩著,道:「太太你叫我。」梅姨媽道:「叫老張把車開出來,我要出門去。」
吳媽驚愕道:「這樣晚了……」
梅姨媽的臉色簡直難看極了,慘白慘白的,「叫你去你就去!」吳媽也不敢多說,趕緊走出去,站在紅磚臺階上朝著花園裡大聲喊:「老張,老張,快出來,太太叫車呢。」
到了第二天早上,賀蘭迷迷糊糊的醒過來,才發現自己差點就掉到床底下去,她昨晚竟是蜷在床邊睡的,緊靠著櫃子,她起身去洗澡換衣服,對著鏡子梳頭髮,她頭髮極好,披散下來紋絲不亂,平日裡都只是那一個圓夾子攏住就好,然而今天卻偏偏梳了個新頭型,將烏黑的頭髮分成兩縷,分別用藍絹子扎住。
賀蘭梳洗完畢出房門的時候巧珍就在外面等著,一見賀蘭就小聲道:「小姐,家裡出了事兒了。」
賀蘭一怔,道:「什麼事兒?」
巧珍指指樓下,一臉的驚慌,賀蘭趕緊下樓去,才下了幾步樓梯就看見姨媽拿著電話在那裡臭罵,簡直是怒不可遏,「姓蔡的你個下三爛,有本事你就告去,我在家裡等著巡捕房來抓我,我告訴你,別說在這小小的渝平,就是告到楚州秦大帥那兒去,我也不怕,大不了挨一身剮,我拿著刀子去砍你怎麼了?你給我記住,我辛辛苦苦把賀蘭養了這麼大,她就是我的命,誰敢動對她動壞心思,我就敢跟誰拼命!」
賀蘭走下來的時候姨媽已經摔了電話,接著左手抱著右肘,右手夾著一根香菸,靠在玻璃隔扇上,一口接著一口地吸著煙,眼圈通紅,胸口激烈的一起一伏,一回頭看到賀蘭,就挑挑眉頭道:「起來的這樣晚,你乾脆不要上學,整日里懶在家裡算了。」說罷就自己轉過身去往餐廳裡走,餐桌上早就擺好了早點,都是些賀蘭往日愛吃的東西。
賀蘭輕聲道:「要遲到了,我不吃飯了。」
姨媽的腳步一頓,竟放輕了聲音,軟化下來,道:「平日裡你遲到的次數難道還少了?今兒反倒勤奮起來了,吃幾口飯能耽誤多少時間?一會兒叫老張開車送你去。」她的嗓子是啞的,顯見是上火發炎了。
賀蘭低頭道:「我真不吃了。」
梅姨媽站在餐桌前,神色一默,索性將抽到半截的菸頭用力地往餐桌上的水晶菸灰缸裡用力地一按,又點了一支菸,冷冷地道:「不吃拉倒,我知道我這個地方髒,連東西都是髒的,連累你這樣乾淨的小姐!」
賀蘭捱了這一句,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哽咽道:「姨媽,我不是這個意思……」
梅姨媽背對著她,半晌道:「像你這樣不聽話的孩子,早晚要吃點虧,才能明白這世上的許多道理,但我活著一天,就拼著我這條命護著你一天,若是我死了……」她的語氣一頓,眼眶一陣發漲,擎煙的手指微微發抖,低聲道:「若是我死了,好歹我也給你掙了這份家業,夠你終生花用,只盼你不要吃苦受罪才好。」
廳裡的傭人都鴉雀無聲地站著,賀蘭低著頭,眼淚噼裡啪啦地掉下來,梅姨媽卻胡亂地擦了擦臉上的眼淚,竭力淡淡地道:「行了,行了,大早晨的哭成這樣,一天都不吉利,你不是要遲到了麼,趕緊走,讓老張開車送你,吳媽,給小姐包點點心路上吃。」
賀蘭坐上汽車的時候,巧珍正忙忙地將一紙袋的點心遞過來,她看著賀蘭把點心拿好了,那臉上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來,賀蘭看出來了,便道:「巧珍,你想說什麼?」
巧珍略微猶豫一下,才道:「小姐,你以後可不要任性氣太太了,我們這些做下人的,都眼看著,太太對你,真是好到不行。」
「……」
「昨天半夜吳媽鬧風溼腿,我到廚房裡給她燒一點熱水,正趕上梅太太從外面回來,太太回來就問你睡了沒有,我說你睡了,太太讓我倒杯茶給她,自己上了樓,等我端茶上來,就看見太太在你屋裡,你當時睡著了,太太就坐在你床邊,一面守著你一面悄悄的哭,那樣子真是可憐。」
賀蘭覺得胸口好似灌滿了熱水,一陣陣滾燙的發漲,就連眼眶,也漲的生疼,鼻子裡硬生生地起了一股子酸澀的感覺,她抱著懷裡的點心,輕輕地點一點頭,她記得自己很小的時候,生了肺炎,高燒不退,半夜迷迷糊糊的醒過來,那時候姨媽也是坐在她的床邊,攥著她的手,默默的哭。
其實這些事兒她都記得,她怎麼可能不記得。